尸身密码第19部分阅读
往前走,扎巴奴愤而起身,拦在她面前,“你上哪里?”阿依萨不看他:“我去找我阿妈,这个世界上只有她真正爱我。”扎巴奴推开胳膊:“你阿妈已经死了,何况阿爸也爱你啊。”阿依萨抬起质问的眼睛:“那你为什么不救他?”扎巴奴切齿:“他是我们敌人的儿子!”阿依萨也切齿:“可我爱他!”廖辉的手从门上滑了下来,扎巴奴似乎被戳了一剑,怔怔倒退了两步,声音霎时变得苍老而沙哑:“阿依萨,你太让阿爸失望了,即使你阿妈活着,她也不会容忍你这样的背叛。”
阿依萨顶嘴:“这不是背叛,这是爱,没有爱的人不懂这个。”扎巴奴感到心口在流血,他忍住伤痛大声呵斥:“你才认识他多久?你知道什么是爱吗?”阿依萨胸口起伏:“我知道!”扎巴奴胡子直抖:“可这天底下有比爱更大更重要的东西,那就是我们的使命!我要在有生之年消灭死敌,驱散天空的乌云,我要让所有龙山人忘记耻辱,回到光荣的过去,我要告诉天下人,我是谁,龙山人又是谁?谁才是那段辉煌历史的真正主人!所以,扎巴奴绝不允许他的女儿爱上汉人,那是他的耻辱,是所有龙山人的耻辱!”
“可他有什么错?他是无辜的啊!”阿依萨的嗓门比她父亲还要高,同时拼命撕扯身上的衣服,“什么荣耀,什么仇恨,什么历史,我受够了!你眼里根本就没我这个女儿,只有所谓的使命,什么乌云,什么黑暗,那都是你统治别人的借口,黑暗的只有你自己!”“住嘴!”扎巴奴奋力一个耳光:“我告诉你,除了骨力将军,你不可能有第二个选择!”阿依萨泪眼迷蒙:“只要他能活着,我可以跟骨力结婚。”扎巴奴与女儿对峙,最后他的目光退缩了,背着手走向门口。
阿依萨衣衫不整地站在火坛边,手中握着一串翡翠项链,那条项链是阿妈留给她的,阿妈说,如果喜欢哪个男人,就用项链拴在他脖子里,以后他就是你的夫婿。是刘雯归还了她丢出的项链,同时也把自己留给了她。而她就像前生爱过一样,在看到他第一眼,就开始迷恋得不可自拔。白发苍苍的扎巴奴背影特别凄凉,他颤巍巍拉开门,廖辉躬身喊了一声:“宗主。”扎巴奴朝房间里撇一眼:“去,好好劝劝她。”廖辉继续躬身:“是,宗主。”
下卷(地狱之门) 第八十章(暗藏玄机)
等扎巴奴离开后,廖辉才跨进房间关上紫檀木门,走到阿依萨身旁小心替她整理衣衫。阿依萨拨开他的手:“你都听到了吧?”廖辉的眼睛闪烁了一下:“听到什么?”阿依萨凄然转头:“我阿爸让我嫁给你,我答应了,你终于如愿以偿了?”廖辉极力摆出诚恳的样子:“你要是不愿意,我不会强求。”阿依萨望着对方,似乎在强调什么,又似乎在征询什么:“你是真心喜欢我吗?”廖辉揽住她的双臂:“当然,我对天发誓,我是真心喜欢你的,为了你,我什么都愿意付出。”阿依萨苦笑。这就是她的宿命,同时也是她阿妈的宿命,当年,阿妈也曾喜欢上一个汉人,也曾因种种阻力不能嫁给他,尽管阿爸向她坦诚地张开了胸怀,但她仍然郁郁寡欢,最终在60岁那年落寞而死。
阿依萨推开廖辉,兀自整理好衣衫朝门口走了几步,停下但没有转头:“抓来的那几个人现在在哪儿?”廖辉站在原地:“按宗主的要求,关在地牢里。”阿依萨想了想:“你帮我办件事。”廖辉略显紧张:“杀了他们?”阿依萨:“不,放了他们。”廖辉稍稍松了口气:“可……他们是宗主的敌人……”阿依萨打断他:“他们送还了我的项链,而那条项链救了你。”廖辉垂着眼皮,一语双关地说:“对,他们还送来了刘雯。”“我警告你,不要打他的主意。”阿依萨拉开门走出去,剩下的话被阻隔在幽深的回廊,但仍被廖辉听得清晰无误,“我答应阿爸,我也可以随时反悔。”
