春去春又回第15部分阅读

字数:19763   加入书签

A+A-
海棠书屋备用网站

    书?为他做了那么多,为什么不求一个名分?你应得的!”

    邱若蘅听得惊呆了,她从没想过顾凌章写休书的理由竟是为这个。

    为了成全她和顾锦书。

    惊诧和迟疑在邱若蘅脸上占据了很久,很久的时间。

    “公子……”邱若蘅的嘴唇翕动着,雨声太大,顾凌章听得不分明,他也不关心她说什么,当务之急是把人带回小屋是真。

    他抓住她手腕,拖行两步,隐约听见她说:“可我心中挚爱不是别人,是你啊。”

    ……这雨下得真大,顾凌章想,忽然一怔,问:“你说什么?”

    她鼓起勇气大声道:“我不想跟任何人在一起,除了你!”

    半晌,顾凌章冷冷道:“你少骗我!”

    邱若蘅道:“你不信,我这就去出家,证明我此言非虚!”

    顾凌章气得七窍生烟,吼了一句:“随你便!”

    他松手欲走,邱若蘅从侧旁将他抱住,切切道:“你并没有嫌弃我,是么?下这么大的雨,还来找我,你心里是在意若蘅的,是么?无妨,你写休书,我就做丫鬟奴婢,你不要我出现,我就去吃斋念佛,为你祈福。我说过,自此以后,除了你,再没有第二个男人走得进我心里。”

    顾凌章被她抱着,神情愕然,浑身僵硬,似乎是被这种举动和这番话语彻底惊呆了。

    震住的不止他一人,不远处,邱芷蕙和顾锦书也张着嘴,呆若木鸡。光天化日,一里之外就是庄严的佛门圣地,饶是藐视礼教的邱芷蕙也干不出这等搂搂抱抱的大胆举动,那个谨言慎行的姐姐却做得如此自然。

    顾凌章呆了又呆,长久做不出任何反应,最终眼睛一翻,软倒下去。

    他之前没日没夜赶制屏风,体力已严重透支,一回到梅花谷就开始生病,再淋一场大雨,境况堪忧。

    顾锦书把他背回家,找孔良来诊治,孔良看了一番,摇着头叹气。

    邱若蘅心中一紧,顾锦书不明就里,问:“孔大夫,你叹什么气?”

    孔良道:“这次孔某实在无能为力了,大少爷已油尽灯枯。”

    他说着便着手收拾东西,邱若蘅面色苍白,一把抓住他袖子,攥得死死的,切切道:“孔大夫,我求你……”

    她说着就跪在了地上。

    顾锦书急忙去搀扶邱若蘅,孔良叹道:“大少奶奶,你求我也没有用,我早就对大少爷说过,他若持续过这种操劳的生活,能活到二十就不错了,可他从不听劝,哎……”

    顾锦书突然也陪着邱若蘅一起跪下,恳求不止:“孔大夫,你一定有法子,你再好好想想!我大哥不能死,他是为了我们大家才累成这样的!”

    顾沁文也犹犹豫豫地开口:“孔大夫,我哥都跪了,你就再试试嘛,大不了,再加我一个……”她也噗通跪了。

    “你们!”孔良苦笑,目光投向站得略远的阮春临,阮春临一直默不作声看着,此刻微微叹气,冲顾齐宣一点头,顾齐宣立刻快步离去,阮春临道:“孔大夫,你尽力而为吧,家中收有一些珍稀药材,我让齐宣去取来给你,你看看能否用得上。”

    孔良无奈道:“这、好吧好吧,你们快些起来。”

    丫鬟煎好了药,顾锦书扶起顾凌章,捏开他牙关,托着他下巴,邱若蘅一勺一勺喂入,喂多少都漫了出来,看得孔良又一次摇头,众人不免绝望,邱若蘅突然含了口药汁,伏身捧住顾凌章两腮,嘴对嘴地喂送,同时不住抚压他喉咙至胸口这一片。

    头几次依然不见起色,一碗药即将见底,邱若蘅锲而不舍地试着,最后一口,只见顾凌章喉头微微动了下。

    她大喜过望,连声问顾锦书:“你看见了么?”顾锦书忙不迭点头:“我看见了我看见了!”

    顾齐宣赶紧回头吩咐:“快去再煎来,多煎些!”

