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死不离第5部分阅读
梁,根本连被人冷眼冷遇都不曾放过对方。
可是现在,他乌发凌乱,满脸胡茬,衣物邋遢,缩成一团,躺在那里任人鄙夷!
我只觉浑身血液逆流,火冒三丈,竟是命人提来一桶冷水,整桶泼下!
他微微动了动,然后胡乱地在地上摸索,修长的手指被碎渣割得鲜血淋漓。
我已是怒极,失了分寸和医者该有的冷静,我上前一步,一把揪住他的衣领,将他拖拽起来。
他的头发湿漉漉地贴在额上,微微撑着迷茫的双眼,看着我,先是一愣,随即笑了笑,说道:
“哥……这几日……路路都陪着我……不怕的……我不怕的……”
那虚弱无力的声音,仿若砂纸磨过我的心底,终于消去一些怒气,这才发觉他的不对。
他在颤抖,虽然脸上没有一丝一毫的痛苦,可他实在抖得有点不像样子。
我让他平躺下来,湿透的衣服紧贴着他的身体,勾勒出瘦削的痕迹。
我用手轻触他的腹部,那里冷硬如石……
上腹之处,可以按压出两三个纠结的硬块,不断跳突痉挛着,不停激荡着胃壁。
小腹之下,肠脏犹如一窝疯狂的小蛇,不断扭动撕绞着,似乎就要破腹而出。
他的身体应是痛到了极致,所以他根本无法抑制所有的颤抖抽搐,
可是还有些东西更加痛苦,甚至让他感觉不到身体的痛苦,
所以,没有一声痛呼,也没有一丝呻吟,只有无意识的,反复的:路路,路路……
(十五)替身
历年五月廿七。
小枫已经昏迷了四日。
饮酒和风寒让他的伤势雪上加霜,高烧再也退不下来。
我用尽一切方法,都止不住伤势的急剧恶化。
他剧烈咳嗽,不住呕血,苟延残喘在床榻之上,我觉得就要失去他。
这四日,上官露一直陪在他的身边,不断唤着他的名字。
那些感情是真的,那些担心是真的,那些眼泪是真的,那些痛不欲生也是真的。
但是,这些小枫一年多前还在苦苦寻求的东西,如今却好像一文不值了。
我看着上官露,心中猛然醒悟,我真是太愚蠢,真是太愚蠢了。
午时过后,上官露略显不自然地再次坐在小枫的床边。
她按照我教她的方式,握住小枫的手,含着泪,带着笑,说道:
“洛宸枫,你这个傻子,这么做值得么?!”
“洛宸枫,我要你马上睁开眼睛看着我,我还在这里,你竟忍心抛下我不管么?!”
“洛宸枫……呜呜呜……我哭成这样了,也不要紧吗……”
当我看到小枫无比努力地睁开眼睛的时候,我终于确定,我以前根本不了解他。
眼前这个可以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男子,其实不过是个遇到爱情便脆弱偏执的痴子。
他动了动干裂破碎的唇,却没能发出声音,但那双无神的眼,终是重新染上了光点。
我和上官露对望了一眼,她的眼中有说不出的挫败和嫉妒。
我终于看清了她与路路最本质的不同。
同样的容貌,同样是爱着,那个无论什么方面都输了一大截的女子,
却傻气的可以为小枫,舍弃所有的一切,就算是自尊,或者生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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历年六月初二。
小枫今日的腹痛十分不寻常。
五日前那次醒来,虽让他活了下来,但身子却不可能一夕间恢复如初。
按照前几日的情况,饮完药物虽会有腹痛,但最多持续半个时辰,
他便会沉沉睡去,药效很好地在体内作用。
于是,我和往常一样,见他喝了药,便离开了屋子,把他交给假装成路路的上官露。
谁知,一个时辰后,上官露指了下人来找我,说是小枫有点不对劲。
我再次进屋,见他痛苦地缩在那里,抓着上官露的手,狠狠按入腹内。
我喂他吃下药物让他昏睡,做了触诊,只觉腹内隐隐透着不同寻常的寒意。
一一细细询问下来,并未发现饮食起居有何不妥之处。
于是我又重新查看所配的药物,找来下人质问煎药的过程,依然无果。
大约过了三刻钟,昏睡中的小枫一直抑制不住地辗转反侧,
那腹下的痉挛似乎不减反增,隔着衣物都能看到平坦腹部上的那些跳突。
上官露在床侧一边帮他擦着汗,一边落下眼泪,脸上忧心忡忡。
我也心急如焚,查找不到病因,无法对症下药,我只能配了镇痛的方子让下人去熬。
忽然心中一个激灵,怒问上官露有没有说什么不该说的话。
她的身子僵了僵,脸色微变,然后看向我的眼中满是愤怒和哀怨,她说:
“什么叫不该说的话?为了他我已不惜装作他人,你既不信我,又何必留我!”
