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月逗清光第80部分阅读
,“果然是你。我当初毫不怀疑,这一切巧夺天工的举措定然是你的手笔,但是回报的人却说只查得到十三弟以十三弟的聪明,这一切并非不能做到,但是他单枪匹马的,却要多花上至少一倍的时间。西北休战和债券的事情我料到了,结果也是在意料之中,但是我却没有想到,你竟然能种出那样的稻子,之前也知道你一直在摆弄这些让田地产出翻一番,这真是从何处想来?但是如若你晚上一年,西北的战事也已成定局,十四弟的储位可以尽收囊中看来一切的一切,就是在这区区一年时间里。”
樱儿撅嘴蹙眉道,“果然什么也瞒不过你。”
八阿哥在她脸上似乎又见到了小时候“小把戏被揭穿”后的那种嗔怒,心中泛起一阵涟漪,柔声道,“想是圣祖爷当初也是吃惊于所见所闻,才会最终改变主意当年圣祖爷突然让十四弟回西北,我就感到似乎局势有了翻天覆地的转折,但是一点征兆端倪都没有。九弟他们怎么也料不到会是这样的原因,我当时虽然在疑惑,但也不敢相信你竟然会有这样的回天神功。”
“说起来这其中也是反反复复的你不能体会其中的辛苦。但是留存于世的,永远就只能是一个结果人人总会以为结果会是轻而易举,甚至归于天数就是不肯承认当事人的辛劳和努力。”
八阿哥点点头,“这是因为光有辛劳和努力远远不够,若是没有超凡的眼光和意志,倒头来还是一场空。”
顿了顿,朝她供了拱手,“现在我终于知道了答案,这一切我自叹不如,佩服佩服。”
樱儿微微一笑,“显见得这世上只有你们几位才是真正的高手。高手过招从来不露痕迹,一见到开始就料到最后的结局。”
八阿哥又看了看她,“樱儿,若站在圣祖爷的立场,我也会作出同样的选择。但是,我仍然不赞成你来参与到这一切之中。”
樱儿问道,“为什么?你总认为我是女人,不该参与这些?”
八阿哥摇头道,“不是因为你是女人。当年孝庄文皇后不也是女人吗,她指点江山的气概,难道又输于男人了?就因为你是樱儿”
樱儿于是又没好气地嗔怪道,“是不是因为你听到张明德胡说八道什么了?”
八阿哥十分意外地端详着她良久,突然仰天无声而笑,这是一个灿烂又明媚的笑,“樱儿,我从来不信张明德的鬼话。现在看起来倒是四哥比我更相信嗯,他当然是宁可信其有。”
樱儿疑惑地看着他,八阿哥还是笑个不停,
“四哥是不是一直将你藏在身后?当日你被人下了药,四哥就十分着急,想是也因此探得一些风言风语。张明德当日说你会让夫君出走归隐的,四哥后来就索性上书给先帝说要归隐,并且在圆明园真的做起他的富贵闲人他将你与世隔绝,并且没有给你任何名份,十多年来几乎无人知晓、无人注意你们母子。若是即位者另有其人,四哥这里也能带着你们全身而退,真正地去归隐山水间。张明德还说你会诞育一位天子,想是四哥直到与圣祖爷安排好了弘历后,才如释重负地将你册立,他的确很在乎你的安危。”
樱儿听了这些话,半晌无语。她想到胤禛曾经因为年糕的事对她说过,“你和弘历对我是不同的,你的位份我暂时不提,但是不等于我不会提”
她这才又一次体会到胤禛的苦心,她一直埋头在为胤禛打理一切后勤事务,但是没想到胤禛所深思熟虑的,首先是最大程度规避风险、最大程度保护好家人。
八阿哥继续说道,“朝闻道,夕可死是到了我该离去的时候了。”
樱儿的眼里闪出一丝疑问,“你你为什么说什么死不死的话?我可不爱听,这话既辜负圣祖爷的旨意,又好像我都是在白忙乎似的。”
八阿哥微笑道,“哦,口不择言我的意思,现在即使是舍生取义,我也在所不惜。天下只有一个皇帝。太阳旁边岂可有一点阴影的?既然这是圣祖爷的安排,那我就成全四哥了。”
“来日方长,生命总是最宝贵的,有了生命才能创造一切。”樱儿大不以为然,这是现代人的价值观。“这一切圣祖爷十分明白,也断断不能答应儿子们在他身后骨肉相残的,你该体谅圣祖爷的苦心再说皇上也是这个意思。”
“四哥怎么和你说的?他又怎么会让你来这种地方的?”
