应如妖似魔第51部分阅读
是暖洋,温泉到小楼的这段路程其实极近,可也许它们不愿让应皇天冻到分毫,因此想出了这样的办法,甚至绳索都是它们自己找来的,只不过因为没有手的缘故显得有些笨拙,那一黑一红的大家伙就更加了,虽然像是也想帮忙,但偏偏一碰就割断了绳索,香兰实在看不下去了才出手相助,理所当然的一开始她并不知道要如何助,折腾了好几天,她才弄明白它们究竟是想做什么。
那时候应皇天全程都在楼上养伤,不过一回生二回熟,香兰总算慢慢摸索出跟它们相处的一点点的套路。
但事实上在来到雪峰之前,香兰连它们的影子都甚少能见上一见。
想来也是应皇天这次的伤势太大,惊动了它们。
试想若非是惊动了它们,小楼又怎么会一夜之间就来个乾坤大挪移呢!
香兰在见到应皇天之际虽是心惊肉跳,但至少小楼把她也一并带来了,能让她此刻在这里好好照顾应皇天,实在是值得好好表扬它们一通。
她手上还拿着毛巾,关上门隔绝外头寒冷的空气之后便继续帮应皇天擦拭湿发,应皇天靠在躺椅上,手中拿着书卷,如往常那样翻阅着。
将湿发擦到半干,不再滴水后,香兰开始为应皇天上药,应皇天放下书卷,懒懒地闭上眼睛。
香兰揭开貂裘,再解下他浴袍的腰带,将受伤的肩膀裸-露出来,便见那深入骨的伤势仍狰狞万分地霸占在他锁骨下方的位置上,使得锁骨边尽是淤青和红肿,因香兰上药的缘故应皇天微微侧过首,便觉那锁骨愈发突出,让他整个人看起来更显瘦削。
小楼里很静,只余星火偶尔溅开的声音,应皇天像是睡着了一样,面色平静,其实除了爱泡澡,他这回应也算是一名极为听话的伤患了,先前在伤势那么严重的情况下他也照样面不改色,就是喝药,他也是来者不拒,尽管那么不喜欢喝药,但这回却喝得很勤快。
正当周遭分外安静之时,小楼外似有闷雷声响起,香兰一怔,应皇天已睁开了眼睛。
那响声距离雪峰虽然很远,可若非剧烈之故是决不可能传至这里的。
“听起来……不像是打雷吧……”香兰不由疑惑地道。
应皇天似乎仍在倾听,好一会儿,他忽地开口,对香兰道,“途林应在附近的山洞里,你去找他来。”
香兰闻言却是一愣,脱口而出地问道,“连途林也来了?”
自从途林被应皇天救下之后,一直像是个影子那样尽心尽职地守护他,只不过应皇天总是喜欢只身行动,导致有时候途林想跟随也难,这次香兰完全是在不知情的情况下来到这里,而途林平常虽然就在天锁重楼里,却从不轻易入小楼打扰,是以在应皇天说出这句话之前,香兰并不知道途林也一并到来。
不过应皇天并未回答,就好像是她多问了一样,香兰自是清楚自家公子的脾性,而且她确实也觉得如果途林真的来了,那么公子就是会知道,至于他究竟是怎么知道的根本不重要。
那,还有什么是公子不知道的吗?
刚才那一声如闷雷似的响声,公子可是也知晓那是什么吗?
香兰情不自禁地想到。
第179章【后编】麒麟之冢(二)
那声音在雪峰上听来像是闷雷,但在鄂王城,却是惊天巨响,惊动了整座鄂邑的人。
挚红在书房里长身而起,目光透过窗户牢牢定在一方。
他已不用问便知声响来自何方。
此地是鄂邑,他因被封为鄂王,便应了父王之意,要修建一座规模浩大的鄂王城,以展楚国在江水畔的赫赫雄威,岂料,在修建王城的过程中,却遇到了两个难题,其一,便是妖兽来袭,他为抵御妖兽,放慢了修建王城的脚步,而改为加筑外墙城墙,其二,却是一件奇诡之事,只因王城在兴建之时总是无故坍塌,任他如何查也查不到原因所在,包括那里的地势和兴建王城所用的一石一砖一土一木,无从遗漏,可到头来,他依旧不知有什么东西在作怪,惹得王城几次三番塌陷,偏又无迹可寻。
“鄂王!”
