妃贼第11部分阅读
个托盘,里面放着纸墨笔砚。
萧明轩看着比头上烈日还要耀目的笑容,不觉身后一凉,心中更是大叫了一声不好。
“我堂堂云……英俊潇洒的萧明轩,怎会白吃白住。”
“那让我看看你的银子,我这才能放心的留你。”凌茗瑾笑意不减,轻轻将托盘放在了石桌上,然后不急不缓的拿出了里面的纸墨笔砚。
萧明轩听这么一说,鼻孔顿时喘起了粗气,他一把握住了腰间那块价值连城的玉佩,正要摘下时,他比动作慢了半分反应过来的脑子突然清醒了过来。
038:满目疮痍,荒凉如死地
这玉佩若是当了,自然是够自己的花销,但是若是因此暴露了身份,得不偿失,只怪自己出来得急,身上是没带一分钱,当时在青州又不好与小白要,图得一时洒脱,却落下了今日的窘迫。
“好歹是朋友一场,我来你家做客,你怎可收我伙食费,做人要厚道。”萧明轩心虚的挺了挺腰杆,两目望天,假装对凌茗瑾的嗤笑不知。
“亲兄弟也是明算账,更何况我们只是认识了两天,没有银子就说,我这人最好说话,岂会为难你,我看你大好青年,有手有脚身强体壮,你不若做事,我给你提供吃住,还付你月钱,供你喝酒玩乐,怎样?”
凌茗瑾低头在泛黄的纸张上写着,根本没时间去嘲讽萧明轩的心虚与胡扯,说一了,搁下笔,她这才极为满意的吹了吹纸上还未干的墨水,抬起了头。
萧明轩依旧倔驴一般的两目望天,凌茗瑾起身边走边说:“我不会亏待你,我看你长得也勉强算是清秀,正好给我当当掌柜,也就是负责管管人与别人吃吃饭应酬下,拿着月钱吃着美食喝着美酒还可以用公款去泡小妞,这样怎么算也是不亏。”
萧明轩眨了眨眼,却并未低头,让他去做别人的伙计,这事他可不干。
“好,一般的事我来干,你只要负责与安州的知州和有官职在身的人还有长安或他处派来的人打好关系便可,我生意要做大,这些人的嘴巴是要照顾好的,我看你牙尖嘴利,让你做这事定不会吃亏,你得了轻松又有人花钱请你花前月下吃喝玩乐,多好啊!”
凌茗瑾停在了萧明轩身旁,循循善诱,官场的那些人她定是不能见的,戎歌更不能,若是有萧明轩出面,那便能省了自己很多事。
见萧明轩依旧还是高傲的昂着头,凌茗瑾咬了咬朱唇,暗道了一句你狠却面不改色的继续劝说道:“不会让你做伙计,你做大老板,我做你的下属如何?你能一花一分钱就成为我那些产业的老板,如此年轻有为,定会让安州那些姑娘对你芳心暗许。”
其实这也是凌茗瑾的打算,自己一个女子,一下就经营起了这么大的产业,定会让人起疑,若是让萧明轩当明面上的老板,而自己只是当个管事的掌柜,也能省了不少事,毕竟萧明轩的身份摆在那里,谁敢起疑。对于那些只是在她脑子里勾画出来的产业,她并不担心,安州不适合发展农业,那择旁道而行,再弄上些二十一世界才有的新鲜玩意,定会吸引很多人的目光挑起很多人的兴趣。
然而这恰恰也是萧明轩不愿答应之处,他是逃家,可不是正大光明的出来游玩,听凌茗瑾说到与官场打交道,他心里更是没谱,安州的知州不认识自己,可长安来的,可能就有认识自己的,若是让人认了出来,自己的逃家之行,也算是走到了尽头了。
凌茗瑾继续劝着,萧明轩继续无视着,两人一直僵持了半个时辰。
”其实,这也只是说可能,我只是去开几间铺子,跟官场那些人打不上多大的交道。”
凌茗瑾真的是无奈了,起先以为是萧明轩嫌安州贫瘠,自己就开出了让他免费吃喝玩乐的待遇,然后以为他是放不下颜面,自己就加了个老板的待遇,让他过过老板瘾,谁知他还是不答应,凌茗瑾只能叹一声大家公子真高傲,打算收起纸墨笔砚,不再劝服。