虽然漫长的严冬已经拉开帷幕,北风吹得歇斯底里,但龙山并非绝对的苦寒之地,在它地下蕴藏着丰富的热源,那些不安分的能量在3月份曾引起一场规模惊人的大地震,又在此之后的八个月内掀起余震90多次,前几日还给若羌一带送去一场当量不小的爆发。除地震外,热源还有一种典型的表现,那就是温泉。因此,被冰雪覆盖的岩石缝隙和地下孔道中,正悄悄涌动着滚烫的热流,它们在低洼和空旷之所悄悄汇合,奔腾着泄往一口隐秘的地下洞岤,同那里固有的寒气相激,形成回旋漫卷的白色烟雾,宛若升仙之境。
洞岤内看不到自然光线,只在四周石壁上燃有熊熊的火坛,洞岤深处横卧一块玄色巨岩,周身粗糙多棱,顶面却十分平滑,中央生出一个60公分宽一米多长的凹槽,而刘雯就半躺在凹槽中,脖颈以下躯干淹没在水中,只剩下头部和屈起的双膝。扎巴奴从洞口进入,走到巨岩旁边,水中立刻伸出十几颗鸡蛋大的蛇头,那些蛇均呈深蓝色带红色肉瘤,吐着长长的信子。扎巴奴从袖口掏出一只金色小鼠,握在手心看了片刻,然后捏碎其头颅,把脑汁和血液滴进水中,那些蛇头便又全部沉了下去。丢弃死去的金鼠,扎巴奴盯着刘雯,犹豫半晌才捏开刘雯的嘴,将一颗朱红色的丹粒放入,他的嘴唇不断翕动,似乎念着什么咒语。做完这一切,扎巴奴背着手走出洞岤,吩咐守卫在洞口的两个黑斗篷:“给我看好了,不许任何人进来,他要是醒过来,立刻报我。”黑斗篷躬身:“是,宗主。”
深夜,紧闭的牢门“吱吱嘎嘎”开启,一个鬼魅的身影映在了陡峭的台阶上,倚在木桌边打盹的两个黑斗篷在冷风中惊觉,仓促拔出马刀,未及发出疑问,喉咙就被那黑影“咔吧”捏碎,脖子一歪交叉着躺倒在地。黑影手提马刀走向地牢深处,火坛里橘黄铯的光拖长他阴冷晦暗的影子。地牢借迂回的山洞建造而成,顶板和地面都是青石,每间牢房由石墙隔开,栅门用结实的松木做成,地牢空间很大,但全是空的,看不出从来没关过人,还是临时把人转移到了别处。整个过道里黑漆漆的,唯独最里那间装着一只火坛。
子君倚在草垫上,正仰望那乌青色的顶板,一双宝石般的眼睛闪亮有神,分明有什么东西吸引住了她。亚楠打坐在牢房门口,跟往常一样气息平和不躁不乱,随时将数米之外的动静捕捉入耳。张昕背靠栅门耷着脑袋,只恨自己一不会降龙十八掌,二不会乾坤大挪移,在被囚者中间,他是唯一一个四肢健全具有较强战斗力的男人,却生生打不开牢门。方一鸣侧躺在地面,严重发炎浮肿的伤腿令他根本不能安心如梦,一想到要变成个瘸子,就忍不住痛苦地抽噎。唐克和小五各自占据一个角落,一个缩着脖子,一个托着下巴,已正发出轻微的鼾声。钟教授则窝在火坛底下,他打了个长长的哈欠,在即将收尾的时候陡然换做一声叹息。
“亚楠快看!”子君忽然指着顶板叫道,“我找到地狱之门了!”所有人都抬头瞧着子君,亚楠匆匆爬过去,就那片石块制造的划痕做出判定:“是爸爸留下的。”子君点点头。
张昕左看看右看看看不出有什么名堂:“写的什么啊,看不明白。”子君解释:“不是文字,是一张图。”“图?”张昕揉了揉眼睛,仔细分辨,“哦,我看出来了,是传国玉玺!”钟教授老眼昏花看不清楚,急得他扒住张昕的胳膊往上瞅,“不会就一枚玉玺吧,还有什么?”张昕边看边说:“还有一口棺材,棺材周围有五个圈圈。”钟教授:“还有什么?”张昕:“好像有很多……很多蛇。”“蛇?”钟教授泄气:“这跟地狱之门有什么关系?”子君:“有关系,教授可还记得精绝王陵?”
