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水第5部分阅读
水姑娘这句话,漫贞已无牵挂。”
感觉到宋漫贞话中的诡异,春水仔细打量宋漫贞的面庞,费力地发现她的额上竟然全是细细的汗水……
“漫贞,你……”
这是狱卒走近,对春水说:“已经有人认罪,柳大人说你可以出去了,快走!”
春水瞪大眼睛,还想要再和宋漫贞说什么却被狱卒拽走了。
“等一下!漫贞!”春水的声音在空荡的牢房中回荡,一直撑到这个时候宋漫贞才倒在地上。
膝盖的疼痛让她忍耐不住呻-吟,过长时间的精力集中耗尽了她最后一丝体力。在半昏迷之中春水的笑容和声音让她陶醉,渐渐地,疼痛也快要消失不见了……
第一卷19约来世(2)
春水被赶出衙门,无论她怎么敲门、击鼓都不再有任何人理会她。
她乱着头发站在门外,一脸的茫然和惶恐——她都已经决意赴死,为何突然来了这等转变?宋漫贞你这个脑子里塞满稻草根本就不懂世理愚钝的富家小姐!有命活就好好活着,还来这里扮演什么救世主啊?我这贱命一条活着也是受罪还不如死了,死了也没人惦记!可是宋漫贞你不同,完全不同,你怎么连这点利弊关系都分不清呢?
春水站在原处,光芒铺在她身上,已经分不清是朝阳还是夕阳。彻骨寒冷中为她带来了一丝温暖,可是这种温暖却让她更加的难受。
若没有温暖她大可以用尽全力地抵御寒冷,甚至可以麻痹自己不去在意是否还活着,就让痛苦来得彻底,好让那颗决意赴死的心更加地坚定。可是为什么还有阳光的存在?为何不直接拖她入十八层地狱,再也不知温暖是何滋味,也好过现在竟开始贪恋,想要活下去。
内心一阵阵翻涌出的酸涩难过让春水都没能来得及感知眼泪已经布满脸庞,她抬起已经酸麻无力的胳膊,继续击鼓。
“傻丫头!”突然手臂被制住,春水回头看,竟是鲁妈妈。
鲁妈妈一脸愁容,鼻尖和脸颊都被冻得红透了,眉毛紧紧地拧着,眉间一道深深的痕迹就像是早已有的疤痕:“傻丫头!你还在这里做甚?跟我回去!”鲁妈妈拽着春水就走,春水踉跄几步用力抻着身子往后倒,鲁妈妈扯了几下没能再扯动,赌气般甩了春水的手怒道:
“好哇,你就在这里击鼓,等那些官爷出来把你再抓进去你就和她一起死吧!你就浪费宋公子的一番好意,两人都活不成吧!一直让你多长点心眼你怎么一直都听不进去?你看你惹的这种事……我不就两天没在你身边么?你怎么就能做出这样的事来呢?如果你死了……我,我怎么办?春水,你让我怎么一个人活在世上?”鲁妈妈眼泪哗哗而下,身子忍不住地颤抖,春水双臂垂在身侧,看着她哭没说话,只是觉得很疲惫。
“妈妈不是一直都很喜欢宋公子吗?之前还极力劝我随宋公子离开春江夜,为什么现在又能忍心让她送死?”春水问道。
鲁妈妈止住了哭泣,望向春水的脸庞,见她整张脸冰冰冷冷没有任何的表情,不禁害怕起来:“喜欢是喜欢,可是……关乎生死之事……”
春水冷笑:“平日再好,只要到了生死边缘便可把平素所有的好都抛之脑后了,是吧?妈妈,你也是这种人。”
鲁妈妈被春水这两句话说得心肝直疼,想要反驳可是春水那种已经不屑她的态度却让她觉得再多说什么都是龌蹉的。
春水转身去捡鼓棒:“鲁妈妈你先回去吧,我的事情我自己会处理。”
春水这才明了,此时不过是清晨。衙门本就是百姓忌讳之处,此刻更是无人路经。她任性的鼓声无限回荡,无比刺耳。
她知道鲁妈妈站在她身后不停地哭,她也知道自己所作所为让鲁妈妈很不好受,可是却无法停止。
她内心有恨,愿与世人为敌,这种恨意不太清晰是由何何来,但的确是存在的。她才在心中骂了宋漫贞不懂珍惜,回头面对鲁妈妈的教训却又赌气一般持了相反的态度。
虽然逆世之意尚是模糊,但她明白她正是瞧不进这世态炎凉人情薄如纸!
