燃魂书第11部分阅读
如此诡异的地方竟能孕育出如此圣洁的物种,倒是让江释开了眼界。他沿着兽骨滑下,走到近处才看清那不是芦苇,而更像是竹笋。他顿时眼冒精光,大喜过望。眼前之物,却不正是此番要去北邙山寻找的灵犀竹。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
万万没想到,他连凌云渡口都没到,就这般轻易的找到了传说中的冥灵之宝。
顾不得思前想后,江释立刻取出那玉钵,平放在池塘边。嗅到幽冥之气,那白白胖胖的冰魄寒蚕顿时来了精神,麻利地爬了出来,径直爬上灵犀竹顶端。
而后,只见它如蚕结茧,缓缓将身躯包裹。而就在这个过程中,灵犀竹身上纯白的灵光逐渐衰弱下去。当蚕茧结成的时候,灵犀竹看上去也就与普通竹笋无甚差别了。
心知大功告成,他小心翼翼的取下蚕茧,放回那玉钵之中。这半天功夫,魂力也恢复了少许,便要破土冲出,又想起那堆白骨来。其中似有一头顶级妖兽憾地雷龙,千万年之前很可能是这片山林的王者,它的獠牙更是用来精炼魂器的高级原料。入了宝山怎可空手而回,若不拿了去,岂非暴殄天物,实在败家。
落叶归根,狐死首丘,人有故乡,妖兽也有,西荒本是这片大地上所有生灵的祖籍,这些妖兽也不知为何会尽数埋葬于此,死时仍旧惦念着故土。
江释素来信奉死者为大,先在那龙骨前三拜九叩,这才走过去掰掉那两颗犬牙,虽说只是两颗牙齿,立起来却比他整个人还高些。龙牙尖锐,寒光熠熠,不必锻造,就已经颇具魂器的姿态。
高擎着一蓑烟雨冲出地面时,已是次日傍晚。江释径直赶回西陵城,这地方全然已变了人间地域。此刻的西陵城早已是血流成河,到处横陈着血肉模糊的尸体,对方出手极为凶残,有些伤口甚至不像是人力所为,残肢断臂,惨不忍睹。
在城中寻了许久,也不见半个活人。江释惊骇愤恨,到底是什么人如此残忍,竟然连普通百姓也不放过。
城主府也难逃此劫,上上下下近百口人无一幸免。江释来到西陵城主林斜阳的卧室时,叶知秋正一脸悲愤的呆立在房前。定眼望去,那林斜阳的一双儿女,两个七八岁的孩童,也双双惨死在温床上,那场景让人不忍多看。叶知秋更是手捂口鼻,浑身颤栗。
三十八章蜘蛛女王僵尸舞[本章字数:3095 最新更新时间:2014-03-2312:31:270]
两人顾不得多说,四下寻找,却不见林斜阳的踪影,只在书房里找到一行紫黑的血迹。血迹延续到书柜下面便断绝了,江释搬开书柜,只见被书柜遮掩的墙壁上刻有外圆内方的铜钱状法阵。这种法阵在瀚海十分常见,名为泣血锁,是一种空间封印阵法,唯有刻印阵法之人的鲜血方能解开。
费了点功夫,利用林斜阳洒在外面的血滴,江释解开了泣血锁。石门打开,里面景象愈发惨不忍睹。江释所料不假,林斜阳果然躲在这里,可惜对方还是轻易解决了他。
两人正待细查,石屋猛然晃动了一下,石门哄然闭合,江释暗呼不妙,一时大意,怕是要让那人瓮中捉鳖了。就在这时,林斜阳血肉模糊的尸体突然站立了起来,劈手击向叶知秋。
叶知秋大骇,那林斜阳应该是个普通人才对,然而他此刻展示出来的速度却完全不能用普通人来衡量。她翻身飞起,同时闪电般踢出一脚,林斜阳倒飞出去,撞在石壁上,但又再一次爬了起来。