“皇上自然也谨遵圣祖的旨意,他这些年来就一直放手让我准备放心吧,我已经将你们今后的一切准备得十分舒适。哦,八福晋那里,我也安排好了。”
八阿哥看着她,似乎没有听到她后面的话,又问道,“除此之外,难道四哥再没有对你说过什么?你再好好想想?”
“没有啊?”樱儿有些莫名其妙,“说来好笑,皇上甚至还问我是不是会把你们送去我来的地方。你看,显见得皇上对你们也是十分挂念的。”
八阿哥没有笑,只是看着她良久,若有所思,最后他岔开了话题,“九弟有自己的抱负,他仍然可以在那个金钱帝国中挥斥方遒。而我谋事在人,成事在天。我既已尽了力,然天意不可违,我也无话可说。
你当年在教堂问过我的几个问题,难道忘了?”
说着,拿起桌上的一杯酒,一饮而尽。
樱儿笑道,“别说得那么颓废,你以后有的是时间,你可以去看‘大漠孤烟直,长河落日圆’,你也可以去西洋,去见识、拥抱整个世界!”
“樱儿,你是不会跟我走的,是吗?”八阿哥突然问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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伤逝(二)
樱儿没有想到八阿哥竟然说要带她一起离开的话,她愕然看着他,无言以对。舒睍莼璩
是啊,胤禛现在是她的全部,还有弘历。虽然她向往自由,但这两个人对她来说,已经比一切更重要了。
八阿哥见到她的表情,笑了笑又道,“樱儿,当初你说过,要策马扬鞭,远赴玉门关外,去经历连天的风霜,去看真正的大漠长河”
樱儿笑着摇摇头道,“现在倒是我要囿于这京城的小小书斋之中真是造化弄人。”
“现在这山水间若没有了你,这归隐还有什么意义?攴”
樱儿不知道该如何接口,沉默了一会儿,岔开话题问道,“我有一个田嬷嬷,那日在银杏树下为我挡了子弹的。但她临死时却说要向你复命,说是她不辱使命这和你有关的吗?”
八阿哥看着她,沉默了一下点点头,“她娘家原是我的旗下刺杀的事情我并没有料到,怎么会连八福晋和弘昌都会牵涉在内。我本不愿再起风波,圣祖爷原本有自己的打算和考虑。可是我的谋士们并不甘心坐以待毙可能就是因为这次行刺,四哥才会震怒,才下了最后的决心”
樱儿仿佛没有听到,她喃喃地道,“田嬷嬷在我身边多年,她对我的照料无微不至。但是她怎么会是你的人呢?怎么可能?邃”
“我曾经说过,我不要你为我冒任何险,也不要你再为我担心操劳,我要护着你平安”
“所以这么些年来,你就让她来照顾我你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樱儿,你说过你不相信誓言,也不相信世上有真情。所以,我只能用我的一生来证明给你看。”
“难道这就是你当初说的话的本意?难道这就是你当初说不要我再做什么、顾不上我但是,你还是千真万确地要舍弃了我、忘了我,是吗?”
八阿哥苦笑道,“这是我这一生最难、最痛的抉择,但是我不得不这样抉择即便后来我要去补救、去挽回,但是再没有机会也许你我之间,注定是错、错、错”
樱儿只觉得有些头晕目眩,她感觉到有些什么事情不对头。她犹豫着是不是要去进一步探究,但是她的直觉告诉她,这后面的一切一定是出人意料和令人心碎的就像她每次看到他,总有一种心酸的感觉。
“无论怎么说,你当初都是要义无反顾地进到那个门里去的,是吗?你是要去追求你的理想的,是吗?”