衙门的门终是为她开了,官差站在高高的台阶之上对春水说:“姑娘,柳大人有请。”
春水无力地垂下手臂,鼓棒掉在地上,跛着腿艰难地提着身子往上走去。
“春水!我在这里等你!”鲁妈妈急着喊道,“一定要回来!”
春水和官差消失在门内。
官差一路把春水带到了柳大人的书房前,挽起的牡丹图案的门帘内,柳大人正坐在暗红色的木椅之上,身前并不宽敞的桌上整齐地堆满了13&56;看&26360;网。柳大人手中拿着一折奏书,细眉微拧,手中的毛笔停滞在空中,目光凝滞于奏书上,完全没有留意到春水已然站在他的面前。
“春水姑娘击鼓所谓何事?”柳大人总算是放下手中的一切,站起身和春水面对面。
“大人,我早已认罪,以夏朝刑罚来看案件的最终判定不就是以犯人的认罪来结案的吗?为何我早已承认杀人大人却还把别人牵扯进来?是否和我朝断案流程不符?”
屋内并不只他们二人,站在一边的守卫听春水如此直言不讳地质问柳大人,面色有些难看,不自觉地握紧了悬挂在腰间的利剑。
柳大人却不在乎,双手背在身后慢慢踱步而来:“我朝法律的确如你所说,以犯人的口头认罪为准。可是柳某为兰舟城城守,只要我在职一日,就不能见人枉死。现已查明杀死何发的真凶为宋府三女宋漫贞,而宋漫贞亦投案自首。所以这件命案已与春水姑娘无关,你可以回家去了。”
“柳大人真是心系百姓的好官。”春水笑道,“那就只能怪夏朝刑罚幼稚,只关心结果却不去追究其原因。何发为何有钱去妓-院消遣,宋小姐一个姑娘家为什么会到烟花之所,何发又是在什么情况下被杀……这些案件最重要的起因与经过似乎不是当朝权重和柳大人感兴趣的事。生于此朝春水无话可说。”春水作揖便走,守卫一直给柳大人使眼色——这个小丫头公然说出如此大逆不道的话,柳大人完全可以赐她三十大板!若是往上禀报追究其罪,甚至可以如她所愿砍下她的脑袋!柳大人为何无动于衷?
“且慢。”就在春水一条腿已经跨出房门的那一刹,柳大人叫住了她。
春水没回头,只听柳大人缓缓说道:“我一直瞧春水姑娘面善,是否曾在何处见过?”
春水倒吸一口凉气——看来这世间的男子无论贫富贵贱都是一副德性,到了这个时候还有工夫说这等无聊之词!
“一介草民怎么可能有幸和大人见过,大人多虑了。”春水丢下这话,离去了。
宋府。
没有一个人敢呼吸得大力一些,府内气氛凝重,大家都明白这时候谁要是多言一句或者做出点儿什么出格的事那就只有死路一条。
宋漫郡坐在大堂正中,不说话,脸色极差,手中的茶杯早已凉透。她不知在思索何事,没去瞧围绕在她身边宋府的所有丫鬟。
漫长的沉默过后,宋漫郡终于开口了:“你们当中,有哪些人上无老需服侍下无小需供养?”