“尸舞?”江释惊呼出声,瞬间猜到了缘由。这情形与当日在龙牙城所见如出一辙,不出所料的话,此刻外面定然聚集了一大批僵尸。
“灵犀……灵犀……”林斜阳耷拉着脑袋,胸前洞穿的伤口处还在流血,他分明已是死人一个,却竟然还能口吐人言。而那阴阳怪气的强调与初见时的语气如出一辙,只怕那时的他就已经被人操纵了。背后黑巫分明是利用他引蛇入瓮,端的是好手段。
“此地不宜久留,先出去!”江释提醒一声,幻出铁臂将林斜阳牢牢锁死,叶知秋趁机冲轰破密室,正如江释料想的那般,外面早已挤满张牙舞爪的僵尸。
不同于狼牙城那些早已腐朽的僵尸,眼前这些人显然刚死不久,模糊的血肉还历历在目,有些僵尸迸裂,有些被开膛破腹,此刻却活生生在你面前行动,看上去不仅诡异阴森,更是令人作呕。
“灵犀……灵犀……还我灵犀……”
那些僵尸齐声呼喊,死气沉沉的声音如泣如诉,令人毛骨悚然。江释俯身画出沙盘,试图找出幕后的操纵者,叶知秋也颇有默契,就围在他身边仗剑护法。
僵尸海潮般从四面八方涌过来,将两人团团围住。任凭血肉残肢飞溅,却挡不住他们的脚步。看他们的穿着,无不是当地的百姓,此刻却成了任人操纵的行尸走肉。男女老少,还保持着死时惊恐的眼神,看在叶知秋眼里,更觉杀之不忍。
僵尸群中,林斜阳一双儿女突然冲了出来,叶知秋已经出手了,看见他们栩栩如生的稚嫩面孔又下意识收了回来,就在这电光火石之间,那女娃突然扑过来咬住她手腕,殷红的血丝顿时溢了出来。
叶知秋仍不忍心伤她,只将其震退。但僵尸哪有理性可言,两个孩子再次扑了过来,一蓑烟雨陡然破空,庞大的气旋在僵尸群中荡开一条开阔的道路,但凡挡在前面的僵尸,无不立刻化作肉沫。
“还愣着干什么,他们早已是行尸走肉,你不出手还要等死不成?”
江释一把握住她手腕,只见茭白的手腕上两个尖锐的伤口触目惊心,若隐若现的黑气正沿着经脉蔓延。叶知秋直道无碍,无需大惊小怪。忽觉头晕目眩,脚下一软,便歪倒在江释怀中。
江释大惊失色,施展净衣咒为她清洗伤口,黑气暂时受到抑制,但已在她手腕上留下铜钱大小的尸斑。
忽而地动山摇,前面的大地陡然开裂,爬出一直无比巨大的蜘蛛。那蜘蛛全身漆黑,两只大眼睛却散发着诡异的血红色。螯牙交错,毒液密布,八根螯肢末端更是锋利如刀。
僵尸群纷纷后退,如见君王。那蜘蛛对着江释厉声咆哮,刮起一阵臭气腥风。趁着僵尸停顿的空挡,江释无暇多看,抱起叶知秋,沿着一蓑烟雨荡开的道路急速撤离。
蜘蛛怪挥舞着前螯,漫天银白的蛛丝如穿针引线,肆意飞舞。叶知秋昏迷不醒,握着江释肩头的素手寒冷如冰,口中还在喃喃低语,说着听不清的胡话。
江释且战且退,然而僵尸多不胜数,将整个钱府围的水泄不通。那个蜘蛛怪更是深不可测,淬毒的蛛丝交织成网,堵住了退路。他心忧叶知秋,愤恨难当,一蓑烟雨寒芒大作,冰刺以脚下为中心向四周渐次炸开,那些没有知觉的僵尸连躲闪都不会,一个个被长达数米的冰刺穿膛破肚,高高挂起来恍若滴血的旗帜,令人望而生畏。