钟教授不解其意:“当然记得,怎么了?”子君答:“精绝王陵的布局有个典型特征,当时不曾注意,看了这张图才豁然开朗。它整体上是个长条,在地宫中央停放一口玉棺,棺内有一枚传国玉玺,当然,那枚玉玺很可能是假的,画面上的五个圈圈是玉棺周围的五根柱子,分布是左三右二,各呈弧形,就像两只弯曲的手掌,呵护着棺内的主人。”
钟教授似乎略有所悟,但还是不够明晰:“有很多蛇是怎么回事?”“那些线条画得不是蛇,是龙山。”子君瞧了张昕一眼,对钟教授说,“龙山是条狭长的山脉,呈西南东北走向,西南高东北低,两侧分出五个枝杈,就像龙体生出的五只脚,具体分布也是左三右二,而我们就被关在靠近龙尾的最后一只脚下面。”
亚楠为子君的话做了补充:“我没进入王陵,但从画面上看,王陵布局刻意模仿龙山的走势,意在优势互补,想获得水之氤氲,土之淳厚,木之繁茂,火之热烈,金之刚韧,以五行相协永葆子孙兴旺国运亨通。可惜的是,其整体方位与龙山恰恰相反,实质上沦为万恶相集的诅咒之地。”
“诅咒之地?”子君怔住了,她看着顶板上的画面,同时仔细回想陵墓内的场景,亚楠说的没错,方位确实相反!古人相当重视风水,帝王陵墓的设计者通常都是大师级的人物,出现这种结果,究竟是建造者一时疏忽,还是刻意而为?钟教授也一头雾水,那座陵墓内的谜团实在太多了!
下卷(地狱之门) 第八十一章(背水一战)
小五凑过去,盯着画面看了半天也搞不懂,于是问子君:“你说的地狱之门在哪儿?”“在这儿!”张昕拍了下脑袋,他总算弄明白了:“你看,玉玺的轮廓被刻意加重并牵出一条长线,连接到龙山最西南角,也就是龙头第一只脚爪的位置。据我分析,玉棺内的传国玉玺既是陪葬品,同时也是造墓者故意设置的双重机关,杜伯伯他们肯定触动了招致灾难那一重,结果玉棺下黑水漫溢,而通往地狱之门的入口应该就在棺内,需要启动另一重机关。”
“分析得有道理。”子君肯定了张昕的意见,“我爸爸也许并不知道那枚玉玺设有双重机关,甚至根本没把它与机关联想在一起,但他肯定发现了什么,否则,不会无缘无故画出这么一幅画。”亚楠说:“爸爸到过鄯善王陵,看到过穹顶上的壁画,这一定是他综合现实和想象所作出的推测。”钟教授仍然持有疑义:“如何确认这是你爸爸留下的?难道不会有人故意误导我们?”
“我爸爸的字迹您应该熟悉吧?”子君指着顶板那幅画中的玉玺,“刚才我说它是一幅画,其实里面也隐含有文字,比如,五龙扭绞的线条就是由‘杜文忠’三个字构成,每个字的最后一笔都是向里收起,这是我爸爸典型的书写方式。”亚楠再次为姐姐的表述做了补充:“还有,龙山最东北角,即龙的最后一只脚爪,也就是我们现在所处的位置,表面上看,它只是比前几只脚多圈了几笔,仔细看会发现,那其实标注的是个日期:2008年6月2日,他向来喜欢这样的藏笔。”
钟教授恍然大悟,击掌称赞道:“真佩服你爸爸,更羡慕他有你们这样出色的女儿。”子君谦虚道:“钟教授过奖了。”张昕摸着下巴,他的分析听起来更加客观准确:“现在我们可以做出五个结论,第一,杜伯伯已经知道从精绝王陵得到的那枚玉玺是假的,否则他就不必寻找地狱之门;第二,地狱之门的位置就在龙山第一只龙爪下,入口设在精绝王陵,但肯定不止这一个;第三,方孝武和唐阿福是被黑暗兵团杀死的,杜伯伯在图里说得很清楚;第四,精绝王陵的建造者心里有鬼,他骗取了上级领导的信任;第五,黑暗兵团有内j,杜伯伯是被人故意放出去的,说不定已经找到了地狱之门。”
