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死不离第4部分阅读
所有压抑的欲望,再次唤醒。
洛宸枫自创的剑谱,不过是上官昊云谄媚巴结的物件,
没有了武功的他,更加渴望不老不死,但他深知,在洛无涯面前已经一无是处,
不过是想用一本剑谱,再次巩固他和洛无涯多年前虚无缥缈的情谊。
剑谱和药引,终于被撤去所有怀疑、满心欲望的老人拿到了手上。
那一刻,洛宸枫便是赌赢了。
商云尉给的剑谱上,涂了一层神秘的药汁,那会发出独特的气味,
那气味,人闻不出什么,但蛇鼠极爱。
顺着那些动物的行动异变,最后一个背后之人,再也无所遁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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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是说洛宸枫去找他爷爷了?!”
我激动得从床上坐了起来,眼前微微发黑,被一双大手扶住。
“到了这一步,他无论如何都会去的,若不是照顾你,我也会一同去的!”
我看着商云尉眼中的痛苦悲伤,心中狠狠一拧。
是的,作为药引的两人,何其无辜,又何其悲哀?
无论如何,那些债是要讨回来的,
那些被恶意毁掉的人生,是要有人用血来偿还的!
“可是……洛宸枫的身子……那样的身子……怎么能……”
“……”
商云尉沉默了,他的沉默证实了我心中的担忧。
且不论腹部、背后的伤处,但就说心口的一剑,
不管商云尉用了何种手法,保住了洛宸枫的命,也无法改变重创要害的事实。
“洛宸枫爷爷的武功如何?”
“……我只知道,洛宸枫的内功心法全都是和他爷爷学的。”
“………………”
“洛宸枫还带了很多教中之人,应当无事。”
“商云尉,赶紧,我们赶紧一起过去!”
我看过太多小说电视剧,那些个教中之人到了关键时刻,都是狗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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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我们赶到的时候,当真满地……死人。
那些面目都不曾被我记住过的黑道、白道的人横死一地。
我想象不出那血肉横飞,漫天血雾的景象,我也没有时间去凭吊感伤。
我来到这里,不过是为了他,仅仅是为了他而已。
我们往峡谷的更深处跑去,远远地,已经听到了打斗的声音。
空中一黑一灰交缠打斗的身影我看不清楚,
但我看到了倒在一边、睁着双眼、已然气绝的上官昊云。
他斜靠在一块大石边上,手中拿着一个装满了冰的盒子,还冒着丝丝寒气,
他的眼中有着了然的难以置信,这样说或许很矛盾,
但那一刻,我觉得我的感觉一定是对的,他不会死于洛宸枫之手,
他的结局早已定下,贪欲之人不会懂得分享,他必然死在洛无涯手中!
他的心中一定也猜到了这样的结局,只是不愿相信罢了。
我不再看他,而是看向身侧的商云尉。
他抬着头,看得十分专注,苍白俊逸的脸上,看不出悲喜。
“商云尉,我知道你看的到……究竟谁占着上风?”