我哑口无言,对于她的痛苦,却多少是懂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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历年六月十一。
九日过去了,小枫腹内的寒气越来越重,我调整了配药,效果甚微。
毫无头绪。我甚至派人暗地观察上官露,她当真装得十分用心到位。
这厢束手无策,那厢却又纷乱连连。
小枫的倒下,在教派内掀起了轩然大波。
事实无法遮掩,知道的人太多,异心者纷纷浮出水面。
只不过月余时间,教派内便分为了极其明显的两派,
一派忠心耿耿,坚决维护着小枫;一派趁乱起义,要求废了小枫教主之位。
事情越演越烈,几乎到了不能控制的局面。
我一直吩咐亲信,决不让小枫知道此事,却也没有办法应对。
今日,亲信来报,夏堂主和赵堂主竟公然约定十日后一决高下,
教内互相残杀的局面一触即发。
两派人马倒是十分期待这场比斗,似乎比斗的结果决定着小枫的结局。
申时过后,我整理好情绪,端着新配的药去看小枫。
小枫是醒着的,上官露不在。
“哥……该面对的……终是要面对……”
他没头没脑地说着,我以为他是指我让上官露装成路路的样子,刚想解释,
“没事……路路在的……没事……”
他状似万分疲倦地闭上眼睛,再不说话。
一时间,我也无话可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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历年六月廿一。
今日是决斗之日,我已与夏堂主做过交涉。
他说若不是忍无可忍,绝不会走到这一步,并让我放心,绝不会输给赵老贼。
我放不放心,其实改变不了任何事情,我现在只想着一心一意治好小枫。
这件事,我知道小枫多少有所察觉,但今日看来,我终究小看了他。
例诊时间,我推门而入,却发现床上空空如也,上官露坐在床边微微发呆。
我一步上前,急问之下,便摔门而出,背后传来嘤嘤的哭泣声。
我冲到烈火堂的时候,双方局面僵持,小枫坐在上位。
他着了件黑色绣有暗色底纹的长衫,腰间暗色的带子刻意系得有些紧。
黑色衬得他更加苍白瘦削,但很久不见的凌厉气势却在他的脸上绽放开来。
“为了个女人要死要活的男人,有什么资格做教主!”
赵老贼已然不将小枫放在眼中,他立于厅中,右手一甩,放肆地直指座上之人。
大厅中顿时一片寂静,所有人屏息凝望小枫,眼中多少有些掩饰不住的失望。
小枫站了起来,腰杆挺得笔直,他从高座上一步步走下来,直走到赵老贼面前。
“请。”
他只说一个请字,便耐心地站在那里,等待赵老贼出手。
“你这副病恹恹的样子,可不要说我胜之不武!”
小枫没有反驳,只是嘴角微扬,划出好看的弧度,仿若赵老贼说了个好笑的笑话。
讥讽嘲笑,有时候根本不需要言语,小枫的挑衅,立刻得到了回应。
两人大打出手,众人散开观望。老实说,这是我第一次看到小枫遇敌如此狠厉决绝。
那种渴望忘却一切,结束一切的欲望,附着在拳脚之上,无人能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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历年六月廿三。
两日前那次比武,众人都看到小枫赢的彻底、漂亮,
却只有我和上官露,还有少数几个亲信知道,他为此付出的代价。
妄自动用内息与人斗武,耗尽了他用来抵御腹内冰寒侵蚀的最后一丝力气。
剧烈的腹痛从前日开始,已经整整纠结了两日两夜。
我试了所有的药物、针灸,都没有太大作用,只能看着他干耗着。
除了叹息哭泣,什么都做不了,这种感觉当真比死更难过。
他蜷缩在床上,死死抓着床单被褥,仍是一声不吭,
唯有那不断滚落的汗水和发作的痉挛,诉说着身体的主人,在承载着怎样的痛苦。
“洛宸枫,你要是痛,别强忍着,你喊出来吧……”
“商云尉,你的医术呢?!你就这么看着他这么难受吗?!”
