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宋英烈第233部分阅读
取得了沙口镇“大捷”之后,李大都统的自信心已然恢复,觉得世间所传周军、特别是“飞龙军”强悍无朋、天下第一,只怕更多的是周军的自我标榜,是为了令其他势力惧怕自己而进行的一种夸大宣传,算不得数。是以,当周军攻占韶州的消息传来后,李承渥不但没有退兵,反而下令麾下大军加速前进,务必要在一日之内赶到韶州城下,以免对方见自己这边势大而逃跑。
建隆六年阴历五月初三午前,李承渥兵临韶州城。不过,与其当初预测的相反,周军既没有因为南汉军人多势众而逃跑,亦没有缩入城内据城死守,反而放弃城池之利,于韶州城南扎营列阵,看意思是想与南汉军正面抗衡,堂堂正正的打一仗。
虽说周军的表现有些出乎自己的意料,但倚仗着“沙口镇大捷”以及己方将近五比一的兵力优势,李承渥心中并无丝毫惧意。他一面命麾下大军在周军对面安营扎寨,一面派出使者前往周军大营去劝周军投降,以免双方真打起来,周军落得一个尸横遍野、血流成河。
劝降自然不会成功,早就将李承渥及其麾下十万大军当成自己盘中餐的杨新对于站在那里慷慨陈词,正竭力劝说自己投降的南汉军使者连看都懒得看一眼,便一挥手,示意亲卫将其拉出去,剥光衣服挂在旗杆上示众——“两国交兵、不斩来使”的规矩杨新还是很赞成的,所以对这位所谓的“劝降”使者并未下死手。
虽说双方大营隔着一段距离,但旗杆高大,再加上被挂在上面的南汉军使者不停的挣扎,所以南汉军在营外巡弋的游骑斥候很快就发现了这边的情况,并立即报告给了李承渥。
得到报告的李承渥自然是勃然大怒,一面怒斥周军是“给脸不要脸、敬酒不吃吃罚酒”,一面下令全军整队,准备一鼓作气将周军杀个片甲不留。
双方正面对抗,周军又没有据城而守,在李承渥看来,这正是自己手下那支冲击力强大,自成立以来几乎从未尝过败迹的象兵发威的好机会。是以,待己方大军列阵完毕,李承渥便一声令下,命象兵出击。
随着将令传下,五千南汉象兵越阵而出,人喊象吼的向周军阵列冲去。
尽管在开战之前便已经从上司和长官那里得知南汉军有所谓的象兵,并且在战前集训时,粤桂作战前敌指挥部也曾专门请来训象师进行过展示,让大家对大象有所认识。可几头由训象师牵领,温顺而服从的从自己面前走过的人工训养大象,与由五百头嘶嚎怒吼,向自己迅猛奔来,连脚下大地都随着它们的奔跑而剧烈震动的大象组成的象群显然是不可同日而语,有着天壤之别的。是以,面对汹汹而来的南汉象阵,要说周军兵士个个不以为然、无所畏惧绝对是在自欺欺人。不过,害怕归害怕、胆怯归胆怯,但长期以来的训练所形成的那种对军纪的遵守、对长官命令的服从,以及身体在战斗开始后那种条件反射式的反应,令近两万周军虽不乏面露畏色、两股战栗的兵士,却无一人后退,更无一人逃跑。
一百到两百米是“飞龙军”步兵装备的“五五式”步枪的最佳射击范围,精度高、杀伤力大,而在这个距离上,站在军阵前排的周军士兵却已经能够看清狂奔而来的大象那如蒲扇般张起的耳朵甚至是血红的双眼。
就在前排士兵的心脏几乎要因为地面的震动和自己的紧张情绪而从嘴里跳出来时,一发红色信号弹终于腾空而起。随着这发代表开火命令的信号弹升空,周军阵列前排的士兵们那已经提到嗓子眼儿的心脏终于回到了肚子里。他们一边大口大口的喘气来缓解方才的紧张情绪,一面猛烈射击,将遮天蔽日的弹雨倾泻到对方的头上,以泄自己的心头之恨——尽管面对陌生事物、特别是对自己有极大威胁的陌生事物心生胆怯与畏惧是人之常情,但在绝大多数周军特别是“飞龙军”将士看来,自己这样的反应是一种耻辱。而这样的耻辱,需要也只有敌人的鲜血才能洗刷干净。