众人面面相觑,角落里有个微弱的声音发话了:“回大小姐,霜儿自幼双亲离世,是夫人把我捡回来的,至今也未成亲。”
宋漫郡道:“你,今夜晚膳过后来我房内。”
第一卷20伤离别
朗朗晴空,三月之雪已然褪去,兰舟城依旧透着一丝寒意,只是街面上已经看不到白雪的痕迹。
自从新城守柳大人上任之后,兰舟城一直沉浸在宁静祥和的氛围之中,鲜少有什么大事发生。习惯了平静日子的百姓突然听说城里居然发生了命案,犯人居然还是兰舟城里大商人家的千金!这种事可了不得,一时间传遍了整个兰舟城。
有人之处便有不同口舌。
关于娇美的大家闺秀杀死苦力男子这一命案众说纷纭。有人说宋三小姐根本就不可能杀死何发,她一介女流怎么会出入春江夜那等不入流的场所?就算她真的去了,又哪里有气力杀死一个大男人?恐怕是宋大小姐在朝中得罪了哪位高官,现要一一把宋家陷害了。也有人说宋三小姐与平常女子不同,她好女色,所以学着男人的模样去春江夜寻欢作乐,之后为了一名妓-女与何发产生了争执——这宋三小姐可与平常百姓家的女子不同,她是学过武功的,曾经在闹市见她力挫三大壮男,一般的男子根本不是她的对手……
这些话有传入到春水的耳朵里,春水只是觉得好笑——根本就没人知道真相,甚至谈论这件事谈论得有声有色的人当中没有一个人认识宋漫贞。这些人根本就不关心宋漫贞的生死,她无法重来的性命对道听途说着而言不过是茶余饭后闲来聊起的碎语而已。
人命轻贱,人情淡薄,这就是这人世间的法则,真是比夏朝的刑罚还要糟糕的法则。
春水从牢房中出来,大摇大摆地回到了春江夜。主儿盯着她看她也丝毫没有回应,把所有姑娘妈妈怪异的目光抛在脑后,春水直接走进她的临水阁,关了门就睡觉。
不知睡了多久,醒来,春光大好,万里无云。春水算算日子,差不多了。
春水把所有的家当连同那脱了色的发簪一起都收拾到素色的布中,裹好,趁鲁妈妈去打扫的时候塞到她枕头下了。她走去后厨找来一把削水果的利刃,趁四下无人藏到了腰间。今日她没有穿长裙,改为便装长裤,一双平底长袖走起路来轻便不少。出门的时候被主儿拦了下来,主儿问她:
“你要去哪里?”
春水依着门对主儿笑:“我去哪里与你何干?”
“你已经打算彻底和春江夜,和我脱离关系了吗?”春水以如此态度对待主儿,但是主儿却给予了她和平日里不同的温柔语气。若是认真瞧她的双眸,甚至可以看到那深黑的眼眸中有一丝动情的氤氲之气。春水的确是发现了这点,只是这个时候的动情在她看来却已经是一文不值。
“春水早就跟主儿说过了,我这命已经还给你了,现在的我已经和你没有任何关系了。”
“你自小就没有离开过这里,从这里出去之后你也活不下去。”
春水笑:“我也没有想要活多久,只想要离开这里而已。”
“你想和宋漫贞一起死?”
“我已经说了和你无关。”
主儿看着春水倔强的脸,了然。她侧开身让春水出去。
“春水,你要知道,你是第一个活着离开春江夜的人。你的心已经不在这里,我本应该杀了你。但念在我敬重你父亲的份上,我放过你一次。你记住,你离开春江夜之后就再也没有可能回头,从今往后你我就是陌路人。”
“恐怕我们一直也都是陌路人。”春水毫不留恋,离去。
兰舟城依旧是她熟悉的样子,不大,百姓们却是很有人情味,说话亦是轻声细语。春水一身薄衫走在阳光下,像菜市口走去。
菜市口热闹,每回斩杀重犯通常都是在这里执行。今日菜市口早早就聚满了人,等的就是许久未有的斩首之刑。
除了赶集、游河竞诗会、花期大赏之外,兰舟城素少会这般热闹。春水站在人群的最外圈,欣赏着许多携家带口来的围观群众,一边嗑瓜子一边等着别人的死期——这还真是一种别样的景致。
春水环着菜市口看了一圈,见监斩台已经搭好,外一圈持刀背箭的守卫把刑场和群众隔开,内一圈守卫护着监斩台和行刑台,一眼望去的确森严,就算插了翅膀要飞也能将其射杀。春水摸了摸腰间的刀,看来是有些自不量力了。不过她已经做好了准备,就算救不了宋漫贞,她也愿意和她一同赴死。
囚车一路前来,群众围观而上,一时间哄闹不已。春水踮起脚尖随着囚车一路前行,焦急地往人群中挤想要见宋漫贞一面。可是人实在太多根本无法靠近囚车。春水急得额头上都是汗水,本就是腿脚不便的她无法挤入人群反而被人群推挤出来。春水不再恋战于此,迅速往行刑台处快步走去,好不容易挤到了前排,只见戴着手链穿着一身白衣的宋漫贞被拉下了囚车。
春水一时间心被揪紧,她见宋漫贞的面庞有些不真切。大概是阳光太盛,刺得春水的眼睛都酸了,见宋漫贞整个人瘦了一大圈,春水倒吸一口凉气,几欲哭出来。
但她努力克制自己的情绪,把刀从腰间抽了出来藏进了袖子里——就是这个时候,她该行动了!