“我受不了!洛宸枫……我看不了你这么痛苦却什么都做不了……”
“洛宸枫……我出去一会……再不出去,我会疯掉……”
上官露离开屋子后,一直没有什么反应的小枫,却是微微睁开了眼睛。
我赶紧上前,却见到他嘴角刺目的笑容,他望着我,残喘间勉强挤出了几个字:
“路路……舍不……会……会难过……还好……还好……”
支离破碎的字句,我一时不甚明白,此刻在小札上写出来,我才知道,
他在说:路路舍不得他这么痛苦,会很难过,还好现在路路不在,什么也看不到。
他知道的,上官露不是路路……他当然是知道的。
这样说着,是在自我安慰,还是自我折磨?分明已经思念成狂,又何必故作潇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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历年六月廿九。
肃清异己、重振教规,堆积的教内事务被处理的干干净净。
小枫用了六日时间,让所有人哑口无言。
所有的流言蜚语、指指点点,无形中被消除一空。
今日他坐在教主之位,受着教中之人恭敬忠心的叩拜。
我立于偏远的角落里,已有六日没有见到他。
那日他腹痛缠绵,稍稍好转,便命人请来夏堂主,一番密谈。
待我再回到屋子,已经不见人影,只留下交代,暂住月影楼。
我怒极,冲去理论,却被拒之门外,小枫让人传话给我,让我不要担心。
我气得不轻,索性撒手不管,把自己关在药庐里拼命制药。
上官露也去了几趟,终是没能见到他的面。
我知道他让人请了其他的医者,我知道他没日没夜与夏堂主讨论教务,
我知道他辛苦地活着,支撑起别人的希望。我都知道,但我还是十分生气。
我足足想了六日,仍是不明白他这般不顾身子,拼死拼活究竟为了什么!
“洛某身子残破,或不久于世,纠结儿女情长,难免不能服众……”
他的声音明显底气不足,虚浮无力,那些话语让众人一片哗然,议论纷纷。
“今日退出教主一职,转由夏伯锐担当,根据本教教规,不得异议……”
前面一句,已让我知道他想退出,但真正听到,心底不免觉得惶然,一如众人。
在众人止不住的议论中,他远远地看向我,带着释然和歉意。
(十六)嗔癫
历年七月初七。
这一日本不是节日,如果那个女子没有出现过的话。
她偏偏说,这一日,是七夕节,是牛郎织女相会的日子,是最浪漫的日子。
相会……对于现在的小枫来说,或许是最痛苦的语句。
我们正在为几日后离开这里做准备,我希望卧于床第的小枫顾不上时日。
那日,他毅然决然地退出,自然无人可以阻止。
他笑问我没把教派交给自个儿的亲大哥,我有没有生气。
我说有你这个累赘,还嫌不够累死我,还想把那些个乌七八糟的事情交给我吗。
他笑,笑得沉静好看,难得的乖巧讨好。
收起了所有的冷厉和孤傲,弯下了已经僵直无力的腰,
他软倒在我怀里,微微阖上双眼,露出不再苦苦掩饰的疲态。
“哥……我好累……我想路路……你说……她想我么……”
“她自然是想你的,去找了你那么多次,是你不见人家。”
记得当时我是这样说的,说得连我自己都觉得眼角发酸,
怀里一沉,他已不省人事,也不知听到多少,只是嘴角的笑容微微僵硬。
紧绷的弦断开,仿若所有牵挂之事都已尘埃落定,他的病情一落千丈。
之前的胡来,基本已经让他油尽灯枯,再加上那些庸医乱用药物,
现在他的腹内生出许多坚硬冰冷的硬块,自是剧痛难当。
申时,我照例走到屋子门口时,看到上官露坐在门口的台阶上,
那一瞬间,我几乎真的以为路路回来了!