在人类自身面前,大象固然是高大、威猛而又几近无敌的,但在人类的武器特别是杀伤力强大的火器面前,大象却又是脆弱而毫无反抗能力的。虽说大象的智商远不如人类,但躲避危险的本能却是与生俱来的。因此,当冲在最前面的数十只大象被密集的弹雨击倒在地,上百发从天而降的在其身边轰然炸响后,剩余的象群在受到惊吓以及本能的驱使下,顿时停住的前进的脚步,调头便往来路逃去,以远离前方的危险。此时,就算是最精熟、最高超的训象师也不可能阻止大象的步伐,更何况面对密集的弹雨,只怕那些个侥幸不死的训象师比他们跨下的大象更想远离这片死亡地带。
周军与南汉军的大营相距五里,全部都在“飞龙军”的炮火打击范围之内。所以,这支受惊严重、狂奔不已的象军几乎是在“飞龙军”各型火炮的接力驱赶下,一路从周军大营前溃逃到南汉军大营前,并穿营而过,最终头也不回的钻进了南边的山林之中,再也不敢出来。而象群所过之处,数以万计在营前列阵的南汉兵或被踩成肉泥、或者骨断筋折,而整个南汉军大营也被破坏得支离破碎、一片狼藉。
眼见自己引以为傲的象兵不但没能杀得周军片甲不留,反而在周军火器的驱赶下将自家大军杀得尸横遍野、血流成河,李承渥这才意识到自己上了对手的当,被对面这支“扮猪吃老虎”的周军狠狠咬了一口。此时,他再无刚刚取得所谓“沙口镇大捷”时的信心满满、睥睨一切的雄心壮志,只有对周军的深深畏惧,以及速速逃离是非之地的强烈愿望,并立即将其付诸实施,带着手下的亲兵卫队扭头便逃。主将既走,那些个南汉军兵士自然也不会留下来送死,求生的本能驱使他们自动跟在李承渥身后,急急如丧家之犬、惶惶如漏网之鱼一般逃向英州。在他们身后,此前一直被关在韶州城内,以免马匹因象阵影响而受惊的东北集群两个团属骑兵营和“狼牙营”已经冲出城池,撵着南汉军的屁股一路掩杀了过去。在骑兵的背后,东北集群的步兵部队也随后跟上,向南推进。
尽管自韶州城下一路退下来遗尸近五十里,损失数万人,但南汉军的噩梦却并未就此结束。当李承渥率领亲兵卫队退到距离曾经取得所谓对周作战“首胜”的沙口镇不远的地方,打算收拢随同自己败退下来的残兵败将,准备依托沙口镇的简陋围墙和镇内建筑,阻击一下仍在身后紧追不舍的周军骑兵,为自己继续撤退争取一些时间时,却发现沙口镇内已然升起了周军的大旗。而在一面“唐”字帅旗的引领之下,近三万周军自沙口镇中一拥而出,将其撤退的通道给堵了个严严实实。
前有堵截、后有追兵,眼见自己腹背受敌,李承渥环顾四周看了看那些随自己一口气败退近五十里,满脸惶惧、满身尘土,疲惫得连手中的刀枪都有些举不起来的南汉兵将,不由仰天长叹一声“大势去矣”,而后便弃械下马,率残兵向对面的周军投降。此战,南汉军因战象践踏、周军追击伤亡将近五万人,被俘近五万人,仅有不到两千人绕路逃回英州。而周军付出的代价则是伤亡不足百人,名符其实的完成了一场真真正正、实实在在的大捷。
章节目录第九十八章最后的倚仗
歼灭了李承渥所部后,唐潮和杨新并未急于攻下英州、南下兴王府,而是暂时停留在韶州进行休整。? 一方面,兄弟二人需要观察一下南汉的反应,看看一直屯驻于封州的潘崇彻是否有东进或者南撤的意图,另外也看看还有没有可能从兴王府方向调更多的南汉军出来。另一方面,韶州-沙口镇一战,南汉军伏尸五十里,战死三万余人。而现在是阴历五月,南汉之地早就进入了夏季,这许多的尸体若不及时处理,搞不好就会引发瘟疫,那可是所有人都不愿意看到的。