书房门口,已有人求见,挚红不用猜,就知来人是禀报此事给他知晓的。
“进来。”挚红并未转身,仍面对窗户道。
来人推开门,道,“禀鄂王,运城城门连着城墙一直到角楼全面坍塌,是以方才爆出轰响声,这已经是迄今为止第三次崩塌了,工匠们都觉得……”他支支吾吾说不下去,挚红却对后面的半句恍若未闻,只淡语道,“又是运城城门,已经有人前去勘察了吗?”他遂问。
“是的。”来人答,“玉将军已经过去了。”
挚红沉默片刻,又问,“玉将军带扶风过去了吗?”
“回鄂王,已一同前往。”
“知道了。”挚红说着,这才转过身来,他的表情沉静,看不出喜怒,黑沉的眸子里凝着一层霜雪,正如屋外的隆冬,他的声音已不同于少年时的沉哑,而是转向成年后的低沉稳定,便听他道,“走吧,随我前去。”
“是,鄂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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鄂王城主要由内、外两周城和瓮城组成,南门瓮城外加筑一道凸形城墙,延伸至北面,是为外城,外城之前为防御妖兽已加高到四丈,正中开设北门,内城又稍高于外城,其平面为近正方形的梯形,东西向城墙不平行,略成喇叭口,面对北边淮夷比较宽,面对南方比较窄,置南北二门,运城便是内城的正城门,位于外城城门之后,与外城一样,城门上设三檐三层楼阁,楼高超过六丈,看上去重檐高耸,四周置廊,屡次坍塌之城便是运城,在妖兽来袭之前从未竣工,也不知是城楼太高还是地势关系,自从修建至今,便没有让人安生过。
挚红到的时候,如他所料见到了遍地废墟,百来丈的范围全是厚厚的灰土,已有人在清理那上面的残骸,见挚红到来,玉江流和扶风快步上前,恭谨一礼道,“见过鄂王。”
“有几人伤亡?”挚红只问。
“八人。”玉江流回道,“鄂王曾几次下令修建此楼时要加倍留心,因此无人死亡。”
“即使我不下令,也应该要他们多加留意。”挚红道。
“是。”
“传令下去,在没解决问题之前,运城修建一事全面暂停。”
“是。”
“扶风。”
“在。”
“运城已是第三次倒塌,你作为掌卜,有何看法?”
扶风身穿宽大的巫师袍服,过于瘦高的身形在雪中凭风而立,仿佛一吹就倒,他的脸色看来清润如玉,凄清泛白,眸子里似也泛着一层晶碧之色,闻言他对挚红微一躬身便道,“鄂王,扶风认为,在九宫方位,运城位于东方震位,而东方震位即九宫第三宫,所谓三生五死,扶风以为是吉象,今次城墙坍塌仅八人受伤,而无人死,此中包含的运数和巧合亦与吉兆相对应,因而最多三天内,此事便有眉目,但眼下,仍是要积极寻找城墙坍塌之主因,扶风建议再往下深挖,夯土严实,不至于松动至此,但恐怕是有松动之隙,才有了引发此现象出现的契机。”
“你认为前面两次挖的不够深?”挚红又问。
“鄂王城由鄂王亲自监工,往上绝无此疏漏,而往下却是未必,前两次虽也检查了城墙下的地基状况,但仍然出现倒塌问题,是以恐怕问题仍埋在深处。”
“江流,你以为呢?”
玉江流遂点头道,“方才扶风已跟属下说过,若鄂王允准,属下立刻命人自倾塌之所开始向下深挖。”
挚红面对眼前废墟,静默片刻看向扶风,又道,“扶风,你说三日之内必有解决之法,为何能如此肯定?”
“因扶风见近日祥云频现,而三之数包含天、地、人三者,天既现祥云,那么地因与人因便会随之而现,这也是扶风认为现下我们应该积极寻找地因之故。”
“原来如此,既然前两次挖得不够深,那么这次直到查明原因为止,否则纵然是把运城底下挖穿,也要继续挖下去。”挚红一旦决定的事,就无从更改,他说出口的话,便会贯彻执行,运城三次倒塌,他决不允许再有第四次。
“只是……还有一点……”扶风这时面对挚红,欲言又止。
挚红看他的表情,便明白他想说的是何事,“你想问我妖兽之事?”