“对了,你住这么破旧的宅子,哪里有钱开小白那样的产业,一开始你的话就让我想歪了,不就是几间铺子,我当这个老板就是。”
萧明轩身份非同一般,接触到的人也非同一般,在听到凌茗瑾说到与官场打交道时,他就把凌茗瑾要开的铺子与白公子那些产业联系在了一起,然后加之以丰富的想象,将贫瘠的安州想象成了青州那般的繁华之州,若是只是几间铺子,怎会与官场打多大的交道,顶多也是与安州的知州知县之类打交道,上升不到与长安那些官员打交道的层次。
到底是女孩子家家,就是不知算计,几间铺子,哪里会扯上长安的大官,唉…………萧明轩无不惋惜的一声叹,低下了头,目光凄凄的就仿佛看着一个头发长见识短的无知妇孺一般的看着凌茗瑾。
凌茗瑾听他松了口气,顿时也明白了萧明轩的顾虑,更是把他往小道上引,只字不提了长安或其他之处来的大官,更把自己脑子里勾画的那些规模庞大的画面压缩成了几间小铺子,将计就计的当起了萧明轩眼中的无知妇孺。
“安州虽然贫瘠,可取的景色却还是有几处,游玩也是有去处,我若不是看你我朋友一场,又看你没钱,怎会让你捡这个便宜,让你既可玩乐又赚钱。”
凌茗瑾已经摸到了萧明轩的性子,知道萧明轩除了高傲就是臭屁,一身的公子陋习,要让他成为自己的代言人,还是有办法的。
萧明轩鄙夷的翻了个白眼,对凌茗瑾心中的一番好心嗤之以鼻。
“我答应你便是,不过我有个要求,人前的时候,我是老板,你自然要听我的。”
其实在萧明轩扮高傲的时候,他也仔细的想过,只要自己不出安州,不与武林中人与长安来的大官或一些跟老头子有交情的人接触,不会出什么事,老头子知道我没带银子出来,肯定不会想到自己摇身一变成了老板,虽然是几家小铺子的老板,他知道自己此番是出来游玩,定早就让人在那些风景名胜等着自己露面,安州贫瘠,倒是不引人注目。
“这是当然,既然你答应了,我们就签下这份合约如何?”
凌茗瑾转身,拿起了石桌上自己之前写好的合约交给了萧明轩。
萧明轩草草一看,大概也就是说明了自己的职责与待遇,没有多想,他拿起了笔沾了墨水,提笔游走,写下了自己的名字,然后还在凌茗瑾坚持的目光下用大拇指按了红印泥,在纸上按了手印。
合约一式两份,凌茗瑾与萧明轩各执一份,凌茗瑾看着白字黑字红手印,心中大喜,心道这半个时辰果然是不亏,有了萧明轩这个挡箭牌,自己的千万银票,何愁不能漂白,自己的产业发展,何愁不顺。
满意的收好了合约,凌茗瑾带着萧明轩出了门,正午时分,街上路人稀少,走了几条街,凌茗瑾也只看到了几家铺子还开着门,至于顾客,那自然是不用说。安州最繁华的地方,要数桃花街。
这一条街的两旁,每十步载着一株桃花,虽然长得还算是枝繁叶茂,但以安州的土地贫瘠,一直就未开过桃花长过桃子,曾有人提议将这些桃树挖了种长安那样的杨柳,但被安州声望极高的安家拒绝,因为这条街,就是属于安家的。
时至今日,安州的百姓也都习惯了这些从未开过桃花结过桃子的桃树,虽然安家已经没落,但没人再提起要挖了这些桃树,而安州的人,也会在桃树老死后种上新的。几百年的老街上的铺子楼子总会翻新,两旁的桃树也会每有一株枯死就换上一株,几百年了,从大贺国到大庆国,这条街从未变过,两旁的桃树也未变过。
唯一变了的,是安家,那个曾是安州声望最高的安家。据说,安州的‘安’字,便是取自安家,百年前大庆国建立之初,安家立下了汗马功劳,开国圣上感怀安家大功,将其祖上所在之州赐名‘安’。
