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塌糊涂第9部分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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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龌鹂樱惺笔?00元,有时200元,有时10000元,总之,很多问题就此迎刃而解。这的确是件不可思议的事,事实上,不知出于何种原因,我总是能从家里获得帮助,这是我十分不情愿的一件事,但它总是发生,一而再、再而三,而且偏偏是在那些关键的时刻,这让我能够在一个很小的范围里随心所欲,过着近乎任性的生活,我不知别人是否有类似的经历,但就我而言,从父母那里获得帮助,多数时候使我感到深深的羞愧,我认为那很不应该,却又别无它法,父母毫无条件的宠爱令我不安,但却让我感到一种异样的安全,是的,家,那是毫无条件的宠爱,那是只要条件许可,就会有求必应的地方。

    157

    与父母吃完饭后回来,我豪情万丈,一路上把车开得飞快,冥冥之中,似乎一切都已注定,我产生一个念头,这个念头很快变成一种愿望,而愿望能否实现对我其实无关紧要,关键是,为了那个愿望,我会忙碌起来,做下去,不停地做下去,把我生命中的时间填得满满的,这样我才可以号称"充实",至于做的是什么,如何做,有无意义,那是次要的事。

    但是,我知道我在做什么,我想拍戏,我想通过拍戏摆脱孤寂,我想从精神世界里逃离,我想混入人群,我想从我的书房中走出去,我想有人给我打电话,催我工作,我想见一个又一个的人,我想与更多人就事论事地说话,而不是成天翻看着一摞摞的书本,听写书的人说个不停。

    158

    在我的概念里,那些与别人利益发生冲突时,甘于牺牲自己利益的人是好人,那些寂寞地生活,不为人知地努力工作,并成功地完成自己工作的人是好人,那些过着与自己身份相符、恰当地保持着自己的尊严的人是好人,而自己一无所长,对别人评头品足,以一当十地夸奖自己、向别人吹嘘自己的人是坏人,敢于脸不红心不跳地接受夸奖的人是坏人,喜欢不符实的名利的人是坏人,自从我打算当导演的那天起,私下里,我就认定了若想成功,就必须横下心来变成坏人才行,事实上,变成坏人也不容易,得找机会,得钻营,得说大话,得虚伪,得不顾脸面,得狡猾透顶,这需要一点一点地学习,总之,这是一条艰苦的道路,其难度丝毫不亚于做一个好人。

    我认为,做导演,成功的标志就是出人头地,就是抢到名利,就是要得到电影节的奖状,就是要拍大片、挣大钱,就是要让别人注意,让别人爱看,一句话,就是要哗众取宠,若能成功地哗到众取到宠,那么,他就可以被写进电影史,而电影史里的人,在我看来,大多是坏人,为了能与坏人平起平坐,我不惜把自己也变成坏人,我喜欢争强好胜,我就是这么一个性格,就是有这么一种激|情,明话告诉你吧,我就是那种为了能够参加抢劫,不惜把自己身上的钱全部扔掉的糊涂蛋!

    159

    也许我的决定是个错误,这一点,从一开始我就有所意识,但一个错误的开头往往并不显现出错误的全貌,是对是错,非得经过命运的拨弄才可水落石出,我的剧本继续进行,这期间,我接到一两个嗡嗡打来的电话,她问我写得怎么样,我知道,除此以外,她更想问的是什么时候能与我在一起,嗡嗡十分懂事,不向我提任何要求,只是婉转地告诉我,要是路过她那里去看看她。

    我去看了她,我们一个月没见,嗡嗡猛然间看到我出现在她面前,显得有点陌生,我拉住她的手,让她坐在我旁边,与她贫了几句嘴,就像对上了暗号,嗡嗡眨眼间便向我撒起娇来,她一会儿坐在我腿上,一会儿又绕到我身后抱住我,一会儿,她揪揪我的头发,确认出我还是那个跟她逗了一年多的老怪,于是,赖劲儿也上来了,我带她出去吃饭,她边吃边眼珠四下乱转,观察我的神情,看我是否愿意带她回家,我问她:"你明天有排练吗?"

    "没有,我们这星期什么事也没有!"

    "晚上炒更吗?"

    "不炒,我不爱炒更,乱哄哄的,没意思!"