“他非让我坐在这,我已经坐了将近一个时辰了。”上官露略显抱怨。
我这才注意到屋门大敞着,小枫靠坐在床边,向外看着,嘴角满是苦涩的笑容。
今日是七夕,既然我都记得,那么他也记得,其实并没什么可吃惊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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历年七月十二。
我们离开了住了二十几年的地方,来到了夏伯锐为我们找来的屋子。
屋子地处较为偏远的一处村落,背山靠水,民风朴实,离市集也并不算远。
这处地方,是我的要求。
考虑到小枫的身子,这样的地方自是极好的。
一路颠簸,仍是免不了,虽然马车里已经铺了几层软垫。
小枫的情况,时好时坏,今日早上呕吐物里出现了血丝,
而到了晚上,我们一路风尘仆仆到达新的住处,他直接呕了一大口血出来。
血的颜色是深褐色的。
时隔多日,我终于发现了病源,若是路路在这里,一定会大骂我这个庸医。
是一年多前,从路路身上过到他身上、被压制住的毒。
那毒不知何时发生了异变,原本纯腐蚀性的毒药,竟变成了寒毒,
并且附着在肠胃脏器之中,初始症状与风寒无异,丝毫诊不出中毒迹象,
到了此时,症状加重,脏器出血,终是带出了毒性。
我前后思量,大约与小枫作为药引,从小摄入的药物有关,
加上不久前六日无度饮酒,最终造成恶果。
说是恶果,或许也不尽然,之前的毒无法解除,此刻这种倒是有对策的。
对策是有的,但需要一味药材,就是路路口中的“小白”。
小白不是到处都有,事实上我必须亲自出马,才能从我那个小气朋友手中得来一株。
“小白……么?要去……多久……你的身子……”
小枫恹恹地躺在床上,薄被下的手应是死死摁着腹部,担心的却是我。
“不会很久,有路路照顾着你,我也放心。”
我把他交给了上官露,一番仔细交代叮咛,只盼早去早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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历年七月廿九。
我是小小,商哥哥在昏睡着,我第一次看到他睡得如此没有防备。
大约是太累了吧,毕竟已经四天四夜没有合眼了,而他那个身子本就残破的可以。
我偶然翻到这本小札,细看了前面的内容,我多想告诉商哥哥,他错了。
九日前,我离开了我的师父,跟着商哥哥来帮忙救治枫哥哥。
四日前,我们马不停蹄终是赶到了。
屋子外面的景色真是很好,而屋子里面的景象却让人心神欲裂。
院落里不同寻常的安静,让商哥哥一瞬间白了脸,
我看到他的的确确颤抖了半天,才推开门。
背光的屋子,阳光无法从大敞着的门照进去,让屋子显得阴冷无比。
另一面墙上的纸窗却是开着的,投射下一束光亮,照得人眼睛生疼。
那幅画面如今再想起,仍是觉得窒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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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人趴伏在冰冷的地上,无声无息。
他的姿势十分僵硬,双手都压在腹下,后腰微微弓着。
他的样子触目惊心,灰白色的长发铺了一地,沾染着地面暗红的血渍,半遮着脸庞。
我忍不住向后退了两步,恍惚间以为看到了鬼魅。
商哥哥却一步上前,将那人冰冷僵硬的身子抱在怀里,不停呼唤。
作为一个医者,他不查看那人的生死,不查看那人的伤情,只一味无助地呼唤。
我鼓起勇气,也走了过去,终是看得清清楚楚。
枫哥哥的嘴角还残留着血迹,整张脸都透着死灰,他的双眼并未紧闭,而是微阖。
我无法形容那张脸上透露的绝望哀伤,眼光不由自主望向那一头恣意散落的头发。
毫无生气的灰白发丝混合着血腥,纠缠成结,衰萎而颓败。
未老先发白,枫哥哥,你究竟遭遇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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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还算冷静,抬起他冰冷的手,小心地探察微弱的脉搏。
一刻钟,两刻钟……终是在心脉深处探到那细微到几乎不见的跳动。