我鼓起莫大的勇气,控制着身体难以抑制的颤抖,等待着答案。
一阵沉默之后,商云尉握紧了身侧的拳头,说道:
“……洛无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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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样的答案本在我的意料之内,但当真听到,我还是红了眼睛。
什么都不能做,除了看着,等着,什么都做不了。
我不相信洛宸枫会以卵击石,明知会败还要逞强上前。
我不相信洛宸枫会轻易丢下我,不管不顾。
如果不是这个信念支撑着我,我早已绝望崩溃。
那仿佛没有终点的激斗,戛然而止,两人前后落下,立于尘土之间。
洛宸枫将剑插入地下,支撑着摇摇欲坠的身子,
而洛无涯则负手而立,站得笔直挺拔。
两人相对无语,我的心已经提到了嗓眼,
若不是商云尉拉着我,我早已不管不顾地扑了过去。
“你做的很好……比你爹实在优秀太多……”
“爷爷……”
“我输给你……也算服了……”
洛无涯向后倒去,闭上眼睛的最后一刻,他的嘴角带笑,宛如解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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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宸枫!洛宸枫……”
洛无涯倒下,商云尉松手,我拖着虚软的脚,飞扑过去。
“路路……”
洛宸枫的身体倒在我的怀里,我们一起跌落纷扰的红尘。
鼻尖嗅到的都是血腥味,刺激着我的泪腺,不停向外飙泪。
“路路……对不起……对不起……”
洛宸枫的身子在我怀里止不住颤抖,应是痛到了极处。
“没关系,没关系,只要你好好的,其他什么都没有关系……”
其实我也好不到哪里去,浑身抖得跟个筛子似的。
洛宸枫的血透过衣服灼烧着我,我无比恐惧,只怕下一刻便要失去他。
“路路……路路……不要离开我……求你……不要离开我……”
我微微愣住,低头看向怀里的洛宸枫。
第一次见到如此脆弱的他,第一次见到如此不安的他,
第一次见到,那晶莹剔透的泪水自他眼角缓缓滑落,
交缠着心口的热血,渗入我的皮肤,我的灵魂,再也不能散去。
“不离开,死都不离开!洛宸枫,我们永远在一起,永远不分开!”
不久之后,我是多么后悔,轻率地许下兑现不了的诺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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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洛无涯的一战,洛宸枫终是避无可避地受了新伤,
加上之前重重叠叠的旧伤,洛宸枫在床上几乎躺了一个月。
之前选择用三天恢复伤势的恶果终于体现出来,
温和的药物一点作用都没有,无奈之下,商云尉只好选择激烈的药物。
我从来没见过像洛宸枫这么乖巧配合的病人,
很多时候,连我都忍不住跳起来要把那些个破药统统扔出去!
作为药引,洛宸枫的肠胃从小就遭到各种药物的荼毒,
再加上这一年来连番受伤,此刻已是极差。
那些药性极霸道的药物,每每一喝下去,洛宸枫便要被折腾个把小时,
而为了可以早日康复,他竟还用内力强行压住,不让自己呕吐。
每每我看着他双手深深压在不住痉挛的胃腹之上,满头是汗,
蜷缩着身子,在床上咬牙隐忍的样子,
我都有一种忍不住想要杀了那个庸医的冲动!
(十二)穿越
“洛宸枫,你要是疼得厉害,你叫出来,叫出来会好些……”
“路路……你在这……我好多了……”
“好多个鬼!你看,伤口又裂了……商云尉!这样子什么时候才会好啊!”
“这不能怪我,我已经权衡药物,选择最适合的了。”
“路路……疼……你抱着我……”
“臭小子!你当我这个大哥不存在呢?!”
“商云尉!你跟个病人大呼小叫什么呢?!”
“路路,我们可是拜过堂的啊……你不知道一日夫妻百日……”
“呃……路路……好痛……哥……你难道……非要这么折磨我吗……呃……”
“洛宸枫?喂!洛宸枫!你不要紧吧?!商云尉!你是故意的吧?!”
“我哪有……洛宸枫,你就装吧!看我不毒死你!”
“疼……路路……疼……呃……”
“洛宸枫……别装了,商云尉已经气走了。”
“路路……他下次再提成亲的事,我便阉了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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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然这个月过得十分煎熬,但洛宸枫总想着法子逗我开心,
我虽然担心难过,但每每看到洛宸枫病痛中还煞费苦心的样子,
我也觉得自己应该更加坚强一些。
这一个月,我没再做什么奇怪的梦,
所以也就以为之前大概是高烧所致的胡思乱想。
不安渐渐散开,我陪伴在洛宸枫身边,幸福地度过每一日。
我们相爱着,我们厮守着,
仿若那些过去都黯然消散,而那些未来在闪烁着耀眼的光芒。
洛宸枫说,等他好了,便与我成亲,仪式什么的,全听我的。
洛宸枫说,等他好了,便带我出去游历,看尽青山绿水,大漠高原。
洛宸枫说,我们会一起创造很多很多美好的回忆。
洛宸枫说,我们会有许许多多的孩子,相伴一生,携手到老。
我爱听这些话,我笑得就像花痴,
那些他为我描绘的未来,让我憧憬地想哭。
那个时候,我还没有深刻地体会到,幸福是比照痛苦的最可怕名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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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日,洛宸枫终于可以下地走路,我们去见了他的母亲。
洛无涯,是洛宸枫的亲爷爷,不过从一开始,他看洛宸枫就是药引。
洛宸枫的父亲拥有极阳的生辰,性格却十分温和软弱,酷爱种植。
或许正因为如此,洛无涯对这个儿子也是早已厌恶至极!