    喂下药后,顾凌章依然气息微弱,孔良告辞前道:“孔某已尽了全力,接下来是福是祸,端看大少爷自己的造化了。”

    夜深了,众人各自回屋睡去。邱若蘅守在床边,疲劳和担忧使她渐渐处于一种半梦半醒的状态中,朦胧之际,感觉顾凌章正站在门口。她叫了他一声,他不答应,只深深看她一眼,就转身离去,没走出几步,背影已开始模糊,迎面铺天盖地撒来无数纸钱,其中一张拂过邱若蘅脸颊,被她抓在手里,她惶惶地举目四望,面前突然出现一座坟冢,墓碑上的字赫然入目,正是“顾凌章”,邱若蘅霎时忘了呼吸,一颗心被死死地捏住,天旋地转之后,猛地大口喘着气惊醒过来。

    他还躺在床上,面色依然灰白,邱若蘅探过他鼻息,并不比之前强了多少。她呆呆坐着,小心地抬起手来,一根手指轻轻地搓了搓他陷在阴影中的左眉。然后顺着鼻梁,来到嘴角。

    不知从何时起,她开始痴迷顾凌章身上一些很小的细节,因为他这个人实在太淡、太模糊,像不属于这个世界的幽魂,她需要这些不起眼的地方,越多越好,来强化他的存在,慢慢的,他就因为这些细节,变得独一无二,甚至乎,战胜了世上的某种完美。

    邱若蘅脱了鞋,躺在顾凌章身侧,抱起他来抵着额头道:“相公,你回来吧,若蘅在等你,你听见了吗?我知道你心里有我,你不会舍得留我一个人在这世上。等你痊愈,我们搬去梅花谷,就我们两个人,你晨起读书,我浆洗衣服,一天过得飞快……”

    恍惚中,她看到他穿着喜服,用漠然的目光打量她;又看到他一手执笔、一手拿个胭脂盒盖,专注地画着她,眉眼低垂,随着运笔之势,嘴角不时漾起一抹淡不可察的笑意,邱若蘅看着幻境中的每一个他,不知不觉间已热泪盈眶。

    xxx

    顾凌章昏昏沉沉睁开眼,盯着屋顶看了一会儿,虚弱地问:“这是哪?”

    一边问一边要撑起身。

    邱若蘅忙按住他:“是惠济斋。”见他一脸茫然,又加一句,“孔大夫的医馆。”

    “喔。”顾凌章这才松了手,又睡死过去。

    邱若蘅叹口气,之前他们把顾凌章背回顾宅养病,他醒过来,发现自己躺在家,立刻像粘在蛛网上的蚊子,拼命扑腾要离开,众人没法,只得把他送去暂时安置在孔良的药铺里,他才安静,且每次醒过来都要问一遍自己在哪。

    从顾凌章开始有一些散乱的意识以来,就注意到邱若蘅始终陪侍在旁,寸步不离。他陆陆续续病了快一个月,七夕过后,才勉强可以下地行走,邱若蘅收拾着为数不多的东西,一边说着:“终于可以回家了,公子。”

    一声“公子”让顾凌章脸色变得十分古怪:“哪儿的家?”

    “当然是梅花谷的家,你之前病糊涂了么,公子!”

    顾凌章终于忍不住了,沉声问:“那封休书还在吗?”

    邱若蘅从袖笼中抽出来,毕恭毕敬递给他,他用力撕了,碎片放回她手上,说:“以后别再那么叫。”

    邱若蘅微微笑道:“是,相公。”

    他不在这段时间,几间屋子打理得井井有条,添置了不少器物,顾凌章疑惑看向邱若蘅,意思不言而喻:“都是你弄的?”

    邱若蘅会意,笑道:“芷蕙和小叔也出了不少力。”

    说曹操曹操到,邱芷蕙的声音远远传来:“你小心点儿,别磕碰了,这个绣床比你年纪都大,这可是我娘传给我姐的,把你卖了也赔不起……”

    看着扛了个木架出现在门口的顾锦书,顾凌章忽然生出奇怪的想法,邱芷蕙——她其实是老天爷专门派来折磨顾锦书的克星吧?

    他这想法继续延伸,继而变成一个发现:邱芷蕙的克星是她姐姐邱若蘅,邱若蘅的克星是他,他的克星……勉勉强强算是顾锦书。

    难道真是一物降一物?

    顾锦书郁闷地看着屋子:“大哥,搬这么多东西上山,你是不打算回家了么?”

    “这才是我家。”

    “你别再跟太奶奶怄气啦,明明是一家人——”

    “我再说一次,这才是我家。”

    “那盐会怎么办?”顾锦书眨巴眨巴眼睛,“还有香店、当铺、茶园、银庄、布行怎么办?”