那一刻我激动得就要落下泪来,我抬起头,才发现商哥哥一直凝望着我。
见我露出希望的笑容,他仿佛终于在一片黑暗中找到了力量。
起火、烧水、配药、烧针……商哥哥吩咐了一堆,而唯一能做下手的只有我。
我们每分每秒都在争取,我们全力和阎王抢人。
确实很累,长这么大,从来没有这么累过,
但我却无比欢愉,因为我站在商哥哥的身边,他从未像这般需要过我。
四天了,枫哥哥的命总算是救回来了,一直硬撑着的商哥哥却轰然倒下。
他的心疾自小便伴随左右,我什么都没说,但我看得到他强忍痛楚的样子。
写到这里,我忽然生出了要将这本小札收起来的念头,
商哥哥一直没送过我什么,这本小札,就当做……谢礼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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历年八月初五。
今日,我要写得很长很长,因为我有太多太多需要承载的心情,
太多太多比眼泪更加悲伤的事情,要写下来。
今日,商哥哥派出去的人,找到了那个叫上官露的女子。
她长得很美,却透着歇斯底里的疯狂,商哥哥把她绑了关在柴房。
枫哥哥的状况并不太好,但意识似乎已有些恢复。
体内的毒还在肆掠,因为身子太弱,一时间,我们无法用药。
腹痛没日没夜地折磨着他,他却一声不吭,仿若与他无关。
若我不懂得医,看他这般模样,或许还会以为是商哥哥言过其实了。
到了酉时,枫哥哥终于昏睡过去,商哥哥离开了屋子,我尾随其后。
我们来到了柴房,商哥哥需要一个解释,而上官露并不吝于告知。
她痴狂地大笑着,几乎扭曲了她美丽的脸庞,老实说,我有些害怕。
她所说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字,都带着凄厉的残忍,即使我这个置身事外的人,
都觉得心底不断揪紧,痛得无法呼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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商哥哥离开后的第一日,她从集市上带回一架古琴,
她说:“洛宸枫,我弹给你听吧,这样你或许会好得更快一些。”
他说:“路路……你不会弹琴……”
五日后,她从邻里处寻来黑白棋子,
她说:“洛宸枫,我见你今日精神不错,不如我们对弈吧。”
他说:“路路……你不会下棋。”
到了第六日,第七日……她不断地试探,他不断地回绝。
到了第十二日,所有压抑的情感终于喷薄而出,
她砸了屋子里所有可以砸的东西,当着他的面。
“这几日……你是想对我说……你不是路路,对么……”
“……其实……你明知,我是知道的……我知道你不是路路……”
“琴棋书画……她处处不如你,你其实是想说这些,是么……”
“是我错了……我不该强留你下来……这对你不公平……”
“其实……你醒来那时,我就该明白的……路路走了……走了,便是走了……”
他淡然地倚靠在床上,被子下、身体里纠结的痛深深掩埋在淡漠的神情之下,
他不看她,仿若已经下了放手的决心,只是身体忍不住颤抖,暴露了所有的软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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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把他的软弱看得清清楚楚,而那软弱却是给她带来了极大的刺激。
“对!你说的都对!我不是路路,我是上官露!你我,商云尉,大家都知道!”
“我凭什么要一直委屈自己装成是她,她算什么东西?!”
“我们这样装模作样,犹如孩童做戏,也该有个尽头,你说是吧?”
“枫……你说说看,我哪里不如她?你说啊,我哪里不如她?!”
“我们曾经那么相爱不是么?既然她抛下你不管,你又何必念着不放?”
“枫,现在在你身边的是我,肯为了你抛弃所有的人,是我啊!”
她说她苦苦哀求,把自尊、羞耻……所有东西都放在地上狠狠碾踩,
换来的,却是冷漠疏离和无动于衷。
他沉默,不再看她,所有的是是非非,对对错错,最后都化为哀伤。
“我们之间早已结束……我绝不会回头……就算没有路路,我也不会回头……”
她又怎么会不知道,当她即使卑微地伪装成他心爱的女人,都得不到回应的时候,
她就早已明白,绝望不过是迟早的事情罢了。
(十七)重要
“哈哈哈哈,你们怎么会以为我不知道?我当然知道,我知道的清清楚楚!”