“时辰到!”传令官一声高喝,柳大人坐在高高的监斩台上抽出一根画着“斩”字的黑色令牌,抛向了空中。侩子手喷了一口酒在大刀上,高高举起,对准了宋漫贞的脖子。
“预备——”
春水身子向前猛冲想要冲入刑场,可是身后一股大力拦住了她的腰阻止了她!
春水大惊,正要惊呼,嘴也被捂住了!她闻到一股檀香味,这味道异常的熟悉!可是极度混乱和焦急之下春水根本没心思去思考这香味是属于谁!她喉咙里发出呜咽之声疯狂地挣扎想要挣脱桎梏,可是身后的人力气出奇地大,春水根本无法挣脱!
那大刀落下,春水眼眶全红,血丝猛增!
鲜血喷溅到半空,周围一圈的人都被血喷到,孩童的尖叫声四起,春水的脸上全是宋漫贞的血。
宋漫贞的脑袋滚落在地,立起,正对着春水。春水双眼睁大死死地盯着宋漫贞的脸,她急促地呼吸,所有的力气一瞬间全部从双脚之下流失。最后她只觉得眼前一黑,昏了过去。
第一卷21夜鬼哭
淡淡的香薰之气弥漫于春水的嗅觉,但这宁静的淡香却无法让还在昏迷中的她安定。
她不断地梦见宋漫贞被斩首的那一幕,宋漫贞的脸,她的眼,她鲜血的热度都透过梦境直达春水的内心,那行刑场面无数次地重演。春水双眼依旧紧闭,噩梦像一根湿滑、布满了利刺、却又无比坚韧的藤蔓,纠缠着春水的身体,令她难以脱身。
木床边,一个高挑的身影手中执着一条棉巾,双手交错一拧,水全数滴落在铜盆之中。
床上的人持续呻-吟,乾沐青转头看了春水一眼,见她额上都是汗水。乾沐青拿着棉巾走到床边,为春水拭去汗水。
“漫贞……”春水握住乾沐青的手,细语道。
乾沐青看着昏迷中的春水在念着别人的名字,面庞上并没有露出太多的表情,只是把她的手握住,放回了原处。
不知睡了多久春水才真正醒来,当她醒来时发现自己家正身处熟悉的房间。
临水阁就那几样陈旧的摆设,她在这里待了九个春秋,任何一个角落都是熟悉的。这让她有种安逸之感,仿佛什么事也未曾发生,一切都像是过往无数个熟悉的日子一样平静,耳边流淌过的依旧是后院妈妈们拍衣的声音和煮饭的香气。
可是当她的思绪沉淀片刻便立刻回想起了宋漫贞的事。
刀、血、尸体……春水思绪猛然紧绷,一下子从床上弹起来,却觉得脑袋像撕裂一般疼痛,眼前暗成一片,所有的颜色都混沌在一起,让她无法坐稳,重新倒回了床上。
直到乾沐青来开房门,春水才能重新视物,看清了眼前的人。
“你气血严重不足,劝你不要乱动,否则十天半个月也下不了地。”乾沐青手中端着的木盘之上摆放着一盘菜和一碗白饭,她将木盘放置在桌上转身便要走。
“在刑场阻止我的是你?哼,呵呵呵……你违背自己所说的话,乾沐青。”春水笑道,“我这等陌路人何必劳烦你出手相劝,你大可看着陌路人被乱箭射杀,何苦将其救回?”
“我愿意。”
春水操起窗沿的花瓶恨恨地朝乾沐青掷去。花瓶不偏不倚正中乾沐青的额头,碎了一地。
“你以为你是谁!救世主吗?我告诉你我不需要你的拯救!我根本就不想见到你你为何要出现在我面前?!又凭什么由你的意愿来决定我的生死?你作甚不躲?乾沐青!你会不会太自以为是!”春水吼道,“快点从我面前滚开!滚——!”