    听得邱芷蕙想揍他,这是□裸的炫耀。

    顾凌章回他一句:“你看着办。”

    他的无情让顾锦书仰天发出一声悲鸣。

    跟两人一起上山的还有暖儿,她无论如何不肯留在顾家,说大小姐去哪她去哪。这份忠情深得邱芷蕙赞表,但梅花谷里实在是没有多余的屋子给她住,所以只能做完杂活后跟邱芷蕙回邱家去安顿。

    厨房里,邱芷蕙苦劝着已经迫不及待洗手做羹汤的邱若蘅:“姐姐,这屋子哪是人住的——”

    “你少来了,我们刚到扬州时屋子比这破得多。”

    “这——那最起码够大吧,你看你这儿,连间佣人房都没有——”

    “刚到扬州时我们不也是自己洗衣服做饭的?再说,我就喜欢和相公单独两个人呆着,没人打扰。”

    “这——我看你们俩不如跟我回家,我住的那间独院给你们,门一关谁也打扰不了!”

    “那你住哪?”

    “我去和爹一个院子……”

    邱若蘅差点打翻米桶,她端住碗笑道:“多谢芷蕙,但是我更喜欢这儿。”

    邱芷蕙忿忿跺脚:“这儿有什么好!”

    她动摇不了姐姐的决心,就去把气往顾凌章身上撒:“这破地方家徒四壁,只有一张床,连榻都没!你该不会要我姐姐每天去提水给你洗衣服,去地里种菜吧?还要做绣活维持生计养你?你当初回门的时候怎么说的,不会让我姐姐吃苦,不会休妻,不会拦着她回家住,现在呢?现在呢?现在呢?”

    顾凌章道:“我没做到——那又怎样?”

    邱芷蕙哑口无言。

    “芷蕙!芷蕙!你这又要去哪儿,不是快吃饭了么——”顾锦书追着摔门而出的邱芷蕙去了,走之前不忘扶正被她推歪的篱笆。

    顾凌章坐在书房,听灶间传来切菜和蒸煮的声音,与他各不相干却又遥遥呼应。窗外蓝天白云,秋光落在案头,他拿笔蘸上墨,却又不知道要写什么,顿住,手指把笔尖那根明显脱落了的毛抽出,吹走,擦擦手,再要写,突然转而去抠抠笔杆上的疤,他本人也意识到这个叫做心不在焉,不由又好气又好笑。

    邱若蘅进来时,发现顾凌章出神地看着屏风下角,正喃喃念她写的诗句:“青山纵无情,脉脉……葬仃伶。”邱若蘅过去,笑着侧身挡住:“当日看了相公的诗,一时心神激荡,没忍住胡言乱语,让相公见笑了。”

    顾凌章淡淡道:“怎么会,你写得很好,这脉脉二字极是精妙,又作山脉,又有含情脉脉之意,我很喜欢。”

    他说:“我也没想到,当日在母亲墓前哭诉的那个姑娘就是你。”

    去年清明进山扫墓,无意中听见了竹林里的哭声,他很是奇怪,于是到亭子里凝听,寥寥几句明白过来,不过红尘中的又一痴人罢了。

    想是这样想,心底却不由得生出些同情,腰带上正好拴有笛子,就站得远远地,吹了一曲。

    回忆结束,顾凌章声音平板地道:“早知道你那句‘素月分辉,明河共影,表里俱澄澈。’是形容顾锦书,我说什么也要纠正你。”

    邱若蘅尴尬无比:“连这都叫你听见了……”

    ☆、第二十一章

    第二十一章

    在梅花谷安顿下来,转眼已有月余。

    田园生活一如邱若蘅所想,非但不苦,反而有趣。

    顾锦书每天早上都来,帮他们从井里提水灌满水缸,然后就在篱笆前面的空地练武。

    起先几天,邱芷蕙也是天天报到,很快就苦不堪言,尤其摔了个跟头后,终于被迫放弃这种自我折磨。

    值得一提的是,她摔跤的地方,跟邱若蘅摔的是同一处,只不过邱若蘅当时有枯叶和厚雪垫底,只是崴脚,邱芷蕙要惨得多,竟摔折了小腿,心疼得邱若蘅眼泪汪汪,赶到床前,刚要嘘寒问暖,背后顾锦书突然“哇”一声大哭,把邱老爷全家吓一跳。

    邱芷蕙受了伤,顾锦书差点连家都不回了,还是邱芷蕙大骂:“你整天吃饱了就坐在这儿看着我,和一块豆腐有什么区别?永远也不会变成我要嫁的那种男人!”他才嘤嘤离去。

    他一走邱芷蕙又觉得寂寞难耐,岂有此理,明明都是坐在床沿上,凭什么顾锦书手臂一抬就够到碗,她还差了十好几寸!连自家的碗都认顾锦书不认她,真真岂有此理!