唐潮和杨新不着急不着慌的在韶州休整、清理战场,得知李承渥十万大军全军覆没消息的刘鋹以及南汉一众文臣武将却再也坐不住了,一个个犹如热锅上的蚂蚁一般急得团团转。毕竟,如今的兴王府可用之兵只剩下五万余人,就算南汉君臣再自信、再骄狂,这会儿也不会认为光靠这五万兵马就能抵挡得住大周乘胜而来的五万大军。惟今之计,一方面是尽力敦促已经在封州屯驻了近两个月的潘崇彻率军回援,另一方面则是在兴王府进行全面动员,征调青壮从军,保卫番禺城。
按照南汉君臣的估计,以兴王府周边的人口,十日内征调十万青壮应该不成问题。若潘崇彻所部的五万兵马回援,自己手中将会有近二十万大军。就算周军战力强悍,以二十万人马据城凭寨死守,也还是有机会的。再加上,周军的军辎粮草均需要翻山越岭、跋涉千里才能运到战场之上,而现在南方已经进入夏季,雨水不断,周军的后勤供应一定会大受影响。即便己方不能在战场上击败周军,只要凭借坚城高垒抵挡住周军进攻一段时间,对方就会因为后勤不济、无法久持而不得不退兵。如此一来,兴王府之危也就迎刃而解了。
只可惜,南汉君臣设想得虽然很好,可实际情况却与设想相去甚远。首先,屯驻封州的潘崇彻抗旨不遵。南汉朝廷虽多次下诏命其率军回援兴王府,他却一直以“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为借口,坚辞不撤。对此,刘鋹及南汉朝廷的一众文臣武将尽管很是恼怒,可因害怕逼迫太紧而令对方铤而走险,直接带着兵马投降了周军,所以只是连降撤兵的旨意,却不敢就此收了潘崇彻的兵权,以别的将领取代他的位置。期间也有大臣提出以潘崇彻的家眷为人质,挟迫其撤军。可奉命前去潘府拿人的禁军将领却发现其府中只剩下一些仆役下人,潘崇彻的至亲家眷多日前便已偷偷离府,不知去向。想来潘崇彻在奉旨领兵出征时便已有了拥兵自保的打算,并为此做好了充分准备,开战之初便让家眷逃出兴王府躲藏起来。
其次,征发青壮从军的事情进行得也不顺利。自开战以来,南汉军便节节败退,不停的丧师失地。而韶州-沙口镇一战南汉军十万兵马全军覆没,更是证明那个被南汉朝廷大肆宣扬的所谓“沙口镇”大捷完全就是一个天大的笑话。在这种情况下,又有谁愿意从征入伍,去参加这场注定要失败的战争,去充当常被周军用来形容其对手的所谓“炮灰”呢。于是,当得到总堂授意的“暗羽”兴王府分堂将有关征调青壮从军的消息迅速而广泛的透露出去,并把南汉军此前对周军的惨败添油加醋的向大家渲染了一番后,兴王府周边各地的百姓、特别是青壮便纷纷出走,或跑到其他远离战场的州县,或逃进附近的山林中躲藏。即便是那些一时没来得及逃走的人家,也是尽可能的与前来征丁的衙役进行周旋。如果实在躲不过去了,通常也是老的代替小的或者瘦弱的代替强壮的应征,以求能为家里留下顶梁柱。如此一来,虽然南汉各级官府尽力施为,十日之内被征调到番禺城的壮丁亦不过三万之数,其中大多还都是老弱,根本就不堪一战。
尽管由于潘崇彻拒不奉旨以及青壮大量外逃而令南汉朝廷的征兵计划大打折扣,可蚊子腿再瘦也是肉。三万新丁虽与当初设想的十五万人马相去甚远,可排列在那里好歹也是黑压压一大片,至少从数字上来说,使得防守兴王府的兵力增加了六成。因此,刘鋹一面下令加紧修葺兴王府城池,一面对新征调的青壮进行“临时抱佛脚”式的训练。
此时,刘鋹遇到了与之前一样的问题——以何人为帅来统领三军。如果说开战之初,刘鋹为了自己的江山社稷还能勉强低头,请出像潘崇彻这样的老将来领军作战的话。那么,随着潘崇彻在封州拥兵自保、拒不奉旨后,刘鋹就再也不敢将自己手中最后这点生力军交到那些曾经被自己收过兵权、冷落一边的老将们手中了——哪怕这些个老将军们远比朝中其他将领更有能力、更有经验。