“商云尉,你以为我为何要留下来?!你以为我为何那么配合你演好那个女人?”
“你以为我对他只有爱吗?你以为我对害死我养父母的男人就只有爱吗?!”
“他不爱我了又如何?不就是痛苦吗?痛苦又如何?有他陪着我怕什么,哈哈……
因爱成恨,放不过对方,也放不过自己。
她蓄谋已久,等待的不过是个契机,
商哥哥太过相信她对枫哥哥的爱意,终是将至亲之人双手奉上。
她失去了父母,虽然他们不过把她当做一枚棋子。
她失去了爱情,虽然是她先选择了转身离开。
她万分痛苦,仿若漫长的一夜,醒来后,拥有那么多的她失去了所有。
既已失去所有,她又如何看得到光明?看不到光明的她,带来的只能是伤害。
她说折磨着枫哥哥,她才能笑着呼吸,才能感到一丝快慰。
她说看着枫哥哥的痛苦,心中似乎才能得到解脱。
她回忆着那日的景象,描绘得有声有色,嘴角始终带着疯癫的笑容。
我看着商哥哥,他竟那般沉默认真地听着,只是脸色一分分地灰败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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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辞退了所有下人,说是几日后便要举家迁徙。
她谢绝了所有邻里的探视,说是相公病重,不宜叨扰。
她笑着关上大院的门,将他和她与外界隔离开来,然后,停了他的药。
没了药,毒性发作起来,他当真只能在床上无助地辗转喘息,痛不欲生。
她依旧带着笑,依旧用着商哥哥教她的语气,说着爱着他的话。
人在伤病中,都会异常软弱,他从抗拒,到挣扎,到最后地妥协……
她抱着他,感受着他的颤抖,他的痛苦,他的依恋,他的深情不倦……
心,却越来越冷,越来越硬,笑容僵硬,眼泪早已流干。
那本是属于她的爱,那本是属于她的心,如今却将她狠狠抛开。
心底的苦痛蔓延而上,她猛然推开那个虚软的身子,起身离开。
身后砰然一响,她回身,看到从床上摔落地面的他。
他无力地趴伏在地上,暗红的血从口中喷涌在地面,
他却不管不顾,吃力地微微抬头,向她的方向伸着挽留的手……
“……路路……别走……别……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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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又止不住开始发笑,眼前如此卑微、狼狈的男人,还是她深爱着的那个男人吗?
她折返回他的身边,蹲下身子,拉着他的头发,笑面如花。
“真可惜啊,路路不在这里,她看不到你这副好像路边死狗的模样……”
“我不是路路,现在不是,今后不是,永远都不会是了……”
“你别再奢望了,她此刻还不知在哪里逍遥快活,或许早已将你忘得干净……”
“你很痛吧?你求我啊,你求我,我便把药给你……”
他也止不住开始发笑,过去未来交织着,他却从来没有疑惑或者动摇过。
“……我……我求你……给……给我药……”
“……我不……不能死……我要……我要等她……”
“那日……我差点死……若不是你……若不是你……让我看到了路路……”
“我又……怎么会明白……怎么办……如果她回来……看到我死了……怎么办……”
她的笑容再也无法绽放,他一直念着、等着那个不属于这里的灵魂,
所以,其实他也一直希冀着她的消失,是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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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再残忍,也残忍不过你们,对不对?!”
“在你们眼中,我算什么?是阻碍她回来的罪魁祸首吗?!”
“这是我的身子!你们有没有想过!这个……是我的身子!!”
她终于不笑了,而是歇斯底里地哭了起来,那种痛苦,我无法否认。
但她,终是太过残忍。
她听了枫哥哥一番话语后,并没有给枫哥哥药物,而是给了他水,冰冷的水。
她捏住他的鼻子,迫他灌下,枫哥哥挣扎着,却只能不断呛咳,
然后,她使力揉压枫哥哥冰冷僵硬不停抽搐的胃腹,
漠然地看着枫哥哥痛苦地抽搐,不断呕血,离死亡越来越近。
她说:“枫,痛苦么?这样你是否就能多少体悟我的痛苦?”