“扶风不敢,扶风只担心王城三次坍塌,再加上之前妖兽的事,会被有心人利用……”
这件事扶风不说,挚红心中也有数,他注视扶风片刻,问他,“妖兽一事,错在鄂侯,但百姓何辜,先前我不让你们插手,但现下若两者因此结合,你是否已有应对之策?”
扶风一般不会轻易开口,若他开口,毕竟是有所料定,是以,挚红才有此一问。
果然扶风微一点头便道,“妖兽之乱很难跟失去亲人的鄂邑百姓解释,之前也已有‘不除妖兽,王城难兴’之说法,扶风心中想的是若能让妖兽成为此城楼的镇守之兽,兴许此事就能善了。”
挚红闻言思忖片刻,便道,“此事尚需机缘,我心中已有腹案。”
扶风听后便道,“既是如此,若有需要,请鄂王尽管吩咐。”
挚红微微点头,便转身径自离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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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哦,是第三次了?”
小楼之中,应皇天透过窗户俯瞰对面的鄂王城,从他的角度望出去鄂王城只剩下一个极小的轮廓,灯火早已模糊成一团,却依稀指引着鄂王城的方位,像是黑夜中一颗闪亮的星,伫立在江水之畔。
应皇天脸色尚显苍白,身上一件深色镶暗华藻纹立领袍看起来更是一身清减,他望向窗外的眼神闪烁不定,透着难解的光芒,他的身后是刚从鄂王城回来复命的途林,闻言他回答道,“嗯,前两次崩塌分别是在半年前和刚修建之时,第一次伤亡最大,半年前那次好些,这次由于已有先例,因而多有警惕。”
“鄂王如何说?”
“鄂王下令深挖崩塌之地的土势,前两次由于担心地基不稳的缘故也有过勘察,但几乎都没有结果,又逢妖兽来袭,因此以加筑外城为主。”
“不难想象。”应皇天淡淡言道,又问,“那么百姓之间,对妖兽一事作何评价?”
“民怨甚深。”途林简单道出四个字,又说,“先前鄂王在雪峰与公子对敌的事不知为何传了出去,因此不杀而退的传言在民间甚多,而且鄂王似乎并未加以制止,也从未出面解释,小人担心恐怕不消多久,他们就会集结人马冲杀上来。”
应皇天闻言只“嗯”了一声。
“公子似是并不担心?”
应皇天半晌才道,“先破后立,他恐怕是有此心意,否则此事难了。”
途林依稀听懂了他的话,便又问,“那么,公子还需要小人做什么?”
“尚有一事,需要你帮我带话给鄂王,方才你说军中有个巫师?”应皇天问。
“是,小人打听了一下,名叫扶风,鄂王自来到鄂邑后便把他从宫中带出来了,他原也是巫宗府的人。”途林回答。
“有巫师在,那就好办很多,不过尚需他的配合。”应皇天沉吟着道。
“公子需要小人带什么话?小人这就前去。”途林道。
“你只需给鄂王带去两个字,他便知晓,一旦把话带到,你就即刻回转雪峰。”应皇天转过身来,对他道。
“是。”途林点头,“是哪两个字?”
“雪,崩。”应皇天简单地道。
乍闻这二字,途林一怔,却没有多问,便再度离开小楼,往雪山下而去。
应皇天重新转回身,在窗边伫立良久,似是在沉思,又似是在出神,直到香兰打破一室寂静,他才有了动静,“公子,您怎么起来了,难怪我到处都找不到您。”
“小楼就那么大。”应皇天凉凉地道。
“哪有。”香兰忍不住反驳他,道,“这七层楼加起来少说也有近一百间房,找起来才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难道你是觉得我有躲起来的必要吗?”