钟教授问:“为什么说文忠是被黑暗兵团故意放的?”张昕有理有据:“因为他们也在找传国玉玺,迫切需要一双专业的眼睛和头脑。”小五担心地说:“虽然掌握了这些信息,可凭我们的力量斗得过黑暗兵团吗?”“还是先想办法怎么逃出去吧。”一直闷不吭声的唐克开口了:“在这儿等,说不定明天就会被拉出去砍头。”小五斜睨着他:“我们的车还有行李,包括钱包、钥匙、手机全都被搜走了,怎么逃?往哪儿逃?”方一鸣带着哭腔:“希望他们赶快杀了我,现在这样子比死了还要难受。”
亚楠示意大家停下来,然后冲外面大声说:“既然已经来了,就不要鬼鬼祟祟,现身吧。”在钟教授和方一鸣错愕的目光中,一个黑影闪现在栅门前。那把亮闪闪的马刀令唐克缩回墙角,张昕则握起拳头准备迎战。子君一眼识破了对方的身份:“都是熟人了,何必遮遮掩掩。”黑影摘下了面罩,大家看清来者正是廖辉。张昕走到最前方,用手指弹了一下对方的利刃:“怎么不多带几个喽啰,太小瞧外面了吧?这样杀人可是会失手的。”廖辉笑了笑,挥起马刀砍断拴在栅门上的铁索,然后将门打开:“你们可以走了,岗哨已经被我遣散,行李在山口你们的车上。”
子君与亚楠对视一眼,问:“为什么要放我们走?”廖辉道:“我说过,我们是朋友。你们帮了我的忙,我自然也要帮助你们。”亚楠死死盯着他:“我爸爸现在在哪里?”“放心,会让你们见面的。”廖辉避重就轻,用下巴挑了下门外,“抓紧时间,要是被宗主发现,你们就再也没机会走了。”
张昕从廖辉面前驳身而过,唐克紧紧跟上,其余人陆续走出,子君最后一个站在栅门前,她义正言辞地对廖辉说:“这并不会减少你的罪恶,我相信过不了多久,你就会受到法律的审判。”说完,大步从栅门内迈出。廖辉没有说谎,子君他们一路确实未见到巡逻的黑斗篷,而丰田越野果真停在山口。上车后各自检查了自己的行李物品,一样也不少。张昕翻开手机盖,按了半天挂断键屏幕仍是黑的,看样子没电自动关机了。他借用子君的手机与局长取得联系,向他报告了自己所在的方位,以及黑暗兵团的成员规模与大致部署,要求调集所有警力,带上最好的武器装备立刻开赴龙山,摧毁黑暗兵团,打开地狱之门,收缴传国玉玺,他讲得言简意赅,整个过程不到五分钟。
这中间,小五发动了汽车,在茫茫雪域里颠簸东进。局长对张昕的要求一概照准,说他将请示市局,想办法多搞几辆越野车,最好能调用军区的直升机,他还说,会立刻通知新疆警方,让他们给予紧急支援,最后他让张昕把电话调成扩音并交给子君。子君接过电话轻声喊道:“局长。”局长稍作沉吟,然后发布一道命令:“现在,我正式任命你为弗宁市公安局临泉分局刑侦队大队长,这次行动由你全权指挥,张昕协助,你们务必要一鼓作气端掉犯罪团伙,抓获杀人元凶,等你们回来,我要亲自为你们庆功!”子君迟疑:“您……”局长干笑两声:“哦,我现在是‘留职查看’,刚才的任命合法有效!”子君连忙解释:“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说,我犯有错误,即便没有局里的处罚,我也不会原谅自己,否则就对不起肖队和小孙,也对不起您……”局长截断她的话:“别拿错误说事,你现在要做的就是服从命令!”