血一直流到乾沐青的眼皮之上,一眨眼,渗入了眼中,染得她眼睛里全数鲜红。
“想死现在也可以去,死的方法那么多,还怕没错过了就没机会死了么?你的性命的确掌握在你的手里,但你也要想想你的性命是否只属于你一个人。鲁妈妈高烧不退,开了药给她但她死活不喝。我可以不顾及她的死活,如果你也能同样做到的话,你就踏出这个门,一头扎进护城河里死个痛快吧。”
乾沐青重新阖上门,屋内只剩春水一个。春水心痛如刀绞,一想到宋漫贞因她而死她就痛苦万分。她想要找到曾经自毁身体时用的刀,却不知那把刀被遗落在菜市口的哪个角落,甚至连可以致伤的金簪也不在身边。心中的悲愤无处发泄,春水被激得浑身战栗不已,想哭却落不下眼泪,像个痴人一般矗立在屋子的正中央,默默无言只是颤抖。
最后也是累了,虚浮着脚步去鲁妈妈的房间看她,躺在床上瘦了一圈的鲁妈妈一见到春水就哭了,拽着春水的胳膊死活不放,也不说话,就是无法停止抽噎。
春水的魂魄不知道飘到哪儿去了,一双大眼睛红肿难看,呆呆地望着破旧的窗户。这屋子的窗户比临水阁的还要破旧,站在这里风不停往里灌,冻得人够呛。这都已是过了立春还跟冰窖似的,严冬是怎么熬过来的呢?鲁妈妈,你一直以来的笑容都是怎么撑出来的呢?
春水握住鲁妈妈的手,感觉到她手掌的粗糙干燥和厚实。鲁妈妈一辈子辛苦,从小做了童养媳,十二岁的时候丈夫死了,她便被扫地出门,做了无数的粗活重活,之后被乾沐青收留到青楼里做了妈妈。可惜就算在青楼想要过上好日子也需要动脑筋往上爬,鲁妈妈天生没这心思,所以在妈妈们中也一直都是打些下手,管一些赚不着钱没人爱管的姑娘。春水知道鲁妈妈根本就没享过什么福,虽然她总是叽叽喳喳口上强势,可是春水比谁都明白鲁妈妈脆弱得很,就像现在,什么话都没说,却哭成泪人。
春水叹气:“你这个样子,让我走也走得不安心。”
听见春水的话,鲁妈妈哭得更大声,拽着春水的手臂用力缩紧。春水也不坐到她的床边依旧是站着,她双腿已经僵硬无比,后背脊柱也像一根棍子般撑着她的身子紧绷得厉害。她一丝力气也没有,却无法让身体倒下,她仿佛还有一些需要站在这里的理由。可正是这些理由剥夺了她的幸福,她的追求。
人生在世,羁绊无数,活着多一刻的时间,就会增一刻的辛劳。春水早已明白这个道理,可是却还是没办法离开。
虽然她已恨透乾沐青,但是却想要成为她那样的人——没有血泪,亦无感情,只要是自己想做的事就马上去做,不管别人是否失望是否愤怒甚至是伤心绝望。世间没有任何人任何事能困住她,洒脱来潇洒去……春水就想成为那样的人。
宋三小姐被斩之后,宋老爷为爱女举行了一场排场极大,形式繁缛的丧葬仪式。据夏朝法律,被执以死刑的囚犯是没有被祭奠资格的,尸首也不会交予家眷。既然宋三小姐尸首未在宋府,那么灵柩里是否是空无一物?