蜘蛛怪厉声咆哮,两眼红芒一闪,两道血红的光弧交叉成十字,劈开地表,直掠向江释。江释背起叶知秋,俯身手按大地,铜墙铁壁一堵接着一堵在身前升起。他趁机退到铜墙之后,长剑霍然指天,闪电蛇一样从剑尖直冲霄汉,转瞬带来一道更为恢弘的雷光直落九天,砸在那蜘蛛怪头顶。
借此良机,江释再次翻身射出一蓑烟雨,荡开身后的蜘蛛网和僵尸群,背好叶知秋,紧跟在魂器之后匆匆逃离了西陵城。
只是一点轻微的咬伤,却让叶知秋陷入了深沉的昏迷。离开西陵城没多久,她就开始发高烧,浑身上下烫如暖炉,原本茭白的肌肤此刻却泛着诡异的酒红色。江释不知所措,只好加紧步伐,赶往无息峰。
大雪封山,道不可见,举目望去,是无边无垠望不到尽头的苍茫,那份永无止境的雪白,本该看得习惯,此刻却让江释无端升起难以抑制的恐惧。
“师父……”
叶知秋突然呢喃出声,虽然细若游丝,江释却如听仙乐,大喜过望。他稍稍停下脚步,侧目看望过去,只见她秀眸微颤,努力睁开一条缝。
“叶师妹,你怎么样,可有不舒服?”江释欣喜的问,眼中是掩不住的担忧。叶知秋努力想要挤出点笑容给他看,僵硬的面颊却是做不出任何表情。想要说话,张了张小嘴,也只是吐出一丝沙哑的声响。
江释紧紧握住她冰凉的小手,强作欢笑,柔声道:“师妹莫怕,很快就会好起来的。”
山路很快就到了尽头,他背起叶知秋,在没过膝盖的积雪里艰难跋涉,林中时有妖兽来袭,他能避则避,决不多耽误一刻。
夜幕降临,再翻过两座大山,应该就能看见无息峰了。他一路疾驰,还不忘催发魂力为叶知秋驱寒,叶知秋的身体先是变得僵硬冰冷,犹如石雕,这会儿反倒慢慢游恢复了过来,手脚也能自由活动了。江释喜不自胜,虽然不明白是什么原因,但至少是好转的迹象。
“师兄,我有些饿了!”
见江释片刻也不肯停歇,奋力爬了好几个日夜,手脚不是被树枝划破,就是被妖兽咬伤,叶知秋看在眼里,痛在心底。几番劝他停下休息片刻,他也不答应,只好想了这么个法子。
江释回首一笑,找了处避风的山洞,放下叶知秋。就在附近拾了些干柴,打了只山鸡来烤。叶知秋十分虚弱,稍稍吃了两口,只觉又累又困,便卧在石壁上幽幽睡去。火光摇曳,渐渐弱了下去,江释脱下长衫给她盖上,打算出去再找些干柴回来。
渐渐下起了大雪,不时有枯枝被积雪压断,江释抱了一大捧干柴往回走,远远就看见叶知秋手扶着树干迎了出来,身影摇摇晃晃,几欲摔倒。他放下干柴,一个箭步冲了上去将她扶住。
“你身子虚弱,不易四处走动,我背你回去。”
叶知秋也不说话,缓缓走过来,见她脚步虚浮,江释也顾不得那些世俗礼节,轻轻将她拦在怀中。
“快逃……”叶知秋在心里呐喊,想说,却无力说出口。手上悄然聚拢的风刃在一瞬间刺穿了江释胸膛,他毫无防备,又怎么可能去防备叶知秋呢。求生的本能让他下意识推开叶知秋翻身后退,叶知秋睁开眼,眼中却是诡异的血红色。那种眼神,与那蜘蛛怪何其相似。
刷刷几声,叶知秋甩手抛出几道风刃,江释忍着剧痛在林间闪避,叶知秋如见仇敌,紧随其后,欲除之而后快。江释心急如焚,又不敢出手,生怕误伤了叶知秋,只能被动挨打,四处逃窜。
她被黑巫女控制了,江释早已猜到了缘由,叶知秋是不可能对他出手的。他躲避着飞舞的风刃,缓缓靠近叶知秋,死死抓住她扬起的手臂,厉声喝道:“叶师妹,快醒醒!”