    “姑奶奶就不信够不着你——喝!”

    顾锦书破窗而入,把差点跌出床的邱芷蕙捞了个正着,摆回床上,又端过碗来,吹口气,一丝不苟喂邱芷蕙喝。

    邱芷蕙愣着喝了十几口,喂完,顾锦书把碗一放,又爬窗出去……

    邱芷蕙呆了半晌,试着喊:“顾锦书?”

    外头没有动静,她抓起枕头往地上一丢,那个熟悉的身影就又出现在窗口。

    邱芷蕙突然憋不住狂笑起来,她自己也不知道有什么好笑,大概是闷得快要失心疯了……

    所以当孔良宣布她可以下地的时候,邱芷蕙宛如重获新生,心情好得连看顾凌章都不那么讨厌了,二小姐决定亲自下厨,做几个拿手好菜款待姐夫姐姐。

    邱家请的厨娘姓满,家里人都称她满姑,邱芷蕙让她给自己打下手,这边厢刚兴高采烈地根据食材定下了吃什么,满姑就响亮地唤了声:“二少爷,你又来了!”

    “呵呵,是呀,满姑!芷蕙,你能走了!”

    邱芷蕙没好气地白他一眼,道:“二少爷,你没听过男子远庖厨么?”

    顾锦书一脸困惑:“男子远什么?”

    “庖厨!就是男人不要进厨房!”

    顾锦书更加困惑:“可是我常去的春意楼,大厨都是男人……”

    邱芷蕙无言以对,顾锦书从她手里抢过笋子说:“虽然我没有做过饭,但是我刀工很行的!”

    说完不由分说,甩着菜刀就切,雪刃翻飞,看得满姑拍手称赞。

    邱芷蕙拿起一根笋丝,细得可以穿过针孔,长短均匀,半晌,她道:“我要做的是玉兰笋片!”

    最后只得把食材混在一块儿包包子,顾锦书不光刀法赞,内力更是一绝,他可以令一块猪肉弹指间零落成泥碾作尘。

    “你会不会切啊,你不知道肉要切得粗,菜要切得细吗?”

    “对不起!那我再切过!”

    “哪那么多肉给你切,这块是我昨天就订好的,成事不足败事有余,话说你今天不是来过了吗?为什么又会出现在我家?”

    “我……”顾锦书一时也被问住,想了想才记起,“喔,早晨我是来看你的,现在我是陪大哥来的!他身体不好嘛,我得扶着他。”

    “那你扶完了,怎么还不走?孤男寡女共处一室,对我的名节实在不太好!”

    “这样啊。”顾锦书正在艰难思考,满姑和旁边看热闹的暖儿义愤填膺,纷纷声援顾锦书:“二小姐,明明是孤男众女共处一院呀。”

    “不许多嘴!去和面!”

    顾锦书笑道:“和面我会!我在寺里时帮师父们蒸过馒头!交给我吧!”

    他气沉丹田运掌拍下,水从缸中飞起,银龙般注入面粉中,转动起来,顾锦书不时用手又推又搓,不久面粉和水就水|乳|交融变成了一个大白球,滴溜溜转得飞快,众人眼睛都看直了,顾锦书得意地把这个大球顶在指尖玩起来,抛上抛下,大家把巴掌都拍痛了,邱芷蕙也想拍,但是是用自己的巴掌拍顾锦书的脸。

    “玩够了吗?这里是厨房,你要卖艺可以去街头!”

    顾锦书吐吐舌头,把面球拍回桌上,迅速搓成蛇条,拿起屠刀,不是,菜刀,手起刀落,将蛇条变成几十个可爱的小团子。

    满姑和暖儿一拥而上,包馅的包馅,烧水的烧水,邱芷蕙傻站在一旁。

    邱家饭厅里,众人面面相觑。

    “怎么这么快就好了?”

