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水第4部分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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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动都和宋家,和我有关系。”

    宋漫贞扶着膝盖笑道:“你根本只是在乎自己的面子吧,尉御使夫人?你一直都惶恐自己一介商人身份配不上那朝廷命官,还是一品正御使。在御使府上不好受吧?姐姐大人?”

    宋漫郡并不反驳,只是身子往下压。

    宋漫贞也不畏惧宋漫郡脸上表情的变化,迎着对方乌云密布的脸继续说道:“当初你背叛憧真的时候倒是义无反顾的很,完全不害怕给宋家抹黑。怎么,现在年岁大了,就开始畏首畏尾了么?最起码我杀的是一个人渣!但你不同啊姐姐,你害死的可是一个死心塌地爱你的人,你才是最应该被斩的杀人犯吧!”

    宋漫贞的声音猛然提高,在宋府空旷的大堂里不停地回响。

    宋漫郡的目光没有丝毫的变化,就算宋漫贞把这等成年往事提出来似没有对她的情绪造成任何的影响。

    宋漫郡的沉默让宋漫贞难过不已:“我算是明白,在你心里,憧真到底是一个怎样的地位……可怜的憧真……为什么会遇见你。”

    “你亲近那个春水,也不过是因为她和憧真有几分相似之处,对不对?”

    “是又如何?如果当时憧真早些认识我,现今就不会化作一堆白骨,腐烂在地里,除了我之外也无人过问……人生短暂且仅有一次,但总有人那么傻,把这一次的机会都让给你别人。憧真如此,春水亦是如此。我救不了憧真,可是对于春水我一定要拼尽全力把她挽留下来。而且我宋漫贞虽是一介女流,但我一人做事一人当,绝对不似你把罪孽要别人为你承受!”

    “来人!”

    “别碰我!”

    “大小姐,三小姐……”被唤来的佣人丫鬟们见两位小姐又针锋相对,紧张得不知道帮哪边才好,站在一旁踌躇不已。

    “把她给我押回房内,没有我的命令不许她出房门半步。”宋漫郡下令。

    “走开!宋漫郡,你……”宋漫贞还未说完,只感觉宋漫郡在她受伤之处施力,一阵奇痛从膝盖瞬时弥漫全身,再也支撑不住,眼前发黑,跌入宋漫郡的怀抱里。

    第一卷15绵长梦

    不知道宋漫郡到底对宋漫贞的腿做了什么,从她再次醒来之后左腿就酸痛得让她一步都无法从床上离开。她不过喝了一口小娟端来的药汤之后便被困倦感和疼痛感折磨得暗无天日,每日大部分的时间都在昏睡,好似永远都醒不来。

    宋漫贞持续发汗,说梦话,高烧不退吓得和宋老爷刚刚从边南城回来的宋大夫人整日守在她身边寸步不敢离。

    “漫贞这是怎么了?为什么会这样?”宋大夫人看见女儿这般受罪忍不住掉泪,宋漫郡却安抚道:

    “娘莫着急,我找了郎中瞧过,郎中说了漫贞是伤了腿有些炎症才导致发热,已经开了几服药,我让小娟熬了喂漫贞喝下了。漫贞好好休息几日便好。娘和爹还要去边南吧?尽管去不用忧心,女儿会待在家中照料一切到你们再回府为止。”宋漫郡知书达理的模样让宋大夫人心中宽慰不少:

    “幸好有你在,这家才像个家……若是你不在,漫贞又这般,家中已然无人!我真不知道我和你爹年岁渐长,不知还能不能支撑得起这个家!”

    宋漫郡看她娘眼泪不止,知道她又想起了二妹的事情,心里也是怅然,抚摸大夫人的后背道:“是女儿不孝,没办法为爹娘分担生意上的事。”

    “别这么说,你嫁入朝中御史豪门,已是为我宋家赚足了脸面,我和你爹去边南的时候人家一听是御史夫人宋家,马上就把货卖给我们。宋家有你,真是我们的福气。”

    宋漫郡表面上并没有露出欢欣,只是握着宋大夫人的手不放开。在宋大夫人沉默之时,宋漫郡转眼瞧着宋漫贞皱着眉略带痛苦的睡脸——没有露出一丝的笑意。

    宋漫贞一直被困在梦境之内,无穷无尽,无法醒来。偶尔昏昏沉沉地回到现实之中,望着精心雕琢的豪气屋梁,浑身虚汗,竟不知自己身在何方。

    那高不可攀的房顶让她感觉恐惧。她胸口发闷,呼吸艰难,膝盖却又痛得让她无暇顾及其他。

    在这半梦半醒之间,她不断地梦见春水,梦见春水在战火间奔跑,一脸慌张害怕。有个满覆盔甲的高大男子一剑斩在了春水的左腿上,春水摔倒,血流满地。

    春水躺在地上,没哭也没闹,那男人不见了,她身下变成堆积如山的尸体。

    她的腿还在持续流血,目光却全然呆滞。她像是一具已经死去的人,一具被遗弃的尸体,再也感觉不到这世间的一切……

    可是为什么,腿还是那么痛?