叶知秋娇躯一震,眼神闪亮,有过一瞬间的迟疑,但又立刻发动了更猛烈的攻势。她这般催发魂力,只会让尸毒趁机攻心,到那时神仙也难救。江释心乱如麻,比起身上的伤势,他更担心叶知秋体内的尸毒。那个黑巫女必然就在附近,得尽快找到她的藏身之处。
他不顾迎面驰来的风刃,将枯木逢春提升到极致,猛然冲到叶知秋面前,把她按在背后的大树上,暂时控制住她的手脚,借机展开沙盘搜索黑巫女的踪迹。有了上次在狼牙城中冰河的亲身教导,他也琢磨出黑巫女的藏身之法。
三十九章朝闻道理夕可死[本章字数:3100 最新更新时间:2014-03-2319:06:420]
叶知秋奋力挣扎,忽而一掌击在他胸口,江释倒飞出去,喷出一口血雾。叶知秋如鬼魅般再度欺身,青云剑瞬间刺穿他肩头,将他死死钉在背后的大树上。
他抬头凝望着叶知秋,大声呼唤着她的名字,叶知秋似乎也在挣扎,美目中尽是痛苦的神色。他咬紧牙关,拔出青云剑。全身伤痕累累,只得靠在树下,盯着叶知秋缓缓走过来的身影。
“江师兄,快逃……”叶知秋在心里呐喊,她挣扎着抗拒那个女人的操纵,但身体却完全不听使唤。江释突然取出那玉钵,对着虚空喝道:“离开她,这灵犀竹你拿走便是。”
他甩手将那玉钵丢在远处雪地,叶知秋瞄了一眼,手指轻动,那玉钵就到了她掌心。
“真没想到你却有此宝物,难怪能取了灵犀竹去,倒是帮了我一个大忙。不过这冰魄寒蚕我要,你的命,我也要。”她一招手,树叶汇聚过来,凝成六道碧叶箭。
“想要我的命还不简单,放了她,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不可以!”叶知秋还在挣扎,她无论如何也想不到,为了她,江释甘愿以命相抵。那黑巫女暗地里压制住她的反抗,明面上冷哼道:“你没资格与我谈条件。”
碧叶箭破空有声,江释不闪不避,任其刺在身上。其中四根分别刺伤他四肢,他却依靠着树干,依旧站的笔直。
绿叶在叶知秋手中凝出青云剑,她提着剑,缓缓走到江释面前。剑尖瞄准了江释心口,叶知秋紧握剑柄的手却在颤动。
“江师兄,快逃,快逃啊!”
她死死握住剑柄,不让它前进分毫,顽强的抵抗令黑巫女惊诧不已,她在叶知秋心中蛊惑道:“放弃吧,与其让他痛苦,不如给他个解脱。”
不要,我不要!
这一路的回忆春水般流过脑海,每一幕都是江释拼命保护她的影子,为什么要让她做如此残忍的事。她眼中血红的瞳孔不住的颤动,清澈的泪水无声流下。
“放弃吧!”黑巫女心神巨震,催发全力,压抑着叶知秋猛烈的抗衡。那剑一寸寸向前靠近,已然刺破了江释胸口,殷红的血绽放如花,落在叶知秋眼里却如雷击般痛苦。
“不要,不要,不要……”她终于喊出了自己的声音,那样的绝望!
“叶知秋!”