过了一会儿,局长放低声音,口气也不再那么正式,似乎忘了对方的手机正处于扩音状态:“水都泼出去了你叫我怎么收回?给个面子好不好,别让我下不来台。”张昕掩嘴嗤笑,子君则更加庄重肃穆:“那……保证完成任务。”局长满意地挂了电话,话筒里传出“嘟嘟”声。张昕猛拍一下脑袋:“靠,忘了告诉他多带点衣服和吃的过来!”“不用了。”子君收起手机:“我们要破釜沉舟、背水一战!”张昕去夺她的电话:“那也得吃饭呀!”亚楠抓住他的胳膊:“崩急,送饭的已经来了。”张昕抬头望向窗外,河边的芦苇丛正涌来一片黑色的影子,那些黑影举着火把在冰上摇摇摆摆,仿佛是一群夜游的鬼魂。小五也发现了,他紧急刹车:“是黑暗兵团,怎么办?”张昕大叫:“傻愣什么,赶紧调头啊!”小五用单臂努力打方向盘,刚调开45度,他的动作就停下了,因为车后也闪亮着无数火把——他们被包围了。
下卷(地狱之门)第八十二章(愿赌服输)
一个小时后,子君和张昕他们被带入一间宽敞的殿堂,殿里的灯火通明,壁画斑斓,廊柱峻拔,帷幔飘摆,看陈设和布置应该是黑暗兵团日常议事的场所。殿堂两侧站满手握马刀的黑斗篷,最前端有一组黄金雕像,主体为头戴王冠的年轻女子,看到她,会自然而然地想到骷髅岛上空的红衣女郎,以及鄯善王陵甬道浮雕上的精绝女王,相比之前的孤傲冷艳,这座雕像中的人物略带三分笑意,平和却不失半点威严,其脚边伏有两只疆虎,皆咧嘴龇牙、凶猛异常,仿佛是主人忠诚的守护神。雕像前安放一把镂花金丝木椅,扎巴奴正端坐其中,仍旧白发苍髯手持权杖,只是换了一袭黑袍,这种凝重的色彩使得他老态毕现。
殿堂中央燃着熊熊火焰,火上架一口直径超过一米半的油锅,两个黑斗篷不断往锅下加柴禾,但见灼浪翻滚,青烟袅袅,除了木柴的噼爆,整个殿堂寂静无声。油锅里散发出的香气让方一鸣禁不住咽了口口水,但他知道,这口锅绝对不是给他们做饭的。果然,几个黑斗篷从殿外带进一个人,十分粗暴地按在油锅边,那人也不挣扎,冲手抚长髯的扎巴奴躬身垂头。子君认出来了,双膝跪地的正是放他们逃跑的廖辉。扎巴奴半闭着眼睛,问得不急不慢不愠不火:“放走这些人,是谁的主意?”
廖辉坦然回答:“是我的主意,请宗主赐罪。”扎巴奴又问:“为什么要放了他们?”廖辉沉头不语。扎巴奴睁大眼睛,脖子往前探了探:“你反对我?觉得我很残忍?”廖辉依然不答。扎巴奴从金丝木椅上站起,拉着权杖走到他跟前:“当初,我让你去消灭这些人,你非但没有执行我的安排,还把他们带到了我的跟前,我好不容易才把他们抓起来,你却偷偷把他们放了,告诉我,你有什么目的。”“属下有错,但绝无二心。”廖辉头垂得更低:“请宗主赐罪。”
扎巴奴拂袖转身,冲身旁一个面相儒雅的黑斗篷问道:“扎赫耶里,你是掌管刑狱的,这个叛徒该怎么处置?”“按黑暗兵团的规矩,背主逆父者罪当……”那黑斗篷看了一眼廖辉,微微躬身:“但骨力将军追随宗主多年,可谓忠心耿耿、功劳显赫,如今虽然犯了错,可毕竟他们属昔日同事,念及旧情也是人之常理,所以……”扎巴奴怒而斥之:“我只问你该怎么办?!”黑斗篷不敢再多嘴,冲站在廖辉身后的两个喽啰扬了下手。后者立刻抬起廖辉,准备投往油锅。
就在这时,殿门入口传来一声大喝:“住手!”众人望去,见是阿依萨,她向父亲喊道:“人是我让他放的!”黑斗篷们交头接耳面面相觑,继而把目光转向扎巴奴,看他该如何处置。扎巴奴转身望着女儿,脸上没有丝毫惊讶,这个结果完全在意料之中,但他的沉静很快被一种渐渐堆积的愤怒所代替,倒不是因为女儿和准女婿私做主张,而是那一袭红袍戴着额链的装束,在清一色黑斗篷中间太耀眼、太夺目也太猖獗,那是对他的藐视和羞辱,是大庭广众之下的公然叛逆,他的胡子跟嘴唇一起哆嗦,最后爆发出歇斯底里的叫喊:“扎赫耶里!扎赫耶里!”
那位儒雅的黑斗篷惶恐不已:“请宗主吩咐。”扎巴奴几乎气糊涂了:“把……把这两个叛徒一块儿行刑!”黑斗篷手足无措:“这……”扎巴奴用权杖杵着地板:“行刑!”黑斗篷再次扬了下手。从面部不断抽搐的肌肉上看,扎巴奴这回打算玩儿真的了,不过,命令发布几秒钟后,他脸上的忐忑也很显而易见。廖辉和阿依萨被处死,这样的结果不管对谁来说都非常不妙,扎巴奴更是做做姿态,因此,在关键时刻,他耳朵里如愿传来一声喝止:“等等!”扎巴奴相信没有人会冷眼旁观,可挺身而出者大大出乎他的意料,循着声音望去,挡驾的居然是看押下的一名长发女子。
“你要为他们俩说情?”扎巴奴并不掩饰自己的吃惊,同时摆出不徇私情的公正做派,“龙山不是你们东土,我们的法令不会包庇纵容任何人,无论他的身份多么高贵。除非,你能拿出让所有人都信服的理由。”“非亲非故,何来说情?”亚楠向前跨出一步,不慌不乱道:“我不过是想跟你做个交易。”扎巴奴哈哈大笑:“我扎巴奴活了七十岁,还是头一回听说有人要跟我做交易。”笑罢,他转身坐回椅子上,伸手指着亚楠:“你是一个死到临头的囚犯,凭什么跟我讲交易?”