    在梦里她仿佛变成了春水,感受关于春水的一切,疼痛深入骨髓,痛得尖锐。

    “春水,春水……”宋漫贞在梦中呼唤着春水的名字,坐在一边为她候着药汤的宋漫郡听见了她梦中呓语。

    宋漫郡把药碗搁在一旁,仔细瞧着宋漫贞的脸庞。

    这几年都是如此,只要有一段时间不见,再见到妹妹,便会发现她的五官又展开了不少。小不点的脸庞上渐渐有了成年人的气息,她的爱憎也变得愈发明显。

    也是,她已十六。

    宋漫郡的脸庞僵得很,甚至连精心修饰的睫毛都纹丝不动。她的手指勾过宋漫贞的唇,在她柔软嫩红的唇尖抚弄。指腹轻轻地压在宋漫贞的唇肉上,感受到她的呼出的热气和脆弱之处的绵软,再拨开她的双瓣,内里颜色更是鲜艳。

    “唔……”宋漫贞似在梦中感受到了什么,微微张启双唇,宋漫郡的指尖便更加肆意地在她的唇齿之间流连。

    漫贞啊,小漫贞,你已经不再是我的小漫贞。岁月最是无情,任再可爱再亲密的关系也都会被它抹灭,永世不复来。

    这牢房黑暗得吓人,即便是在正午,但却只有一丝光亮从那窄小到只能露出一只眼睛的小洞里透到牢房,可惜不能照亮任何。

    这里就像是地狱,一盆盆的火焰在很远的地方熊熊燃烧,但却像是假的,感受不到来自它的哪怕一点点的温暖。

    春水觉得自己已然死了。

    她躺在冰冷的地板上已经感觉不到寒冷,双目睁着不眨,死死地盯着墙上那枚唯一和外界相通的小洞。外面灰蒙蒙的一片,在飘着雪花。

    今日冬至比往年要寒得多,春水身上就挂着一件薄薄的囚衣,连发抖的气力都没有了。这囚衣质地粗糙,覆在身上稍微一动作就像要把皮肤给磨破,难耐得很。牢房是用粗壮的木头隔开的,早已冷却的牢饭装在黑色的破碗里,狱卒把那牢饭丢进来的时候漫不经心,洒出不少泡烂的菜叶和米饭在地上。

    春水翻了个身,觉得浑身都散架,骨头都松了。正巧看见那碗饭,春水就想起了舒昌二年,正是夏朝新国建立之初,全国遭受到了严重的瘟疫和饥荒,那时候春水染上了瘟疫,谁都不敢靠近她。本就深受重伤的春水命悬一线,当时她觉得自己肯定要见阎王了。没想到最后那乾沐青却丝毫不害怕,每日依旧来照顾她给她换药,喂她吃食,对待她一如既往。春水当时有问她,乾沐青,大家都躲着我甚至把我丢到这荒山野岭,你为何还来?你不怕死吗?

    当时乾沐青并未像现在这般喜欢浓妆艳抹,眉目清秀的她看也未看春水,把她身子翻过来,脱她衣衫为她上药。

    “死有什么好怕,难道我还没死够吗?”乾沐青对她爱答不理,只是帮她换药。

    几日之后,春水还活着,乾沐青依旧来山上废弃的小木屋里看她。

    “身上的皮肤都溃烂了,这处见了骨。”乾沐青拉起她的手臂去看她腰侧的伤,疼得春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你大概也快死了吧?也好,既然如此,我也就放手一搏了。”