江释厉声喝出她的名字,突然向前一步,将她揽在怀中,而那剑,已贯胸而出。他滚烫的热血从胸膛涌出来,又沿着剑刃染红了叶知秋握剑的手,躲在黑暗中的黑巫女如遭炮烙,瞬间从叶知秋体内抽离了出来。
三十六根冰柱陡然出现,仿佛早有预谋的陷阱,将她困在其中。
逼出黑巫女刹那,叶知秋也恢复了神智,却又立刻陷入昏厥。江释抬眼望去,冰魄神殿中央困着一个人面兽身的蜘蛛怪,而那张脸,正是出现在龙牙城的那个黑巫女。
“是你!”江释咬牙切齿,五指紧握。
“听你的口气,我们似乎是老相识了。”黑巫女端详着江释的面孔,这才想起这个人的确在哪里见过。
“贵人多忘事,不久前我们在龙牙城有过一面之缘,原以为你被冰河干掉了,倒也命大。”江释虚与委蛇,抓紧时间引气入体,恢复半分也是胜算。那黑巫女恍然大悟,继而笑道:“那个小家伙的确很难缠,不过我董萱也不是好惹的。”
江释漫不经心的说:“我很想知道,你为何要杀尽西陵城的百姓。”
“秘密知道的越多就越危险,还是做个糊涂虫比较好。”自称董萱的黑巫女舔了舔前螯,一副胸有成竹的神情,却听他调笑道:“朝闻道,夕死可矣。与其浑浑噩噩的活着,不如死个明白。”
她咯咯笑道:“有意思,告诉你也无妨。早在十年前我就得知这竟陵山万兽墓|岤中生出一颗灵犀竹,只是苦于冰魄寒蚕难觅,便只好把这秘密埋在心间,暗中养了一只御地熊来看守。三个月前,我费尽心力寻到蚕卵,但要催生冰魄寒蚕,只能以阴灵喂养。多亏了两国开战,洛北辰又连屠数城,省了我不少功夫。本来只要再加上这西陵城中三万阴魂,就可催生寒蚕,取那灵犀竹,没曾想被你抢了先机。”
就为了这么一颗灵犀竹,她不仅随意那些雪国亡灵,更是生生屠戮了整座西陵城。江释举目盯着董萱,眼中尽是挫骨扬灰的杀意。
“无息道长也遭了你的毒手吧?”
董萱冷笑道:“老尼姑不识好歹,意欲坏我大事。不过她修为颇深,若非用那林斜阳给她下了蛊毒,真还不好对付。”
“告诉我如何解除尸毒,我便放你生路。”江释睚眦欲裂,但此刻救治叶知秋为重,只得暂且虚与委蛇。
董萱仰天大笑,嘲讽道:“你真的以为,就凭这冰魄神殿也能困住我董萱?”
江释眉头紧锁,突然握拳,冰柱骤然收缩,又怦然破碎,却是不见了董璇的身影,只留下一地染血的蛛丝。他暗道不妙,立刻抱着叶知秋拔地而起。董璇满身血污,紧接着破土而出。
冰魄神殿虽然没能要她性命,也让她付出了惨重的代价。上次被冰河那个小兔崽子逼退,今天又在这个名不见经传的少年面前狼狈不堪,她顿时怒不可遏。
董萱挥舞前螯,蛛网如影随形,每次都差点困住江释的脚步。他本已伤痕累累,又带着一个人,身法顿时受限。董萱硕大的躯体战车般在林中横冲直撞,粗壮的林木纷纷倒下,转眼就到了江释身后。江释无暇东顾,也不敢再浪费时间,暂时封住了胸前伤口,径直向着山顶逃窜。董萱穷追不舍,又岂能轻易将他放过。
两人你追我赶,很快就翻过两座山头,到了无息峰下。叶知秋昏迷不醒,脸色也越来越难看,手腕上的尸斑已经蔓延到脖颈。
“臭小子,看你往哪里逃!”董萱也褪去变化,手持一柄乌黑法杖追了上来。江释目光闪烁,这贱人实在难缠,他的魂力也几乎消耗殆尽,必须要抓住最后一次机会。
正走神间,一缕黑烟飘忽过来,江释大骇,旋身飞天,转身射出道道冰锥,逼得董萱不敢近身。董萱冷哼一声,张口吐出一团黑气,黑气瞬间化作无数黑蝶,黑蝶纷飞如飞蛾扑火,不仅挡下了冰锥,剩下的黑蝶更是直奔江释而去。江释大惊失色,轻点枝头,鸟雀斑起起伏伏,闪避着黑蝶攻击。
董璇乘机偷袭,法杖破空而出,瞬间砸在江释背上。他喷出一口血雾,巨大的撞击力直接将他单薄的身躯击飞,江释急速下坠,眼看着就要撞上树林,他唯恐伤了叶知秋,竟然在半空中硬生生转过身来,以背着地。接连撞断了十余颗大树,才算卸去余力。
江释叠着树干滑下,地底突然又弹出一只黝黑诡异的手臂,一把拉住他脚腕,只将他扯了下来。江释挥剑去斩那手臂,却犹如抽刀断水,毫无作用。董萱阴冷一笑,法杖高高举起,口中还念念有词,刹那间狂风大作,江释脚下落雪尽扫,露出一块一丈方圆的黑斑。而那手臂,正是在黑斑渊中央。
江释剑眉紧蹙,率先把叶知秋扔了出去,他倒提一蓑烟雨刺在地上,谁知入手处毫无感觉,就像是刺在虚空里。等他准备变招的时候依然太迟,黑斑像一张漆黑的嘴巴,缓缓将他吞下大半,又像冰河凝固一般,将他牢牢锁住。
“小兔崽子,你不是挺能跑吗?”董萱缓缓走近,笑对江释。这个小子的实力令她吃惊,若非借叶知秋之手先将他击伤,他又带着个累赘,鹿死谁手真说不好。
江释面不改色,忽而莫名其妙的笑道:“如果我猜得没错,你与冰河的母亲董静应该是姐妹吧!”