但百年以过,那个盛极一时影响了安州百年的安家,已不复当年之境,现在除了留给子孙安身立命的那处老宅子与安家那些可让子孙炫耀自豪的过往,安家最后的产业,便是桃花街。
而凌茗瑾看中的,恰恰是这条桃花街。这是安州最繁华的街道,,依仗桃花街的繁华中心,开辟一条龙的娱乐产业链,然后扩散,在渝水河旁建立豪华避暑山庄与长安忆那般的风月场所,加之各类娱乐,将安州最繁华面积只有百亩之大的安州县,变成安州的商业中心。
安州无高山,满目疮痍只有红土,饮水浇灌,依赖的就是一条名叫渝水河的河流,这条河是寒水河的支流,算是二十三弦河的姐妹,但这条从安州贯穿而过的渝水河,并没有如它的姐妹二十三弦河一般闻名,原因就是它没有流在像青州那般繁华的地方。
桃花街再向北行百米,就是渝水河,也是安州县的边界。
凌茗瑾的初步打算,就是用钱砸晕安家的人,买下桃花街,然后在依照地形进行自己的改造,只要有足够的人手,只需三个月的工程,便可打造出自己构画的产业园。
安家如今已经没落,这个在安州有着几百年声誉的安家,而今香火凋零,只有一子——安风影。
039:妖孽如桃花
安风影,二十三岁,安家如今的家主,也是安家最后的香火,他身有秀才功名,却未入长安再考取功名报效朝廷以恢复安家当年之繁盛,反是一直闲赋家中,醉心绘画,虽有安家百年盛名,但在安州百姓看来不思进取游手好闲的安风影,就是桃花街的地主,他未娶妻,这么多年他便是靠着桃花街的租金每日忘乎所以的作画而过来的。
也正是因为他每日闭门不出,与安家原先那些故交也不走访,所有才使得安家愈发的败落。但安风影对此并不关心,依旧每日潜心作画。
如此痴狂之人,要打动他并不难。
凌茗瑾与桃花街铺子的老板打听了安风影,却并没有立即去安府拜访,而是直接找了桃花街最大的酒楼——安醉楼。
这个时辰,安醉楼客人稀少,只有两三桌的人,要了间二楼的雅阁,与萧明轩要了最好的酒,与自己点了安醉楼的招牌菜,凌茗瑾另掏出了一块碎银子,让小二与自己拿来了纸墨笔砚与一些颜料。
安风影痴醉于画,自己便投其所好,自己的画功并不好,但早年她曾也是学过绘画的,安家会如此呵护那些桃树,必然有一段与桃树不解之缘,自己擅长的是水彩画,若是循着这个点画一纸的桃花,画出桃花街从未盛开的桃花,兴许能打动已有两年时间闭门不出的安风影。
萧明轩坐着桌旁,若有所思的喝着酒,方才他与凌茗瑾去了桃花街,那里虽说不繁华,却也是安州最繁华的所在,凌茗瑾选这个地方理所应当,但让他困惑的是,她只是走了几家铺子问了些关于这条桃花街与安家的话,却对租铺子的事只字未提,看到凌茗瑾作画,他这时才明白凌茗瑾的想法,但他依旧困惑,连车费都付不起的凌茗瑾,到底要见安风影干嘛,难不成还想买下桃花街?痴人说梦吧……
他摇了摇头,按捺住了自己的好奇心,收回了自己的目光转向窗外。
一壶酒的时间,萧明轩喝下最后一杯酒放下酒杯的时候,凌茗瑾搁下了笔,擦了擦额头上并不存在的汗水。
萧明轩起身,怀着嘲讽与打击凌茗瑾自信打算的他走到了书桌旁。
这是一副桃花街图,但又不是。有桃花街的铺子林立,但那一簇簇粉红掩住了枝叶的桃花,却全不像桃花街,反像一处幻境,桃花盛开的北端,是一条河,河旁立着一女子,面向桃花盛开处,立于青山绿水旁。
旁有一首七言绝句。“去年今日此门中,人面桃花相映红。人面不知何处去,桃花依旧笑春风。”