“呃……”这倒是用不着……“可是,您明明应该躺在床上的呀!明明肋骨的伤势都还未痊愈……”看似他活动自如,又能泡澡又能自己更衣,但若是留意的话,还是会察觉他动作里有些微的迟滞,伤到骨头本就该静养,这才一个多月就……
“腻了。”应皇天不耐烦地打断她。
“公子!”香兰才不管,反正她是为他好。
应皇天却忽地转过身,对香兰道,“我出去一下。”
“呃?”香兰一怔忙问,“公子又要去哪里?您伤寒才刚好,可别又冻着了……”
应皇天只管自己朝外走,也懒得交代,香兰几步跟上去,见状只好赶紧取了貂裘给他披上。
应皇天拢了拢披风,推开小楼的门,便朝雪峰上那抹赤红的身影漫步而去。
第180章【后编】麒麟之冢(三)
讨伐妖兽的声音越渐激烈,按理说原本妖兽一个月来袭一次,即使这次鄂王无法取胜,也不至于闹得那么大,况且鄂王从未说过不再征讨妖兽这样的话,但私下里却一直流传这样的说法,仿佛是有人在故意煽动一样。
更有甚者,便是将此次王城坍塌之事归咎于妖兽逃脱一事,目标直指因鄂王没有将妖兽逼杀到底才会造成王城坍塌这样的结果,说这是妖兽的诅咒,偏偏鄂王又对此事沉默至今,从未有过半句解释。
这便又要说到挚红带军入驻鄂邑一事,自从鄂邑被楚军破城而入,其实就已经意味着它正式被楚国接管,楚国二公子随即入驻,又跟鄂侯之女成了亲,顺理成章继承了原先的鄂侯之位,更被楚王封为鄂王,但鄂邑到底是被入侵之地,无论怎么说,或是挚红成为鄂王后有多励精图治,都无法改变这个事实,也无法更改有些人固有的思维,事实上有些人仍不肯承认挚红是鄂邑的主人,尤其是当看见他原来只不过是一名区区十六岁的少年的时候,这种情绪就愈发鲜明,但毕竟一直有妖兽之危困扰整座鄂邑,因此也无人真正发难,而是冷眼旁观,等着看挚红的下场。
时至今日已有一年,一年之中挚红的表现一直未有偏差,但这一次,许是他们等得不耐烦,或许是觉得有隙可乘,于是便抓住此次逼杀妖兽几乎要功成的当下挚红退兵一事不放,在一旁推波助澜,这样一来,反对的浪潮便在暗潮涌动之下越推越高,再加上王城第三次坍塌,这是绝佳的契机,也是极好的导火线,他们趁此机会煽动那些因为妖兽而失去亲人的人们,以王城坍塌为由,将他们集结起来一起上雪峰找妖兽报仇。
只因此事若成,那么绝非鄂王之功,而此事一败,鄂邑如此多的百姓性命,却可以算在鄂王的头上。
这简直就是顺水推舟而水到渠成之势!
雪峰难行,山下的猎户也深受妖兽之苦,因而纷纷自愿带他们上山。
途林亦混迹其中,他奉了应皇天之命,在必要之时要将这群人带到指定之地,否则,一旦雪势崩塌,谁都难逃一死。
“这次无论如何,都要手刃那妖兽!”
讨伐的队伍之中不乏此类的愤慨之声,更多的则能从他们的眼神和肢体语言之中体现出来,有些人沉默着不发一言,只顾埋首雪地之上,一步一个脚印,如此深,又如此用力,就像是想要踩下所有的恨意一般。
风雪不止,恨意无休。
好像就连雪峰也感染了他们腾腾的杀气,原本就恶劣的气候变得愈发可怖,皑皑白雪不知不觉形成了颗粒之状,在某一个时间点,偌大的冰雹豁然降下,距离雪峰好似极近的天空之中蓦然间黑云翻滚,一刹那便遮盖住了白雪的熠熠光华。
众人不由暗暗心惊,他们已经走了很长一段路了,却仍未见着赤兽的身影,可雪峰之巅的天气却反复无常,像是连老天都要跟他们作对,阻碍他们的行动一样。
“可恶!究竟那妖兽藏匿在了哪里?我们该不会是迷路了吧?”
