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东门?迎曦03
【第十四章】东门?迎曦03
「妳要先唱?」林揖辰睁大眼睛。
「对。很可能我会失败唱不出来,但我要试试看。」
他紧紧握住我的手,「妳可以的。」
「我们改唱慢板,像这样──」我低声交代因应老哥和彭炫妹不在场的唱法,「其他的,随机应变了。」
林揖辰点点头。
姑姑结束冗长而冠冕堂皇的致词,她向主持人端庄地点头微笑,主持人恭敬地接过她手中的麦克风,姑姑沈稳地步下台。
「接下来,我们欢迎第十组──四人编制的阿卡贝拉团体,一九三四人声乐团!」
我深吸一口气,第一次,在陌生舞台前,我没觉得肚子疼,倒是一股熊熊怒火往心口喉头猛窜,我不需要暖暖包,我只觉得浑身发热??
姑姑和我在舞台前擦肩而过,我对她点点头致意,姑姑冷傲地瞥我一眼,嘴角泛起一抹森冷的笑。
我抬头挺胸,一步一步踏上舞台。
我一定要唱。
为了一心想赶上一九三五年一月二日基隆集合令的彭炫妹。
为了一生苦苦追寻云的乐声的阿爸。
为了拉我走上前所未及道路的林揖辰。
为了始终支持我唱歌的老哥。
为了不让姑姑、表姊、江山博看扁我。
为了??为了曾经以为唱歌是终身职志的,小时候的我自己。
主持人出声介绍我们:「一九三四带来的歌曲是〈云归何处〉,这是团长黎忆星的父亲所作的词曲,让我们掌声欢迎一九三四──」
「这个团没乐器吗?」
「怎幺只有两个人?这样是二重唱吧?」
「吼,怎幺还不开始啦?」
我听见台下观众的疑问声。
我看见台下的姑姑挑起眉毛,似乎等着看好戏。
我闭上眼睛,拿起无线麦克风,而后睁开眼睛。
我看不见自己的样子,但我希望我的眼睛,如虎眼般自信而慑人。
「堑城的春天,
日头照在北台湾的旧文明,
我看见二十世纪的新生命??」
舞台下好安静,姑姑的眼睛瞪得好大,但我平静地继续唱,热闹如嘉年华的晚会节目轰炸后,单纯的清唱反而让所有人安静下来,紧接着,林揖辰加入吉他般单纯而清亮的和音。
「堑城的夏天,
南风吹在赤土崎的老树影,
我听见迎接好收成的歌声??
堑城的冬天,
走过旧时的拱辰门,
行往旧港海路,
北门大街的夜晚不清冷??」
林揖辰唱起间奏,他升了一个Key,我拿高麦克风,高举左手,这一段本来是彭炫妹要唱的,原本我认为,她的高亢音色才撑得起这一段,但我也唱上去了──
「因为黎明要来临,
汝就係阮的星,
招来堑城黎明的光影──」
台下惊叹声四起──
我尾音拉长,退后一步,林揖辰向前,他唸出扮演桥樑、叙说故事的RAP饶舌歌词,我拉高声线,唱出凄美苍凉感觉的间奏旋律──
「这首歌就叫做〈堑城一粒星〉,
你可听过这样的旋律,这就是云的声音,
那是七十八转唱片的年代,
梦美唱出云声的爱,
他们的爱情不见容于那样的时代,
梦美的歌声,就像一颗火流星,
短暂划过天际不见蹤影。
时间的巨轮辗过音乐的花苗,
日本发动战争,爱的歌声变成军歌,
琴音变成枪炮声,
没人再听这样的声音,
〈堑城一粒星〉消失在人间,
黎云声离开人世,好不甘心──
很多年后,一位名叫黎致风的年轻人,
四处寻找消失的〈堑城一粒星〉,
他从未听过这首歌,他真的很想知道,
到底什幺是,什幺是,云的声音--」
我接着唱最后一段间奏旋律,心底打着拍子,不免分神去想——接下来,看来还是得靠林揖辰和我自己把第二部唱完,可惜了!最后一段我将原本歌词改成和彭炫妹的对唱,现在也只能狠心捨去!于是,我深吸一口气,準备唱出〈云归何处〉第一句歌词。
这时,舞台远处的人群突然如摩西分海,一分为二,我愣住了,林揖辰反应很快,他把最后四小节的间奏再唱一次,我紧跟着唱和音,但眼睛被两台警用摩托车的灯光照得有一点睁不开,当我适应光线之后,我看见一台湖水绿的古董速克达摩托车——那不就是刘老闆的外甥卖给老哥的那台吗?而那位没戴安全帽的骑士,正是胖敦敦的老哥!林揖辰唱完间奏最后一个音符,一个女声精準地接上──
「如果妳是云,
我愿如天空包容,
让妳停留在我胸襟,
作妳生命的底色,
任妳彩绘梦的图形??」
侧坐的彭炫妹从老哥的虎背熊腰后现身,引起群众一阵惊呼,她单手戴上阔檐大帽子,另一只手里拿着无线麦克风,扭着腰一边唱一边走上台,她的妆髮完整美丽,一点都不像半小时前还被捆在沙发上的绑架案受害者。
老哥也从工作人员手中接过麦克风,帮彭炫妹合音,我和林揖辰赶紧加入。
「但我只是风,
只能苦追妳的影,
紧紧跟随妳的脚步,
作妳飞翔的力量,
伴妳航向梦的彼方??」
我的眼睛对上彭炫妹的琥珀双瞳,她俏皮地眨了一下眼,我深吸一口气,接下来,是彭炫妹和我的如对话絮语般的二重唱——
她唱出:「因为我是风──」我紧跟着唱:「因为你是我翅膀下的风──」
「唯有云动──」「我的生命因你而动──」
「人们才知我蹤影──」「人们要知道你美丽的蹤影──」
「如果你是云──」「你是遥不可及的云」
「云的所在──」「风的所在──」
我们四人齐声唱出:「就是梦想,就是希望,就是幸福的归处──」
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错觉,台下的掌声、尖叫声、口哨声,远比前面表演者来得更热烈??
我们四人鞠躬弯腰,我眼眶里堆满泪水,我压抑着不要流出──
我们拉直上身,我抬头看了一眼因为舞台与城市灯光而发亮的夜空──阿爸,我终于做到了,在大舞台唱你的歌。
我也对自己无声地说:「黎忆星,妳终于,终于找回自己的力量,不再害怕陌生的舞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