八阿哥点点头,慢慢说道,“圣祖爷和我谈了很多次,每一次总是谁也说服不了谁最后一次,就是在教堂的那次,圣祖爷沉思了很久,叹了口气,什么也没说,只是挥手说希望我能够有那个造化。圣祖爷还说,原来以为我是被魇了,没想到真有这么个金钱帝国,他亲眼看到了圣祖爷说希望我和四哥都能够一展才华,然后他可以从中取舍。今天看来天意并不想改变太多,天意最终选择了四哥。我既然选择了这条路,就会笑着接受这个结果。”
樱儿这才明白,无论是老康,胤禛和胤祀,所有的人和事都处于不断的博弈和取舍当中局势千变万化,任谁也无法完全保证最后的结局按照固有的轨迹发展。老康有感于胤禛和胤祀都是为了理想而不顾个人得失的人,所以才要保存那点血脉,毕竟,他们谁也没有错。
樱儿低声道,“那我呢?我是什么?也是这棋局中的一枚棋子?”
八阿哥从怀里拿出一条旧得已经褪色的帕子,樱儿一看便知这是当年给他包扎伤口的帕子,上面的血渍早已发黑。
“现在我想做的最后一件事,就是要对你表白。虽然迟了二十年,但是我却一定要当面对你说”
樱儿错愕地看着他。
“我现在是个自由的人,没有皇子的身份、没有福晋、没有幕僚、没有其他的尘世纷扰,也马上要摆脱这一切,现在我可以无拘无束地对你袒露心迹了樱儿,你是我可以为之舍去一切的人,也是我爱恋了一辈子的人。”
樱儿颤声道,“你说什么?”
“第一次见你是在邀月山庄,当时你在为我们奉茶,我就知道你会把我的魂魄带走银杏树下,你就已经把我的魂魄带走了。当年在教堂时,我就是想对你表白,想让你嫁给我当年老王爷嘱咐过一定要好好地看顾你,我也想着若是这辈子能够与你厮守,那是世上最完美的事了。可是,那次你却对我说了那个门里的话,你说那个门里有的并非鲜花和阳光,里面有的却是寒冷、饥饿、憎恨、嘲笑、轻蔑、监牢、疾病,隔绝和孤独,还有死亡。”
樱儿含着泪,看着他,“你那时候就决定了要义无反顾地进到那个门里,是吗?为此你可以舍弃一切一切,包括我。”
八阿哥并没有回答她的话,“我当时看着你,我实在是太震惊了,在这个世上,只有你看到了我的心底,明白我的理想、懂得我要去做的事。也没有人比你更明白、更清楚这一切的艰辛与残酷。我当时只能对你说,我既不是傻瓜,也不是圣人。因为我明白,若是有了你,我会抛开一切带你去泛舟五湖,不再理会任何尘俗事的。我向往着与你闲云野鹤,风花雪月可是,大哥却说你是会动摇我的信念的人要我避开你。”
樱儿这才回想到当年的事情,的确大阿哥不喜欢她,一心要把他们分隔开
“不久后大哥那里出了事,大哥就将所有的重任都托付到我的身上仓促间我一点准备也没有,但是看到那些老臣、那些兄弟,我犹豫了乾清宫的事之后,圣祖爷召见我,要我陈述我的理念。圣祖爷希望知道我们各自的主张,见仁见智,只要是有利于社稷的,并没有任何对错分别而当我说出一些国家体制、吏治格局之类的设想后,圣祖爷却怪异地看着我,说我失心疯了,是不是中了什么蛊,还说无法想像我会将祖宗基业折腾成什么样子圣祖爷还一口咬定我是受了什么妖言蒙蔽,还追问我说,宫里人人在传我喜欢上了一个奇异的女子,又传说那个狐媚子吸了我的血、吸我的精髓、勾了我的魂,是不是这个缘故才导致我失魂落魄的。圣祖爷还说定要仔细追查,查到后必定严惩不贷,定要千刀万剐才好。”
樱儿恍然大悟,当初她在宫里养伤的时候,为什么会碰到一连串的奇怪的事情,为什么八阿哥当初会一再“失踪”,会有人一再过来“降妖捉怪”。