就算是空无一物,宋府的丧葬之礼也是闹得全城皆知。
那几日每日每夜听见宋府传来哭泣之声,昼时尚好,闹市之气淹没了那晦气。但小城早入夜,到了宵禁之时,那绵延又阴森的哭声便由宋府传出,透过每个街道往四方扩散,搅得附近的百姓辗转难眠。而那哭声在三日之后子时突然拔高变锐,夜幕之下寂静的兰舟城被那哭声笼罩,气氛诡异可怖,让许多人一夜未睡,孩童更是惊到尿床。
那日,天未亮,兰舟城里的百姓就听见了唢呐和锐哭之声骤起,有人推窗望出,见一条长长的白龙从宋府探出,那正是宋府送葬之队。
漫天白纸钱飘散,送葬队踏在铺着一层薄薄的青色晨光的路面上,色调之冷诡让家家户户的门窗紧闭。送葬队几乎绕了兰舟城整整一圈,让城里所有人都被宋三小姐的离去而感到胆战心惊之后,宋三小姐才真的被送到了山上去。
有人说那一日兰舟城虽是住满了人却仿若死城,虽只死了一个人却像是全城人都与之陪葬一般。亦有胆大之人讨论着如何去山上撬开宋三小姐的墓碑,把墓中的陪葬品盗走——这么大的排场不可能让其孤零零地入土,陪葬品必然丰厚。
只是以前风风光光的宋府在三小姐去世的那段时间内大门一直紧闭,白色的灯笼高高悬挂,七七四十九天都未摘除。更让人不安的是,宋三小姐去世多日,入夜之后寂静的兰舟城内依旧能听到哭声。大家都以为是宋府里的人还浸于伤心的思绪之内,可是细细一听那哭声又消失了……想到这里,就没人敢再想下去了。
第一卷22痛难当
四月兰舟城处处花香鸟语,逐渐褪去严寒之意,集市也热闹了起来。
沈倾容和几位官差正在巡街,听着同僚在说宋府如今沦为鬼宅,当地人谁也不敢靠近之事。据说因为夜鬼哭一事宋府已经不做兰舟城内的生意,但生意却是越做越大,赚的银子也是越来越多。
“大概宋三小姐在天之灵保佑宋府吧……”
“听说宋三小姐面相极美,可惜没能见上一面。”
“不碍事,今夜说不定宋三小姐就去你窗前与你彻夜欢谈。”
话说至此,沈倾容便听见同僚的笑骂之声。沈倾容算是对这些人没了脾气,口无遮拦到这个地步,若是被城内的百姓听了去,恐怕是能吓得众人夜不能寐——如何能把自己的身家性命托付给这等轻浮之众?
沈倾容本是与他们并肩而行,心中烦意起,就撤了两步落与众人之后,也懒得再去听这些男子的疯言疯语。
大概是乱了步伐,没瞧见有两个小孩手持糖葫芦一路嬉闹而来,这一撤步就和小孩撞了个正着。
小孩的糖葫芦被这一撞掉落在了地上,沈倾容眼看着小孩眼眶里的泪水越积越多,一时间有点不知所措。
“别哭。”沈倾容本是想要哄那小孩,结果一说出口声调却是比平日还要高,惊得小孩立即大哭出声。
同僚们大笑起来,沈倾容红了脸,拉过小孩往她掌心里拍了几枚铜板,生硬地说:“不许哭,再去买一只不就好了。”
不说就罢,这一说小孩更是大哭起来,路上的行人都停下脚步观赏官爷吓哭小孩童的趣事。
沈倾容面皮薄,若是刀光剑影她倒是不在话下,可是被小孩这一折腾她的确是毫无办法。哄了几句小孩也没搭理她继续在大哭,沈倾容只好拉着小孩走到一边僻静的巷子内。
“究竟有什么好哭的,不都说了再给你买糖葫芦了吗?”沈倾容显得有些不耐烦,身后一个声音响起:
“你这样凶神恶煞的脸当然会让小孩儿害怕。”
沈倾容转身,见乾沐青抱着双臂站在她身后正对着她笑。
“乾老板真是悠闲得很,在哪儿都能遇见你。”沈倾容也没了耐心再去哄小孩,从小孩身边绕过。
乾沐青也没拦她,倒是把小孩儿拉到面前,蹲下对她轻声细语道:“不用理会那个凶神恶煞的阿姨,我来带你去买糖葫芦好不好?”
沈倾容听见乾沐青如此说,心中甚是不爽——谁是阿姨啊,我才没有和你一样到了阿姨的年纪吧!
心中尚在对乾沐青埋怨,突然一股浓重的杀气冲身后扑来,沈倾容立刻落身而下,头顶一阵疾风而过,乌丝被斩下几缕,在空中飞舞。
沈倾容挺身拔剑向身上偷袭她的人刺去,眼看剑直夺那人面门,那人双掌一合,一招空手接白刃便把沈倾容最得意的杀招给化解了。沈倾容定睛一看,偷袭她的人竟然是方才还在为了一串糖葫芦而哭鼻子的小男孩。还未来得及惊讶,小孩儿双臂一沉,沈倾容只感觉虎口一痛,手中的宝剑竟应声折断!沈倾容难以置信于对方的力道,对方嘴角含笑,眼前一闪,被折断的剑刃飞折而回,沈倾容咬牙原地快速旋转,剑刃擦着她的身子掠过,划破了她的衣衫。
“你是何人?为何袭击我?”沈倾容站定,眼前这个小孩儿明显是来者不善,看他老陈又锋利的眼神和他幼稚的年纪完全不相称。
“拿人钱财□,沈官爷,对不住了。”小孩儿从袖子中抽出两排飞刀向沈倾容掷来,那飞刀看似只有八把,向沈倾容飞来之时却像是变戏法一般变幻出无数飞刀,如暴雨来袭。
沈倾容提剑要挡,心中暗叫不妙,或是挡不住这狂暴一袭。突然眼前一蓝,蓝色的布衫在她面前急速旋转,飞刀被布衫全数弹开,纷纷插-入巷子两边的墙砖里。
站在沈倾容身前的乾沐青把自己的披肩收好,转头对沈倾容笑:“这下还嫌弃我整天到处乱晃了吗?”