她说:“枫,我会离开你,我会嫁予他人,将来还要生许多孩子……”
她说:“到了那时,就算你的路路回来了……她也再回不到你的身边……”
她说,即使到了那样的地步,枫哥哥还是在残喘间挣扎着告诉她,
对于他来说,无论如何,只要路路不哭,就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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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要路路不哭,他可以毫不在意路路是否还会回来。
只要路路不哭,他可以忍下所有痛苦,艰难地活下去。
只要路路不哭,他可以静静地等待直到生命的尽头。
只要路路不哭,他可以不在乎所有悲伤绝望的未来。
枫哥哥,那一刻,我才明白,你为何还能撑着心脉的最后一丝跳动,活下来。
枫哥哥,那一刻,我才明白,你究竟将那个叫做路路的女孩爱成了怎样。
可是,你终是忍不住念想着,
希望她会回来,希望你们还能继续幸福地生活下去,是不是?
要不然,你怎会一夜间白了青丝,误了年华……
今日,我抱着商哥哥,一直哭,一直哭,他没有推开我,真是太好了。
眼见晨曦已然洒落,我竟不知不觉写了一夜……
路路姐姐,你回来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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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合上还有许多的小札,再也看不下去,心痛的几乎就要死去。
我死死咬着手背,阻止哭泣的声音传到屋子里去。
小小与我并排,也在台阶上坐下,状似老成地轻拍我的背。
这让我更是哭得不能自已。
洛宸枫,你怎么能这么傻?!你这个笨蛋!就是个大笨蛋!!
要是知道,你会为我吃这么多苦,我真情愿你根本没有爱上我……
“路路姐姐,虽然很残忍,但枫哥哥……可能时日不多了……”
“之前你也看到了,毒素侵蚀太深,能撑过两年,已经很不容易了……”
“我知道,这很难接受,你好不容易回来,可是,枫哥哥的身子……”
“…………”
我停止了哭泣,忽然就发现,原来连哭泣的时间也没有了。
虽然已经有了心理准备,可是,心底还是忍不住苦涩哀恸。
不过,洛宸枫,没关系,一点关系都没有,我很好,我不哭。
我会笑着陪着你,一步不离。
我会笑着陪着你,直到你闭眼的最后一刻。
我要告诉你,我有多么幸福,被你深爱的我,究竟是多么幸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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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站在门外,一直等到太阳落山,期间小小也被叫进屋子里去了。
我看着那扇紧闭的门,脑子里都是小札里的内容,眼泪就稀里哗啦止也止不住。
当商云尉推门而出的时候,见到月光下的我,明显愣了愣。
“你……一直站在这里,哭到此时?”
“……嗯,之后都没有时间哭了,索性现在哭个痛快……”
“路路……其实,你不该乘我治疗的时候去把自己收拾收拾吗?”
“收收……收拾?我我……我这样……我这样很怂吗?”
“怂……?我是说,你这样太脏了,对病人不好。”
“………………”
“路路,你快和小小去屋子里洗洗,换件衣物,小枫看你这样狼狈会难过的。”
“可是……洛宸枫他……我想见他。”
“小枫这会睡过去了,待会会醒,你别急。”
商云尉,我怎么能不急?我急得都快发疯了……
我止不住抽噎,跟着小小,向她的屋子走去,商云尉的声音却在身后响起:
“路路……你能回来,真是太好了……欢迎回来。”
我微微僵住,又觉得眼角发酸,在心里小声地说着:对不起,真的真的对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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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没时间细细地洗头洗澡,只是仔细用水洗脸和手,连热水都等不及。
然后换了干净的衣服,用一块布巾把沾了灰尘的长发整个包起来,就要出去。
“路路姐姐……你这样……你当真要这样去见枫哥哥?”