“我知道圣祖爷只是爱子心切才这么气急败坏,所以我只能说,我只是看了传教士的一些书,接触了些西洋的风土人情而已,也许并不真切若是圣祖爷以为不妥,我就不再去看。后来圣祖爷查来查去的又不得任何端倪想来四哥、九弟、十弟他们也在尽力回护着,于是一口咬定是张明德在蛊惑人心,又怪罪说八福晋狂妒,不让我安生,导致狐媚子乘虚而入地诱惑我”
樱儿这才明白,他当年在塞外所说的顾不上她的话,八阿哥顿了一下,笑道,“不过谁也料想不到,早在银杏树下时,我的魂魄就被你带走了这一点我自愧比不上四哥,他可以做到两者得兼他既能够和你一同风花雪月,又能够让你在那个不战的战场上挥斥方遒”
樱儿哭道,“那你为什么从来不告诉我?我只道你心里并没有我,把我当祸水般地避之不及,你最后还是和你的大臣们谈妥了条件。”
“樱儿,你可知道,这些年来要避开你、不看你、不想你,这是多么残酷的刑罚!因为这个世上只有你真正懂得我的理念和报负,知道我要做什么但是我明白,若是对你表白了我的情意,换来的就会是你整天的担惊受怕,就像额娘一样。但你又不同于我的额娘,你会一个人去蹲在那天寒地冻的野地里守望着,就怕我出什么事你还会去效法虞姬当日十四弟就说过,你是会给自己留下最后一颗枪弹的人你是那么聪明,那么敏感,我又如何忍心让你卷入这些是是非非?这本来就是爷们间的争斗,就像战场上一样的残酷。所以我宁愿你不知道我对你的真情,我宁愿你误会我、怨我无情无义,我也要见到你天天喜笑颜开,我的樱儿应该笑着煮茶论道、不食人间烟火的”
八阿哥顿了顿,叹了口气,轻声说,“当年我曾经对你说过,‘相濡以沫,不如相忘于江湖’。我原也以为,时间久了,就能将你慢慢忘却,可是这些年来,我就是做不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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伤逝(三)
樱儿方才明白,原来这些年的传言,未必是空|岤来风,捕风作影,他的用情之深,并不比胤禛差。舒睍莼璩
她的眼泪止不住落下,反反复复地说,“我不知道怎么会这样”
八阿哥起身过去,伸手拍着她柔声安慰,递过两块手帕。
樱儿一看就是当年他给她擦泪,后来她题诗送还给他的,“好啦,不要哭了,看看,哭成个大花脸,明儿两眼红肿起来,可不闹得人人知道吗。来,擦擦回去别忘了让丫鬟给你用热手巾敷敷。”
樱儿想起当年在银杏树下,八阿哥救她之后说的话,至今一字不差。原来,这些年来他始终没有忘怀攴
樱儿抚着他的左手,当年的牙痕几乎只剩下隐隐的痕迹,但是旁边却多了两条伤痕,樱儿想起这定是当初他为了给她做药而割的,越发抽抽噎噎的停不下来。
樱儿突然感到八阿哥的手在剧烈颤抖,她急忙抬头看他,只见他的嘴角流下了殷红的鲜血樱儿吃了一惊,连忙起身抱住他摇摇欲坠的身体,将他扶到炕上。她疑惑地看着他,见他还是不停地咳血,樱儿回头朝外面叫道,“快来人!”
李福升和阿三立即冲了进来,李福升看到八阿哥的样子,大惊失色,“主子,主子你怎么还是这娘娘,娘娘,求娘娘施救,主子这是服了彗”
随即嚎啕大哭起来。
樱儿闻言立即明白,她过去拿起桌上的酒壶,只见酒壶已经空了,“你这是做什么?你以为我是是来就算你信不过我,你怎么能辜负圣祖爷?”
