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帆竟过第1部分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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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千帆竟过》

    第一章

    从一开始,我就知道,他不爱我,但我依然嫁给了他。

    我们结婚那天,下着倾盆大雨。

    他把我抱进房间,往床上重重一撂,摔门而去,冲进了磅礴的秋雨里。

    他站在雨幕里一动不动,我却站在落地窗前痴痴地看他。

    这是第一次,我觉得他的后背略微倾颓,甚至有些狼狈,但即使狼狈,也让人觉得完美。

    他就是这样一个男人,好比一把金光闪闪的宝剑。

    明明知道拥有了他,终究要刺伤自己,但我却仍旧固执地把他这把宝剑插进了自己的心窝,宁可在痛苦里煎熬致死,也不愿把他拔出来。

    我拿了一把伞,推门走向他。

    他转过身,用漆黑深邃的眼睛狠狠盯着我。

    “天凉了,你这样淋雨,会感冒的!”我小声说着,避开他的眼神,踮起脚尖为他擦拭脸上的雨水。

    他却突然抓起我的手,并且一下扯掉了我手中的雨伞。

    然后,他做了一件出乎我意料的事情,他吻了我。

    他用力扳着我的脸,和我接吻,不,是重重地啃噬。

    我被他吻地意乱情迷,浑身无力。

    但尽管如此,我仍旧清楚地知道,这不是爱,相反,这只是恨。

    他恨我!

    冰冷的雨水滴在我的脸颊上,脖颈上,顺着脊背往,我打了个冷颤,终于清醒,伸手推他。

    他微怒,反缴了我的手,打横将我抱起来,再次抱进那个点满红烛的新婚洞房,将我重重摔在床上。

    他压下来,愤怒地撕扯搁在我和他中间的衣物,那些光鲜虚假的东西。

    我吃痛地睁大眼睛,顺着他拧起的浓眉往下看,那是一双深邃的瞳孔,里面却灼烧着无边无际的血色烈火,和这婚房里举目可见的装饰一样红,红得绝决。

    我们的纠缠从此开始,那一晚。

    一个人爱着,一个人恨着,两个人,彼此折磨着。

    他叫习朗,二十六岁。

    在市,人人都知道,他是一个前途无量的商界英才;但是在商界,人人都知道,他所有的地位和成就都是我父亲一手给予的。

    因为,他娶了我。

    我第一次见到他,是在去年夏天。

    那时候,我刚参加完高考,考得一塌糊涂;而他的事业却在蒸蒸日上,他以过人的胆识和出色的能力完成了一单史无前例的大生意,得到我父亲的赏识,连提。

    对于一个一穷二白的小职员,这已经是个奇迹。

    可是习朗,他仍不满足。

    所以,当我出现在他世界里时,他没有拒绝我,相反,我被他看成一件难得的工具,可以恰如其分地,填满他心底熊熊灼烧的。

    我仍记得那天晚上,我和他站在宽阔的广场中央,置身于灯光缭乱的茫茫夜色,我们显得何其渺小,然而我却第一次觉得自己的眼睛满满的,只有他。

    “我要娶你!”

    没有浪漫的玫瑰和闪亮的钻戒,他只说了这样四个字,声音有些冷,却很坚定。

    我抬头仰视他,他英俊硬朗的脸庞被明亮的灯光镀上了一层华丽的金黄,我的目光被他吸引,看得发呆,也就是从那时起,我一发不可收拾地跌进了他深邃的瞳眸里,无法自拔。

    尽管我父亲很赏识习朗,但仍劝我不要嫁给他,我父亲沉默了很久,对我说,即使你们在一起,你也许永远都不会弄懂,他究竟是一个什么样的男人,因为你始终要活在他的背影里。

    我点着头笑了笑,在心里说,这就够了。

    就这样,我嫁给了他。

    嫁给一个不爱我的男人。

    第二章

    婚礼结束以后,我父亲将整个公司交给了习朗,毅然离开市回了江苏老家。爸爸已经老了,我知道,他只想用剩下的生命,守着我妈妈~的墓地,以这样一种方式,和她在一起。

    在我儿时模糊的记忆里,我妈妈只是一个极其娴静的平凡女子,淡淡的眉眼既不可爱也不漂亮,可是爸爸很爱她。然而在我六岁那年,妈妈得重病去世了,我爸爸抱着她的尸体不吃不喝,也不和人说话,就只是呆呆地抱着。那时,我在一旁吓得大哭,他却沉溺在自己的悲伤里,仿佛没有听到。