洛宸枫的母亲被选中的那日,洛宸枫的父亲失去了所有自我。
一开始,他们之间没有爱情,只是关在一起,被强行灌下春囧药。
商云尉的出生,让他们之间产生了情愫。
可是孩子被强行抱走,他们被告知了真相。
软弱的男人抱头痛哭,父亲的无情严厉压得他抬不起头,
绝望的女人大哭大笑,爱人的懦弱胆怯逼得她疯疯癫癫。
两个心智被摧毁的人,成了别人手中的木偶。
两年后,当洛宸枫出生,又被强行抱走的时候,
软弱的男人一头撞死在心爱的女人面前,以为是在赎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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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失去了极阳之人,商云尉这个药引的失败又在先,
他们赌不起再失去极阴之人,而这时,柳如月眉目清醒的提出了要求。
她要亲自抚养洛宸枫,只要这样,她什么都可以听他们的,
为了表示决心,她自己毁了自己最在意的容貌。
一开始,他们一直在旁监视着她,她对襁褓中的婴儿百般呵护疼爱。
一天,一个月,一年,时间一点点过去,她始终如一。
时间一点点过去,所有的监视变得稀疏单薄,她开始慢慢改变。
洛宸枫开始懂事,她一点点表达着心中的怨憎,
小小的孩子,还不太明白,只知道母亲恨着自己的父亲和自己。
但她并没有什么过激的行为,所以没有人发现那些改变。
直到洛宸枫五岁。
中毒那次,洛宸枫怕母亲被责罚,告诉商若卿是自己不小心误食了药物。
而被刺伤后又一顿毒打,洛宸枫再也瞒不住,也骗不了自己,
他的母亲,是真的要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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商若卿心疼洛宸枫的绝望痛苦,编了洛宸枫父母的故事,
三分真,七分假,骗骗孩子,还是绰绰有余的。
伤好后,洛宸枫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悄悄放了自己的母亲,
可他不知道被他放了的母亲,一直被上官昊云软禁着。
小小的孩子心里刻下了后来一直不愿触碰的伤口,
关于父母的故事,洛宸枫再也没有回忆或者追究过。
极阳之人一直没有找到,而洛宸枫的体质又十分合适,
在商若卿的坚持保证下,悲剧的孩子,没有再出现。
洛宸枫渐渐长大,像极洛无涯的雷厉狠绝,把教派管理的极好。
商云尉渐渐长大,商若卿倾尽一生学识,只为做一些弥补。
这两个流着相同血液的孩子,渐渐走到一起,
在大人们不知道的地方迅速成长,
最终发现了一切,摧毁了一切,找回安定自由的生活。
所有的故事,尘埃落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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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路,你知道当年她为何要杀我?”
“……是因为恨吗?”
“是因为爱我,因为不想我痛苦地长大,成为药引。”
发生了那么多,我对那个女子早就怜悯多过怨恨了,
如今洛宸枫如此解释,我哪里还能有半点埋怨?
我们手牵着手,打开门,让温柔的阳光洒进屋子。
那个命途坎坷的女子,狼狈地缩在屋子的角落里。
她畏光、畏人,神情恍惚,神智错乱。
我与洛宸枫相视一笑,那笑容里有太多的决心,
决心用包容、用关怀、用爱去破解那些属于过去的悲伤和无奈。
这分明是个美好的早晨,
所有的事情都向着好的方向发展,
老天却和我们开了个极其残酷的玩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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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还记得,我小心翼翼地走近洛宸枫母亲的身旁。
我还记得,我带着我认为最温柔最甜美的笑容。
我还记得,她先是缩了缩,随即愣了愣,然后勉强地笑了笑。
我还记得,洛宸枫说:路路,看来她也喜欢你。
然后,我看到了她手臂上的那个镯子。
那个镯子一看便知是带了很久,已有些斑驳磨损。
我只觉得眼熟,还没反应过来,镯子上发出了耀眼的光芒。
这场景让我万分熟悉,心惊胆寒,恐惧恣意延伸!