雪峰连绵毫无止境,众人讨伐的勇气虽大,却奈何不了天意。
而冰雹让他们前行的步伐更为艰难,但此时此刻,他们已骑虎难下,便只有一往直前。
不过队伍之中大部分的人本就只是为了复仇而活,他们早已视死如归,因而此刻,他们仍愿意朝着既定却又未知的目标前行。
兴许是老天仍有所眷顾,妖兽赤红的身影在茫茫白雪之中豁然现出身形,仿佛早就等候在那里,那似狮似虎的面容虽距离遥远,却仍兀自凛凛生威,红色如焰的庞大身躯在如砺般的冰雹下不为所动,金色双瞳被浑身的赤红衬托得如火如荼,犹自散发出令人心惧的耀眼锋芒。
此时,众人的眼里也迸射出了仇恨的火花,他们纷纷握紧手中的兵器,面对妖兽,欲与它一决生死。
蓦然,妖兽发出如雷般的吼声,便如那日在鄂王城之中所爆发出的吼声一致,声音震动鼓膜,震得人心神俱裂,一时有如惊涛骇浪,更为惊人的,是在这阵吼声之中,地上厚厚的那层雪竟受到波及,开始“扑扑”震动起来。
雪峰在这时像是被唤醒了似的,整个活了起来,而那声几不可闻有如断裂般的“咔嚓”声便是预兆,不消片刻,更为剧烈的呼啸之声在赤色妖兽的身后此起彼伏,张牙舞爪,那高若万丈的雪尘已然清晰入目,此刻,方有人在一瞬间惊悟,“不好了,雪山之神发怒了!”
人群中忽然响起的惊叫声让一时被吼声和狂啸声震慑得几乎就要失去神智的人们冷不丁清醒过来,而这一声之后,显然有人已无法与如此惊-变抗衡,这已是天地失色日月无光、滔天巨浪就要吞噬万物的骇人景象,人的渺小在此刻展露无遗,一时间让在场的所有人都有了最深刻的认知,他们不知如此的惊怒究竟是谁人引起的,皆已情不自禁有一种惶惶心跳之感,更是无可抑制的骇然,眼前的千层雪浪带来的死亡恐惧铺天盖地而来,让他们顿时失去了思考的能力,脚步只能随着身体本能的反应逃离开这般危险的境地,再不管什么妖兽和仇恨,因为如此崩塌之势,妖兽也同样难逃一死!
滚滚雪浪夹带着惊人的坠势奔腾直下,像是一条怒吼的白龙,无尽的雪尘争先恐后追逐着没命奔跑的人们,他们身后,妖兽赤色的身影在雪雾中倏隐倏现,不知是同样在追逐,还是在被追逐。
而头顶冰雹的落势全然不顾雪峰崩塌的威势,它照样施施然砸下来,只砸得人们头破血流。
一人仓皇之中看见妖兽张开了血盆大口,随即便有人被那大口吞没,若非如此,便是被无情的白雪生生扯入其中,一眨眼亦消失不见。
“往这边,我记得这里有个山洞!”
也不知是谁的声音,混乱中这句隐约刮入耳中的话就像是汪洋中的一根浮木,一时之间上百个人的性命全都系在这根浮木之上,而那山洞竟也像是早就摆放好了在那里似的,才一说到山洞,山洞就赫然出现在众人的面前。
山洞中已经有好几个人惊魂未定地看着洞外白雪狂啸,他们压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进来的,只感觉方才的天崩地裂之势明明应该将自己吞灭,自己却为何仍好端端的反而像是个局外人一样痴痴地看着这一切。
陆续有人逃入这个山洞,也有人是掉进来的,更有摔进来的,而更多的,便是混混沌沌之中发现自己仍安然无恙的,但洞外浩瀚的雪尘并未散去,只是一波又一波越来越巨大且不停带动雪层向下的雪团随着地势直奔向山脚而去,众人在洞中只感觉到一阵又一阵的剧烈颤动,有如天动地摇,山石压根抵挡不住如此震势,早已不住纷纷落下,俨然有堵住洞口的趋势。
可饶是如此,此时此刻也无人敢离开救命的山洞,只因一出去就是粉身碎骨,留在山洞里兴许还有一丝活命的机会,但就不知道那只妖兽是不是也已随着万钧的滚雪之势而死在其中,若真是如此,那简直是大快人心!
过了不知多久,震动才缓缓停止,但仍有细微的余震像是在提醒着山洞内的人们方才那种惊天撼地之危,此时洞内已相当暗,洞口果然被不断掉落的山石堵了个严实,好在山石的形状没有规则,便也无法将洞口完全密封,而是留出了不少稀疏的隙缝,正好让空气和细微的光线透进来。
当天地再也没有动静,一切都平息下来之后,人们这才稍稍缓过劲来,有人打火照亮山洞,说道,“有没有人没能逃进来?”