我看着小小惊讶无比的样子,拍了拍头上的布巾,解释说这样比较干净。
“假如我是你,我一定把自己弄得美美的,再去见枫哥哥。”
“假如你真的是我,你不会把守着他的时间,用在把自己搞得美美的上面。”
小小,你不知道,假如不是怕把细菌带给洛宸枫,商云尉推门而出的时候,
我便会冲进去,就算有一百个商云尉也阻止不了我。
我不管躺在里面的那人是睡着的,还是醒着的,
不管他还爱不爱我,原不原谅我,相不相信我,
我只要待在他的身边,哪怕什么都不做,什么都不说。
只要可以见着他,我是什么样子不重要,他怎么想我不重要,
我们有没有未来,会不会幸福下去,这些……都不重要。
(十八)梦境
我从来没有觉得推开一扇木门需要那么大的劲。
屋子里燃着蜡烛,烛光摇曳,映着床上那人的侧脸。
他平躺在床上,长长的睫毛微卷,挺直的鼻梁依然带着倔强骄傲,
太过消瘦让他的脸颊微微凹陷,但在我眼中,他一如我们初见。
然后,我看向那灰白的发,那原本乌黑的色彩变得那么惨淡,
每一丝,每一缕都在诉说着,他所承受的所有苦痛。
我慢慢挪动着仿佛灌了铅的双脚,其实我也很怕,怕得浑身不住颤抖。
多怕,眼前的一切不过一场美好的梦境。
多怕,转瞬间,猛然睁开双眼,整个世界天翻地覆,
我和他依然相隔无尽的时间和空间,永不相遇。
等我终于走到了床边,脸侧又染上了软弱的咸湿,嘴角又尝到了无尽的苦涩。
他睡着,却睡得不安稳,双手下意识地按着腹间,微微颤抖。
商云尉说,他会睡到午夜子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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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坐在床边,俯下身子,伸手捧起他的发,细细亲吻,
想要吻遍每一丝,每一缕,想要知道他隐忍下的所有苦痛。
然后,是额头、眉毛、眼睑、睫毛、鼻梁、嘴角……
我一点一点,轻轻地、认真地吻过那些熟悉的轮廓,感受着他的冰冷,他的瘦弱。
无关风月,无关情欲,我只想要诉说我心中的宛若撕裂般的不舍和心疼。
两唇相依,带着细微血腥味的吻,虽然只是拂过表面,却已让我心仪神往。
我复又坐直了身子,这才惊讶地发现,他轻轻地睁开了眼。
我顿时惊慌失措,就像做错事被发现的孩子,胡乱地用手背抹去脸上狼狈的泪痕,
说好不哭的,说好要幸福地笑着的,我努力笑着,却定是比哭难看。
他只看着我,什么都没说,什么都没做,只是看着,
他的身子,微微的颤抖不见了,甚至,我觉得那本就微弱的呼吸都停滞了下来。
眼泪再也忍不住,从酸软的眼眶涌出,我就是这么没用,一点用都没有。
“洛宸枫,你这个笨蛋!你还以为是梦么……”
还以为只要动一动,梦便会醒来,我便会不见么……
洛宸枫,你究竟梦了多少回,醒了多少回,心碎了多少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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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路……别哭……”
沙哑无力的声音,却盛满了温柔,溢满我的面前,让泪水更加汹涌。
“不管是不是做梦……能见到你……终是好的……”
看着眼前苍白苦涩的笑容在嘴角绽放,我的心又狠狠一拧,
“洛宸枫,那你就做场春梦吧!”
我俯下身子,准确地吻上那苦涩的笑意,柔软而冰冷,
我略显青涩地探出舌尖逗弄,转瞬间,便从攻变受,仍由对方吻到几乎窒息。
我想,若不是洛宸枫情绪失控,惹得腹痛加重,难以忍受,
我定然会无比丢丑的因为一个吻窒息昏倒在他的面前,然后被商云尉耻笑一生。
他几乎是将我推开,然后痛苦地蜷起了身子,不住颤抖。
我慌了心神,深怕他再次吐血,起身就要去喊商云尉,却被死死抓住了衣角。
“……路路……没事……别走……嗯……”
“可是,你这样……是我的错,我不该,我不该惹得你……”
“……不是说……春梦么……大哥……大哥怎么能……出现……”
“洛宸枫,你都这样了,还有心情说笑?!”
“我心情……好?b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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