    "那你跟我回去吧。"

    "好吧!好吧!"嗡嗡迫不急待地说。

    0

    我开着车,嗡嗡坐在我旁边,我们先去位于赛特旁边的山姆叔叔快餐店去买了10个蛋塔,那是嗡嗡十分爱吃的一种小蛋糕,是所有糕点里最便宜的一种,嗡嗡爱吃的东西大多十分便宜,可以说,她对奢侈生活缺少兴趣,她喜欢那种普通生活的温馨劲儿,对她来讲,扎在一个小饭馆里与坐在一个大饭店里没什么两样,无非是环境不同而已,面对饭店里30块钱一筒的听装可乐,她的评价是"不值",这表现出她质朴而实际的一面,这与我的观点十分吻合,借助豪华来抬高身份,我认为是人类的虚荣心在等级制上面的体现,这方面走得远的往往是正在向上爬的那部分人,"实用"往往被视为贫穷的象征,而"无用"则是一种富裕生活的审美情趣,昂贵的餐厅饭桌上往往会摆上一瓶鲜花,不仅使桌上放置盘子的地方被認В乙彩狗棺郎舷缘貌患蚪啵嗣抢忠馐棺约喝衔奖悴环奖闶谴我模匾氖牵谙驶ㄏ鲁苑褂胫诓煌比唬辉o邢镜纳罘绞阶杂衅渎痪牡目砂Γ坪趵硭比坏馗呷艘坏龋恍业氖牵杂谇钊耍械睦衷岸际枪乇盏模蛭鄙儆胫嗯涞慕萄胂肮撸话闱榭鱿拢钊艘砸俗20课伲蛭腔崾棺约合缘弥匾」芩谴游凑嬲匾?br/>

    1

    买完蛋塔,我与嗡嗡便一路回家,嗡嗡抱着她的蛋塔,眼睛半睁半闭,听着录音机里放出的音乐,有时她跟着哼上一句,更多的时候,她悄无声息,我们到了家,嗡嗡进门换上一双拖鞋,走进厨房,把蛋塔放进冰箱,回到餐桌边,熟练地插上电热水瓶的电源开关,然后坐到她最常坐的位置上,打开电视,并招呼我过去,我坐到她旁边,她把双腿搭在我腿上,然后眨眨眼睛,打了一个哈欠,对我说:"老怪,我有点不舒服。"这是她撒娇的前奏。

    "怎么啦?"

    "我头疼。"我起身从药箱里找出百服宁给她:"等水开了吃。"

    "胃疼。"我给她雷尼替丁:"一起吃。"

    "耳朵也疼。"我正要说什么。

    "嗓子也疼,"她说,看着我,伸出手臂,做出一个要我把她抱起来的姿式,"老怪,抱抱,抱抱嘛――我浑身上下哪儿哪儿都不舒服!"我知道,她在忍着疼痛向我撒娇,这是她排解痛苦的万灵药。

    2

    嗡嗡的确哪儿哪儿都疼,治好了这儿,那儿就会出问题,总之是按下葫芦起了瓢,在她不舒服的时候,特别希望我能与她在一起,她喜欢我注意她,注意她的一举一动,她想喝水的时候,如果我恰巧把水端到她面前,她就会十分高兴,往往会抱住我的腰跟我说个不停,至于说什么,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嗡嗡在表现她的高兴,而在她无聊的时候,如果我能与她说说话,那么她也会高兴,尽管她仍会对我说:"我觉得什么什么都没意思。"

    3

    "老怪,你挣到钱了吗?"

    夜晚,我与嗡嗡坐在地板上,喝着摆在一把椅子上的茶水时,她问我。

    "没有,我以后一段时间也不会挣到钱。"

    "那要多久才会挣到呢?"

    "也许一年,也许两年,也许三年,我不知道。"

    "那么,老怪,你是不是会很穷呀?"

    我点点头。

    "老怪要穷啦,老怪怕吗?"

    我摇摇头。

    "没关系,钱多就多花,钱少就少花,没钱就不花。"嗡嗡这么安慰我。

    我把茶壶里的茶分别倒进我们两人的杯子。

    "老怪,你怎么不爱说话了,是不是不高兴了?"