这句话的意思再明显不过,没能逃进山洞的人,那么毫无疑问就是死在洞外了。
可当众人相互确认之后,却发现一件本来谁都没有想到过的事,那就是上山讨伐妖兽的所有人居然都活着,尽管有被冰雹砸伤的人,但却没有被淹没在白雪如痴如狂的崩塌之势中,这样的结果谁都想不到,也没有谁能够相信自己竟然会如此幸运,逃过这可怕的有如天劫的一难。
那么,那只妖兽呢?
“你们……有没有印象……那只妖兽……好像……好像……”忽然,有人声音很轻的说了一句,偏偏气势微弱,像是要说出口的话怎么都说不出口似的,支支吾吾半天,最终仍是没有下文。
可他这句话却仍是引起了不少人的关注,最终终于有人大声地道,“是妖兽把我们扔进来的,你想说的就是这个,是吗?”
良久,都没有人回应,沉默在洞内蔓延,过了好半晌,忽然又一个人开口说,“要这么说的话,那方才的山神之怒,岂非也是它所引起的?”
“这我倒不信,如果它有此能耐,为何先前鄂王带军攻入之时不用,而偏偏选在此时?”
“这……”
“当时它若直接引发山神的怒火,鄂王的军队恐怕早已全军覆没。”
“那为何今日会如此?”
“这我就不知道了,我们凡人如何能揣测得出来神明的意思呢?”
这话无人可以反驳,但妖兽救了他们的事,也无人愿意承认。
他们绝对不希望事实是如此,否则长久以来的复仇之心又该往哪里摆?斩杀妖兽才是他们活着的目的,再没有其他。
山洞内再度沉默下来,因此时此刻,只是一时性命无忧,接下来,就是要设法离开此地。
但山石被压得如此紧密,他们手中的兵器又已在方才的慌乱间丢到了不知何处,只是用手的话,根本搬不动分毫,纵然人再多,在如此情形下,也无法共同施力。
一时间,这些人被困山洞之中,毫无办法脱身。
第181章【后编】麒麟之冢(四)
‘洞’外搬运石块的声音自开始之后就从未断过,间或传来锵锵的敲凿之声,‘洞’内众人皆屏息静待,不愿意生出一点点的干扰。--
这样的动静已经持续了将近半天,但对于被困‘洞’内已有足足一日一夜的人们而言,只要这个声音在,希望就在,无论是半天还是一天,‘洞’外的山石总有挪空的一日。
当终于有完整的光芒照‘射’进来的时候,便意味着救援的工作已接近尾声,若非那团白茫茫的光实在太过刺眼,照得‘洞’内许久面对黑暗的人们睁不开眼睛,此时他们应该已经能见到白芒之中的火红‘色’披风,和披风下那身银‘色’的铮铮铁甲。
随着光芒越渐炽盛,而声音终停之时,已有人试着缓缓睁开双目。
于是,当那团火红‘色’的影乍一映入眼帘,心口就好像‘激’跳了一下,待看清之时,才发现那原来不是妖兽,而是年少英俊又负盛名的鄂王。
鄂王的面容依然冷峻,眉目浩渺,眼‘波’沉静,压根不似一名年仅十六岁的少年所有,他持剑而立,并无言语,却已能给人带来平静安稳之力,而他的身后,皆是鄂邑百姓,亦是‘洞’内众人的亲人们,他们脸上的表情在看见‘洞’内那些人的身影的一刹那便流‘露’出一种失而复得的喜悦之情,随即,他们迫不及待奔入‘洞’去。
失去的已经失去,而那些剩下的却从不想再一次承受失去的痛苦,唯独一心想要复仇的人并未意识到这一点,直到此刻,泪水和欢笑感染了他们,有一种名为“温暖”的力量让被困一日一夜的众人此时忽然间明白到了何谓珍贵,又是何谓珍惜。
此际的‘洞’外,风雪宁静,一场可怕的风暴过后,竟现出如此祥和之‘色’,前一日的惊心动魄宛如一场梦境,消失得无影无踪,获救的人们才踏出山‘洞’,便禁不住有些微的怔忡,然而除此之外,他们的心头更是存了三个疑问:一来,究竟那妖兽的下落如何?二来,到底是谁告知了鄂王他们的所在?三来,按理说,山‘洞’应早已被掩埋在厚厚的雪层之下才对,那些雪疏松之极,本应无孔不入,‘洞’中又岂会有阳光和空气透进来?若非如此,百来人又怎么可能撑过这一日一夜?