亚楠不动声色地弹出一枚银针,银针从油锅上穿过,带着一丝温热直射扎巴奴的鼻梁,还差几厘米就要碰触到皮肉时,扎巴奴忽然举起手中的权杖,只听“嘣”的一声,银针齐根刺入权枝的木柄,继而传来“嗡嗡”微颤。众黑斗篷如梦初醒,立刮拔刀相向。扎巴奴抬手示意他们退下,尔后摸了摸被银针钻刺出的小孔:“好功夫。照你的身手,两个骨力将军也未必能敌,他是怎么把你给抓到的?”
亚楠回望被张昕搀扶着的方一鸣:“我不愿我的朋友受到威胁。”扎巴奴放下权杖:“既然被抓,为何不逃?你就那么肯定我不会杀了你们?”亚楠莞尔一笑“要是想逃,别说地牢的几根木头,就是铁条也拦不住我们,我一直在等这个交易。”扎巴奴示意喽罗们放下廖辉和阿依萨:“你想换回什么?”“我爸爸,我的朋友刘雯。还有……”,亚楠与廖辉和阿依萨对视,“他们两个的性命。”“要得可真不少。”扎巴奴仰靠在椅子上:“你拿什么跟我做交易?”“秘密。”亚楠的话所有在场者为之瞠目,“有关努尔家族永葆昌盛还是万劫不复的秘密。”
扎巴奴缓缓站起来,目光中透露出期许,同时伴有几丝惶恐,沉郁片刻,却又忽然一挥手:“把这个疯子,丢进油锅,炸了!”子君讥诮道:“你明明知道他们拿不住我妹妹,偏要惺惺作态,分明是做不起这个交易。”扎巴奴冷笑着踱到她们姐妹中间:“不愧是杜文忠的女儿,果然有胆识。可惜,我对你们的秘密不感兴趣。”子君抱起胳膊:“那我们就一起期待吧,地狱之门打开的那一天,努尔家族和他们的历史将彻底陷于黑暗之中,永远见不到光明。”张昕起初听得莫名其妙,不知道杜家姐妹演的是哪一出,当子君提到地狱之门,他才渐渐明白过来,而其他人则还蒙在鼓里。
“既然这样说,我姑且信你们一次。”扎巴奴狐疑着踱回椅子前:“如果你们的砝码不足或者答案不令我满意,我会让你们生不如死。”亚楠追索:“如果可以让你信服,你如何兑现承诺?”扎巴奴沉吟:“你爸爸不在我手里,其他的都可以答应你们。”子君:“一言为定。”“愿赌服输。”扎巴奴甩了下袍子,坐回金丝木椅:“说吧!”
下卷(地狱之门)第八十三章(直取龙山)
两百公里外的塔克拉玛干腹地,积雪只在沙丘东侧铺了浅浅一层,从远望去,仿佛金色沙海里卷起的白色波浪。一支长长的驼队正逶迤在这片沙海,他们身穿印着月牙形标记的黑斗篷,背负马刀、竹箭、弓弩和枪支,驼蹄将尚未融化的冰雪带到空气中,随风形成飘动的白雾,轻轻粘附在那些男人的眉毛和胡子上。行在队伍最前端的是陈伯,身后紧紧跟着小赵和半维半汉的老头儿。他们显然损失了一位地位相当关键的人物,否则不会倾巢出动全部打起白幡,也不会轻易摆出这般决一死战的架势。而罗布泊以东约九十公里的戈壁滩中,十几辆越野车也在风雪中艰难跋涉,车内的武警身着迷彩头戴钢盔,紧握钢枪威风凛凛,排在最前的那辆车内,一领队模样的警官拿着通话机不停讲话,好像在部署什么方案,两名助手摊开地图用铅笔圈圈画画,像在研究什么策略,身后数台精密仪器正有条不紊运行着。
大殿上的扎巴奴并不知道,两支队伍在日夜兼程迅速靠近,他们虽不同身份不同派别,却有着共同的目标:千里奔袭,直取龙山!大殿下,亚楠就斯东努尔的陵墓布局,从阴阳五行的角度做了详尽剖析,她没有用太多比喻和修饰,却依然将相生相克的道理阐述得恰如其分、明白透彻,将万劫不复的后果形容得凄凉可怖、无比胆寒。
子君趁热打铁,利用目前所掌握的有关精绝的历史,结合个人的合理想象,小小挖掘了一下可能潜藏的阴谋。众黑斗篷听得瞠目结舌,扎巴奴闭着眼睛一言不发,只是双手抖得厉害。子君语音落定的同时,他手中的权杖“喀嚓”一声被折断。令人窒息的死寂持续了有半分钟,扎巴奴才颓然从椅子上站起,冲扎赫耶里扬了下手:“带他们下去吧。”