我甚至来不及回头再看一眼洛宸枫……
我只来得及惊呼了一声“不”,
只来得及听到洛宸枫惊惶无措的叫声:
路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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刺鼻的消毒水,满目苍白,我茫然地看着天花板上的白炽灯。
耳边,母亲喜极而泣,不停地说话,
关于那些担心,那些焦急和那些喜悦。
我看着父母憔悴疲惫的脸庞,内心一阵阵抽痛。
我回来了,回到了二十一世纪,回到了我的父母身旁。
没有镯子,没有洛宸枫,没有爱情。
一切就像一场绚丽辗转的梦境,醒来时,碎得毫无痕迹。
我只是莫名地晕倒在路边,十天后又莫名地醒来。
因为医院没有查出任何异状,给不出合理的原因,
父母几乎崩溃,差点拆了医院。
好在,我醒来了,然后在两日后,“健健康康”地出了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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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路,你是不是累了,累了就早点休息……”
“路路,你变了好多,以前你的话最多了……”
我的各项指标都ok,但我的精神出了问题。
我变得异常沉默,对什么事情都提不起兴趣,最常做的事情,是发呆。
父母、朋友十分担心,看着他们担心,我很过意不去。
但我连伪装的力气都没有。
整夜整夜,睡不着觉,仿佛一想到那个或许不存在的人,
就痛得恨不能死去。
他的伤还没有大好,忽然间失去了我会怎么样?
会不会伤势加重,会不会自暴自弃,会不会痛不欲生……
会不会也像我这样,想着那些未来,想着那些承诺,哭到不能自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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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我醒来后,又过了十天,那边的世界,是不是又过了一年。
我的父母,最终决定带我去看精神科。
他们尽可能婉转地向我表达他们的意图和他们的不安。
我看着他们,心中无比愧疚,眼前爱着我的人,我最亲的人,
我却在折磨着他们,用我的沉默和痛苦,折磨着他们。
“爸爸妈妈,也许不可思议,但我觉得那些不是梦……”
我把那些刻骨的记忆,一点点地说了出来,有时候笑,有时候哭。
关于穿越,他们并不会觉得十分陌生,
只不过那些在小说电视剧里才会出现的戏码,真的发生了,相信起来很难。
我说完后,他们愕然地对望了一眼,
所有的故事,那么清晰,那么完整。
所有的感情,那么纯粹,那么真诚。
这是一个十分完美的故事脚本,但他们的女儿从来不是撰写这方面的人才。
“路路……或许那真的不是一场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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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亲轻拍母亲的手,然后转身离开我的房间。
母亲握住我的手,嘤嘤地哭泣,我紧紧地抱住她,想要给她全部的力气。
待到父亲再进来的时候,手上多了一个盒子。
打开盒子,盒子里静静躺着一个镯子。
没有异样的光芒,那镯子本就是个死物,我握着它,
只觉得玉石的冰寒,冷彻心扉。
这个镯子我昏倒时紧紧握着,后来父母觉得隐隐不安,所以收了起来。
它间接地佐证了我的爱情,让我更加痛不欲生。
“爸爸妈妈,如果那些都是真的……他会死的……会死的……”
“路路……也许不会的,时间可以让很多东西淡化掉的。”
“就是,路路,也许他还会爱上别人……你别死心眼,男人啊……”
“妈妈……你不了解他啊……他就是个笨蛋,是个傻子!”
是个看上去无比强大,实际上却脆弱无比、偏执无比的白痴!