    "没有。"我说,然后站起来,"我要去写东西了,你想看电视就看电视,不想看就睡觉。"

    "你不睡吗?"她问我。

    "我睡不着。"

    "那我也不睡,我要跟老怪一起睡!"

    "那好,你自由活动吧。"我走向我的书房。

    "老怪,"她叫住我,"我想看电影,你帮我挑一个好吗?"我走到书架边上,从一摞摞vcd中挑出两个片子,递给她,"拿去吧。"嗡嗡接过来,走了,我听到她小心地把通向书房的门厅门关上,把自己关在厅里。

    我关上书房的门,坐到我的电脑边,陷入一片寂静之中。

    4

    别以为我写着写着嗡嗡就能像杜拉斯那样重新获得对旧日情人的爱情,杜拉斯那种笔滛犯叫我讨厌,往好里说是写作时头脑不够清楚,无病呻吟,往坏里说就是惊人的娇揉造作,我认为,满嘴美好与满嘴喷粪都是艺术的大敌,因为那样会失去作家对所描述事物的客观性,但是,谁能指望从作家那里获得客观的叙述呢?罗布-葛里叶倒是看起来客观,那是在他写一些荒诞不经的事情时发生的,当然,还有更次的,像《蝴蝶梦》的作者杜穆丽埃所做的那样,荒诞不经的事情写起来也能饱含深情,叫人读起来真有如苍蝇在喉,这种在可笑方面遥遥领先的名著我可写不来,是的,我能回忆起嗡嗡,我相信我的记忆力,但我不会相信随随便便就能把记忆力粉饰得完美无缺的情感,我尽力穿透情感布下的谎言,不幸的是,我感到我没有成功,我无法成功,我无法控制我的情感,它来无影去无踪,我与我的情感打着艰苦的游击战,这叫我疲于招架,叫我对过去的真相的回忆残缺不全。

    5

    记忆的碎片,幻觉的碎片,想象力的碎片,曾经有过的生活场景,曾经发生过的事情,如鲠在喉、不吐不快的经历,我不相信,我很难相信,我一点也不相信。但我仍要提及它们,那是一些纷乱杂沓的线索,我已不再想把它们编织成令人满意的样子,我不能那么干,那样不诚实,不好。

    是的,过去的时间,似曾相识,无法忘记,可那些倒底是什么呢?

    我想,那是关于嗡嗡的事情,它涉及柔情。

    是的,柔情。

    166-180

    正文6-180 6

    是的,讲到这里,我想,该讲到柔情了。

    柔情不会自己开口,要有人代替它来讲,这是柔情存在的一种形式,如果这种形式被遗忘了,我便无法确定它的存在,我想,我应讲述它,以便使我相信,有柔情这种东西,柔情这个词的确能表达某种东西,某种情感,某种记忆,某种深藏于我心灵的东西,并且,具有某种意思,某种坦诚,某种激|情,某种怜悯,或者,别的什么。

    别的什么――还有什么?我不知道,但我可以肯定,柔情也像其他东西一样,是空洞的,费解的,要讲述它,是不可能的,这是我的直觉,因为我从未感到柔情的实体,我只看到过它的形式,无论世俗的形式,还是带有神性的形式,谈到这里,我想到几幅画,想到几个乐章,想到几段文字,我想,我想,我费力地想,但是,我仍然无法使自己确信,柔情是一种存在,与爱具有关联,然而似乎所有的事物都是爱的显示,同时,那些事物又有自己的名称――一束悄然而至的光线,一株被风吹折的植物,一块岩石,一个人,它们具有某种形象,而那种形象在某种情况之下,却又可以用别的名称表示――上帝的爱从一束光线中显示?一个情人对着一块岩石发誓?四片交织在一起的嘴唇?冲动?忠诚?思念?死?――爱在每一件事物上显示,但又似乎没有告诉我什么,我要使爱具有某种意思,就要叙述那种意思,就要让自己相信那种意思,我讲一个故事,我讲一句话,我讲了又讲,我还是不要说了,没有用,为爱做什么都没有用,我永远不使用这个字也行,也许我应当使用逻辑,也许,我应当漫不经心地一带而过,我心绪纷乱,我情不自禁,我什么也讲不清,我知道我在讲话,但除了讲话,我得承认,我什么都不知道。