阿依萨看到,父亲走下殿堂的脚步有些蹒跚,于是挣脱黑斗篷的束缚上前搀住,父亲却推开了她。扎巴奴踉跄着走出大殿,在雪地扼出潦乱的痕迹,跨进自己居住的那口山洞,穿过幽深的回廊,捣开紫檀木门,坐上貂皮蓬盖的木椅,他感到一股火气在体内剧烈冲撞,衣物及须发随时可以燃烧。一名侍女见主子神情烦闷,连忙倒上一杯清茶小心翼翼送过去,还没送到手边,却见扎巴奴忽然站了起来,手掌照椅子拍了一下,口中爆发出蕴藏已久的愤怒:“奇耻大辱!”木椅应声散成一堆残片,侍女茶杯惊落在地,索瑟一旁不敢靠近。扎巴奴又一拳击向身后的石墙,装在上面的一只火坛“咣当”坠落,火星和石蜡四下飞溅。侍女捂着口尖叫出声,不多时,门外又进来两名侍女,先是愣了片刻,继而万分谨慎地收拾地上的残局。
等地面完全收拾干净的时候,扎巴奴的整个身躯都贴在了墙上。待阿依萨拖着红袍跨进门廊,他正蜷缩在墙根下,抬着一双失神的眼睛,本来还呈银灰色的须发完全苍白。对扎巴奴来说,亚楠和子君抛出的那个秘密,是对他以及所有龙山人的无情羞辱,是在已经仙逝的祖宗脸上狠狠抽了一记耳光,如此重锤尚能勉强自恃,而真正要命的是,那个秘密居然被汉人发现并当众揭破,一旦信息失控,不但全世界的人都会知道这个秘密,而且,他和世代龙山人竭力掩盖的真相也会公诸于天下!到了那个时候,他们将陷于万劫不复的深渊,永远不会再有天日。
阿依萨蹲下身,将一件外套搭上父亲佝偻的脊背:“阿爸,不要太费神,很多事情并非您所能左右。”扎巴奴散碎的视线聚集起来,缓慢地放回女儿脸上:“你阿爸今天出大丑啦。”阿依萨使劲摇头:“您永远是龙山人最伟大的领袖。”“不。”扎巴奴望着女儿眼睛,“你在说谎,在你眼里我一直是个残忍、虚伪、固执、骄傲的父亲,这个无需否认。阿爸总是想让所有人都怕我、尊重我,其实,我在很多人心里,是最不值尊敬的一个,包括我最信赖的那些助手。他们的思想已经腐朽,意志已经散漫,早就忘记了自己的使命,他们觉得扎巴奴是个孤独的跳梁小丑,毫无道理地坚持着愚蠢的理想,阿依萨,你猜猜,今天在殿堂上会有多少人在看我的笑话?”阿依萨想否定,却迟迟无法开口。扎巴奴惨然一笑:“一切都无法挽回,龙山的末日或许马上就要到了。”
张昕不得不佩服亚楠,他们果真成为黑暗兵团的座上宾,饭菜虽称不上美味,至少还算可口,挨饿好几天,个个吃得有滋有味儿,唯独钟教授苦着脸不动筷子,子君问他怎么不吃,他说:“那帮家伙会不会在酒菜里下毒?”张昕大口嚼着肉:“你就把心放肚子里吧,就是要杀我们,也不会是现在,进入地狱之门之前,绝对不会再动我们一根汗毛。”钟教授还是不放心,他问子君:“你怎么就能肯定他们是精绝后裔?子君搁下筷子:“在做出这个判断之前,我们已经获得一个基本事实,那就是精绝因内部分裂而衰弱,并最终导致国家灭亡。但这种分裂并没有因此消失,而是延续千年直到今天。造成分裂的原因是血统之争,答案是我从一个梦里获得的,时间就在抵达尼雅那天晚上,我梦到了兵临城下的伊玛城,还有绝望中的精绝王子,在梦里我是精绝的王后,我亲身体验了末代统治者在最后一刻的无奈与悲壮,他们的国师让一位宫女化妆成楼兰人,抱着孩子带上东平王的青铜虎符前往汉朝求援。王子告诉我,他已安排国师在河流、房屋、囤粮里下了诅咒,即使城被攻破,敌军得到的也是一座死城。”