“小心!”
沈倾容见那孩童飞身而上手持利刃往乾沐青的胸口扎来,乾沐青面不改色,就在孩童已贴身那刀刃马上就要夺去她的性命之时,忽地一道黑光闪过,锋利无比的黑凤已扎入对方的身体。那孩童双目正圆停止了动作,待乾沐青将黑凤抽出,孩童跌落在地,没了动响。
乾沐青踹了踹地上的尸体,把他翻个面,蹲下瞧他的脸。
“此人定是练了返老还童的童子功,可惜功夫尙未练到家便出来行走江湖,伤人不成还送了自己的性命。”
沈倾容也走上前,细细端详着孩童面庞,似自言自语道:“若我没记错,此人应是江湖上神出鬼没的阴阳不老神中的一位。这阴阳不老神总是成对出击,武功甚高手段下格,我朝许多好官都死在他们手里。他们毫无是非观只看重钱财,只要有人出钱无论是好人或者坏人他们都能杀人不眨眼……”
乾沐青道:“沈官爷不得了,居然有人出重金出动了这等高手来索你性命。”
沈倾容没好气地瞪她一眼:“这时候你还有心思消遣我。”
乾沐青摸下巴:“如果这阴阳不老神真的如你所说武功极高,怎么又会死在我一招之内?看来江湖上所谓高手传说也不尽然,虚得很。”
沈倾容也觉得此事有玄机,思绪正到此处,便见同僚们出现在巷子口。
“倾容,你没事吧?”虽是碎嘴同僚,但他们还是十分担忧沈倾容的安危。沈倾容正要开口,忽见血光大盛,转瞬之间五位同僚竟死于血泊之中!
“早就说不要在这个时候接活儿,你偏偏不听。死老头,这回又麻烦了吧。”说话之人便是一招斩杀五位官差、方才和那已经毙命的小童一起嬉闹的小姑娘——阴阳不老神的另外一位。
沈倾容感觉到面前的小姑娘身上散发出一种奇异的杀气邪气,不禁心中颤抖。乾沐青站到她身边,执过她的手,不吭声,却让她心中安定了不少。
阴阳不老神往前走来,沈倾容和乾沐青往后退去,见那阴阳不老神蹲到尸体边,尖锐的指甲剖开尸体的肌肤,竟把他的心脏掏出,大口大口地吃起来。
沈倾容见此幕甚为恶心,乾沐青在她耳边轻语:“趁她还在用午膳我们快些逃走吧。”
沈倾容几乎都要被她这句话逗笑,但当阴阳不老神将那颗心全数吃下之后,方才的邪气杀气铺天盖地地袭来,仿若换了一个人。
乾沐青道:“原来吃饱饭气力会变得如此之大。”
沈倾容拽着乾沐青喊道:“你这人心思也太轻浮!这当口还不快跑!”