    7

    我知道,我知道,我想证明除了爱,世上空无一物,我另有决心,我要告诉自己,只有呓语才令人信服,我还有个愿望,想说明关于爱的一切,全都值得一试,我从一对数字中发现了爱的某种迹象,我应不应该告诉别人?我不知道,我怕我一说出,那个存在的数字就会消失,我不能说出它,它是个秘密,它是一对亲和数,是个序列,是个谜――我想我不应再说下去,我想,我不能再说了,这么做没有什么用处,什么用处也没有,我可以证明一件事,没有爱,我们一样生活,我也可以证明另一件事,爱是一切,其余的都是疯狂,当然,我还可证明一件事,那就是,任何存在都不可信,爱只要是一个存在,也同样不可信,我真的可以证明,我有一个办法,它很简单,它那么简单,谁都可以使用它,它是一剂万灵药,但一直到最后,我也没有说,我害怕了,我想从这里溜走,退到另一个地方,在那里,爱从一只鞋里钻出来,爬进热油里,变成一块煤。

    这一切全无意义――我是说,谈论爱。

    我是说,编织某种形式。

    我是说,我讲的故事。我是说,某种柔情。

    我是说,应该停止了。

    8

    这也是有关柔情的描述。

    我是说,应当有一只风笛在吹。

    我是说,所有的小甲虫都应当回家。

    我是说,死去。

    像老鼠一样死去,像一群老鼠一样死去。

    想象一下,七只母老鼠被制成溜肉片。再想象一下,四只小老鼠手挽手,一起飞翔。

    最后,我要自己去推倒亚马逊流域的最后一棵云杉。

    我是说――我没有停止与你的游戏――你是我的读者,你仍在世,用眼睛从我写下的字里行间,去搜寻关于记忆的一切――我是说,一定有些什么点亮了世界,我是说,有了光的陪伴,黑暗就不再孤独,不再痛苦。

    但是,最好,不要爱过再死去。

    最好,不要让记忆的眼睛睁开,那样不好,非常不好。

    我是说,你最好还是把我说的一切全忘了吧。

    9

    我写剧本,写了很久。我听到轻轻的开门声,嗡嗡为我端来一杯热咖啡,她看着我喝下去,然后她坐在我身边,打哈欠,昏昏欲睡,我让她离开,她不肯,她坐在我身边的椅子上,把双腿蜷到椅子上面,一个人对着什么地方发愣,我拍拍她,她转向我,我说,我们去睡觉吧,她点点头,到水池边去刷牙,我关上灯,关上电脑,来到床边,灯也不开,在黑暗里,三下两下脱净衣服,钻进被子,随即,嗡嗡也跟着钻了进来,我们拥抱在一起,嗡嗡睡去。我仍醒着。

    170

    我记得与嗡嗡在一起睡觉,我记得我们在一起睡过很多次,在夜里,在一个夜里、与另一个夜里。

    嗡嗡,我们是在黑夜里才活着,我们是在黑夜里抱在一起,在最深的黑夜里,我们相互拥抱,彼此无法看见,但我能感到你在,你也能感到我,我们有相同的温度,一个呼吸追随着另一个呼吸,一个动作,还有下一个动作,我们都有心跳,都有毛发,都有嘴唇,和心。

    即使有了这些,我仍感到不可靠,在最深的暗夜里,一个怀抱与另一个怀抱,一个颤动与另一个颤动,我以为我有,我怀疑我有,我在乎你,你的你,另一个你,我很想说话,但我怀疑声音,我相信,有时我相信你是一个幻觉,一个梦,一个轻佻的果实,一个现在,一个黑暗。

    我们在一起,是真的么?

    171

    老鼠的故事,会风情的老鼠,还会卖弄,还有小兔子,还有水獭与小虫子,我讲,我讲了一个故事,你听,从头到尾,还有小鸭子,淡黄|色,白色,还有会唱歌的空气,还有树,我忘了花朵吗?我要记住,我要告诉你,讲了一个,再讲另一个,小白猫和小黑猫,我讲不完,我只要开始讲,就讲不完,你说,可是,那条小鱼死去了么?没有,没有,我们是在黑夜里讲故事,我们讲的故事与黑夜无关,我们讲的是发生在光里的故事,我们的故事要么是金色,要么是银色,一切的一切都很漂亮,是的,很漂亮,这下你该高兴了吧?