    直到我妈葬礼结束那天傍晚,爸爸抱着我坐在妈墓碑前,低声呜咽着,“对不起,我错了……”在墓园的晚风中,他将我抱得更紧,我的脑袋藏在爸爸的怀抱里,却听见他说,“初初,我只剩下你了,要对你好……”

    有时候,我甚至羡慕妈妈,我觉得她可以算是一个幸福的女人。因为,她的生命虽然短暂,却得到了爸爸一生的挂念。

    爱一个人,也许是一种付出;而被一个人爱,却是一种知足!

    ——————

    习朗接手了爸爸的公司,如鱼得水,他一心扑到了事业上,爸爸的公司在他的打理下突飞猛进,跻身市前列。

    而我和他的关系,却始终徘徊在低谷。

    我以为结婚之后,我是她的妻子,是他的枕边人,是他的人生伴侣,我们之间的感情会随着时间慢慢升温,即便不是我想要的爱情,也会成为一种慰藉人心的亲情。

    然而,完全不是那样。

    我二十岁生日那天,他拖着烂醉如泥的身体踉跄而归,一进屋便一头栽到了沙发上,昏睡过去。

    第二周年结婚纪念日那晚,我一个人喝着苦咖啡等了他大半夜,他却一夜未归。

    更不用提情人节,圣诞节,七夕,中秋……那些大大小小的节日,他记不着,也根本不会在乎,就像他不在意我这个人一样。

    先开始我觉得失落,但是久而久之,我竟然习惯了。

    只是,不知道自己是习惯了等待,还是习惯了不再有所期待。

    我的闺蜜小舞说,这不公平,我应该和他大吵一架,她觉得男人就是拿来给女人出气的,而不是拿来给女人受气的。

    可是我不敢,我宁愿忍气吞声地接受习朗对我的漠视,因为,我在乎他。

    ——————

    眨眼到了我们的结婚纪念日,第三周年。

    同前两次一样,我花了很思。

    习朗是北方人,我照着他的口味预订了一桌子饭菜,又跑到酒行精挑细选了一瓶上百年头的法国红酒。除此之外,我特意在餐桌上摆了浪漫的灯烛,还插了一束新鲜的紫色桔梗花。

    花店老板告诉我,桔梗花的花语是“永恒的爱和无望的爱”。

    我听了点点头,叫老板给我包了最漂亮也最昂贵的一束桔梗花。

    捧着桔梗花走出花店,我才撇起嘴角瑟瑟一笑,桔梗花的花语恰如其分地描述了我的爱情——我奢望永恒,却深感无望!

    我望着满满的餐桌,一切准备就绪。洗完了手,我站在镜子前,打量镜子中面色苍白的自己,忽然觉得时间有些久远,远到我情不自禁地回想到两个人的最初。不过,我和他的回忆是干瘪的,除了一场万人瞩目的盛大婚礼。

    时至今日,我仍然记得,2006年10月26日那天,秋高气爽,万里晴空,九辆豪华至极的花车在市最高的铁架桥上一字排开,我穿着洁白的婚纱,坐在车里,握着习朗宽阔但冰冷的手掌,在一众围观的路人艳羡的目光中,花车载着我驶向郊区的名贵豪宅。

    就是在这样的回忆中,家里的门被打开了,从外面,我抬起头,看到一身西装革履的习朗走了进来。我痴痴地望向他,仿佛又看到了当年那个意气风发的英俊新郎。

    “今天是什么日子?你的生日,还是我的生日?”他向我这边扫了一眼,脸上带着疑惑。

    我堆起笑,摇摇头,走过去将他脱掉的西装套进衣袋里,说,“今天是我们的结婚纪念日,三周年了!”