(十三)重逢
我带着镯子,又过了十日。
这十日,我恢复了研究生课程,在网上、图书馆,查阅各种灵异诡辩。
我不断思考,不断回忆。
我穿过去的时候,洛宸枫强求着上官露的生死,而上官露不愿活着。
我穿回来的时候,上官露的回忆已经抬头,我的父母苦苦哀求着我的苏醒。
渐渐的,我似乎摸索到了那些所谓的规律。
古老的镯子,是契机,或许被下了古老的咒语。
爱人的执着是引子,当到了某种程度,就可以开启不可思议的大门。
而这一切,需要上官露的身子。
我拿回了镯子,却没有回去,只能有两种解释。
洛宸枫并没有那般执着。
上官露坚强地活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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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醒来后,第二十三天,我的母亲郑重其事地拉我坐下。
“路路,你就这么想要回去么?你一点都不想想我们么?”
“……”
我无言以对,内心纠结出另外一种让我窒息的痛。
我摩挲着手镯光滑的边缘,眼中涌出泪水。
“路路,你有没有想过,也许你回去了,那边的世界和那人已然变了。”
“想过……所有最坏的事情都想过了。”
我抬头看向母亲,笑了起来,带着自嘲和自责。
“妈妈,我回来了,但把一些东西弄丢了。”
“我现在回不去了,也许永远也回不去了,我会好好地活着,好好地过一生。”
“但在他给我的爱和包容面前,其他的男人都只会是比照品、牺牲品……”
“我不会有幸福的家庭,我的心里住着别的男人,满满当当。”
“时间会过得很快,但我不会忘了他,我这一生,必然郁郁而终。”
“如果我回去了,看到的是他忘了我、或者爱上了别人……或者已经死了。”
“那个时候,无论我是否还能再回来,我都不会再彷徨无措,怅然若失。”
“或许,我要的不过一个结果,好坏都无所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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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路……你嘴上说着那些坏结果,其实,你的心里坚信着他在等你。”
母亲也笑了,那笑容无比坚强,满是母爱的光辉。
“你长大了,变坚强了,我们把你留在身边,不是为了看你不快乐。”
“我最近看了许多关于穿越的小说,我觉得没有哪个比我女儿的故事更感人。”
“路路,如果那个男人真如你说的那般,妈妈也是放心的。”
“如果,哪一天你又有机会回去了,我们就当把女儿嫁出国了……”
“妈妈……对不起……真的对不起……”
“傻孩子,这都是命,妈妈只是希望你能幸福。”
“可是,您和爸爸……”
“我们已经商量好了,如果你真的又去了,我们会去领养一个孩子。”
“妈妈……是我太任性了……”
“你要好好谢谢你爸爸,这几天都是他在不断开导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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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做梦也没有想到,那天晚上我和母亲抱头痛哭互道晚安后,
我便睡在自己的床上,再没有醒来。
隐约中,我又看到了那个熟悉的光芒,让我义无反顾的光芒。
我默默和父母道别,内心割舍不下的,所有的罪孽,我愿背负一生。
再次醒来,周身酸软无力,头疼欲裂。
有个老人在一旁,见我醒来,万分惊诧。
“你你你,你不是没气了么?!怎么这会又醒了?!”
“婆婆……我怎么了……这里是哪里……”
“这里是大漠戈壁,你昏在路边上,大夫说没救了,刚刚还断了气……”
“婆婆……能给我一面铜镜么……”
“好……好好,你等等……”
上官露的脸满是憔悴和病态的苍白,以及掩饰不住的喜悦。
“婆婆……这里离中原有多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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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我离开,真的过了两年多。
我花了近三个月的时间,才又回到了熟悉的地方。
去了教派,才知道已经换了教主,细问之下,终是问到了洛宸枫的所在。
我大大地松了一口气,至少……还活着。
我拿着地址,并不算太困难就找到了那个靠山的村子。
商云尉在那一代很有名气,为我带路的人都很热情。
那是一幅田间小景,到处是庄稼菜田,唯独一处院落,四周开满了白花。
小白……
那幅景象,让我一瞬间便哭了出来。
整片整片的白花铺满眼前,将院落包围在中间,唯一条小径蜿蜒而出。
花开荼蘼,迎风而笑,包含的却是无尽的思念与痛苦。
我敲着院落的木门,那声音却没有我心脏雷动的声音响亮。
木门吱呀一声打开,探出一个水灵的少女。
“你是……你是来找商哥哥看病的么?”