董萱眼神颤动,瞪着他,怒道:“关你屁事!”
“你好像很怕她!”江释依旧面带微笑,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模样。远在狼牙城的时候,他就猜测冰河与那黑巫女关系匪浅,得知董萱的姓名,他瞬间就联想到这一点。
董萱冷哼道:“一个死人而已,我有什么好怕的。”
江释指着昏睡在不远处的叶知秋,沉声道:“叶师妹不就是被死人所伤吗?”
董萱如遭雷击,颓然后退了半步,忽而又目光阴冷,咬牙切齿的说:“怪只怪她动了凡心,死有余辜。”
江释道:“是你杀了他吧?”
“那又怎样,我这是替师父清理门户。”董萱面色苍白,也不知在惧怕些什么。这一切却逃不过江释眼底,事情的缘由已能猜出一二,难怪冰河恨她入骨。那个董静应该也是个黑巫女,两姐妹同出一门,但无论是御灵殿的巫女,还是罗生殿的黑巫女,至死都必须保持纯洁的处子之身,像凡人那般结婚生子是触犯大忌。只是,董萱竟会亲手杀了自己的同胞姐妹,个中原因恐怕也没那么简单。
江释叹息一声,肃然道:“依我看,你是嫉妒她得到了幸福吧!”
像是被江释猜中了心事,董萱闻言大震,她恼羞成怒,厉声喝道:“你去地府问她吧!”
第四十章李代桃僵斗心机[本章字数:3007 最新更新时间:2014-03-2408:43:020]
董萱怒火攻心,高高举起法杖,杖顶黑曜石电光闪烁,幽暗的气息从死灵绝地里探出头来,像一条条吐着蛇信的毒蛇,在董萱阴冷的笑声里,黑气瞬间刺入江释胸膛,他却依旧面带笑意,仿佛是视死如归,而后如同镜子般破碎。
董萱大惊失色,猜到他很可能就在身后,她下意识想要转过身来,一蓑烟雨已然到了,瞬间贯穿了胸膛。她颓然倒地,江释也喷出一口鲜血,跪倒在雪地里。
他已经耗尽了魂力,只觉浑身疲软,真想倒在地上睡一大觉。目光触及叶知秋惨白的小脸,那死气已满上脸颊。他知道现在还不是喘息的时候,挣扎着站了起来,抱起叶知秋准备离开。再回首,却是不见了董萱的尸体。他心神巨震,炯炯目光环顾四周,如临大敌。
那样的伤势,她不可能还活得下来。江释冷汗直流,生平第一次对上黑巫女,眼前的景象实在匪夷所思。
“乱敌心智,诱敌深入,李代桃僵,攻其不备,可谓滴水不漏,使得一副好手段。”林中响起董萱冰冷的声音,只是比之前更显虚弱了。
江释不敢有丝毫怠慢,如今更不能让她看出自己魂力耗尽这个事实,他强作镇定,若无其事的笑道:“这样还能让你逃脱,踩得一坨大狗屎。”
董萱冷哼一声:“我倒是低估了你,玄武军中果然人才辈出!”