    “咦?芷蕙什么时候学的蒸包子……”

    顾锦书捧着碗,一口一个划拉得好不开怀,边吃边叹:“太好吃了,芷蕙真真心灵手巧,贤惠过人,会绣花,还会做这么好的包子。”

    邱芷蕙脸黑得像锅底,恨恨咬一口手中包子,想象那是顾锦书的脸。

    “我一定要超越郑冠,成为配得上芷蕙的大英雄!”

    顾凌章冷不丁想起那句素月分辉,突然被包子噎住,急忙以汤相送。

    “风光入赘,给邱家当上门女婿!”

    “——咳咳咳!”邱老爷狂咳不止。

    xxx

    又到了快过年的时候,顾家那些商铺出了件不大不小的烦心事。

    去年此时,因为龙涎香进价不对被顾凌章扫地出门、却在几天内又被阮春临请回来的许长柏,两个月前突然离开顾家,自立门户,与人合伙开了家香花坊,招牌是“三段香”。

    扬州的香市生意极好,各大香铺天天人来如织,市面买卖的香多达数百种,熏屋子的,泡澡的、涂身子的、祭祖宗的、除湿气的、辟邪的、治病的……

    要说这百香之中,最负盛名的,当属近年来顾家的三段香。

    大小和手指差不多,呈浅金棕色,形如松果,这么一点点,售价竟高达十两,堪比黄金。但又确是物有所值,据说用的都是极品香料,最大的特点在于三个阶段三种香味,干点时幽雅如兰,用水蒸凝香浓郁如桂,若是只用香囊装起来佩在身上,则自然味道清冷如梅,十分怡神。而且维持的时间不是一天,是一年!故而又得名“年香”,到了春节,点上一粒,可以香到下一个除夕,个中馨美,深得扬州富户青睐。

    阮春临一股怒气郁结在胸,隐隐作痛了好几天,她是万万没想到许长柏如此忘恩负义,偷了配方。

    可人是顾凌章赶走,却是她请回来的,若然当着那么多人发作,岂非自打耳光?

    同样是去年那群人,坐在去年同一间客厅,愁眉不展,唉声叹气。

    顾锦书从梅花谷回来,刚刚顺路把邱芷蕙送回家,这几个月他们一同结伴上山下山,一个看哥哥,一个看姐姐,感情突飞猛进,一日千里,顾锦书每日的笑容里除了一如既往的爽朗,又多了些有别于其他的羞涩。

    他昂首阔步迈进大厅,左右一扫,笑道:“吔!这么多叔叔伯伯!是来拜早年的么?我去通知厨房加菜啊?”

    众人无语泪先流,阮春临疲惫问:“锦书,你去哪了?”

    “我?上山看大哥大嫂,怎么了?”

    有人终是忍不住,竹筒倒豆子般把许长柏的斑斑劣迹说了,扯完三段香,又扯其他不相干的,比如调戏妇女,欺压新人,到共事的人家里蹭饭等等等等。

    阮春临起先没有喝止,后来实在是听不下去:“巨川!”

    周巨川这才住口,阮春临和颜悦色问顾锦书:“锦书,你看怎么办?”

    顾锦书正在神游,想着邱芷蕙下午半嗔半怒的一个耳光,闻言转头:“啊?”

    阮春临以为他是谨慎不敢表态,鼓励道:“无妨,你且说说你的看法。”

    顾锦书看看这个,看看那个,见人人都是一副期待神情,于是脸上挂着笑容道:“太奶奶,锦书觉得,三段香的配方是大哥想出来的。”

    阮春临点了点头,众人也跟着点了点头。

    顾锦书接着说:“可是大哥现在不管了。就算我去问他,他也只会说,‘你看着办’。”

    阮春临和大家又继续点头。

    顾锦书看了放心道出重点:“那么,三段香的生意就送给长柏叔做好了!”

    众人还要惯性点头,阮春临醒过来,愕然道:“什么?!”

    顾锦书只当她又选择性耳背,便重复一遍:“我说,这个生意就让长柏叔做嘛,我们还有别的生意啊!”

    众人无语问苍天,裴胜友脸色凝重道:“二少爷,要是我们个个都学他许长柏,顾家怎么办?”

    顾锦书笑道:“怎么可能,你们又不会做三段香!”

    众人彻底无言以对,摇头,起身,告辞。

    次日顾锦书去梅花谷,把这件事对顾凌章说,他果然如顾锦书预料的那样,不予置评。

    邱若蘅把手炉塞给他,低声问:“相公真要袖手旁观?”