少女个头不高,却是粉粉嫩嫩,十分招人喜爱。
我张了张口,但却因为看到了另一个身影,而失去了所有的声音。
“小小,是谁啊……”
商云尉呆立在少女身后,看着我,那一刻,我知道他认出了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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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样子应当十分狼狈。
这三个月我忙着赶路,一直以男装打扮,头发只是高高束起,
风尘仆仆下,必然有些凌乱。
我的钱并不多,基本都节约下来用于雇佣马车和车夫,
以致于我随身两套灰色破布衣服整整穿了三个月。
虽然我会清洗,并没有太多异味,但那破旧的模样也令人心惊。
而我那张属于上官露花容月貌的脸,
也因为我怕招蜂引蝶,用泥土整得乌漆抹黑,现在还有未干的泪痕。
整体而言,除了没有可怕的异味儿,我和路边的叫花子没有两样。
商云尉的样子,倒是没有多大变化。
依然是红色的鲜艳衣服,依然是妖孽的绝美容貌,只是稍稍瘦了一些。
“路……路路……”
“商云尉,我回来了……”
“死丫头!为什么回来这么晚?!”
“商云尉……你应该说,欢迎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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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刻,商云尉的表情,真的很难形容,仿若想笑,也想哭。
那一刻,我的表情也一定十分怪异,因为我一边哭一边笑。
“商云尉,洛宸枫呢?在屋里么?”
“……”
重逢的喜悦一散而空,商云尉微微低下头,眼底有着掩饰不住的痛苦和哀伤。
我的心狠狠一颤,身体开始发抖,笑容僵硬在嘴角,空气开始变得稀薄。
“枫哥哥……不是在屋后面么?”
或许是我们之间的气氛过于诡异,立于一边的少女终于忍不住说道。
这句话语,当真宛如天籁。
“喂……商云尉,你是故意在吓我吗?”
我故作轻松地向前走了一步,走到了商云尉的跟前,想要看他眼中捉弄我的痕迹。
“路路……你要有个心理准备。”
商云尉抬起了头,从未有过的正经严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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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跟着商云尉向屋子后面走去。
我这才发现,屋子背光而建,屋身很高,几乎将院落里的光遮的丝毫不剩。
而屋子的背后,必然是满满当当整片的光芒。
被称作小小的少女熟练地撑起一把伞来,遮住可能会伤害商云尉的阳光。
他们俩并肩走在我的前面,形成了一副完美的画面。
屋子背后,也有一副画面,渐渐映入我的眼帘。
充斥着哀伤、无望,凄美脆弱得令人发狂的画面。
屋子背后,依然是一片白色的花海,在柔和的春风中摇曳。
依着墙壁放着一张木质的轮椅,轮椅上倚坐着一个人。
阳光毫不吝啬地洒落在他的身上,他的脸上和他……银白色的发上。
他的头微微垂着,银发散落肩旁,双眼闭着,睫毛浓密,在眼底投射一层阴影。
他穿着一袭白衫,略显宽大,四方的薄毯铺在腰腹间,双手跌交其上。
他应该是睡了,那么安静,那么乖巧,宛如也是花海中的一株白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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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吹乱了我的发,我不停眨着眼睛,却就是无法将他看得清楚。
脚下仿若灌了铅,我捂着嘴,不让痛苦溢出唇角,
他离我越来越近,越来越近,近到我似乎听到了他轻轻浅浅的呼吸。
“洛……洛宸枫……”
满是哭腔的声音,消散在风中,我几乎忍不住就要上前抱住他。
就在这时,睫毛轻颤,他从浅眠中惊醒,微微抬首,看向我的方向。
那双眼中不再透着精光,苍白的脸庞瘦削地令人心惊。
他看着我,微微牵起温柔的笑意,那笑意从嘴角延伸到眼底,无比深情,
然后仿若掩不住沉沉的倦意,他微微调整了姿势,又要安静地睡去。
我先是愣住,随即心中狠狠一拧,若不是及时咬住了抬起的手臂,
我一定已经号啕大哭起来,
他明明看见了我,却以为还是个梦境。
(十四)伤痛
“洛宸枫……”
我缓缓蹲在他的面前,握住他冰冷的手,想让他感受我的温度。
“洛宸枫……是我啊……我是路路啊……我回来了啊……”
他再次睁开眼睛,望着我,然后微微蹙眉,伸手替我抹去满脸的泪水。
“洛宸枫……我回来了……不是梦……我真的回来了……”
他微微愣住,颤抖着,将沾满泪水的指腹伸向口中,
咸涩的味道充斥着口腔,他的脸色变了。
“路……路路……”
那一瞬间,他脆弱得仿佛下一刻便要碎满一地。
“洛宸枫……是我,就是我……真的是我……”
他开始发抖,浑身都抖,缓缓伸出双手,小心翼翼的捧起我的脸颊,
眼中仍是怀疑不信,和深深的不安忐忑。
“洛宸枫……我是热的对不对?在梦里,是感觉不到温度的对不对?”