“过奖了,比起温先生座下其他几位弟子,我可就差得远了。”江释继续装腔作势,顺便把温良玉的名头抬出来,指不得也得吓她一吓。
“是吗,我可听说昨日流沙夜袭内务府,温良玉座下八弟子二死六伤。”
江释大骇,就在他失神瞬间,董萱已鬼魅般贴近,他暗呼中计,反被这贱人扰乱了心神。匆忙间挥剑,却被董萱赤手握住,法杖碎风,也几乎在同一时刻砸中他肩头。
江释抽剑后退,伤口处流出的血液墨一般暗黑。他只觉整个左臂渐渐麻痹,开始失去知觉,几乎已抱不住叶知秋了。但他魂力耗尽,连净衣咒都无力再施展,毒素正在血脉里流窜,很快就会到达心脏。
董萱仰天大笑,纵声得意。她扭曲的笑容在江释目光中越来越模糊,他摇了摇头,努力保持着清醒。他强撑着站定,剑指董萱,那握剑的手分明已在颤抖。
“噢,你还能握得稳吗?”董萱略感惊诧,这小子中了噬心毒,应该失去了对身体的控制才是,他不仅硬生生站住了,竟然还能抬起剑来。
江释目光如炬,凛然道:“我唯一不能丢弃的东西,怀中人,手中剑。”
他收拢了怀抱,把那剑也握得更紧了,侧目望着叶知秋,她似乎是睡着了,原本就显得慵懒的发髻散开了,安详的像一只晒着暖阳的猫儿。
“那就带着她和你的剑,一起下黄泉吧!”
看着他不经意流露出的微笑,董萱没来由狠上心头,裹在黑袍中的躯体也在不住的颤抖。只听她厉喝一声,黑气从法杖上卷起来,化作巨大的骷髅头,张开白森森的嘴巴,罩住了江释,罩住了那个单薄的背影。
一根圣洁的光箭擦着江释耳畔划过,流星般窜入那黑暗的骷髅头中,骷髅头如黑夜见天光,瞬间消散,光箭去势不减,又瞬间击在董萱身上,吓得她面如死灰。
她如见天敌,几乎是想也不想便抽身逃离,四根光柱陡然落下,化作无边的牢笼,她却像是那困在樟脑圈中的蚂蚁,四处碰壁,却怎么也逃不出去。惊恐的望着江释身后,那个水一样温柔的女人,洁白的衣裙上泛着和煦的光辉,恍若神明。
“哥哥!”
江离又惊又喜又是心痛如绞,从紫苏身边跑了过来扶住他,见他浑身上下伤痕累累,立时眼中含泪。江释本想给她擦眼泪,却是使不出半分力气。看着她带泪脸庞,看着紫苏温润眼神,他只觉眼前昏暗,再无力支撑,合眼睡了过去。
江释醒来的时候,人已在无息庵中,江离就坐在床边,拿草叶编织着什么东西。她见江释睁眼,立刻展露笑颜,把那编到一半的东西凑到江释眼前,炫耀道:“你看,我编的蚱蜢,像不像?”
她不说,江释怎么也猜不到那会是蚱蜢,只得笑道:“是紫苏教你的吗?”
“嗯,我学了好几天,这是我编的第一个,编好了送给你。”
江释心中一暖,目光错过江离,看见躺在她身后的叶知秋。她还没有醒,万幸尸毒没有再蔓延,依旧停在脸颊附近,想必是紫苏抑制了毒素。
“她人呢?”
“采药去了,紫苏姐昨晚都昏倒了。”
江离这番话很不连贯,但江释还是能听懂她的意思,心中更是忧虑重重。想当初为他断骨重续也只是出了些许香汗,这次却让紫苏脱力昏厥,其中的凶险可想而知。他爬起来坐到叶知秋身边,只见她手臂上的尸斑比之前更明显了,乍看上去极为骇人。
“别担心,紫苏姐姐一定会治好她的。”看他忧心忡忡的样子,江离伸出小手放在他头顶,轻轻抚摸,倒像是个慈祥的大姐姐。
“那个黑巫女呢?”