    172

    有一只猎枪,一只很狂暴的猎枪,他打的不太准,枪身和枪筒是用细铁丝绑在一起,那只枪的眼睛是蓝色的,他的头发是红色的,他的口袋里有子弹,他有一个愿望,有一天,他出发了,去实现自己的愿望,他走到海边,坐上船,来到一个陆地上,他登上一座山,又下来,再走上一条路,这条路通向树林,树林中只有一棵树是没有树叶的,他爬了上去,坐在上面,仔细谛听,他听了一天又一天,他没听到什么,终于,他撑不住了,闭上眼睛睡去,然后他从树上掉了下来,他走火了,发出轰的一响,那支猎枪醒了,他笑了起来,他发现自己不再是猎枪了,他变成了碎末。

    还有呢?

    还有――还有――猎枪成了碎末,这是一把猎枪的梦,一种愿望,死的愿望,不愿继续存在的愿望,实现了的愿望。

    还有呢?

    还有――猎枪可以对自己说话了。

    说些什么?

    ――猎枪,再见。

    173

    我给嗡嗡讲过很多故事,嗡嗡爱听我漫无边际地为她讲故事,故事是什么完全无关紧要,我想,她爱听我说话,她喜欢在耳畔有一个人的声音在响着,尤其是在深夜里。

    174

    乏味的故事。

    毫无价值的故事――不值一提。

    就到此为止。

    175

    永远有一个故事,只有一个故事,故事,只要我讲,它就存在,只要有故事,就不缺乏意义,意义本身就是故事的属性或内容或形式,你叫它什么都可以,但你会叫它故事,那是一种语言,一种咒语,故事一开始就有一个要求,要求不断讲下去,只有一个要求,没完没了,故事只要开了头,就得讲下去,除非不开头,故事才不会存在,要不,就得往下讲,无法结束――要不,就不讲,要不,就说――完了。

    我想,我想,我一直在想,如何才能讲出一个故事,我就从开始讲起,每一个故事都有我的愿望,每一个故事都会复制一个我,其实只有一个复制的我就够了,然后,故事就会自己复制自己。

    这是我知道的故事,还有,还有很多故事我不知道,虽然它们都与我有关,我相信,它们存在,在我的记忆中。

    在我的记忆中,所有的故事都是相互联结在一起的,不能开始,此刻,不能开始,另一个时刻,仍不能开始――无法开始,不能开头,一旦开头,就不得了,就会涉及很多故事,每一个事物都有很多形式,都有很多故事,讲哪一个都可以,但是,讲出来的故事总是不准确的故事,因为还有更多的故事,是的,故事太多了,太多了。

    176

    故事起源于一种愿望,一种想说话的愿望,动物不会彼此讲故事,而人就会,人很难从故事里摆脱出来,闭口不谈的人很少,这是现实。

    可一旦讲起什么,就会涉及情感,特别是,柔情。

    谈及柔情,在我,是最后一次。

    我要讲到的柔情涉及一些时刻,有些时刻平平淡淡,有些时刻令人愉快,但是,还有一些时刻却很残酷,触及它就会带给人一种残酷的感觉,平静的残酷与运动的残酷,非常残酷,那些时刻是存在的,我知道,那些时刻充满恐惧,恐惧是没有边际的,如同情感没有边际,一切都与无限相关,但说到无限,就会戛然而止,因为说到无限以后,我就不知如何才能再说下去。