萧明轩沉吟之际,凌茗瑾双袖一挥,收起了画,走出了雅阁。
只希望自己所猜想的不差,凌茗瑾心想,闻三百年还是大贺国时,桃花街那时被当时新任的安家家主安治种下桃树,之后更是立下家规,要安家人世世代代要护全桃花街,虽然不知当时发生了什么,但听闻当时安治只有二十三岁,那等轻狂的年纪,家世显赫,想来仕途坦荡荡,想来是因为情爱之由。
凌茗瑾对自己的猜想并没有多大的自信,对自己的画工也没自信,付了酒钱,她并没有去安府,也没有回家,而是去了桃花街街尾的那家书画店,打算画重金在那买一幅画,以此周全。
书面店冷冷清清,掌柜不在,只有一个皮肤黝黑的小姑娘在那守着,见到凌茗瑾与萧明轩两人的到来,小姑娘并没有喜悦的冲进屋内去叫掌柜,她只是慵懒的睁着眼睛看了一看,便不再理睬。
“小姑娘,你家可有名家大作啊?”若是自己的画不能打动安风影,那名家大作就是最好的选择了,凌茗瑾仰着头看着墙壁上挂着的书面,声音不大不小的问道。
“倒是有一副韩大家的《耕牛图》,是本店的镇店之宝。”小姑娘撇了撇嘴,打了个哈欠,有气无力的道。
“韩大家?哪位韩大家?”凌茗瑾扭头,心里想到了一个名字。
“便是绘了《五牛图》的那位,韩滉韩大家。”小姑娘面色不耐,心想又是一个不懂装懂的。
“可是真迹?”韩滉,凌茗瑾记得他的名字,是唐朝杰出的画家,怎的这大庆,也会有他的存在……
“当然是真的,本店从不卖假东西。”
小姑娘被凌茗瑾这冒冒失失的一问,更是不快。
“你店里可有桃花图?”凌茗瑾见小姑娘不快,心里也是不悦了起来,心说自己是买东西的,怎的受了这个气,扭头正要出门时,还是萧明轩一把拉住了她。
小姑娘着萧明轩那张人畜无害的脸,语气里的不快顿时消了几分,她指了指一个角落说道:“那里像是有两幅,不过是无名之人所绘,一直卖不出去。”
萧明轩循着小姑娘所指处走去,果真在角落里看到了两幅桃花图,招手让凌茗瑾上了前,他拿起了一旁的鸡毛掸子扫去了画上的灰尘。
“这画,没有署名啊。”
萧明轩闻声凑近一看,果真没看到署名或印章。
“说了是无名之人所绘,也不知道掌柜怎的走眼了,收了这样的画回来,挂了快两年了,就一直没卖出去。”小姑娘解释道。
“小姑娘,你且把你家掌柜叫出来。”凌茗瑾脑子一转,为自己心里头的那个想法打鼓了起来,她抬头看了看萧明轩,只见他也是与自己点了点头,想来两人是想到了一处。
“你们可是要卖?卖我就去叫。”小姑娘走到两人身旁,嘟着嘴道,显然她对萧明轩那张婴儿肥的脸很是喜欢,反之看都不看凌茗瑾一眼。
“卖,你先去叫来。”萧明轩将手中的鸡毛掸子交给了她,然后挥手让小姑娘进了屋内。
片刻后,掌柜打着哈欠走了出来。
这时正是午时,没有声音掌柜便早早的进屋午睡了,被小姑娘叫醒的他一听说有人卖画,顿时来了来了劲,忙叫小姑娘帮忙扶着梯子摘下了两幅桃花图。
带着两幅桃花图,掌柜将两人迎进了屋子。
凌茗瑾问起画的来处,掌柜笑着说道:“这是我捡来的。”
“何处捡的?”凌茗瑾继续追问。
“在安州城外,那天我出城时看到的,便顺手捡了来。见这画有几分意境,我便裱了起来,只可惜是无名人之作,一直都没有买走。”掌柜笑着找出了一个长盒子,将画卷了起来放好。
“掌柜那天,可见到安公子了?”
“哪个安公子?”
“自然是安家安风影。”
“那到没有。不过那天,安家出了点事,安公子定是没时间出城的。”
“出了何事?”