可若要再深想下去,便是如此大的能容纳百来人的山‘洞’,又怎会如此巧合刚好在雪崩之际出现在附近因而救了所有人的‘性’命?
但这时并无人如此深想,而这三个疑问之中,第一个疑问无人能够回答,因那妖兽自雪崩之后就失去了踪影,第二个已不需要回答,因为只要一出山‘洞’,就能看见‘洞’口附近的红‘色’‘毛’发,它们连着成串的血迹沾染在‘洞’外的白雪之上,这显然是在一切都平静之后所留下的,这样的猩红之‘色’在一望无际的白雪之中一目了然,也是因此,鄂王带领的军队不费吹灰之力就找到了他们。
至于第三个疑问,谁都说不出个所以然来,被困‘洞’内之人并未听见任何动静,至于救援的军队到来之时,便已是此状,‘洞’口虽被山石掩盖,上面的雪却只有薄薄一层,并未深入到里面的缝隙之中,因而谁都不清楚雪山崩塌期间究竟发生过什么,让这个山‘洞’奇迹般地保留了一丝生存之机。
这三个疑问皆带着未解之谜,就算是第二个,也无人肯相信这是妖兽为了救他们而故意留下的痕迹,若是如此,那么反而代表妖兽并未死于雪崩,对于这样的消息,一时之间并无人觉得欣喜。
事实上,鄂王很快又被城中来人叫了回去,似乎是运城地底有变,据说跟妖兽有关。
一听是跟妖兽相关,仍是有人惦念着想要立刻去看,鄂王见状,索‘性’让他带来的将士们每人带一个,将雪山上的人们一同载回了王城。
此时城‘门’大敞,迎接鄂王的军队回城,而运城跟外城城‘门’不过十丈,是以一入城‘门’,首先映入眼帘的就是数不清的骸骨,它们此时堆在一个面积并不大的坑边上,仍陆续有人从坑中爬出来,同时又带出一大批从里面挖掘而出的骸骨。
骸骨堆旁有一名巫师正兀自思量,他似是在命人拼凑其中的一部分骸骨,此时众人已能见到些微的雏形,单独摆出来的那些骨头看起来算不上很大,但仍比人类的骨头要大出一些,而且有些形状特异,是人所没有的骨头的形状,看起来像是一只兽的模样,却不知是什么种类的兽。
“怎么回事,扶风?”鄂王翻身下马,直直走向那名巫师问道。
扶风上前几步,躬身一礼便道,“禀鄂王,原来运城地底有一个埋尸冢,想是此冢不见天日,被人刻意藏匿,才会三番四次引起运城城楼倒塌,以扶风之见,应尽快施行祭礼,以弭平此冢之怨愤才行。”
他话说完,众人还没来得及唏嘘,却见又一批骸骨从地底被运了上来,除此之外,里面还有一大堆金‘色’和青‘色’的鳞片,这些鳞片极大,但都残缺不全,而且血迹斑斑,它们有些还黏在连着骨骸的腐‘肉’之上,眼见这些令人怵目惊心的残骸在地面上越堆越高,在场众人的心也不由被一种无形无状的压抑感狠狠扼住,没有人会想到鄂邑一地居然埋尸如此之深,数量又是如此之巨?究竟这里曾发生过什么恐怖的事,才会产生如此深重的冤念,以至于让牢固的城墙数度塌毁?
鄂王面‘色’凝重,他不动,随众也不敢轻易有所动静,而被他的军队从雪山上带下来的百姓们,更是早已被眼前这无以计数的森森白骨震慑住,一时都挪不开脚步,他们面对那残骸之中零零落落的颅骨和鳞片,总觉得有一种似曾相识之感。
顿时,四周围只剩下一片死寂。
突然,人群中有人说出了这样的一句话来,瞬间打破了沉寂,“是了,我记得那是‘麟’,你们还有印象吗?它身上就长着鳞片,十几年前鄂侯曾带它在鄂邑转了一圈,并且把它封为神兽,后来听说带去进献给了周国的国王!”