于是,左思右想、反复权衡之后,刘鋹选择了“任人唯亲”,听信了在自己身边服侍多年的宫媪梁鸾真的保举,以后者养子郭崇岳为招讨使,在大将植廷晓的协助下,率领新老参半的四万兵马前往番禺以北约百里的马迳列寨而守,以阻击或者更准确的说是减慢周军南下的速度。
只是,这位郭崇岳却远不如梁鸾真在刘鋹面前吹嘘得那般文武双全、智计无敌,而是一个秉性懦弱、无勇无谋的无能之辈。接到任命其为招讨使抵挡周军的旨意后,他一没有去设法了解周军情况,二没有去熟悉自己的部队,三更没有去和植廷晓沟通交流、增加默契,而是在接受任命到率军出征的这三天时间里,一直躲在自己的府中烧香祷告,祈求鬼神保佑,相助自己击退周军。军中一应事务皆交给植廷晓去负责,以至不少军中兵将都把后者当成了军中主帅,不知道还有一位郭大招讨使的存在。
当然,总当缩头乌龟也是不可能的。建隆六年阴历五月十八,是旨意中写明的出兵日期。就算郭崇岳再不愿意,也不得不拜别诸天神鬼,穿戴上盔甲战袍,与植廷晓一起率领四万大军离开番禺,往北面的马迳缓缓行去。
不知道是郭崇岳之前祈求鬼神保佑的祷告起了作用,还是老天爷觉得与其让这位虔诚的信徒远涉百里去送死,不如让他少走几步路死得离家近一些。总之,郭崇岳和植廷晓率军出城不过十五里,便被飞奔而来的朝廷信使给截了回去。因为就在一个时辰之前,刘鋹接到了来自水军哨船的禀报,有一支由近千艘各式舰船组成的庞大船队正自东面缓缓驶来,距离番禺已不足五十里。而且,从对方的旗号以及发现水军哨船后穷追不舍、猛烈攻击的举动判断十成十是大周的人马。
如果说之前周军进攻贺州、进攻韶州,乃至一举歼灭李承渥十万大军虽令南汉君臣惶恐、震恐,急得如热锅上的蚂蚁,但尚能保持相对的镇定,尚能积极调动力量进行应对的话。那么,随着由近千艘舰船组成的庞大船队出现在距离番禺城不过五十里远的地方,南汉君臣在感觉到真正的、发自内心的恐惧的同时,也完全慌了手脚、乱了方寸。在惊恐之余,刘鋹所能想到的只有两件事。一是立即派人将刚刚离城前往马迳的郭崇岳、植廷晓及所部四万人马召回番禺,以增加城池的防御力量——至于屯驻于韶州的五万周军虽然也是重大威胁,但相对来自海上、距离兴王府只有五十里的周军来说,那也只能算是远忧,根本顾不上再去考虑。二是立即派使者携自己的亲笔信前往韶州城,向暂驻在那里、负责此次周军南征的都部署、主帅唐潮请求暂缓水陆两路进攻,以便自己有时间向大周朝廷、向大周皇帝乞和——在刘鋹看来,大周水军舟师距离番禺虽近,但只要行动迅速,以自己手中的六万人马还是有很大希望将周军阻挡在海滩上,坚持到求和使者抵达韶州,并与周军统帅达成协议的。
在接到刘鋹的旨意后,郭、植所部即刻一分为二。郭崇岳和植廷晓率两万人马绕番禺而不入,沿着海岸直奔周军可能登陆的永和镇。其余人马则由副将率领返回番禺城内,以加强城池防御。
章节目录第九十九章一死一降
永和镇距离番禺城五十里,郭、植所部两万人马以急行军的速度前进,只用了大约两个时辰的工夫,便于午后赶到了目的地。,此时,周军海上集群刚刚在永和镇西南方的海滩之上建立起一处简易登陆场,除了部分武器辎重以外,只有海军陆战队第一团一营和“黑蛟营”不到两千作战兵力登上了海滩负责掩护登陆场的安全。是以,得到前出打探的侦骑传回来的消息后,海上集群总指挥黄海一面命海军陆战队第一团的其他部队以第一优先顺序迅速上岸,一面下令所有装备了火炮的战舰尽可能接近海滩,以火力掩护陆上部队击退敌军,巩固登陆场。
周军这边依照黄海的将令快速进行部署,应对已经距离登陆场不过十里的南汉军。可南汉军那边却因为两名主将的意见相左而放慢并最终停下了急奔的脚步,在距离登陆场不到五里的地方原地不动。