    乾沐青带春水去了一位隐世神医之处让神医为她治病,没想到这一治就真的好了,而乾沐青却一直没有被传染上瘟疫,其中的道理春水到现在也不明了。

    每次回忆起乾沐青抛开尘世不惧死亡全心全意又装作漫不经心地照顾自己的模样,春水曾一度人物她心中肯定有情。

    可是乾沐青这个人总是让人琢磨不定,有时候春水几乎要觉得乾沐青真的爱上她了,乾沐青却又拉远了距离;有时候觉得乾沐青是多么在乎她,却又被在第一时间被打入了冷宫……

    春水自嘲,乾沐青身边那么多女人,自己又算是什么呢?这些年来春水心中这么一个人,但可惜乾沐青心在四方。

    终究是痴心妄想,春水嘲笑自己。

    贴在地板上的耳朵听到了脚步声——或许该来的总是要来,她早该在九年前就死了,已经逆天续命,不应再有什么贪求,何况,她已经没有任何牵挂了。

    承蒙乾沐青照顾,若是今次能死了,也算是一种解脱。

    第一卷16生浮萍

    那脚步声停在牢房前,春水没抬眼,只瞧见两只黑面红底的官靴。

    狱卒把牢房的门打开,粗铁链相互摩擦的声音刺耳。

    “沈爷,就一会儿,别让我太难做。”狱卒说道。

    “嗯,你先离开一下。”一个女子的声音响起,走了进来。

    春水想要抬头看看这个女子是谁,可惜没有一丝力气。寒冷已经让她的四肢脱力无法动弹,直到沈倾容蹲下身,春水才费劲地看见了她小巧的下巴。

    沈倾容定定地瞧了春水的脸庞一会儿,目光再沿着她的身子往下走。春水被她看得浑身不舒服,想要离开却挪动不了身子。

    沈倾容握着她的手探她的脉象,探了一会儿又走到她背后,从肩头一路按到尾椎,按得春水已经冻僵的身子感觉到了酥麻疼痒之感,随后便有一股火热从后背散开,骨节有了温度也可以动弹了,整个人舒缓许多。

    “乾沐青果然没有说谎,你的确手无缚鸡之力,就算是手持铁质烛台也没有杀死成年男子的气力。”沈倾容站起来,沉思片刻如此说道。

    听见乾沐青的名字,春水错愕道:“你是……”

    沈倾容没有回答她的问题,径直离开了。一炷香的时间之后她又折返,怀中抱着一床被褥,放在牢房地上,瞧了春水的脸庞一眼就再次离开了。

    春水从未见过这个沈捕快,但很明显她和乾沐青是认识的。看着这被褥……难道是乾沐青让她来给予照顾?想到这里春水就恨不得一脚把那假惺惺的被褥给踢走——乾沐青,你打我的时候轻薄我的时候在我房间里点春香的时候怎么就在意我心中冷暖了?现在你教人来此虚情假意又有任何的意义吗?

    春水冷笑一声坐回到角落里去,这时候又是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和先前沈倾容轻声客气的脚步不同,这次脚步声又沉又疾,杂乱无序。

    四位穿着黑色官服的男子快步到牢房前,刚才那狱卒哆哆嗦嗦地打开牢房的门。

    “怎么会有被褥在这里?”为首的官差看见沈倾容抱来的被褥,喝斥那狱卒。

    “这……这,小的也不知道啊,小的刚刚才轮换看守,这被褥说不定是之前就在的……”狱卒被那一声喝得浑身发抖,赶紧把自己推卸得一干二净。

    这时从那四名官差的身后走上来一个年轻男子,摆了摆手轻声说道:“今年冬日气候异常,已经开春竟开始落雪,这被褥放这就放着吧。”他说话的时候口中喝出白雾,只穿了一件官服外加一件披肩的他相貌清秀,目光朗朗,看似不到而立之年,言语间的温和从容却是胜过他的年纪。

    “可是,柳大人……”

    “好了,你们下去吧,我有些话要问春水姑娘。”

    “是!”官差和狱卒一同下去了,春水以为自己要被严刑逼供,没想到只剩下一个男人了。

    看这个姓柳的男子身形瘦削,谈吐间一派斯文像是读书人,看他方才命令官差的架势,说不定就是兰舟城上任刚满一年的城守。

    遇上这样的一位城守大人,真是让春水宽心却又揪心。

    柳大人用和沈倾容相似的手法在春水身上推拿了一下,还很有礼数里避开了一些尴尬部位。

    “春水姑娘。”柳大人站起来说,“你气血虚弱元气涣散,且体内有常年淤积下来的毒素尚未排解。姑娘未曾习武也不懂用气之道,若是说你能将那六尺男儿一招击毙,我是不能相信的。别说是你,换做任何一位不曾习武的姑娘都难以做到。”