“路路……路路……真的是你……我以为……我以为……嗯……”
“小枫!”
“枫哥哥!”
洛宸枫撤回了捧着我脸颊的双手,死命地按入腹中,整个人窝成了一团,
头深深地埋了下去,几乎挨到了胸口,浑身剧烈地痉挛起来。
商云尉和小小惊呼着上前,我还来不及反应发生了什么,
就看到触目惊心的艳红不断喷洒在白色衣物之上,自胸口处一路向下浸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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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路姐姐……别哭了,来擦擦眼泪,没事的,没事的,枫哥哥经常这样的。”
我坐在台阶上,那个少女也依了过来,但她显然不太会劝慰别人。
商云尉在屋子里为洛宸枫治疗,他把我赶了出来,说我影响病人情绪。
我抱着双膝,将头埋在手臂里,难过的要死。
心中明明想过更坏的情况,但真正见到,感觉真是差太多了。
“路路姐姐……商哥哥,让我把这个给你看看。”
“……”
我抬头,看着眼前一本订线的本子,封面上依稀写着小札什么的。
“商哥哥说,看完之后,枫哥哥才能交给你。”
我接过厚厚的本子,抹了抹满眼的泪水,缓缓打开。
商云尉的小楷写得工整漂亮,虽有一些繁体字,但我多少还能认得。
这是一本小札,一本关于我离开这段日子的小札。
我看得很仔细,也很小心,
我看到洛宸枫的痛苦,也看到他无药可救的深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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历年五月初四。
今日,小枫病情大好,已经可以下床慢行。
他和路路一起去看娘,去之前,还一起吃了路路煮的粥。
他们的样子很幸福,我以为一切已经雨过天晴,没想到事情会发生的那么突然。
一上午我都在药庐忙着炼药,下人急匆匆跑来找我,说出事了。
我赶过去的时候,小枫已经把路路抱回了自己的房间,
他的样子很糟,这几天好不容易养出的一些血色又褪得干净,额际豆大的汗水直往外冒。
他今日穿的是白色长衫,那印染而出的鲜红十分刺眼,怕是未愈的伤口硬给撕裂开来。
他坐在床边微微弯着腰,一只手握着路路的手,一只手深按在腹间,地上有呕吐物。
路路躺在床上,无知无觉,安静得可怕。
我从未见过那样的小枫,慌张地像个孩子:口中重复着:镯子……路路……不要……
我这才发现,他的手上握着一个镯子。
镯子十分普通,是上好的玉石,我记得好像是带在娘手上的。
我上前给路路做了仔细的检查,除了脉象稍弱以外,没有丝毫病症。
我安慰他,说大概这几日照顾他太累所致……
……
他看着我,最终什么都没说,但那双眼中满是我不熟悉的恐惧和不安。
我让下人再去熬了一碗药,把裂开的伤口又重新上药包扎。
他一直很安静,什么都没说,对于所有疼痛不适,置若罔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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历年五月十四。
事情发展得越来越糟。
路路已经昏睡了十日,没有任何症状,只是昏睡。
我意识到之前下的结论太过草率,这几日反复诊断,还是没有找到病源。
我甚至找来了我的同道友人,但诊断结论与我如出一辙。
但比起路路,我更担心小枫。
从一开始,小枫就比我悲观许多,有一些我看不到的阴暗笼罩着他。
他一直守在路路床边,守了十日。
就算是个正常人也会吃不消的,更何况他的伤势每况愈下。
时时刻刻的肠胃痉挛大量消耗着他的体力,伤口发炎,高烧退了又起,起了又退,
而那一直被压制住的毒也隐隐有发作之兆。