    是的,每一个时刻都有什么发生,但是,没有人知道发生了什么。

    没有人知道。没有人知道。

    因此,可以讲的很多,却都无从讲起。

    177

    我相信,情感是人世间最令人迷惑的假象,凭借情感,我想我会觉得人世间的生活或许会变得值得一过,我想我当时是这么认为的,我是说,在98年,我那时一心想搞自我欺骗,为自己建造空中楼阁,我当时具有一种荒唐的雄心壮志,要在荒芜而黑暗的现实中为自己创造生存的借口,当然,我对成功并不抱什么指望,我对诱jchu女也没有强烈的爱好,相反,我一直对自己十分失望,一种看来极不道德的力量在驱使着我,要我在人世间有所作为,那时我已相信,我的精神生活由于对自己能力的认识已归于土崩瓦解,我的世俗生活毫无意义,在我与嗡嗡贫嘴时,我感到失败在向我招手,就像在我劳累时,恶梦伸出睡眠的手在向我召唤一样,我想我是屈从了,我知道恶梦的危险,可是我困了,我已没有信心,我抱着侥幸心理想通过睡眠使我的疲惫获得某种缓解,但是,我要你了解我的情况,情况是,即使在最舒适的睡眠里,恶梦也无处不在。

    178

    第二天醒来,嗡嗡忽然问我:"老怪,你怎么了,你怎么不爱笑了?"

    179

    我未做任何回答。

    随后,我接到一个电话,我的一个朋友问我想不想去凑凑热闹,参加婚礼,我问嗡嗡想不想去,嗡嗡照例翻着眼睛说:"随便。"于是,我便买了两瓶酒,然后带上嗡嗡,去参加婚礼,我们来到皇冠假日饭店地下一层,正赶上婚礼开始,我和嗡嗡找到座位后便开始吃东西,嗡嗡对婚礼十分好奇,司仪讲话也能把她逗笑,新郎新娘对拜时,她还担心两人真会撞到头,一会儿新郎新娘过来敬酒点烟,与我们客套了几句,但那天来的人很多,因此,也不便在我们这一桌久留,于是离去,我们接着吃喝。

    新郎是我的一个朋友,原来是个生意人,生意破产之后,认识了新娘,两人在一起泡了3个月,决定结婚,就这么快地把一切全办了。

    我看到在交换戒指时,新郎深情地望着新娘,我推测,他的意思是:今生操定你了!不换了!

    这种类似豪情壮语的举动不知为何,特别令人感动,虽然男女双方都有可能改主意,但我仍认为,结婚这种仪式所表现出的决心令人赞叹,在世上,人们难得有机会做出什么真正的决定,特别在关于自己子虚乌有的幸福方面。

    另一方面,结婚的市俗气息又是如此有趣,因为不仅是它具有颁发性茭许可证的性质,还因为,当新郎带着新娘给大家四处敬酒时,真是说不出的高兴,他显然给别人带来这样一个信息,那就是:从今以后,我们俩就可以大鸣大放地操来操去啦,你们要放明白些,除了我,别人最好不要操她!

    我要说,这种对性事的大肆张扬与性事本身的隐秘性显然十分矛盾,这倒令我推测,是否新郎早已预感到,婚礼以后,性事再也不具有先前的乐趣,而成了一件今后他必须完成的工作。

    参加婚礼一路回来,嗡嗡也许是喝多了酒,显得有些无精打采,我们没有说什么,嗡嗡望着窗外,甚至忘记了打开录音机,听听音乐,我们路过家乐福,进去买东西,我们推着一辆购物车,沿着一排排的货架走着,不知为什么,我们买了很多东西,不断地往小车里放,就像是马上就要发生什么事一样,小车被堆得满满的,中间有一段时间,嗡嗡与我失散了,我推着车,在人群中寻觅她的身影,找了半天,却见她像一个小游魂儿一样从一摞高过人头的饼干箱后面转出来,双手插在兜里,茫然地走向另一个方向,我叫她,她没听见,我推着车追上她,她拉住我,对我说,她想吃冰淇淋了。

    我们买了一盒八喜冰淇淋,然后结账出来,出乎我的意料,我们竟买了2000元的东西,那些东西大多是完全不会立刻派上用场的,总之,那天下午的一切都显得有点莫名其妙。

    180

    回到家,我继续写作我的剧本,忽然间,我发现剧本的结构有些不对劲,这是一种不祥的预感,让我产生了不安,我打算把剧本从头到尾看一遍,于是用打印机把它打出来,我看着我写下的前5集戏,很快,不安加剧起来,我找到了问题,因为对整体结构没有想得太清楚就动了笔,因此,剧本出现了大头小尾巴的情况,我明白,前5集必须浓缩成一集,也就是说,前面一个月的时间被我浪费掉了。