与郭崇岳那个不学无术、缺勇少谋的主帅相比,身为副帅的植廷晓无论是战略战术还是排兵布阵都要比自己这个只知道乞求神佛保佑的上司强得多。可也正因如此,反而令他在领命出征后对周军更畏惧、对自己及麾下数万兵马的前途更悲观。毕竟,就算以前其对周军知之不多,可两个多月的连番大战打下来,眼见着周军在大汉北部州县横冲直撞、所向披靡,其对周军的战斗力以及敌我双方之间的实力差距也早就有了清醒的认识。所以,无论是刚刚接受副帅任命的时候,还是率军离开番禺准备前往马迳立寨据守的时候,乃至中途奉旨转向永和镇之后,其内心均是战战兢兢、如履薄冰,生怕一招行差踏错而使自己和数万将士陷入万劫不复之境地。当然,谨慎归谨慎,忠臣死君王、大将马革裹尸而还的觉悟他还是有的,否则他也就不会在郭崇岳只顾祈求鬼神保佑时尽全力操练兵马,做好战前所能做的所有准备工作。
因此,当他从探马口中得知周军到目前为止仅有不到两千人下船上岸,大部兵力尚在海上的消息时,最初的反应认为这一定是周军给自己布下的陷阱,意图以此来诱使自己贸然出击,钻进周军的口袋里聚而歼之——当初李承渥就是中了周军的诱敌之计、轻敌冒进,才使得十万大军全军覆没的。待到经过再三侦察,确认周军确实只有两千来人上岸,登陆地点周围并无伏兵,且发现汉军杀来便立即加紧上岸之后,这才放下心来,并意识到自己的机会来了。于是,他一面命探马继续打探,一面向郭崇岳建议立即全军疾进,抓住这难得的机会,以迅雷不及掩之势杀向海滩,消灭上陆的周军,破坏其登陆之地,迫使对方放弃在永镇登陆的企图。如此,即便不能就此击退周军的水军舟师,至少也能延缓其登陆进程,为番禺城争取到更多的防御准备时间——毕竟此时已是午后申时,等到周军找到其他适合登陆的地方,也会因为天色已晚,不利于上岸而将登陆时间推迟到第二天天亮之后。
从植廷晓的角度,或者说从当前两军的态势来考虑,植廷晓的这个建议无疑是正确的。毕竟,击敌于半渡乃是兵家常用之法,反登陆作战虽与其有些许不同,但根本道理是相通的,这一战法用在这里却也算合情合理。可问题是,一来郭崇岳是个对兵事一无所知的作战白痴,他哪里晓得什么战略战术。二来,在离开番禺之前,他向鬼神求来的启示均是立寨据守方能保得自己士安全,主动出击只有死路一条。是以,无论植廷晓如何劝说、力谏,郭崇岳皆以周军火器犀利,命麾下兵将于宽阔平坦、无遮无拦的沙滩上进攻实为取死之道,搞不好就会重蹈当初李承渥之覆辙为借口,坚决不肯以主力进攻周军登陆场,只同意就地立寨据守,阻击周军。
眼见百般劝说皆不起作用,无奈之下,植廷晓只得行使自己大军副帅的职权,不再与那个认死理儿的郭崇岳继续纠缠,而是点起归自己直接节制的六千兵马,冲出刚刚建起来的营寨,分成西和西北两股力量,向周军登陆场杀了过去——在植廷晓看来,以六千汉军对两千使用火器的周军虽然胜算不大,但主动冲杀总好过在营寨中被动挨打,连还手的机会都没有强得多。就算最终自己的进攻以失败告终,至少还能落一个悍不畏死、奋勇向前、以身殉国的名声。
眼见南汉军心急火燎的从番禺赶来,却并未趁着自己这边只有少量部队上岸,立足不稳的机会一鼓作气杀将过来,反而在距离登陆场五里远的地方安营扎寨,只派出六千人马发起进攻,正催促船上部队加紧登陆的黄海多少有些“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了,因为对方的作法明显有违常理、有违兵法。不过,看不懂归看不懂,黄海的头脑却一点没有糊涂,心里更没有丝毫放松。他一面派出数艘战舰西进,靠近南汉军的营寨进行抵近侦察。另一方面则传令已经沿海岸线自东向西排好阵势的战舰次递开火,拦截正向登陆场杀来的南汉军,以减轻登陆场中步兵的压力。同时,亦令已经全部上岸的海军陆战队第一团和“黑蛟营”分成三部分,以陆战队一个营守卫已上岸物资,以陆战队另两个营阻击来自西面的南汉军,以“黑蛟营”阻击来自西北面的南汉军。