    “哦!”他点了点头,脸色反而变得平静,歪了歪脖子由着我给他松开领带,“我今天太忙,忘记了,想要什么礼物,我给你买,钻戒,项链,还是……”

    我抬起头,看着他漂亮的薄唇,带着低沉高傲的语气上下翕动,不由地脑子一热,踮起脚尖,轻轻吻上他的嘴~唇,“习朗,陪我一起好好吃顿饭,好吗?”

    他的眸光微微一滞,半晌才点头道,“好!”

    我心满意足地牵起他的手,走向餐桌。

    我很享受这对晚餐,因为习朗吃了很多菜,就连对我说的话也比平日要多。

    我知道,这种状况,绝不是因为我带着祈求的那句话,但我也不知道这是不是因为我破天荒的主动。

    不过,这些都已经不再重要。

    当我喝得微微醉的时候,我放下酒杯,撩起裙子坐到了他大腿上,颤颤巍巍地伸手去解他的衬衣纽扣。

    不久前,我在一本杂志上看到一句话:如果当那个男人离开你的时候,他依然记得你的身体,那么,你就赢了!

    而我,我不在意谁输谁赢,只是希望很久以后,在我离他而去的那一天,习朗会记得我,就像我父亲对我妈妈那样,至于以哪种方式,爱也好恨也好,精神上也好身体上也好,我都不在乎。

    习朗愣了愣,眉头微微一皱,突然他的手在我腰间紧紧一握,用力扯断了我的裙带,打横将我抱起来,疾步走向卧室。

    “乔梦初,你比以前变聪明了,不过我要告诉你,这种伎俩,也是没用……”当他刺入我的身体时,我却听到他在吸鼻嗤笑,“我不爱你!以前不会,现在不会,以后,也不会!”

    他刺得越深,他的语气也就越狠,像一把剑!

    “一……辈……子!”

    当他让我在他的怀抱中达到巅峰的时候,却轻而易举用一句话将我打落低谷。

    原来,爱与恨,还是一个世界的两片天地,中间隔着谁也量不出的距离。

    我动了动,将脸埋向他的发根,闭上眼睛,让我的眼泪悄悄溶进他发梢的汗水里,不让他发现。

    第三章

    三、

    市的冬天到了,没有雪,也没有雨,只有刺骨的阴风,冷得仿佛会生生刮掉人的一层皮。

    就是在这样糟糕的天气里,2009年接近了尾声,匆匆忙忙,带着对过往的遗憾,和对未来的憧憬。

    我喜欢春节,因为大街小巷都是铺天盖地的红色,因为可以和亲朋好友相聚,因为心情会变好,因为日子会变长,因为习朗会有两个星期的年假……

    然而,我怎么也没有想到,习朗却坚持要飞到伦敦谈生意,在大年三十那天。

    “我和你一起去。”我提出要和他同往伦敦,但习朗想都没想就一口回绝了,“你去干什么,你不会说英语,又不买东西,走在马路上连方向都会弄错,你过去只会给我添乱!”

    “这次的谈判对我来说非常重要,你知道吗?”他冷冷地问我。

    他很少和我提起生意上的事情,就算说了,我也不懂,更何况,他根本不是单纯地想要告诉我,和我分享或者让我分担,他只是为了向我炫耀,炫耀他超凡的能力和商业才华,炫耀他无人能及的成就。

    所以,有时候我会想,如果当初习朗不娶我,早晚有一天,他也会达到今天的地位和成功,成为商界最潇洒最骄傲的一匹黑马。

    可是,习朗的野心太大了,他等不及。

    我给他收拾了行李,在角落里塞了一包今天新买的西湖龙井。他晚上总要熬夜,但他又从不喝咖啡,喝得最多的就是普洱茶,只是那茶味道太浓,只浅浅的一小杯,也要精神大半夜。

    我心疼他这种拼劲,没日没夜。

    他检查行李的时候,拿起来我塞的那包茶叶扫了一眼,说,“没事儿就在家好好呆着,别出去乱跑,大过年的街上比较乱!”