    我有些沮丧,坐在电脑前发呆,嗡嗡溜过来,小声对我说:"老怪,我饿了。"我抬头看了她一眼,决定去做饭,到了厨房,我发现嗡嗡已把菜洗干净,肉也化了冻,洗好的米放在电饭煲里,只等接通电源就可做好。

    嗡嗡站在我旁边,有点手足无措的样子,也许,她认为我对她有点冷淡,不仅她,连我自己都察觉出这一点,我想我的心思没有放在她身上,事情不止于此,我甚至觉得她在我身边晃来晃去十分多余。

    181-200

    正文181-200 181

    我与嗡嗡吃饭的时候,我试图跟她贫嘴,开始说她长得难看,像个土豆,说着说着,嗡嗡突然把筷子往桌子上一扔,不高兴了,她说:"你就是觉得我难看,是不是?"事实上,我出口的话并没有太过脑子,我处于一种恍惚的状态中,这是我在紧张写作时常有的状态,但这次却有些奇怪,我的话十分生硬,充满恶意,就像是别人说的,但句句话明明出自我的口中。

    我对她说,这一段我状态不好,我有一年多时间没怎么写作了,现在刚写起来,不希望别人打扰。

    嗡嗡说,谁打扰你啦,我看电视都把声音放小。

    我说,只要是你在,就不可能不影响我,比如,你饿了,我就得做饭――话音未落,嗡嗡把刚拾起的筷子重又扔到桌上:"我不吃了!"

    182

    我哄她,一哄再哄,直到事情平息。

    第二天,嗡嗡接到同学电话,说往后几天有个在京广饭店的活儿,要她回团里排练,她起初说不想去,但同学告诉她实在找不到人,她只好答应了。

    晚上,我们一起到外面散步,嗡嗡逗着玩似的问我一个月过得怎么样,有没有别的姑娘,我也逗着玩儿似的告诉她,有个老情人过来与我混了两天,嗡嗡突然甩开拉着我的手,像躲避什么似的离我老远,而我心中却萌生出一种恶意,我故意不说我是瞎编的,而是一言不发,我走了一会儿,一回头,嗡嗡仍跟在我身后不远,我停下来,等她走近,她却原地站住,不走了,我回身走向她,只见大滴的泪水正顺着她的面颊无声地向下滚落。

    忽然,我意识到,我伤害到了她,而这件事是早晚要发生的。

    183

    那是一个开始,一个不好的开始,非常不好,我的工作不顺利,内心充满矛盾,渐渐地,我陷入一种烦燥状态之中,上午,我送嗡嗡回去排练,约好了晚上去接她,在回去的路上,我接到一个朋友的电话,约我一起吃中午饭,我去了,吃完午饭,又去逛了位于美术馆边上的三联书店,我买了几本书,出来后又接到一个电话,是约着打麻将,于是,我也跟着一齐去了,一直打到深夜1点,我输得只剩下20块钱才停住,我忽然发觉,我的落在车里,于是告辞出来,我上了车,想起嗡嗡的事,我拿起,不出所料,嗡嗡给我打了好几次,我知道她是在传达室打的电话,我想回一个电话,恰在这时,没电了,于是径直开车回家,路过嗡嗡所在的歌舞团,我犹豫了一下,决定还是去团里看一眼。

    我在歌舞团门口停下车,走了进去,路过传达室,发现嗡嗡还在等着我,她一个人坐在那里,不停地拨着电话,我隔着窗户叫了她一声,她扔下电话就跑出来,一下抱住我,想对我嚷嚷,声音在一刹那嘶哑了,于是,她便哭了起来,甚至哭出了声,我抱住她,心里当即决定,必须与她分手。

    184

    在我是个纯情少年的时候,对于情感,有着一种奇怪的信心,认为自己能够永远不变,认为别人的情感也与我一样,但是,现在我已步入成年,多年的经历告诉我,情感不可靠,这不仅仅是指别人,更指的是我自己,我回想自己以前的情人,试着想象如果她们回来找我,我是否会与她们和好如初呢?答案十分明显,不会的,这用"好马不吃回头草"也解释得通,但实际情况是,只在一种情况下我才会试图捞回一份感情,那就是,离我而去的姑娘伤害了我的自信心,我捞回她,就是想捞回自己的自信心,现在,连这一点我都不会去做,因为我已懂得自信心的虚妄与荒唐,也就是说,我对自己及对别人的信心消失了,我不再轻易相信任何东西,我只相信,任何事情的结局都是坏事,事情与事情的不同之处,只是在于向坏事的变化中所走的路径不同而已。