随着黄海一声令下,包括装备有七十六毫米以上舰炮的二十艘主力战舰在内,近一百艘各型战舰顿时发出一阵阵轰鸣声,超过四百门从三十七毫米到一百零五毫米口径的舰炮次递开火、自由射击,刹那间便将岸上的六千南汉军笼罩于硝烟之中。而还没等那些侥幸冲过这道由钢铁和火焰组成的死亡地带的南汉兵将喘上一口气,迎面便又碰上了来自岸上部队的繁密弹雨,将他们如同割麦子一般一片片的打倒在地。
仅仅一柱香都不到的时间,六千南汉军除死伤于炮火之下以及少数被猛烈的炮火吓得肝胆俱裂,当即伏地乞降而被周军活捉的兵士之外,最终成功逃回南汉军营寨的不到千人。至于植廷晓,由于其是冲在队伍的最前面,所以早在第一轮炮击中便被击落马下、命丧当场,也算是全了他大将死于阵前的最后追求。
如果说植廷晓所部顷刻间便灰飞烟灭之前,郭崇岳还心存侥幸,相信鬼神会帮助自己顺利渡过此次劫难的话。那么,随着周军战舰炮火齐发、岸上部队猛烈射击,总算是认识了周军真正实力的他此时却是彻底的绝望了。郭崇岳很清楚,现在无论他是学植廷晓率军出击也好,还是依然遵循自己之前的决定据寨而守也罢,在周军猛烈的火器攻击面前的结果都是一样的。实际上在郭崇岳看来,漫说是他这座临时搭建起的简陋营寨,便是番禺那样城高壕深、守备森严的城池,在周军的火器面前亦是不堪一击,自己即便是率军退回城去也是同样下场。于是,在一番思忖、一番权衡与考量之后,郭崇岳长叹一口气,心中对自己的养母说了声“孩儿不孝,如今为麾下万余将士的身家性命计,只能辜负母亲的期望和陛下的厚望了”之后,便命人打起降旗,率领残余的一万多南汉军向周军投降。
建隆六年阴历五月十六清晨,大周南征军海上集群兵临番禺城下,并将城池团团围住。
章节目录第一百章自私的亡国之君
由于郭崇岳、植廷晓所部不是战死就是被俘,而永和镇一战后,黄海又派出大量侦骑截断了番禺与永和镇之间的道路。{所以,直到阴历五月十六凌晨时分,刘鋹才得到郭、植所部大败,植廷晓战死、郭崇岳率众投降的消息。待到南汉一班文武大臣被刘鋹召到金殿商议此事时,周军已然将番禺城围了起来。
兵临城下,要么打、要么降,除此之外别无他法。是以,南汉众臣御前廷议的主题便由如何御敌变成了是抵抗到底还是纳土归降。对此,在场的南汉文臣武将们众说纷纭、莫衷一是。至于刘鋹,其内心却是十分矛盾。一方面,就双方实力来看,如今番禺城内只有五万余新老参半、内心惶恐不安之兵,谁也没有把握他们在面对刚刚于永和镇取得大捷、乘胜而来的近五万大周水陆大军时能够抵挡得住对方的凌厉攻势。更何况,韶州方向的五万周军在迅速攻占英州后正快速赶来与友军汇合。到时候,己方以五万对十万,只怕更难有取胜的机会。此时投降,虽不能挽回亡国之势,至少能尽快结束战事,使番禺城内百姓免受战火荼毒之苦。
另一方面,刘鋹又心存侥幸。在他看来,现在已是阴历五月,进入了海上大风频起、陆上大雨连绵的季节。只要自己能够据城死守,暂时抵挡住周军的攻势,与周军形成对峙局面。那么,面对其从未见过的狂风暴雨、面对无论陆上还是海上补给线均运输艰难的情形,周军必定无法持久。最多一个月时间,他们就会因为难以适应气候、后勤不济而不得不撤兵北返。届时,不但番禺之围可解,操作得当的话,说不定己方还能趁机偷袭,狠狠咬上周军一口——至于暂时请和、乞求缓兵的选择,自从得知南汉的求和使者连周军此番南征都部署唐潮的面都没见到便被直接送往开封后,南汉君臣便已明白这条路是走不通的了。