    顾凌章懒洋洋道:“顾家的事,再与我无关。”

    他倒是异常决绝,说放下就放下,小半年来缩在山中,每天不是百~万\小!说就是抚琴,此外有花赏花,无花赏雪,异常风雅。

    这简直是邱若蘅梦寐以求的生活,无拘无束,每天只要操心怎么照料爱人。孔良最近一次来是半个月前,大为感慨顾凌章是吉人天相,暂无性命之忧,只是底子太差,长年累月的旧疾,要根除非朝夕之功,但他已经很高兴了,这么些年来,第一次看到顾凌章终于肯真正休息,这比喝什么药都管用。

    临去前,孔良欣慰道:“你娘在天之灵,见你过得平安,定然心满意足。”

    顾凌章在他背后说:“什么时候能不给我开那么倒胃口的药,我就心满意足了。”

    孔良数着诊金,口中喃喃:“良药苦口利于病,况有娇妻拈糖喂。”一边脚底抹油,飞快不见。

    顾凌章哭笑不得,果然不一会儿,邱若蘅捧着药盅进来,还有一碟撒了白糖的猪油年糕。她手脚麻利放下,叮嘱说:“年糕烫,喝完药要等一会儿再吃。”顾凌章盯着她看,邱若蘅察觉到了,摸摸脸问:“怎么?”顾凌章摇头,她把漆盘反过来,用底照了照,窗外的雪把光反射到她脸上,可以看见细细小小的绒毛。

    邱若蘅看看脸上没什么,嗔道:“相公若是拿我寻开心,至少也笑一下。对了,小叔想我们去顾家过小年,相公的意思呢?”

    顾凌章问:“你想去吗?”

    邱若蘅想了想,还没开口,顾凌章说:“那就去吧。”

    十五这天两人早早起身,吃了早饭,慢慢走着下山,一路闲逛。路好走的时候,邱若蘅就抬头看他。顾凌章穿青色缠枝莲的夹袍,外罩白裘,一层一层的衣领交叠着,包住修长的脖颈。他指着糖饼摊,问她要不要,邱若蘅摇摇头,结果顾凌章买了一张,撕下一半递给她,问:“看够了吗?”

    “什么?”邱若蘅明白过来,有些赧然,却又大胆地凑在他耳边低低说,“看不够啊,相公生得真好看。”

    顾凌章笑了笑:“这句奉承不高明。”

    “这是真话!”

    “是么,比那个素月还要好看么?”

    邱若蘅一怔,哑然失笑:“那你觉得我和芷蕙,哪个更好看呢。”

    “当然是你。”

    “可是,一般人都会说芷蕙吧?”

    “何以见得……哦。”看到她眼角胎记,顾凌章才反应过来,他突然发现自己总是忘了她脸上这块斑是不好的,要特别提醒才会注意到。

    邱若蘅莞尔道:“别人看到我这胎记,总是一脸同情,也只有相公想都不想,就会觉得我美过芷蕙。同样在我心里,天底下任何男人,即便郑冠,也无法同你相比啊。”

    顾凌章嘴角动了动,高深莫测地点一下头,又去咬糖饼。

    看完永春班的新戏出来,外头已经黑了,街边有提早吃完饭的人家出来放孔明灯。顾凌章和邱若蘅牵着手,在一片阑珊夜色中往附近顾宅晃去。

    阮春临看到二人,一阵疑惑:“锦书不是去接你们了么?怎么没有一起回来?”

    得知错过她也不以为意,等了又等,顾沁文肚子饿得咕咕叫,一边填点心一边直着脖子嚷嚷:“派个人去找找吧,八成在邱家小妞那儿!”

    阮春临瞪她一眼,不放心地叫了个家人去催,看来也对顾锦书身在邱家深信不疑。然而打发去邱家的人扑了个空,回来禀报说邱老爷和邱芷蕙都在,正吃饭呢,席间不见顾锦书,那人还委屈地说,邱芷蕙朝他发了一通火,因为顾二少爷答应了要送一个孔明灯给她,却一整天连个鬼影都没有。

    “齐宣!”阮春临忽然起身,大声道,“把所有人召集起来,把梅花谷到这里的必经之途给我一寸一寸的找!”