“被紫苏姐收了性命。对了,你的冰魄寒蚕。”江离把那玉钵取来交给江释,里面除了那只蚕茧,竟还有另一只未结茧的冰魄寒蚕,想来就是董萱手上那只。真想不到,紫苏这等宅心仁厚的圣洁巫女也会杀人。不过那董萱罪恶滔天,人神共愤,也是留她不得。
紫苏直到半夜才回来,她看上去很是疲惫,但那彼此相顾时温柔的笑容却一如既往。江释按捺不住心中的担忧,小声问道:“她怎么样了?”
紫苏俯下身来,清冽的泉水顿时在她指尖缠绕,那是比净衣咒更高级的解衣咒,普通的蛊毒都可以轻易解除,江释也只听老秃驴提起过,却是未曾得见。她操纵解衣咒一遍遍清洗着叶知秋尸斑点点的手臂,每施展一遍,尸斑的颜色就淡上一分。细密的汗珠很快就漫山她略显苍白的脸颊,整齐的刘海微微遮住了弯弯细眉,那一双春水明眸始终盯着叶知秋,神情专注。
江释就这么跪坐在一边,看她施法,一直到东方初晓紫苏才站起身来,抬袖轻轻拭去了额头香汗。她的脸色更显苍白了,江释深知魂力消耗过多对身体的伤害极大,心中难免又是愧疚,却听她微笑道:“这几日我会尽力祛除她体内残余的尸毒,相信很快就会醒过来。”
江释喜不自胜,见她秀眉微微蹙起,欲言又止,顿时又心凉半截。紫苏沉默许久后,轻叹道:“可惜尸毒已侵入心脉,以我的能力,也只能做到这一步了。”
江释早已想过最坏的结局,但这个定论从紫苏口中说出来,还是让他难以接受。望着叶知秋安详的脸庞,他紧握双拳,狠狠砸在地上,吓了江离一跳。
紫苏握住他颤抖的肩头,柔声道:“你先别急,白雾山天池水能解尸毒,我这便前去寻些,只是她体内尸毒还需有人施法抑制。这竟陵山中也有我同门师姐,还需你带她前去求助。”
白雾山天池江释倒是听说过,这座山与北邙山属于同一山系,都毗邻鲲鹏沙岸。或许冥冥之中自有注定,纵然因祸得福寻到灵犀竹,这北邙山却还是要走一遭。
“这白雾山还是我去吧,叶师妹就拜托你了。”
江释不敢耽搁,别了紫苏和江离,也不顾满身伤痕未愈,当日就驾起流星赶往凌云渡口,傍晚时分就远远看见了幽冥河道。
凌云渡口后面有个茶楼名叫望乡台,卖的茶水也叫孟婆汤,这当然是仿了阴间那些传说,但那自称孟婆的卖茶老妪却是深不可测。只因从没有人察觉到她身上的魂力波动,便有人说她魂修至少在藏气阶段。这座望乡台与凌云渡口一样,早已存在了近千年。前往凌云渡口的人都要在这里喝杯茶,否则就会受到诅咒,据说是有去无回。
江释赶到望乡台的时候,那茶楼里早已坐满了人,端茶送水的伙计却只有那个黑不溜秋,瘦不拉几的少年。他好不容易挤进茶楼,寻了个空地正待坐下,忽听身后有人叫嚷道:“长眼睛没有,那是本姑娘的位置,你懂不懂规矩,先来后到好不了。”
循声望去,一个扎着双马尾的小妞双手掐住小蛮腰,把一双鬼精大眼直往他身上瞪。江释有些茫然的看了她一眼,道:“难道不是我先来的吗?”
“胡说,分明是本姑娘先来的,我不过遇见个熟脸,起来打个招呼,你这人怎好就占了我的位置。”
江释也不晓得她说的是真是假,便道:“那好,你说这位置是你的,你便叫它一声,看它答应不答应。”
那小妞也不知是真傻还是天然呆,真就答应道:“你可瞧好了。”
</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