    “嗯,知道了。”

    我点点头,踮起脚尖帮他系上围巾。

    他看了看表,提起行李箱,头也不回地大步走了出去。

    他走路的样子很洒脱,像是电影里面无羁无绊的侠客,没有眷恋,没有牵绊,仿佛没有什么人什么物可以困他一生。

    大概,我,也不例外。

    习朗出差的第四天,是大年初三。

    我特别想吃饺子,就一个人跑到了高中念书时学校旁边的那家饺子馆,结果非但没有吃到饺子,反而在路上着了凉,一回来就发起烧。我有气无力地窝在床上,想给他打电话,又怕他太忙嫌我烦,于是只好叫了小舞过来陪我。

    “乔梦初,你发什么神经,你以为你们家不过年,人家饺子馆就也得跟着营业呀!”

    小舞在电话里就骂了我一通,但她还是提着一盒热乎乎的饺子过来了。

    “真好吃……”我狼吞虎咽地往嘴里扒,可是吃着吃着就呜呜地哭起来,我太感动了,“小舞,还是你对我好……”

    “行了,都是你自找的,甭哭了,吃吧!”小舞抽了一张面纸给我,问,“他呢?”

    我知道小舞在问习朗,除了爸爸,小舞是这场婚姻的另外一个知情人,她认为一个真正的男人是有所担当的,而不是妥协于这种金钱地位的交易,更何况习朗不爱我而我却迷恋着他,所以小舞对习朗有很大的成见。

    “出差了,去伦敦……”

    我还没说完,小舞就怒了,“习朗的有病呀!大过年的把你一个人孤零零的撂在家里,还好是感冒发烧的小病,要真是出个入室抢劫什么的,你一个人怎么办?我给他打电话……”

    “小舞不要,他很忙,这次是一单大生意,对他很重要……”我连忙拦住小舞。

    “重要?我倒想问问他,生意重要,还是老婆重要?”小舞叉腰盯着我,“没有你,他哪儿还有这么多生意,谁会和他谈生意?习朗他能有今天,全是你乔梦初瞎了眼!干嘛怕他,你才是他大爷!”

    我拦不住刚烈爽直的小舞,她还是打了那个电话,开口就骂,“习朗,梦初还是你老婆吗?”

    “怎么了,你什么意思?”透过话筒,我听到他低沉的声音,不急不愠。

    “我什么意思,我还想问你什么意思!人家过年都是一家团圆,你倒好,大年三十飞到伦敦,把梦初一个人撂在家里,你管她死活了吗?她不会烧菜,不会煮饭,你难道不知道呀?还是你想让她自生自灭,活活饿死?”

    “饿不死,她又不是小孩子!”我听到他这样说,语气凉薄。

    我想,大是伦敦的天气太冷了。

    “可是你比她大七岁,那她在你眼里就永远是个孩子!更何况你是她丈夫,扪心自问,你做到一个丈夫对自己的妻子应有的温柔体贴、关心呵护了吗?我告诉你,习朗,乔梦初不是你养的一只猫一条狗,她是个有感情有思想的人,她是你老婆!习朗,自己老婆想要什么你应该比谁都清楚,”小舞突然打断,闷闷地冷笑一声,“可是你却偏偏拿有限的时间,去赚那些你一辈子也赚不完的钱!你真傻!”

    小舞一口气说完,愤愤地把电话撩给了我,我拿起来贴在耳边,那头却没有了声音。

    停了很久,在我打算要挂断的时候,我听到他用沉重低微的语气说,“我要赚钱,赎回我丢在她面前的尊严!”

    我握着手机的手突然僵硬,直到听筒里是剩下“嘟嘟”的忙音,我才愣愣的回过神。

    原来,他之所以恨我,是因为他娶了我,而我却不知道,这对他是一种侮辱!