    柳大人俊俏的面庞被远处的火光刻得更加轮廓分明:“真正的凶手必定是健康且有一定武功基底的年轻女子。虽习武却学艺不精,甚有懒散之气,但气力却运得很是得当,必有名师指点。这般身份的女子定有显赫的家世背景。姑娘,你说,是不是。”

    春水没想到这个柳大人能从这么细微末节推断出接近宋漫贞身世的结论,一时间有些哑然。柳大人瞧着春水的神情心里就更明白了几分。

    “我明白了。姑娘,委屈你再在狱中待上几日,我会令捕快……”

    “等一下!”春水急了,站起来喊道,“不用审了,大人也不必再去寻觅他人,犯人就在眼前!春水认罪,一切都是我做的!那个姓何的男子教我恶心偏偏还要轻薄我,我一时气急力道自然就大了,错手杀死了他!凶手就是我!不会有错!”

    柳大人的笑容对上急躁的春水,结果一目了然。他的笑容让春水心中燥得很,却又不知如何继续证明自己就是凶手一事。柳大人没有再有言语,离开了。

    春水颓然倒地,双目睁圆,心中不安感无限放大。

    不可以,绝对不可以让宋漫贞牵扯进这件事!宋漫贞本就是为了护她才出手误杀何发,若是因此而送了性命,春水即便是活着也会永生难逃内疚之意!

    可是她现在能做什么呢?这深深大牢之内,她就如同一只蝼蚁,无能为力。

    就像她过往的岁月一样,只能如浮萍在世,无法在手中掌握任何……春水露出笑容,这笑容正是嘲笑自己——一直都想着死,却未能真正下定决心奔赴黄泉,你这胆小鬼,为何不早一步死去?害的现在还连累他人。他日死期真的到来,也一定会落入十八层地狱,永不超生。

    近日春江夜的姑娘杀了嫖-客的事情在兰舟城闹得是沸沸扬扬,一时间春江夜的生意跌落谷底——试想,还有会有哪位爷感花钱来这里送命的?

    这可就乐坏了老对头蓝泊瘾。蓝泊瘾的老板还特意带了人到春江夜给主儿送礼,假惺惺地捏着嗓子安慰道:“乾老板以后可长点心啊,别把什么豺狼虎豹都养在家里,你看这会儿不是出事了吗?您着多年的心血看来是要糟毁到底了。不过没事儿,你现在当着众人的面叫我几声姐姐我就大人有大量不和你计较先前的恩恩怨怨了,你就来我蓝泊瘾讨口饭吃我也是不嫌弃的。虽然你年岁大了点,但也有公子大人好这口的,保证你不会流落街头……”

    蓝泊瘾的老板这番讥讽之语换来的是满面滚烫的茶水和茶叶渣,尖叫着奔出春江夜的大门。

    那天蓝泊瘾和春江夜的姑娘们差点动手,也是,换做任何人被蓝泊瘾这般挑衅不冲上去抡两拳也实在对不起自己。幸而最后官爷来了,蓝泊瘾的人才悻悻而去。

    沈倾容都已经冷面站在那里了,头发有些松散的乾沐青还对着蓝泊瘾老板的背影叫嚣:“今日是给官爷面子,不然我叫你竖着进来横着出去。”说着摇晃了一下手里的那把黑凤。

    “乾老板真是很有兴致,一群娘们光天化日之下互殴也一点不害臊。”沈倾容手摁在腰间的剑上,讽刺道。

    乾沐青哈哈笑:“沈爷真是太抬举了,居然觉得乾某会害臊?”

    一句话噎得沈倾容有一剑刺死这个皮厚女子的冲动,但众目睽睽之下她不想再像上次拜访时弄得二人气氛诡异,落人话柄。

    “怎么,今日沈爷又有什么雅兴来我春江夜做客?可惜,我春江夜向来不招待女宾。如果沈爷硬是觉得银子揣在兜里闲得难受,我乾沐青不会和银子过不去,由我亲自来伺候爷。”大抵是今日被蓝泊瘾那伙人气得不轻,乾沐青一改上次相见时的从容,变得气盛逼人。

    “乾老板的确不知害臊为何物。不过沈某没有这种雅兴。今日我来贵处依旧是秉公办事。”沈倾容不吃她那一套。

    “有何公事可办?”