八阿哥笑了一下,朝众人挥了挥手,“樱儿,我已经知道圣祖爷的旨意了谋事在人,成事在天既然天意不可违,我也终究无话可说”
樱儿对着血滴子们叫道,“急救!快,洗胃!”
八阿哥笑道,“不必了,樱儿,当初你在宫里用过的这个法子,我怎会不知?不过,若是毒性深入脏腑,那么这个法子也不管用的。”
樱儿知道,他已经抱定了必死的信念,刚才他们在交谈的时候,他已经慢慢地服下了毒药
樱儿上前抱住他哭道,“你为什么那么傻?圣祖爷希望你从此逍遥于山水间”
八阿哥点点头,“果然圣祖爷父子情深你让我知道这些,我已经很满足了”
樱儿道,“你又何必”
八阿哥不答,只是轻轻托起她的脸,“樱儿,你让他们退下,我们再说说话你以前抱怨过,我们之间总是隔着这么多的人和事”
看到阿三带着兀自嚎啕大哭的李福升以及所有人退出去,八阿哥朝她笑道,“樱儿,你能再将这手帕绑在我的手上吗?”
樱儿点点头,拿起那条当初给他包扎的手帕轻轻地给他包在手上。
八阿哥看了看然后笑道,“当日我曾说你是救赎我的灵魂的天使,看来现在可以如愿了。我知道这些年来四哥对你是珍爱有加的,因为每次我看到你,你都是一脸幸福安详的样子,我就安心、满足了。现在四哥竟能够让你过来看我他对你的这份信任和深情,令我不得不佩服。”
樱儿哭道,“如若是易地而处,你也会这样做的吗?”
八阿哥点头笑道,“可惜这一切没有如果但我决不会让你流泪如此”
“你就是宁死也不愿接受我的帮助,是吗?任何人对你的善意,你只当作是冒犯到你骄傲的自尊,是吗?当年行痴大师的佛珠,你最终还是还给了我”
八阿哥看着她,“我任何的骄傲,在你面前都灰飞烟灭”
樱儿不明白,“这里面有我不知道的事情吗?”
八阿哥道,“你就是太聪明了,聪明得让人不得不”
他又咳了一口血,樱儿连忙扶着他,给他抚着背八阿哥喘息一阵子,岔开话题道,“樱儿,圣祖爷虽然是选择了四哥,但是这也并非是社稷之幸事。四哥说要整肃吏治,这固然重要,但是若是四哥能够就此广开思路言路,顺应无为而治,尽量摆脱汉人的那些繁文缛节的虚礼,加强国家体制建立,而不是靠一人之智才是。否则这些整肃都只会头痛医头,治标不治本。虽然目前大清的疆域辽阔,但是别忘了,人口也随之而多,人多了需要的供给也会多,让天下人吃饱饭可不是简单的事。而且人人光吃饱饭显然远远不够,所以要以农为本,大力发展海事,大开商贸禁锢,那大清国才能有今后几百年的强国之路但是四哥显然不是这样想的。”
樱儿惊异得忘了哭,“那依你看来,大清国如此下去,国运将会如何?”
八阿哥笑道,“败军之将何言勇?”