    顾齐宣犹豫道:“老夫人……”

    “什么也别说!我知道锦书功夫好,可是他如果没事,为什么不回来?快去!”阮春临重重跺一下拐杖,顾齐宣急忙领命而去。

    阮春临担惊受怕,在屋里颤巍巍地踱来踱去,一会儿抓住顾沁文问:“沁儿,我这右眼跳得厉害,是怎么回事?”一会儿让春萼到门口去看看有人传回消息没有。

    顾沁文扳着手指头:“左眼跳财右眼跳灾、不不不,右眼跳财——”

    “别数了!我两个眼皮都在跳!”阮春临听得头疼,顾沁文急忙扶她坐在椅子上,阮春临抓住她,道,“当年你这个傻哥哥被抱走时,我就是这种感觉,错不了啊!”

    邱若蘅也受了感染,皱眉看向顾凌章,他摇摇头,低声说:“傻子通常命都大。”

    终于有人冲回来喊道:“不得了啦,不得了——有好多孔明灯掉到山上,起了大火,整个半山烧得天都红了!”

    阮春临在那人冲进来时噌地站起,听到这儿,腿一软就要倒,顾凌章喝道:“冷静点!他不一定在山上!就算在也可以跑!”

    阮春临一听,觉得有理,勉强挺住。颤声问:“能上山找找吗?”

    “不行啊,老夫人,除了我们还有山脚下的一些住户,都在救火,可是实在是太凶了!”

    “难道火把路全都封死了?”

    邱若蘅急忙打断:“锦书轻功很好,我亲眼见过他从崖壁上跳下来,他不是普通人,一定能安然脱险!”

    “说不定他正混在人群中救火。”顾凌章又提出一个更大的可能,以顾锦书的个性,的确不会视而不见。

    大火烧了一夜,天明终于散尽,顾家众人乘着轿子来到山脚下,救火的山民脸被熏得漆黑,袄子露出棉絮,目之所及,尽是焦土。

    “锦书!我的宝贝锦书!”阮春临挨个找过去,没有发现熟悉的身影,也没有黑人主动扑上来脆生生地叫她“太奶奶”,有人拦住去路,唤她:“老夫人——”

    “锦、你是?齐宣!”阮春临上下一打量,死死抓住顾齐宣,“可找着了?可找着我的锦书了?”

    “老夫人……”顾齐宣也加入了炭人的行列,此刻漆黑的脸上一片难色,他抬手一抹,低声说,“您可要挺住。”

    “我们在山上发现了……”

    阮春临没有听见这句话,她瞪大眼睛,看两人用门板抬着一具焦尸,晃晃悠悠近前来,放在了她脚下。

    “这是什么?这是什么?”阮春临推开他们,“这不是我的锦书,这不是我那乖乖,你们凭什么说是他?他比它高!比它壮实得多!”

    “老夫人!”顾齐宣流下泪来,在脸上冲出两道白沟。他指着尸体手上抓的一只变了颜色的珐琅腰带扣,泣道,“您看,这是二少爷今天出门时戴的呀!”

    阮春临吸了一口气,眼睛往上翻去,僵立半晌,仰天倒下。

    ☆、第二十二章

    第二十二章

    尸体抬回顾家,继阮春临之后,顾沁文也嚎哭得昏了过去,被扶进内室。

    顾凌章站在一边,那只珐琅带扣到了他的手中,他静静看着它,仿佛它能告诉自己什么秘密。

    “为什么是抓在手里?为什么?”

    邱若蘅跨进门来,听见他喃喃自语。她皱了皱眉,叹道:“也许他当时在挣扎。”

    顾凌章回头看她一眼,目光很快又回到尸体上。

    烧得太厉害,几乎一碰就会散掉,邱若蘅不忍再看,别开视线。无法想象,生前那么漂亮的男子,死状竟是如此惨不忍睹。

    “我再去问一遍。”顾凌章转身。

    邱若蘅叫住他:“你从昨晚到现在都没有吃东西,药也没喝。”

    “没胃口。”

    “连你也倒下的话,难道顾家让几个女人出来主持大局吗?”

    顾凌章没奈何地站住了,邱若蘅站在他对面,微微一笑:“其实,我也不信锦书就这么死了。”她托起顾凌章的手,拨动珐琅带扣,“这只是他身上的一件饰物,并不代表什么,说不定,临时被他送了人。”

    顾凌章一怔,下意识回头去看尸体,他不敢告诉邱若蘅,自己没有她这么坚定,他很怕那就是被他厌烦嫌弃却又无可奈何的弟弟。

    邱若蘅轻轻扣着他的手,四目相对,良久,顾凌章闭上眼,疲惫地点了点头。

    他们前脚刚去厨房,这边邱芷蕙势如破竹,冲进顾家,扑在那门板上,瞪着一双血红的眼睛,仔仔细细、上上下下看了好几遍,突然放声大笑:“不是!不是他!肯定不是!”