    “依旧是关于春水那案子,沈某希望和春江夜里的姑娘们聊一聊,乾老板行个方便。”

    “可以,要多方便就给沈爷多方便,今日春江夜的姑娘供沈爷随便挑选,不收银子。”

    沈倾容在心里狠狠唾弃乾沐青不着边际让人生厌的说话方式,以格格不入的严肃之态再一次走入春江夜。

    第一卷17世炎凉

    不顾身后一直跟着的乾沐青,沈倾容对春江夜的姑娘们一个个地盘问,问关于何发被杀的那夜春江夜里的异样和对临水阁的印象。问到蛊罄的时候她直言不讳有一位姓宋的小姐经常来春江夜关顾那临水阁,言语间极其刻薄,把春水说得格外不堪,还把宋漫贞的肖像画亲自画给了沈倾容。

    沈倾容拿着宋漫贞的肖像画瞧着,怎么看怎么眼熟。

    宋小姐……这幅样貌难道是宋君兆家的三小姐?

    沈倾容打算去宋府走一趟。

    蛊罄摇扇子扭屁股带着得意胜利的微笑穿过院子往楼里走,忽地听见身后方有疾呼之声,脑袋刚往后转去就见乾沐青手中的棍棒猛然挥下,毫不留情地敲在她的脑袋上。

    蛊罄一下子被掀翻在地,用手捂着脑袋嘴张大一脸不可置信的模样。乾沐青一声不吭跨步上前,棍棒如暴雨过境全数砸在蛊罄的身子上。蛊罄就低低地喊了一声,之后连喊疼的机会都没有了。

    “主儿手下留情呐!”曹妈妈看主儿杀红眼的打人方式再几棍下去蛊罄就得被活活打死,赶忙上来劝阻。蛊罄是曹妈妈亲手带大的,就当是自己女儿一般,环视周围,还真是没有一位妈妈敢上前阻拦。

    “滚开!”乾沐青手臂一抬就把曹妈妈给推开了,周围的姑娘们和妈妈接住曹妈妈没让她这老骨头摔在地上摔个七零八落。

    主儿的心狠手辣在春江夜里面是出了名的,这里她就是天她就是地,这里的一切都是她的,有谁敢拦她?

    宽阔又装饰香艳的院子里安静得很,一丝人声都没有,只有棍棒砸在身体上的闷响。

    乾沐青似永远都不会累一般,那蛊罄已经没有了任何声响和动作。也不知过了多久,乾沐青终于停了下来,站直身子,喘着气,把手中的棍棒丢到了一边。

    乾沐青从蛊罄身边走开,被她吓得站在原地不敢动弹的姑娘妈妈们这才微微缓过劲来。蛊罄身上粘着血和灰,虚弱地呻-吟了一声,想要动弹,已然没有了气力。

    曹妈妈想要上前,突然乾沐青转头看她,曹妈妈哆嗦了一下,见乾沐青充满冷杀之气的脸庞上有几丝凌乱的头发飘过,嘴角甚至还有飞溅而来的血迹……

    “不怕死的,就过来。我送你们一起下地狱。”乾沐青的眼中分明已经看不到任何人的模样,在她身上居然感觉不到活人的气息,她就像是一个没有灵魂的恶鬼,只要谁违抗她的命令,她就会食其血肉,让之万劫不复。

    乾沐青走了,满院的人没有一个敢去就蛊罄。

    蛊罄就这样望着浮云变星斗,任疼痛感腐蚀肉体,流干了最后一滴血,香消玉殒……

    乾沐青一直待在临水阁内没有出来,只叫一位妈妈给她送酒喝。

    鲁妈妈步子已经展不开了,依着墙走两步就会又咳又喘。她艰难地来到临水阁门前,听见里面酒瓶滚动的声响,叹气。

    “主儿……”

    说也奇怪,人的容颜会老,竟连声音也一并老去了。鲁妈妈的声音听上去苍老沙哑,就像马上就要死了。

    “主儿,若是春水死了,我也活不成了。人的心都是偏的,我和春水相依为命这么久,她就像我女儿一样。贱身不怕说厚着脸皮说一句不要脸的话,我是恨死蛊罄了,可是蛊罄对那官爷托出了宋小姐的事情,其实对春水来说是一件好事。如……如此一来,春水不是就可以回来了吗?虽然这样说对宋小姐很不公平,可是贱身也就这点念想了……所以,主儿……”