    嗡嗡令我想起了我的从前,我曾设想过,要是我们早10年相识,要是我没有经历过那么多那么多的事情,没有见识过那么多的人,想过那么多的问题,也许我会试图长久地与她混在一起,但是,这都是胡思乱想,实际情况是,我已不可能忠于情感这种不可靠的东西了,更不可能钟情于一个姑娘,一个像嗡嗡这样的小姑娘。

    要说清这一点非长篇大论不可,而且,即使长篇大论,也不一定讲得清,对于我个人,这是一部道德沦丧史,其结果,让我对道德的态度发生了180度大转弯,起初是怀疑,后来是刻薄与嘲笑,最后,干脆变成漠不关心,这得从我的学习开始。

    185

    关于学习我要讲的话很多,但这里限于篇幅,只能提及点滴。

    我从小就常被提醒,要向伟大的人物学习,于是我开始读伟人的作品及传记,一气读了十几年,我发现,伟人的很多东西,我想我很少学得来,至少他们的运气和天赋不是凭学习而能得到的,还有,伟人的性格一般要复杂于常人,另外,道德上,他们几乎都很矛盾,好的地方特好,坏的地方特坏,这两方面我都不想学,但我仍有机会学习他们,因为伟人也有中庸的一面,经过一通比较,我终于知道我可以向他们学什么了!

    我是说,学他们乱交!

    因为,据我观察,伟人们大多非常喜欢乱交,甚至喜欢到入迷的程度,这令我非常惊奇,我想,这也许就是伟人与普通人的区别之一吧。

    如果我实在闲得慌,想轻松一下,谈谈人类的历史,如果想在这个领域内一显身手的话,力所能及,我会选择写一部《人类乱交史》。除人类外,我还注意到,从进化论的角度看,一切有生命的东西,从低级到高级,可以说是一个从单交到乱交的进步。

    虽然我不相信历史决定论,但我认为,乱交做为一个历史潮流,应当说,已经把我席卷于其中,因此,适应它,像适应社会适应商品经济一样适应它,是我的当务之急,闸门已经打开,即使是爱滋病的力量也很难使它关上。

    在两性具体问题上,问题要复杂得多,你可以对一个姑娘说你爱她,但你可以不说会不会改主意,你可以说忠诚于她,但不用提忠诚的是心灵还是肉体,最终,爱到极点,当你饱含深情地说出你只想操她一人时,她却多半会以"你就知道这个"表示不满,说来说去,全是扯淡。

    186

    扯淡的事情绝不止于此。

    众所周知,有点才情就能成为一个时髦作家,像多数搞文学的作家那样,但要成为一个好作家,就还得有点儿头脑,像搞哲学与数学的作家那样,要成为一个更好的作家,就得在寂寞中不停地工作,就得对得起自己超人的天赋,这才是知识分子的道德感。

    好笑的是,时髦作家特别拿自己那点矫揉造作的才情当回事,这使得绝大数事儿逼写的书都让我看得想吐――连我自己写的也包括在内,我得顶住恶心才能写出名著,虽然这不是我的强项――接受陌生人来访、上电视里去胡说八道、跑到台上去出丑,在众目睽睽之下晃来晃去并以此为荣,这自然吗?你可见过一群猴子围着其中的一只看个不停吗――更好笑的是,竟还有单只的猴子以为这件事很风光,翻着筋斗出列,吵吵嚷嚷地争着让大家看个够,以为出名这种事很来劲,这难道不滑稽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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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老恶棍萨特赤裸裸地说过,我需要必然的爱情,我也需要偶然的爱情。以我的理解,他的意思是说,他很需要一个女人常伴身边,随叫随到,但他也需要随时出击,去弄到各种各样的女人,事实上,如果条件允许,也就是偶然的爱情特别多的情况下,他完全可以不要那个必然的爱?b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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