“死了人呗,安老爷死了。”
………………
…………
凌茗瑾萧明轩面面相窥,心里的猜想并没有在掌柜这里得到答案。
最终,两人带着画,出了书画店。
“不用想了,安家是百年望族,自是不缺名家之作,安风影又是那等痴迷于画的人,想是不会在意画是否出自名家的。”
走在前往安家的路上,萧明轩见凌茗瑾忐忑不安,难得的表露了自己的好心,安慰起了她来。
“但愿吧。”
…………
安家,朱门斑驳铜环生锈,却依旧掩盖不了百年望族的气势底蕴,这处宅子占地极广,是安家祖宅,也是安家百年望族的象征,只是时隔百年,这处宅子里的人,也没了当初的繁盛,安家的人,不不复当年的名望。
与守门的家丁说了自己的拜访之意,又将三幅画交给了家丁,两人便在宅子外耐心的等待着。
安风影向来不多见客,凌茗瑾两人又没有知州那般的身份,若不是因为那五两银子,恐怕家丁根本就不会搭理他们。
等了许久,大门还是打开了,开门的不是家丁,而是一个面若桃花的男子。
看着这张美若天仙的脸,凌茗瑾不觉咽了咽口水,心想这安家的男子,果然都是人中之龙,这么妖孽的男子,还真没有见过。
萧明轩也看得傻了去,在他看来,小白已经够美了,但眼前的这个男子,却让他再次开了眼界,妖孽,瞬间,他脑中第一次与凌茗瑾反应一致的冒出了一个词。
“公子,这姑娘便是呈画之人。”与开门男子的面若桃花相比,家丁简直就是面若猪肉,与这位男子指了两人,家丁站到了大门一旁,心中泛起了嘀咕。这位姑娘也不知是谁家的姑娘,怎的见了我家公子就要吃人一般。
这位开门的男子,便是,安家的家主,安风影。
这等绝世男子,谁能不倾心,谁能不视若明珠放入心里,凌茗瑾心中叹了句可惜,与安风影拱了拱手。
可惜这样的男子,却困守在安家这处快要腐朽的宅子里。
“两人请进。”
安风影初见到两人的时候愣了愣,他没想到呈画的是位姑娘,更没想到这个姑娘会一见到他就咽了咽口水,更没有想到这个姑娘与他行了个男子的礼数。
040:一座桃花林
安家这处宅子,已有四百年的历史,一进入安府,凌茗瑾并没有看到想像中的奢华与古色古香,而只是看到了一根根被蛀虫蛀得满是虫孔的梁柱、一处处早已长满青苔的假山、一处处空荡开阔的空地,一处处朱红剥落的院子。
这原先都是种植百花的地,只是后来疏于管理,百花枯死后变一直没在种。安风影如是解释说。
安家,早已褪去了名门望族的外衣,安府,早已不复当年繁盛,这处风中飘摇了四百年历经了两朝的老宅子,正在慢慢腐朽着。
早已腐朽的,是这宅子里的人。
安风影的住处,是一间单独的院子,很大,很大的院子。
甚至说不该是院子,应该是一座小林子。
一座桃花林。
桃花,虽未盛开,却枝繁叶茂遮天连叶。
在安州这个地方,凌茗瑾居然看到了黄土。
这些都是先祖所为,安风影见凌茗瑾诧异,抖了抖脚底的黄土,解释道。
“这里的桃花,可会盛开?”凌茗瑾也不知是怎的,吐口而出的问道。
“听闻开过一次,却是百年前,而后桃树换了一批又一批,却从未开过。”
安风影束起了宽大的衣袖,做出了一个让凌茗瑾萧明轩诧异的举动。
他拿起了一旁的铁镐头,极为熟练的锄起了桃花林里的草。
一位百年望族的家主,居然干起了这样的活,凌茗瑾诧异,萧明轩同样诧异,在萧明轩看来,不管云翎山庄再如何没落,自己也是不用做这样的活的。
安风影锄得很认真,慢慢的,仔细的,所过之所,再也看不到一根杂草。
桃林无桃花,却有面若桃花一男子,男子手举镐头,弯腰而作,这副不和谐的画面,直接碾碎了凌茗瑾心中那些浪漫童话。