    “哗啦”一声房门被推开,乾沐青站在鲁妈妈面前,浑身酒气。

    鲁妈妈抬头看她,见乾沐青面上似笑非笑,很是恐怖。

    “鲁妈妈。”乾沐青笑着蹲在她面前,“就算春水活下来了,又如何?她的命是宋漫贞救回来的,她不再是我春江夜的人了。”

    鲁妈妈心急:“主儿,我知道你也是很疼春水的!不然你也不会因为她而打蛊罄……”

    “我是为了她打蛊罄吗?如果我真的是为了她,我应该要嘉奖蛊罄。告诉你,我宁愿春水死了也不愿意她成为宋漫贞的人,你懂吗?鲁妈妈,一日为我春江夜的人永远都是我乾沐青的人,想要离开我身边,除非被阎王带走。若是这次春水不死,我也会亲手杀了她。”

    乾沐青一言一字都不疾不徐,丝毫不想是在说赌气的话。正是如此,才让鲁妈妈觉得更加可怕。

    乾沐青并不是一般人,她的过往如何,心里想着什么谁也不知道。但鲁妈妈跟随她多年,亲眼所见的种种事迹可以断定,乾沐青绝对不是一个有血性的人。她就像是冷血蛇蝎,不管和她有何等交集,只要是违背了她的意愿,她都可能一口咬死对方。

    这样的人,无法和她谈论任何情感,她永远都活在自私的世界里……

    临水阁的门重新被合上,鲁妈妈被关在了门外。她一边咳嗽一边踏在春江夜长长的走廊上,脚步踏在木板地面上,声音发闷。

    她走到院中,见蛊罄的尸体还在原处,睁着眼瞪着橙黄的巨大圆月。冷月光罩着她变形的面庞,已经没有丝毫的美丽可言。

    鲁妈妈用质地粗糙的袖子擦擦脸,从后院推来板车,费劲地把蛊罄拖到板车上,带着铁锹在寂静的夜晚把她推到了后山,一连挖了两个时辰才挖出一个可以容纳蛊罄尸体的坑,让她入土为安。

    晨光洒在那一个突起的小小土包上,鲁妈妈已经僵硬的身子微微欠了一下,看见平日里总是和她过不去的小贱人如今已化作泥土之下的一具尸体,心里也还是难受。

    她为蛊罄难受,那么好的一具皮囊也正是青春年华就早早地离开人世,还是以这么痛苦的方式离开——鲁妈妈感叹世态炎凉。同时她又为自己难受。这春江夜没有人味儿她早也知道,可是亲眼看见蛊罄的下场就仿佛看见了自己的将来。这蛊罄平日里风风光光一票的姑娘妈妈都在身边簇拥着如今死了也是落到如此下场,他日她鲁妈妈别说是被打死,就算是到了大限之日可有人为她殓尸?

    越想就越难过,鲁妈妈擦着脸从山头下来,去春江夜放了板车和锄头,再走到临水阁,主儿已经不在那里了。鲁妈妈走入,找到春水平日最爱戴的簪子藏入袖中,往衙门的方向走去。

    第一卷18约来世

    原本御使夫人回府探亲,在这等光宗耀祖之事的照耀下宋府应当喜气洋洋才是,但近日不知为何,府内上上下下都弥漫着一种阴郁之气。

    宋夫人和宋老爷又去了边南城,家里的仆人丫鬟们聚在一起没少闲话。

    大家总结出来,一家就是不能没有男丁,你看宋家生了三个女儿,结果老爷和夫人到了这个年岁还要自己出门打点一切,当真辛劳。

    “其实当初夫人的意思是让大小姐接管生意的,可是大小姐争气,嫁给了御使大人。这种光宗耀祖之事平凡人家烧香拜佛都求不来,夫人和老爷当然乐意啦,也没拦着的道理。”丫鬟小秀依在米仓前的朱红高柱边,一边嗑瓜子一边说。

    “虽是这样说,二小姐也很厉害呐,能和夫人和老爷这般对着干……如果当初她没有离家出走就好了,弄到现在生死未卜……”仆人小勇这话一说小秀的手立刻盖到他的嘴上,把他那张多事的嘴捂得严严实实。

    “你可别乱说,二小姐的事在宋家可是禁语,你够胆量再提?若是被大小姐听到了你就吃不了兜着走了!”小秀一双美目微怒瞪着小勇,小勇嗅到她指尖的香气一时间天上人间,无论小秀说什么他都只会点头了。

    宋府的阴郁之气甚至招来了捕快,当沈倾容站在门前让仆人通报时,仆人一路快跑至大堂。宋漫郡坐在大堂和前来拜访的边南城城守大人闲谈,仆人惊慌失措地跑来说有事禀报。

    宋漫郡叫他直说,仆人看了眼边南城城守,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城守大人这点眼色还是有的,便先告辞。

    城守大人一走,仆人就告知宋漫郡门外有一名衙门的官爷想要见她。这仆人是当日把宋漫贞从衙门强行拖回的众丫鬟仆人之一,虽然不知事情真相,但是官爷不请自来肯定没有好事。

    “官爷?”宋漫郡端坐,眼神凝滞了一下,露出不耐烦的神色,“她为何事前来?”