    她扭头冲拉她那人道:“顾锦书哪有这么容易就死了?啊?他整天被我呼巴掌,踢小腿,拧耳朵,捶胸口,这样都没事,哪有可能被几个落到山上的孔明灯烧死?啊?”

    邱若蘅闻讯赶来,邱芷蕙跪在地上,攥着她手腕,一字一句问:“姐姐你说,你说顾锦书是不是这世上最难杀死的东西?他不会死的,是也不是,啊?”

    “是的,芷蕙,锦书不会死的,你快起来,地上凉。”

    “你们听见了!他没死!他一定是躲起来,想看我出丑,我呸!顾锦书你想得美!”邱芷蕙爬起来,踩到裙摆,又扑回门板,撞到了额头。

    她拍打着门板喊道:“你快给我死出来啊——”

    在旁边垂泪的家仆们一拥而上,把她架起扶到椅子上,否则她一定会把那具尸体捶散至渣。

    邱芷蕙脱力地瘫在椅背上,邱若蘅拉起她的手合在掌心道:“芷蕙,你一定要相信锦书,在娶到你之前,他不会死的。”

    “是么……”

    “这是他最大的心愿,他怎么会放弃呢?”

    “呜呜呜,那我永远也不嫁给他。”

    邱芷蕙偎在姐姐怀里,眼睛肿得像金鱼,抽抽搭搭地哭道:“若是没死,那他去了哪儿呢?”

    起先几天,顾凌章坚持在得到确切证据,证明这具焦尸就是顾锦书之前,不许有进一步举动,然而日子一天一天过去,顾锦书始终杳无音讯,仵作又验不出任何新线索,众人开始绝望。

    阮春临气若游丝躺在床上,她强撑着最后一口气,亲眼看着最爱的曾孙入了土,顿觉万念俱灰,回来便卧床不起,她把顾凌章叫到跟前,一副交代遗言的架势。

    “顾家最后,到底还是,你来当家……”

    顾凌章面无表情,阮春临喘了口气,虚弱道:“命啊,我夫先我而去,我儿、我孙,都是我亲手送走……如今,我一头白发,还要送我曾孙,佛祖,你为何如此待我……罢了,罢了,我们全家到地底下去团聚罢。你看到我这番报应,心里是不是很痛快……”

    顾凌章皱起眉头,却仍是一语不发。

    “我只求你,善待沁文,她、她被我们宠坏了,你别拿大家闺秀那一套去管教她,她性子野……”

    阮春临一阵眩晕,缓缓地、深深地吸了口气,睁开眼,直直望着顾凌章,问:“你老实同我说,那把火跟你有没有关系?反正我老婆子就要死了,你让我做个明白鬼吧……”

    顾凌章不敢置信道:“你竟然怀疑火是我放的?”

    “你只要答我,是也不是?!”

    顾凌章没有回答,良久,他轻轻笑了一声。

    这一声笑是什么意思?钻入阮春临浑浊的脑海中,不过是几个气泡,她累了,于是闭上眼。

    砰一声巨响,动静大到连她这个将死之人都被震得睁开了眼,然后,她看到她朝思暮想的乖乖锦书,穿一身十分寒酸的葛衣,裤脚边还磨破了,就这么横着跳进视野中,朝她冲过来。

    “太奶奶!”

    “锦书!”阮春临被他抱在怀里,潸然泪下,“太奶奶终于下来和你相见了!你怎地、怎地穿得如此破旧?如此单薄!我们不是刚烧了很多元宝纸钱给你吗?”

    “给我元宝纸钱做什么,太奶奶,你别吓我啊,我刚回来就听说你病了,你是怎么地了,又熬夜打牌?”

    “净胡扯!”阮春临打了他一下,无限感伤道,“你都不在了,太奶奶哪儿来的心情玩。”

    “我不在……嗯?对不起,我已经日夜兼程赶路了!话说回来,家里谁去世,为什么有灵堂?大哥不是好好的站这儿嘛!”

    顾凌章从惊愕中回过神,挤出一句话来:“顾锦书!你没死?”

    他一个箭步冲上来,一拳砸在顾锦书脸上,看着发红酸痛的指关节,叫道:“真没死!”

    “你们这是怎么了?”顾锦书生平第一次受到如此大的惊吓,才不过分开一个月啊,怎么家人个个变得中了邪一样,满嘴疯?br/>

    </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