“想跑?也太小看我了!”阴阳不老神双臂往前一震,沈倾容暗叫不好,身子一转挡在了乾沐青的身前。乾沐青感到身后劲风阵阵,沈倾容失去平衡摔倒在她身上。
乾沐青爬起,见沈倾容的后背上全是血。
“你快走。”沈倾容呼了一口气,却站不起来。
乾沐青甚至懒得跟她废话,把她抱起,踏在墙上往墙头轻逸飘行。阴阳不老神追上去,却发现乾沐青的轻功甚高,在抱着一个人的情况下脚下神风竟然追她不上。一时间有些后悔当初总是自诩自己的武功高深能在十招之内就将对手毙命,觉得没有苦练轻功的必要,现在一想,不禁心烦意乱,脚下步伐更加紊乱,竟让乾沐青又抢了数步。
直至入夜,乾沐青抱着沈倾容逃入了山中,利用复杂的山形躲入了一个洞|岤之内才将阴阳不老神甩出了视线。乾沐青把沈倾容放平在地面上,借着月光发现她后背已经被血染湿。
乾沐青离开一会儿,回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片大树叶,树叶里盛着清水,她将树叶窝进两块大石头之间,稳住了水的平衡,再坐到沈倾容的身边。
沈倾容趴着轻微地咳嗽,已无法动弹,乾沐青缓了口气便去撕她的衣服。
“作甚……”沈倾容挣扎,语气惊恐。
“当然是看你的伤势,你以为我想作甚?”乾沐青没搭理她的反抗,继续脱她的衣服。
“不用你管,别碰我,你……”
乾沐青哪里管她,将她后背的衣衫撕开一个口去瞧她的伤口,见她的右肩和腰处有两处很深的伤口,乾沐青舔了一下沈倾容的血,吐掉:“这阴阳不老神也够狠毒,内劲推出暗器,暗器上还染了毒。沈官爷,我要将那暗器取出,还要将毒吸出,你得忍忍,冒犯了。”
“我,我会自己处理……”
“别倔了,我也不想碰你,可是这种时候不及时逼毒的话你性命恐有危险。况且,你什么我没瞧过?”
“你!”沈倾容面庞充血红成一片,恨不得一剑杀了这口无遮拦的无耻之徒,苦于四肢酸麻没有一丝气力,只能任由其摆布。
乾沐青用水洗去沈倾容后背上的血,拿出黑凤用水清洗:“我要取暗器了,忍着点。”
“少罗嗦,要来……便快来……”
当黑凤刺入沈倾容的伤口,挑出如铜钱般大小的铁质暗器时,沈倾容只觉得疼痛刺骨,气也无法运气,那疼痛感森森地存在,让她想要尖叫。她明白这个时候无论如何都是不能叫的,便用力咬住自己的手臂好把声音吞回口中。
乾沐青把暗器取出,再用水清洗沈倾容的伤口。清洗过后见沈倾容瘦削的身体颤抖不止,白皙的肌肤上那两个红色的伤口相当明显,伤口四周的肌肤泛出显眼的粉红色。乾沐青的指腹贴在沈倾容的肌肤之上,沈倾容咬着牙不吭声,但当乾沐青的唇贴上她的伤口,将毒血吸出之时,那痛痒之感却另沈倾容难以忍受,蝴蝶谷耸起,腰部难以控制地抬高,又被疼痛感刺激地沉下,手臂被咬出血,呻-吟之声还是难以克制地逸出。
乾沐青的俯下身,手臂绕到沈倾容的面前,将她已经受伤的手臂扯掉,将自己的手臂放到了她的嘴边。
“如果疼就咬我吧,我皮厚,不觉得疼。”
第一卷23欲逆生
乾沐青的胳膊都已经放到沈倾容的嘴边,沈倾容也已经是被疼痛感折磨得无处遁形,可是那一口却怎么也没咬下去。
乾沐青见沈倾容硬抗,心也软了,嘴下的动作更轻。但要吸出毒血,必要用些气力,沈倾容被这痛楚折磨得身体难以控制地要挣脱,乾沐青压着她的手臂不让她动弹以免毒素更迅速地扩散。乾沐青的唇贴在沈倾容光裸洁白的后背,疼痛感被酥麻之感渗透并融为一体,那感触激得沈倾容不知该如何是好。
半个时辰之后总算是把毒血清除了大部分,乾沐青封了沈倾容的几大|岤道好让毒素不再往其他地方扩散。
“总算是没事了。”乾沐青一屁股坐到地上,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水,拍了拍沈倾容的肩膀说,“你可安好?”
沈倾容实在不想回想起方才两人的亲密接触,若是现在有气力她真想抽出腰间的剑把那不知礼数的混账给碎尸万段。无奈她现在|岤道被封,虽然不至于丝毫无法动弹,但却也是一丝气力都没有了。
“乾沐青,你刚才就应该杀了我。”沈倾容道,“被你这般羞辱,我也不想再活下去了……”
乾沐青冷笑:“沈官爷当真贞烈,可惜贞烈对象错了。你我相识一场,相伴数年,你的点滴细节直至今日我依旧了然如新,你又何必在这此假作正经?”
“谁与你假正经!乾沐青,你我早就恩断义绝,我亦是发过毒誓今生今世永不与你相见!若是知道你在兰舟城,我死也不会调职于此!若不是公事在身,我死也不愿再与你相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