樱儿摇头道,“我就是想知道。”
“福兮祸兮,现在大清国若是不再去找到新的富国富民之路,一味的只学汉人的那些虚礼俗务、闭门造车,也就不到百来年的运势但是这百来年中,可别小觑了那西洋诸国,他们也已经立国几千年之前总也以为西洋诸国路途遥远,与我大清并不相干,况我大清国力日盛,远伐之师并不能有什么作为。但是事情并不是如我们所想的那么简单,我听台湾来的尼德兰国的人说过(当时荷兰人曾经占领台湾,后被郑成功驱逐,郑成功的儿子又被老康收服),他们如今竟然能够从海路远航到天边,发现了什么黄金之国,有了这些能力,他日未必不会犯我大清。当日你也说过,那个金钱帝国是没有国界不畏路途的,金钱永不眠,只要有利益,再远的路途都不是障碍。我大清物产富庶疆域辽阔,自然不会去觊觎那西洋诸国,但是我们却不能不知道他们在做些什么,若是他们有的长处我们拿来研习,也并无不妥。”
樱儿万万料不到他会说出这番言辞,喃喃地道,“果然你想得那么深远”
“圣祖爷一向喜欢西学,但是仅仅为了逸兴,实际上更是重要的是这一切应与汉人的‘经史子集’一样引为己用才是。我只希望四哥在安定朝纲后能够想到这些,但是他却不以为然,仍然喜欢那些繁文缛节,这些只能是作茧自缚,并不能够带来新的希望。”
樱儿做声不得,她猛然觉得头晕目眩,她在思忖自己在这一局中到底扮演了什么角色
“樱儿,现在说这些已经不重要了,是吗?若是以我的法子也不过保两三百年的国运我只希望这今后几十年中,能出一两个锐意进取、刻意改制的后世君王。”
樱儿呆呆地看着他,她心里知道答案是“没有”。
她又落下眼泪,八阿哥笑着为她擦去眼泪,“这一切已经不必由我再去操心了,是吗?我刚才说了,因为你是樱儿,所以我并不赞同你去介入这一切。我知道你是天外的仙女,以你的学识和睿智,往往能够力挽狂澜,能够改变一时的时局态势。但是这也终究改变不了人的固有想法人一旦治标后就很容易忘了病痛,并不希望再花力气去治本,尤其是治本要大动筋骨的话樱儿,这些只有你懂,你能够劝说四哥”
樱儿无言以对,她只能惊叹他的眼光如此犀利和超前,他所说的在当时是无人会信的,若她是那个时代的人也未必会信,但她所知道的三百年间的历史,完全印证了他的理念,原来他才是真正的高手
同样,历史没有如果,这一切对也好、错也罢,已经在这一刻灰飞烟灭了。
“让我给你梳梳头。”
八阿哥眼里闪出温柔和欣慰的神情,微微点了点头,樱儿扶他坐正,拿起梳子,将他的发辫打开,缓缓的梳理着,抚摸着他粗硬的头发,夹杂着一根根白发,不禁柔肠寸断。一边流着泪,一边仔细将他的头发编好,忍不住在他的头顶上深深印下一吻。
八阿哥又开始一阵阵抽搐,樱儿用手巾蘸着水给他擦拭着前额脸颊,却明知无能为力,眼泪成串的往下落八阿哥斜靠在她的身上,身子越来越沉,慢慢地说,“樱儿,你还记得额娘绣的庄周梦蝶吗?记得她当时一边绣,一边对我说,既然未来是虚幻不定的,那为什么不去顺应本心,好好珍惜眼前的一切,错过了再去后悔,只能是一生的遗憾额娘还说,你是一个不畏艰险的人,有着常人没有的百折不挠的毅力,你不会走别人给你安排好的路,所以至少也该让你明白我的真心,让你自己去选择没想到在畅春园里我没有来得及向你表白,你已经选择了四哥可惜我只有在最后
的时刻才能对你吐露心声”
樱儿问道,“当日在畅春园,你说过有重要的事情对我说,是什么?”
八阿哥握着她的手,微微一笑,“这些事情已经不重要了,是吗?重要的是,就是在那天,你选择了四哥,是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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伤逝(四)
樱儿知道这里面肯定有些什么自己不知道的事情,但是现在又无从问起。舒睍莼璩她看着八阿哥,心中感慨,八阿哥对她来说,自始至终是个谜。她对于他的一切,既熟悉、又陌生,既亲近、又遥远。他有太多的思想,有太多的抱负,有太多的骄傲,有太多的顾虑当然,最终留给她的总是无可奈何
既然如此,不如就让这些秘密随着他去了,这也许就是最最潇洒的,就如他们相约的“相忘于江湖”一样,
八阿哥的声音越来越弱,“樱儿,这些年来,我看着你写给额娘的那篇祭文,反反复复地问自己,‘蝶变周’还是‘周变蝶’,究竟哪个是幸事?没想到,额娘和你都是一语成谶樱儿,真的能有三百年的誓约吗?十弟笑我是在自欺欺人,若是能够从头再来,这一世我就会好好爱你,不会将你错过。樱儿,你能再为我唱那首歌吗?”