钟教授摊开双手:“可这只是一个梦,梦是荒诞无稽的。”“可前往大汉求援的那对母子以及那枚青铜虎符,大家都在骷髅岛的地洞看到了,而梦中的所有情景又都在精绝王陵的浮雕上得以验证。”子君继续阐述自己的观点,“真正使我确定他们身份的是大殿里那尊雕像,还有与精绝女王外表极为相似的阿依萨公主,我怀疑她们之间有着很近的血亲,所谓的龙山人就是纯种精绝后裔,而对立那方则是具有一定汉族血统的精绝人,他们的外貌具有半维半汉的特点,或者完全与汉人无异。两派多年来一直在互相争斗,其中一派试图掩盖一个事实,另一派却试图揭开一个事实。”
钟教授:“什么事实?”子君:“这也正是我们迫切需要揭开的谜团之一。”亚楠接住子君的话说:“刚才在殿上的那场交易,实质是我情急之下走的一招险棋,因为廖辉和阿依萨不能死,他们如果死了,我们就更活不成,扎巴奴之所以放过我们,并非由于交易成功,而是他发现了我们的用途。”钟教授问:“什么用途?”亚楠答:“打开地狱之门,拿到传国玉玺。他们本来是想利用我爸爸,可惜我爸爸被他们设计放逐后突然失踪了,这也是他们自作聪明弄巧成拙的结果。”钟教授哦了一声,但脸上的阴云仍未散净:“扎巴奴没收了我们的行李物品,实质上还是把我们软禁起来了。他是不会让我们活着回去的,等我们丧失了利用价值,就会毫不迟疑地举起屠刀。”
子君:“到了那个时候,主动权就不在他们手里了。”小五:“那得等多久?”子君:“最多两天。”钟教授相信子君,他总算吐出一口气,拿起筷子吃饭。正中子君所料,第二天傍晚,洞外传来“乒乒乓乓”的枪声:援军果然赶到了。
下卷(地狱之门)第八十四章(紧急迫降)
抵达龙山的是一支先遣队,运来二十名武警战士。他们乘一架中型直升机从弗宁出发,顺利飞越茫茫戈壁和沙漠,只是途径阿尔金山上空时遭遇了风雪天气,螺旋桨迅速结冰直往下坠,若不是机长经验丰富及时迫降在一处平坦的山麓,肯定落个机毁人亡。化险为夷后,飞机再度升空,但抵达龙山的时间比预计晚了整整五个小时。飞机在龙山山口降落的过程中,又遭遇了黑暗兵团的猛烈攻击,由于那些竹箭威力不大,警员们根本没有理睬,不料邻近地面时,突然从敌营射出两发子弹,一发打穿了右侧机翼,一发击中了螺旋桨,警员们这才惊慌起来,连忙端出两支微冲狂扫半分钟,问题总算解决。
枪声就像组织发出的集合信号,子君他们立即响应起来,彼此帮衬着朝洞外奔去,守在洞口的六个黑斗篷见他们要逃跑,纷纷拔刀喝止,可那帮喽啰根本就不是对手,被子君、张昕和亚楠一人两个轻松制服。张昕揪住其中一个,逼问行李物品的藏地,那家伙战战兢兢、老老实实说了。
张昕夺过他手里的马刀,子君也从地上抄起一把,两人很快找到那口山洞,杀死守卫的黑斗篷,拿出行李物品,可惜的是,那辆丰田越野已被拆成一堆废铁,扎巴奴永远困守他们的目的昭然若揭。
子君找到手机,从外观上看似乎没有遭到破坏,开启后屏幕显示弱电,不到半分钟就有电话打进来。电话是局长打来的,从听筒万分焦灼的声音里可以获知,对方已经打过无数次。得知子君他们是安全的,局长长长舒了口气。他告诉子君,派往龙山的有两批人,头批乘直升机已经到达,领队的是老黄,除十九个精兵外,他还带了各种食物、饮料还有御寒的衣物。第二批坐越野车,领队的是小雷,总共一百人,兵士不多但装备精良,个个英勇善战能以一抵十,他们带去了信号定位和卫星导航系统,以助你们这次行动万无一失。子君在电话里表达了谢意,张昕抓?b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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