安风影没有提起那三幅画,也没有如一位百年望族的家主一般与来客侃侃而谈,他就像一个在桃林锄草的农夫,就是一个在桃林锄草的农夫。
只是绿叶遮天,白衣如雪,黄土沾染其上,若一抬头,便是那张如桃花的脸。平凡,而又不平凡…………
偌大的桃林,安风影不骄焦不躁,慢慢锄着,凌茗瑾不焦不燥,在一旁坐着慢慢等着。萧明轩不焦不燥,拿着方才在安醉楼打满的酒袋子慢慢的喝着。
一人锄,一人等,一人饮。如是,便到了夜。
安州的夜,不似长安纸醉金迷,不似青州夜夜笙歌,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是夜,安风影终于放下了镐头,走出了桃林。凌茗瑾依旧等着,而萧明轩,却无奈的摇着空荡的酒袋子,有些垂头丧气。
“来人,取酒来。”安风影的院子,没有围墙,只有三间屋子,一间住房,一间书房,一间茅厕。
这座院子的围墙,便是桃林,遮天连叶却只开过一次花的桃林。
“让两位久等了,我这人就是这样,见不得桃林里一株杂草。”
安风影轻笑,身后桃林轻摇。这位百年望族的家主,在放下镐头后,俨然就是翩翩玉公子,妖娆如妖孽。
“能运来这么一大片的黄土,我想象到了安家百年前的奢华。”凌茗瑾双腿已麻屁股已僵,所有并未起身。
萧明轩从某一角度上讲是与安风影平起平坐甚至超然许多的人,自然也不会起身。
“可惜,桃林依旧无法开花。”安风影无奈一笑,收起了石桌上的画。
这方石桌,是四方模样,有五米之长一米之宽,上面只有纸墨笔砚,显然是安风影作画的地方。
“可安公子笔下的桃花,却是幽然出空谷啊。”这不是虚言,也不是讨好,方才她也曾看了两眼石桌上的画,若凌茗瑾与萧明轩所猜不差,那书画店里两幅桃花图,便应该是安公子所为。
“早年我随家父走青州过,见到了南山上的桃花,心之怡然,我安家与桃花,是有着不解之缘的,还不知姑娘芳名?”
安风影将三幅画在石桌上铺开后,解了开宽大生风的衣袖,石桌四周,有八只高大的石雕飞鹤,栩栩如生,每只飞鹤张开的嘴里,衔着一盏油灯,照亮了这方桃林,照亮了石桌。
安风影展开的,正是凌茗瑾送来的三幅画。
“凌茗瑾,这是我的朋友,名叫萧明轩。”
听着萧明轩三个字,安风影呆了片刻,见萧明轩在凌茗瑾身后微微摇了摇头,他才哈哈大笑着说道:“这两幅画,是我遗弃之物,不知姑娘从何而来?”
凌茗瑾说了书画店的故事。
“去年今日此门中,人面桃花相映红。人面不知何处去,桃花依旧笑春风。这首诗放在这里,实是绝配,凌茗瑾也算与我有缘,道明来意吧。”安风影心细如尘,从见到这三幅画的时候便知道不知道登门拜访这么简单。
能这么用心的取悦讨好自己,怎么会简单。
“桃花街,是安公子的地,我想,卖下它。”
家丁拿来了酒,萧明轩欣然接过,又让家丁拿走了酒杯,就这么就着酒壶嘴喝着,方一坐下的他在听到凌茗瑾这句话的时候,一口的酒喷了出来,全数喷在了画上。
遇酒,桃花盛开。
安风影看着画卷上盛开的桃花,笑道:“不知凌姑娘想出多少钱买下桃花街呢?”
“一百万,绰绰有余吧。”凌茗瑾说得很严肃。
但一旁的萧明轩,很不严肃。凌茗瑾一张口买下桃花街,一张口一百万,让他根本无法想象前日还没钱付车费只好步行的人,居然突然成了这样口出狂言的暴发户。
这个世界,疯了,疯了。
“家有祖规,桃花街,不卖。”似是突然想到了妙处,安风影提起了笔,站了站粉红颜料,弯腰在画上画了起来。
“如何才能卖?”