刘鋹这边在降与战之间进行着思想斗争,一时之间难以决断。是以,廷议自凌晨一直持续到中午时分,依然没能得出一个确切的结果。只是,南汉君臣这边委决不下,周军却不会等到他们商议出了结果再有所行动。午时过后,已经在番禺城外安营扎寨完毕且吃罢了午饭的周军便于番禺城北列阵,开始搦战。
虽然是降、是战尚未议出个结果来,但面对周军的挑战南汉君臣却不得不予以回应。不然的话,只怕己方守军那原本就所剩无几的军心斗志就要荡然无存了。是以,刘鋹即刻派自己的弟弟、判六军十二卫、祯王刘保兴率军五千出北门应战。而他自己则留在宫中,继续与文臣武将们商议对策。
说起来也是刘保兴命好。若是放在以往,只怕南汉军一出战,便会成为周军炮火的牺牲品,成为实实在在的炮灰。可这一次黄海却是有意放缓攻城的节奏,并未一上来便发动攻势。一方面,黄海是希望尽量保住眼前这座两广地区最大的城池,为后周朝廷日后对这片区域的统治和管理创造更好的条件。另一方面,黄海也是想等一等北集群和东北集群,特别东北集群的总指挥杨新,希望城破之时,兄弟三人能一同入城、一起分享这一开疆拓土、灭国擒王的荣誉——毕竟,唐潮此前还有平灭后蜀之功,而杨新却和自己一样,一直在北方驻守,身上均无灭国之功这样的殊勋。
所以,看到南汉军自番禺北门鱼贯而出后,黄海并没有下令炮击,而是派出使者,将劝降信送到对方领兵大将手中,要其转交于南汉主,敦促南汉主刘鋹速速投降。如此既可使其自己以及南汉一众文武官员免受阶下囚的羞辱,又可令番禺城免遭炮火洗礼、城内百姓免受战乱荼毒。当然,周军的耐心亦是有限度的,留给南汉主及其文武官员的时间只有十二个时辰。明日午时若还不开城投降,周军便会万炮齐发,将整个番禺城变成一片火海、人间地狱,而南汉主及其文武官员亦要为造成如此恶果承担所有责任。
按说刘保兴既然领命出战,就算周军不对此发起进攻,他也应该率部下冲击一下周军大营,如此方能尽到自己身为领兵大将的责任,并提振南汉军的士气。可问题是,如今周军已然凶名在外,植廷晓所部六千人一柱香不到的工夫便灰飞烟灭的惨剧就发生在昨日,而李承渥的十万大军顷刻之间全军覆没距今亦不到半月。前车之鉴不远,周军没有对自己发起攻击已是大幸,刘保兴偷着乐还来不及呢,又怎敢主动去挑衅。于是,对周军派使者送劝降信的举动刘保兴给予了充分配合。不但非常默契的没有挑衅、骂阵,而且还对前来给他送劝降信的周军使者以礼相待,客客气气的将对方接到自己面前,客客气气的与对方对话交谈并收下劝降信,最后又客客气气的将对方送回周军大营,这才率领麾下兵将回返番禺城,带着那封劝降信急匆匆的赶往皇宫去见自己的兄长。
周军的劝降信从某种意义上说也是发给刘鋹及南汉一众文官武将的最后通牒,意味着从刘保兴接过它开始,留给南汉君臣决定降还是战的时间只乘下十二个时辰了。事到如今,刘鋹的决定是做得做,不做也得做。如此压力之下,在又经过了一个下午的思忖与权衡后,刘鋹终于痛下决心,做出了决定。一方面,他佯装同意投降,并派皇弟、判六军十二卫、祯王刘保兴率领右仆射萧漼、中书舍人卓惟休等朝廷重臣携重礼及降书顺表前往周军大营请降。另一方面,他却又暗中安排亲信内宦乐范于番禺城水门外的海岸边准备了十余艘海船,载满金珠玉宝及十数名自己最为宠爱的妃嫔,并调拨了千余名其认为对自己绝对忠心耿耿的宫中禁卫随行保护,准备趁着夜深人静的时候潜逃出城,跑到琼州岛或者更远的占城国暂时躲避。日后若是有机会就卷土重来,若是没机会便依靠这些个金珠玉宝当个富家翁,继续过逍遥自在的生活。为此,刘鋹还特意交待自己的弟弟刘保兴,一定要面见此番周军南征的都部署唐潮方能正式商谈投降之事,以便为自己的潜逃争取更多的时间——毕竟唐潮现在还在从英州赶来的路上,再快也要到明天中午时分才能抵达番禺城下。到那时,自己早就在百里之外,就算周军发现后立即追赶,茫茫大海之上又去哪里寻找自己。