樱儿抱着他,在他耳边轻轻地唱起了那首。一曲终了,八阿哥的声音越来越弱,竟似梦呓,“此生无憾,能够死在你的怀里,从此活在你的心里”
樱儿抱着他低声饮泣,只觉得眼泪已经流干攴
不知过了多久,李福升进来了,哭倒在地她听不到他在讲什么,她的记忆一片空白,她觉得天地间的一切都是灰暗无光的。
再后来,阿三和李福升过来将她紧紧抱着八阿哥的手掰开,将她搀扶起来,又说了好多话,她还是听不到她已经失去了任何能力,也失去了任何思想最后她只知道自己几乎虚脱,她被几个人架了出去,机械地上了马车
弼
樱儿回到自己的宫中,已是东方发白。
宫女嬷嬷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只是小心伺候着。她挥退所有人,瘫坐在椅子上呆呆地对着窗户到了中午,宫女们小心探问是否要摆饭,进来后才发现她仍然还是那个姿势,都吓得不知所措。于是立即飞报皇后,皇后不知出了什么事,慌忙赶来。见她还知道见礼,稍稍放心,看了一会儿,只得叫左右小心伺候着。
到了晚间,皇后也得知了八阿哥已死于幽所的消息。方才明白过来,但是又不知道樱儿是如何得知这件事?皇上知不知道这一切?
接下去几天,樱儿觉得自己像是行尸走肉,毫无意识。
又过了好几天,樱儿才想起来,这些天从来没有听到胤禛的消息。既没有传召,也没有问候。连弘历都被他差出去做什么事情了,也没有任何人给她请安、串门之类
又过了差不多一个月,樱儿拿着令牌到了密室。出乎她的意料,胤禛已经坐在那里了。
樱儿赶忙见礼,胤禛拦住她,仔细地端详了一阵才说道,“樱儿,你终于回来了,肯见朕”
樱儿摇摇头,低声说道,“他走的很安详,并没有遗憾。”
胤禛眼里闪现一丝疑问,好一会儿,他才轻轻地说,“樱儿,朕以为你会跟他远走高飞的。圣祖爷下密诏的时候朕就明白了,一旦他要还归山水,一定会带走你的。他从来就是”
樱儿这才醒悟起来,为什么自从她接到密诏后,每每提到对八阿哥他们的安排时,胤禛那不舍的眼神和迟疑的言语,而且一再的推延、阻碍,甚至是乱发脾气
樱儿愠怒地问道,“这其中是不是谈妥了什么交易?皇上要用我去交换什么?”
胤禛低头道,“是圣祖爷。”
樱儿惊讶地问,“什么?”
“圣祖爷当日说,世上既然真有那金钱帝国,那么八弟所说的一切都是有他的道理的以前一直错怪了八弟,一直不耐烦听他说完圣祖爷还说,也对不住八弟的额娘”
樱儿顿时觉得所有的血在往脑袋里涌,站立不稳,胤禛只好半扶半抱地将她抱到炕上,只听到胤禛的声音又传来,“后来圣祖爷又说,八弟自幼虽然温文谦和,但骨子里最是心高气傲那些委屈,怎么能受得了”
樱儿点点头,只听胤禛又说道,“圣祖爷后来无奈地摇摇头说,现在说什么、做什么都晚了,八弟的额娘再也不会复生所以圣祖爷口谕将你的身份改到钮钴禄氏,不让你、也不让四阿哥今后有任何委屈那样八弟才会心安一些的。”
樱儿心下感动,走过去轻轻靠在他怀里,双手环住他,闭起眼睛。“那皇上为什么还要怀疑我?”