这一弯腰,又是很长的一段时间。凌茗瑾的话安风影没有回答。
“不卖。”
再抬头,凉凉夜风中,安风影的额头居然布满了细汗。
就是在桃林锄草那么久,他也未出一滴汗,这不过是半个时辰,他居然出了这一头的汗。这般痴狂,真如谪仙,而非安家家主。
凌茗瑾心中感叹,自从她来到大庆,见到了三位自觉算得人中龙的男子,北落潜之、北落斌、杜松白公子,北落潜之、北落斌热于权势,白公子深不可测,却也是野心极大之人,唯独眼前这位安风影,却是让她看不出半点世俗,放着偌大的家业不顾,不入仕途,一心痴迷于这画中,困守着这一方桃林,这等脱俗,比之得道高僧,过之而无不及。
“安公子是否遗憾安州桃树不开花?”凌茗瑾嫣然一笑,对安风影的强硬并未灰心。
“此生遗憾尔。”
安风影搁笔,笑着与萧明轩说道:“萧兄,可否借酒壶一用?”
萧明轩疑惑,将手中酒壶交与安风影。
安风影接过酒壶,仰头满饮一口,用力一喷,满口的酒水化作了水雾,一股酒香弥漫空中。
水雾沾纸,朵朵桃花绽开,一朵朵,一簇簇,一树树,渐渐划开,成了一片桃花林,一片桃花怒放的桃花林。
“原来还有这等妙用。”萧明轩接过酒壶喃喃自语,看着安风影的目光也变得柔和了许多。
似安风影这样的男子,自己比之不及。自己虽爱山水,却不醉心与山水之间,他却是守着这方桃花林,画了这么多年桃花,不争,不好,无欲,无求。这等男儿,不该身在安州,不该身在这样的百年望族,应该乘着一页扁舟,醉卧桃花盛开处。偏偏他却守着这座宅子,这样的取舍担当,让萧明轩对自己的逃家行为,有了一丝愧疚。
“安公子不愿卖桃花街,但不知能否租与我?”凌茗瑾在看到安公子如此痴情桃花之后,知道了自己想法实在是天真,要买下桃花街更是不可能,但若是在不动那些桃树的前提上长租下桃花街,也算得上是可行之计。
“租?凌姑娘意欲何为啊?”安风影对自己新创造的这种画法非常满意,粉红颜料随酒水花开,还带着香气,朦朦胧胧连成一片,就若自己当年看到的一般。
“自然是做生意,安公子,若说我能让这些桃树开花,你可愿把桃花街租与我?当然,我不会动那些桃树,安家与桃花有缘,我对桃花也向来喜爱,留之,成就安州的一段佳话,也是极好?”
“哦?成何佳话?”
安风影偏头,对凌茗瑾的大言有着三分好奇,三分不信,三分质疑。
“有我凌茗瑾,就有安州不日后的佳话,而安公子若是将桃花街借与我,也会成就一段佳话。”
月下人如玉,谁忆当年狂。凌茗瑾对自己的计划很有信心,事实也证明,她这份信心不是一个女子年少轻狂说说而已,安州城不久的将来,将会因为她的一番举动,从此翻身扬名。
“我对凌姑娘的佳话不敢兴趣,若是你能让我这片桃林开花,我便将桃花街长租与你,当然如你所说,前提是你不能动那些桃树。”
041:落花人独立
安州的夜,静谧如水。
风吹桃树沙沙作响,月下,安风影举杯对影,想到方才凌茗瑾的自信,想到了方才自己与她定下的约定,不觉笑了笑自己的冲动,若这桃林那么容易开花,安家的人又岂会等了百年。
摇头,安风影仰头饮尽满杯酒。若不是安家只剩他一人,若不是答应了父亲要好好守着这基业,自己现在,只怕已然是南山一客了。罢了,在等自己醉上几年吧。
举杯对影,月如玉,映一地斑驳。
桃花啊桃花,何时才能再次盛开啊………………
……………………
萧明轩很焦躁,无来由的焦躁,他知道安风影并非一个困守无知的人,在他听到自己名字就猜到自己身份的时候他就知道了安风影也不如看上去这般简单,安家到底是百年望族,底蕴深厚,若是安家这么多年都无法让那片桃林开花,凌茗瑾又能如何,凌茗瑾与安风影立下的约定,在他看来,只不过是一个痴人与另一个痴人之间的梦话罢了。
让他焦躁的,是因为凌茗瑾那时说话的口气,看凌茗瑾自信满满的样子,不像是大话,只是,她从何而来的这么多银子…………