刘鋹计划得很好、算计得也很周到,只可惜“人算不如天算”,他在宫中盘算着如何金蝉脱壳,逃到海外去继续享受荣华富贵,却不知道那些个为他办事的内宦及禁军在国灭城破就在眼前的时候亦在算计。在负责此事的内宦乐范看来,与其护着刘鋹潜逃出城,去海外继续继续作威作福,而自己却依然得在对方脚下当奴才、作牛马。不如趁着这兵荒马乱、旁人无暇顾及自己这种无名小卒的机会,将这十几船金珠玉宝据为己有,自己逃到海外去做人上人、去享受荣华富贵。于是,在准备好海船后,乐范偷偷找到负责护卫的禁军头领,以金珠玉宝一人一半,娇妃美嫔全归对方为条件,毫不费力的便将对方拉到了自己的计划当中。
当晚亥时,在与刘鋹约定的潜逃时间前一个时辰,乐范和护卫禁军头领便下令开船,扬帆出海,奔向远方。
正所谓“计划没有变化快”,就在乐范和护卫禁军头领同席而坐,一面望着已然消失于夜色中的番禺城方向,一面举杯欢庆、共同憧憬即将到来的美好生活时,一支突然出现在其航线上的舰队、数道将其坐船照得亮如白昼的强光,以及命他们停船接受检查的断喝令他们的所谓“美好生活”只能出现在想像中和睡梦里。
一个时辰后,当刘鋹站在番禺南面城墙之上,望着水门外空空如野的海面满心忿懑、惊惧不已的时候,包括乐范、护卫禁军头领、千余禁军,以及那十几名如花似玉的美貌妃嫔已经被押送到了黄海的面前,而那十几艘海船上的金珠玉宝亦被搬到岸上就地封存,等待着战事结束之后运往开封缴公入库。
站在那里“望洋兴叹”了半晌,刘鋹这才神情落寞、步履蹒跚的走下城墙。这一夜,刘鋹几乎彻夜未眠,直到第二天天都蒙蒙亮了才迷迷糊糊的睡着。只是,刘鋹进入梦乡没多久便被报事的内侍宦官吵醒——据守城军兵禀报,大周南征都部署唐潮、副部署杨新已率五万大军抵达番禺城下,与围城两日的另一位副部署黄海汇合。如今,番禺城外周军步骑近七万五千人,若是再加上海上的水军舟师,总兵力已超十万之众。
听完内侍宦官的禀报,刘鋹顿时睡意全无,他连忙翻身坐起,急急的问道:“现在是什么时辰?周军可曾攻城?祯王可曾回宫?他与周军议和可有结果?”
“启禀官家,现在是巳时初,周军尚未攻城,祯王和萧仆射尚未回宫。”被刘鋹的反应吓了一跳的内侍宦官有些战战兢兢的答道。
此时,刘鋹也从刚刚听闻周军主力抵达城下的震惊之中恢复过来,想起当初皇弟刘保兴和大臣萧漼、卓惟休等人离宫前往周军大营时,自己曾经吩咐过他们议和不可着急,一定要等到周军主帅唐潮抵达后再诚心诚意的进行商谈,以便自己有足够的时间逃离番禺。可如今,那个天杀的乐范居然伙同护卫禁军头领盗走自己的宝船、掳起自己的妃嫔,令自己原本计划得非常周详的“金蝉脱壳”之计落空,再无退路。现在再继续与周军的拖延之策已无任何意义,更何况唐潮已然领军抵达城下,就算刘保兴、萧漼等人想拖延下去也没了借口。与其给周军留一个不真不实、并非诚心议和的印象,倒不如趁着议和的大门还未完全关闭的机会,为自己多争取一些利益,也好让自己的下半辈子能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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