    “我,我没问……”

    宋漫郡那不耐的神色更加明显了:“夫人没告诉过你,但凡有人拜访都要先询问对方来意吗?你以为我们有那么多的时间一一去理会这些人?”

    宋夫人一向温和有礼,别说会把客人撂在门外,就算是行乞之人只要她有空闲都会亲自送一碗香喷米饭出去,所以仆人丫鬟们也都没有筛选来客的习惯。但宋漫郡明显不同,她的行事作风高傲泼辣,自小就是如此。

    见仆人被瞎傻在原地,宋漫郡叹一口气:“想必你也未说家中无人,让对方进来吧。”

    “可是,大小姐不是不想见官爷?且让我打发了去……”仆人想着这时候卖点聪明勤力应该还能挽救回愚钝的形象,但她实在低估了宋漫郡的耐性。

    宋漫郡手里的茶杯对着仆人的脑门飞过去,“咚”地一声闷响,仆人摔倒在地,额上鲜血直流。

    周围还站着的两个仆人和两个丫鬟都吓傻在地,面无血色。

    宋漫郡却像是什么事也没发生,说话的语调都没有改变:“换个人出去请官爷进来。”

    “是……”

    沈倾容随仆人从大门而入,经由花园入会客大堂。

    沈倾容见宋府的风水摆设极为考究,果然是经商之人。可是这摆设中处处心机显得小心翼翼倒也不像是以为经商多年的巨贾作风。沈倾容在到宋府之前有查过宋府家事。宋家大小姐声名在外已经不必多言;二小姐曾经是兰舟城炙手可热的交际一枝花,据说样貌美若天仙在城里的富家子弟的交往圈子里很多人追求,只可惜后来一夜之间销声匿迹不知道去了何处;三小姐宋漫贞天生聪颖,从小就是私塾里最聪明的学生。但宋漫贞占着自己聪明,书并不怎么认真读,家里请来的武师也说她习武更是漫不经心只学到一些皮毛。

    一切都和沈倾容心中的疑惑和春江夜众人的供词相符,宋漫贞那夜的确是去了春江夜也进了临水阁,且时辰和仵作所说极为接近。现在只要见到宋漫贞本人看过她的手,就能断定何发是否是她所杀。

    但,那御使夫人宋漫郡现在是否在宋府?

    想到宋漫郡这个人,沈倾容想起一些传闻,步伐放缓了一阵,之后很快又加快,走入了大堂。

    宋漫郡比沈倾容想象的要温和,至少她从头到尾都在对她笑,向她询问什么她也都很配合地回答。

    “漫贞?怎么会?”但一说到宋漫贞的事情,宋漫郡的笑容就更加灿烂,手里的茶杯就没放下过,“我三妹七日前就感染了风寒一直在家中静养,三日前开始发高烧就未踏出她的闺房一部,怎么会去那什么春江夜呢?”

    “是么?”沈倾容像是自言自语地应答。

    宋漫郡看着沈倾容清秀的脸庞,不着粉黛如出水芙蓉。

    “沈官爷,那春江夜到底是什么地方?”

    “妓-院。”沈倾容说。

    宋漫郡呵呵笑道:“沈官爷都说那是妓-院了,我三妹一个大姑娘家去妓-院做什么?这于理不通,况且,沈官爷,我们宋家是怎样的家世背景你要不要都了解一些再来询问?这是明显是有人想要诬陷我三妹。”

    沈倾容说:“宋三小姐生病了,沈某略知一些医术,不知是否方便让我给宋三小姐把脉……”

    “我五岁习医理十五岁便可下医馆与人治病,我妹妹的事我自己能解决,不劳沈官爷费心了。”

    “这样,甚好,那沈某不便再打扰,先告辞了。”

    沈倾容走得轻松,宋漫郡心里觉得有些异样,思索一番也跟了上去。远远地见沈倾容走在花园小径之上,仆人跟在其身后,突然沈倾容一个扭身凌波西走,冲着宋漫贞的房间方向奔去!