哎……若不是自己逃家,现在定要找个人好好查查她的身份,还有那个先前只见了一面就去了临城的男子。在他见到戎歌第一面的时候,就觉得他很像一个人,只是任他想破脑袋,却也想不出自己在哪看过,而且当戎歌第一眼看到自己的时候,那种眼神,那股突然生出又顿时退去的杀气,就是身在武学世家的他当时也感觉到了危险。
这是杀气,历经百难而磨练出来的杀气。
自己此次出来,应该没人知道,怎么随随便便一碰,就碰到这么两个人,哎……
今夜,看来是睡不着了。萧明轩提着酒袋子饮了一口酒,看着窗外的明月却是怎么也睡不着,眼前晃来晃去的是一张脸,一张不算绝色也有着几分姿色的脸。
………………
青州的夜,却是醉人的。
皇上的到来,让本就热闹的青州,更是喧嚣,就是晚上。让很多人津津乐道百思不解其惑的是,长安忆今夜,却是关了门。
号称从不关门打烊的长安忆,在这等热闹的夜晚关了门,让很多人很是困惑。因为长安忆的关门,今日二十三弦河畔的路人少了大半,二十三弦河上的画舫也只有零零散散的几只。
少了曲声歌声可听,青州的百姓与来客自然去寻了别的乐子,今夜的二十三弦河,是难得的清静。
零零散散飘荡在湖面的画舫中,有一艘画舫却是格外的安静。
没有士子的划拳高喝,没有女子的高歌,很安静,安静得除了那几盏灯火与撑船的船夫,就像是无人的船只一般。
画舫内坐着两个人。
一男子一袭白衣,手执白扇,目光深邃,似在思索着什么。
一女子一身杏黄|色绸缎华服,手执茶杯,醉翁之意不在酒的饮着。
许久,还是男子打破了沉默。
“长安忆是我这些年的心血,我需要好好安排下。”
男子,便是白公子,也只有酷爱白色的他,才会在画舫里插满小白菊。
“回长安还有一段时间,不急。”
女子,便是长公子,天下家,也只有如她这般身份的人,也能穿一身杏黄,才能如此镇定的与白公子对坐。
“嗯。”
白公子却是显得有些拘谨,他木讷的与长公主点了点头,应下了长公主的话。为了让长公主能在二十三弦河上畅游,今夜他特地关了长安忆,而他们在这画舫上,已经呆了一个时辰。
长公主带来了一个消息,一个不日后就会轰动青州的消息。这个消息,是平南王用他的一生换来的。白公子努力压抑掩饰着心中的激动与那股子猛然汹涌的嗜血冲动,他知道这个消息来之多不易,更知道了平南王为自己付出的一切,为了让自己早日解脱也为了让他解脱,平南王居然硬生生的用这样的方式,让白公子可以早日进入长安,进入仕途与狼虎相争。
来之不易的消息……白公子心中感慨着。若是按着自己的方式,加上二皇子三皇子的打压,要进入长安恐怕还要等上最少三年,可是他的身体,让他不能再等了,于是在年前,他往大漠寄了封信。
进入长安,用自己的双手,打败那个人,这是他生下来的宿命,也是让他活下去在病痛上苦苦挣扎的支撑。
“想来我当年与你母亲初见,也是在二十三弦河上。当真是岁月不饶人啊,现在她的儿子,居然也这么大了……”长公主幽幽叹了口气,起身。
等到画舫靠岸,她便上了岸乘上了轿子,离开了这处是非地。
白公子进了长安忆,长公主今日突然来访,说出了这个消息,说明皇上,也已经答应了,自己进入长安,也只有不到一个月的时间了……
月下,他笑了笑,然后走到了梧桐树下,倚着梧桐闭上了眼。
……………………
天阑的这几日格外的热闹,皇上与众妃子皇子公主的到来,让这座皇家行宫有了一丝人气,那处荷花盛开的湖泊,是五皇子最喜爱之处,无事的时候他便在这里呆着,不如大皇子三皇子一般每日在皇上身旁陪着,皇上等人来了后,这个湖泊里,多了个人,一个如他一般在皇宫里不得人喜爱受尽委屈的人。
只是五皇子是男子,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