除了不离开路路的床边,他什么都随我说的去做,无比配合。
虽然每每喝完药他便吐得几欲昏厥,但下一次他还是会毫不犹豫地一饮而尽。
我知道他的心中隐隐还抱着希望,
我知道他苦苦支撑着,只等着路路可以醒来。
可是,已经过了十天,我的心中漫上深深的不安。
“路路……不会离开我的……她舍不得。”
这是小枫十天来和我说的唯一一句话,或者,他其实也不是和我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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历年五月十七。
今日,路路醒了。
那一刻,我也在屋子里,看到了发生的一切。
说实话,我当真希望她继续睡下去,不要醒来。
路路缓缓睁开眼睛,小枫激动得就要跳起来,
随即应是胃腹里一阵急痛,让他闷哼一声,萎顿地窝起了身子。
但很快他便不管不顾地重新调整姿势,不断呼唤着路路的名字。
“枫……我这是……怎么了……”
虚弱的声音从路路的嘴里发出,我僵住了,小枫也僵住了。
笑容僵硬在他苍白的脸上,显得无比脆弱。
他小心地握住路路的手,近乎哀求地望着她的眼睛,低低地说道:
“路路……你醒来就好了……”
“是你救了我么?你……就不能放过我么……死了,不就一了百……”
“……路路……你别这样……”
“……路路?你又要玩什么把戏?你以为发生了那么多……我们还能在一起么?”
“…………”
那一瞬间,我以为小枫哭了,因为我感到自己眼睛酸涩地就要涌出泪水来。
但他没有,他只是愣了愣,随即浑身颤抖,最后大笑起来。
那笑声疯狂而凄厉,回荡在屋子里,久久不能散去。
而他已经起身,跌跌撞撞地离开了死守了十三日的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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历年五月廿一。
小枫要离开,谁也拦不住他,一如他要留下,谁也带不走他一样。
路路,不,上官露醒来,已有四日。
小枫消失的干干净净,我派出许多人去找,一无所获。
这四日,我和上官露说了所有她昏迷后发生的事情。
我恳求她既然醒来,便留下,好好对小枫。
他们曾经相爱过,我在小枫的眼中曾经看到过他对上官露的痴迷。
今日,上官露终于答应了我的请求。
所有的层层迷雾解开,她卸去了恩义和包袱,剩下的,自然是对小枫的爱。
她很沉静,很优雅,一举一动之间,都透着让男人着迷的韵味。
但我……却想念那个粗鲁的女子,
想念她的耿直,她的勇敢,她的憨蛮,她的坚强,
她的莫名其妙和她的奇思妙想。
她们是如此不同的两人,我的内心忍不住祈愿,
希望小枫能够看清现实,重新拾回对上官露的情意。
希望小枫能够走出阴影,重新开始新的生活。
虽然,我知道,这或许很难很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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历年五月廿三。
他们在一处山洞里,找到了小枫。
没人敢挪动他,因为他的样子,就像下一刻便会死去。
等我赶过去的时候,已经去了很多教中之人,他们聚集在洞口,微微议论。
我越过众人,看着狼狈地蜷缩在那里、被人指指点点的小枫。
他的身边,大大小小的空酒壶,有的碎了,有的滚落一边,
山洞里充斥着各种刺鼻的异味,层层叠叠,让人几欲作呕。
他一向洁身自好,孤傲决绝,别说被人戳点脊梁?br/>电子书下载shubao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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