“你有圣祖爷的密诏,而你又那么向往自由再说”
胤禛轻轻地说道,“于是朕就让你去独自安排一切,朕就坐在这里等你,天天在这里,终究还是将你等回来”
樱儿抬头看着他,用不容置疑的口气说,“这是不一样的。我决不会离开皇上的,皇上始终是一个真实的人,一切的喜怒哀乐都是真实的,而且从来就在我的身边,看得见摸得着。我一直叹服八爷的才情和理念,但是这只是才情和理念而已他对我来说,从来只是一个幻觉我们每次都是擦肩而过,相互只是过客而已”
胤禛点点头,“朕知道,朕相信樱儿,只要是你的选择,朕什么都能接受。”
樱儿顿了顿又说,“皇上,原来田嬷嬷是八爷的人,她家受了八爷的恩惠皇上早就知道这一切了吗?”
胤禛点点头,“只是朕不明白,你何以一直不知道?其实当日她被挑上来不久,皇后也知道了她当家的是八弟的旧时幕僚,皇后就问过朕要不要撤换,朕见你并不介意,于是又加派了一个宋嬷嬷给你。而且,当时大阿哥的幕僚没有一个赞同你的朕当时看到你伤心欲绝的样子,也只道他舍弃了你但没想到,那天在畅春园,他果真拿来了圣祖爷的朱批手谕,对朕说圣祖爷已经准了他纳你为侧福晋,还让我们各自的母妃共同商议此事。”
“什么?!”樱儿猛地吃了一惊,脸色有些发白。“畅春园?是什么时候?”
胤禛看到她的神情,似乎也吃了一惊,“樱儿怎么他没你不知道?”
樱儿呆呆地看着他,双手扶着炕桌,努力想使自己镇定下来,“皇上,那是什么时候?是是不是就是那一天?”
樱儿虚弱地问出最后一句话,胤禛默然无语
胤禛一直看着她,最后,也是不相信地、迟疑地问,“樱儿,难道他没有告诉你吗?一直到最后?他可以带走你的他早就有圣祖爷的手谕当时皇额娘和八弟的额娘想是也知道。”
樱儿不回答,因为她已经快要虚脱了。
其实她已经隐隐猜到了,为什么那天八阿哥会在畅春园和圆明园边界的那个亭子里,当时她看到他的时候,似乎他是在等着什么,后来他又急切地说他有重要的话要对她说,而且他的额娘良妃也有话说而她,当时竟然会将他当作第一怀疑对象,以为对胤禛下毒的他也有份当她跳入湖水中的时候,他赶过来为她披上自己的披风的时侯,是那么心疼和宠溺后来他听到了她和胤禛的事情后突然吐了血而且当时所有的阿哥们,都以为是胤禛酒后对她用强三阿哥和十阿哥以为她后来在荷塘转来转去的是要寻短见当年德妃在她产子、祭奠良妃后,话里话外的都是劝她以后就要认命
胤禛似乎也明白了一切,叹了口气,“樱儿,朕当年拿到了你留在园子书房里的佛珠,心都凉透了,朕只以为你们已经相约要厮守终生就是那一天,他拿着圣祖爷的朱批手谕来见朕,说是皇额娘和良娘娘已经知晓此事,朕只好推说差事太忙,你又不在园子里,一切等朕回京后再说没想到,后来就发生了那么多事情这么多年来,这件事朕一直没有对你提过一开始是不愿提,到后来是不知怎么提朕知道这不够磊落,你现在怨恨这一切吗?”
樱儿木然地摇摇头,“他什么也没有说过,他说他知道我不相信誓言,所以就要用一生来证明给我看他说他所做的一切并不重要,重要的是那天,我自己做出了选择”
“这些年来,朕知道他一直默默地在你的身边守护你,但就是不让你知道他为你做的一切朕一开始有些恼怒,就只想看看他还想干什么,而且只道时日一久,他也自会淡漠下去但这么些年来,朕看你的确是心底无私,而且八弟也无怨无悔的朕现
在也不得不佩服八弟的苦心和痴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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梦冷(一)
樱儿摇头叹口气道,“自始自终,我并不知道八爷的心意其实‘相忘于江湖’,才是真正的境界。舒睍莼璩不仅是对别人,更是对自己而言。”
胤禛慢慢说道,“朕知道在五台山的时候,皇玛法曾经单独召见过他,朕不?br/>shubao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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