被这样一提,很多人一时都想起了“麟”来,但却并不能马上就跟眼前的这些骸骨连在一起,扶风在跟挚红禀报过后又继续凝神对付仍缺少的骨头,一听说兽的名字,转身便问,“麟?请问,它生得是何模样?”
想起麟来的那人便回忆道,“那兽生得怪异,简直前所未见,它的脑袋硕大,头是赤红‘色’的,还生着一对奇怪的鹿角,角上带‘肉’,身体像麋,可奇怪的是它的身上一点‘毛’都没有,都是鳞片,就是这种金‘色’的,它的尾巴虽也是‘毛’状,但那上面仍然覆盖着青‘色’的鳞片,那时鄂侯把它关在笼子里带出来巡城,好多人都应该见过,不过鄂侯说麟是神兽,只有一只,可这些……”
他说得如此详细,早已牵动了其他人的记忆,这让见过那一幕的人们纷纷点头道,“的确有此一事,麟据说是神兽,出生的时候满室红光,祥瑞异常,但我们也的确听说过麟只有一只……”
扶风这时却指着骸骨堆道,“这里不止麟一种兽,还有鹿。”
“鹿?”经他一说,众人不由纳闷起来。
扶风命人自骸骨中取出一副颅骨道,“你们看,这其实是鹿的颅骨,但它上面的角,却是被生生锯断的。”
众人一看皆是一惊,这的确是鹿的头颅骨,那骨尖细生有鹿形,但原本头上的鹿角却不见了踪影,而且断骨之处有明显的痕迹,看起来相当平整,显然是被锯断的。
“恐怕……你们看见的麟头上的角,是用鹿角拼上去的。”扶风道。
这话一听简直让所有人都大吃一惊,好些人都禁不住倒吸一口冷气道,“……那,麟的那身鳞片难道……”
扶风很清楚他们问的是什么,便又指着堆在一起的骸骨某处道,“你们看,这岂非是鱼之骨?”
“这……”
面对如此铁证,此刻谁都能轻易猜出当年那麟究竟是怎么来的,但,仅一只麟,却竟然是用眼前这万骨堆积而成,这样的手段,岂非残忍至极!
“难怪……难怪王城会三番四次倒塌……”
若非如此,那么当年那些被生生断骨剥皮的兽,就只能永远无声无息地被埋葬在此,根本无处伸冤,也无人会还他们公道……
挚红的脸‘色’早已结成了冰,他眸‘色’沉沉注视眼前堆成小山似的骸骨,他从不悲天悯人,却在看见此情此境之时,也忍不住为之动容,难怪,难怪那人舍生忘死也要救出那妖兽……这分明是前人犯下的滔天罪行,却让他一人偿还,而自己,险些成了助纣为虐的侩子手……
“扶风,将所有骸骨拼凑完整,清点数量,尽早为这些逝去的生灵行祭。”挚红冷冷地道。
“是,鄂王。”--hhh+25348169--
第182章【后编】麒麟之冢(五)
这里就像是一座极大的地下宫殿,但并不精致,也不宏大,而是显得沉闷和压抑,烛火幽幽,照得里面鬼影幢幢。
可以看出此地一开始的意图只是想将一切的声音藏匿其下,可随着使用需求不断增加,地宫的规模也逐渐扩大,事实上仍然能明白到这里原本只是为了刑求逼供而用之所,比起地宫这个称呼,也许地牢更为合适,所以毁尸灭迹也在其中,因为这里面不仅有屠宰室,更有大型的焚烧池,可是后来,却发展到更为恶劣的行径,扩大的规模大多数都是囚笼,那些囚笼大大小小,里面皆是斑斑血锈和断肢残骸,有人的也有兽的,几乎看得出来这里当鄂侯被厉王所擒之后就再也没有使用过,地宫的入口也早已被封闭,因此囚笼里仍有许多锁着的兽,它们逃不出来,便饿死其中,现在早已腐烂得看不出本来面目,只能依稀从骨架来辨别它究竟是何物。
挚红下来的时候,应皇天已经在这里待了整整一夜了。
据清理?b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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