    宋漫郡脸色一变,没想到沈倾容第一次来到宋家便知宋漫贞房间的位置,随即低喝一声:“拦住她!”

    宋府上下所有仆人奔在沈倾容身后竟没有一个能追上她的步伐,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她离宋漫贞房间越来越近!

    沈倾容当然是第一次来宋府,她一开始当然也不知道宋漫贞的闺房在何处。可是宋府风水饱满的摆设去出卖了三小姐的位置。既然宋老爷对风水如此讲究,不可能不对家人的闺房有所布置,而在风水之中幺女闺房必定置于最西!

    沈倾容轻功甚佳,转瞬之间就已经来到了最西的房门前。正要推门,宋漫郡居然已经赶到,这让沈倾容一时疑惑——宋漫郡看上去毫无习武之气,何故能在这么短时间内就追上她?

    宋漫郡见沈倾容要推门,跨步而上钳住了对方的手腕,沈倾容手臂一缩一转一扣一转身,很轻易就挣脱了宋漫郡的制固。等宋漫郡再回神看向沈倾容,房门已经被她打开了。

    冷风从房内吹去,刺得宋漫郡一哆嗦。沈倾容望着偌大奢华却空荡荡的三小姐闺房,不语。宋漫郡从她身后走入,环视这主人不在的房间,瞧着那本是已经从外用木板钉死但此刻却大开的窗户,眉头紧锁,不安感爬上她的心头……

    春水已然习惯了牢房内的霉味和寒冷,终日见不到阳光的她分不清黑夜白昼,每日唯一能做的事情就是睡觉。

    此时她正睡得不知今昔何年,隐约感觉耳根发痒,有人在唤她的名字。

    “春水……”

    春水幽幽地醒来,见到宋漫贞正对着她笑。

    “真是好梦。”笑意不自禁就爬上春水的嘴角,见宋漫贞年少精致的脸庞,似寒冷也被她拂走,留一片春风过境,“这张脸好漂亮……”春水心想,反正是在梦中,放肆就放肆一回吧,抬手去抚摸宋漫贞的脸庞,一触,竟是热的!

    这一惊彻底把春水的睡意给惊跑了,她一下子坐了起来,瞪大双眼瞧着眼前和她同坐牢中的宋漫贞。

    “你……你怎么会在这里?”春水难以置信!

    鲁妈妈在衙门外击鼓鸣冤几乎要把那鼓给敲烂了,柳大人披着深蓝色的长袍,装束整齐,和衙门捕快一同出现在鲁妈妈面前。

    “大人!何发是我杀的!真正的凶手是我!和春水没关系,大人千万不要误杀好人啊!”鲁妈妈跪在地上,柳大人一行人站在高高的台阶上,矗立于风雪之中,并不言语。

    鲁妈妈见没动响,抬头望去,见柳大人浓黑的双眸正望着自己。鲁妈妈一时晃神——这等美貌男子真是世间少有!不!绝对是第一次见,而且再也不会见到更美之人了!

    “看来春水姑娘人缘很好,只是今日就有这么多人来为她求情。”柳大人一笑,鲁妈妈的魂都要找不见了……等、等一下,大人刚才在说什么?!

    宋漫贞并没有回答春水的疑问,只是席地而坐,不知从何处拿来一副览子。

    “春水姑娘可否与漫贞再下一盘览子?”宋漫贞说道。

    春水不动,直瞧着宋漫贞。

    宋漫贞把览子摆好:“春水姑娘一向技高一筹,可否让我先走?”

    大概是来给我送行的吧——春水心中了然,但笑不语,坐在宋漫贞对面,一下就是十盘。这次春水并未留情,但宋漫贞却是胜了七局。

    “我是不是有进步?”宋漫贞对春水笑起来总是格外温柔。

    “对啊,小漫贞的确聪颖,短短数日技艺就已经在我之上了。”

    宋漫贞不知是否在说笑:“这样一来,春水姑娘可对我倾心?”

    听宋漫贞这话,春水难得露出腼腆之意:“漫贞,说实话,我早也为你倾心,我从未想到在我有生之前能遇上像你这般有情有义之人。若是可能……我真想服侍你一辈子。但恐怕,只有下辈子了。”

    宋漫贞的眼眸里流淌过无限柔情:“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