    习朗从伦敦回来之后,我突然想独自去以找一份工作,体验一下靠自己的双手挣钱的感觉。

    于是,我瞒着他,在网上到处投简历。可是我没有想到,那些自己从来看不到眼里的工作岗位,竟然都石沉大海。一个星期后,我终于接到了一家化妆店的录用函。从那天起,我开始早出晚归,在商场里做一个普通的售货员。

    “怎么这么晚才回来?”

    晚上十点半,我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到家,看到他坐在沙发上,悠闲地看电视。

    “逛街!”我抬头看他,在玄关处踮起肿痛的脚,随便踢掉了高跟鞋。

    “哦!”他哼了一声,接着看电视。

    宽大清晰的液晶屏幕上是西装革履的他,像个高贵英俊的王子,脸上洋溢着骄傲而迷人的微笑。

    我忍不住瞄了几眼,脱掉外套走向浴室。

    “买了什么?”他突然问我。

    “不喜欢,什么都没买。”我摇摇头,低声回答。

    他似乎料到了我的回答,对着我微微一哂,拿起桌子上的一张银行卡递过来,微冷的语气夹着高傲的声调,“里面有20万,不够花了,再给我要!还有,从明天开始,辞掉商场的工作,早点儿回家……”他顿了一下,望向电视屏幕中金光闪闪的自己,接着又在我身上从脚到头扫了一圈,才慢吞吞地说,“你不适合,那种方式的——抛头露面!”

    我看着他的眼睛,里面是不加掩饰的鄙夷不屑的神色,我突然有些怒意,抓过他手里的卡,摔倒了地上,“谁要你的钱,商场售货员怎么了?我乐意!”

    “你乐意?可是我不乐意!我不乐意,你这样灰头土脸地跑出去,丢——我——的——脸!”他将后面几个字拖长了,一字一顿地咬出来。

    然后,他不再看我,拍拍膝盖站起来,一脚踏上了那张银行卡,走向卧室。

    我无力地蹲在浴室的地板上,冲了很久,冲到自己的血液随着水流变冷。

    我想不通为什么,我以为自己这样做,可以接近他。

    可是我又错了,我从来都读不懂他的心。

    他已经不再是当初的习朗,那个在我父亲手下一无所有却野心的小职员。如今的习朗,是在市商界,人人闻而生畏的风云人物,是个有头有脸有、身份有地位的天之骄子。

    而我,也已经不再是一件满足他野心和的工具,而是一件象征他的身份、他的地位的附庸品。

    我,永远跟不上他的步伐。

    第四章

    四、

    四月底的时候,我辞去了商场的工作,一方面是习朗的低压反对,另一方面是我的身体原因。

    大概从一个星期前,我出现了轻微的反胃现象,即便吃的不多,也总是想吐,可是干呕半天,又偏偏什么都吐不出来。

    “该不是怀孕了吧!”

    小舞的一句话让我又惊又喜。我摸着自己的胃,不由自主就摸到了上。

    我摇摇头,“不知道。”

    我嘴上这么说着,心里却充满了期待。

    “多长时间了?习朗他知道吗?”小舞盯着我的肚子问。

    “有一个星期了吧。”提到习朗,我的心情忽然复杂起来,莫名的喜悦夹着隐隐的惶恐,“他出差了,今年要在c市投资一个巨额项目,他不放心,就过去看看……”

    “你管他什么项目,给他打电话,叫他回来!”小舞满不在乎地打断我。

    “小舞,还是你陪我去医院吧,要是怀孕了,我就给他一个惊喜,可是万一没有怀孕……”

    我没有再说下去,我真的真的希望我是怀孕了,以此来证明自己固执坚守的爱情最终结出了果。但我又害怕面对习朗,我害怕他像对待我那样,冷漠地拒绝这个孩子。

    ——————

    最后,小舞陪我去中心医院做检查,我满心期待的遐想了一路,而在得知结果的那一刻,我却傻了眼,连哭的心情都没了。

    “怎么样,怎么样?倒底怀孕没有?”小舞迫不及待地问我。

    我的思维一片混乱,犹豫了半天,将手心里攥做一团的化验单递给了小舞。

    “恶病质?什么意思?”小舞皱着眉问我,“难道不是怀孕吗?”

    我艰涩地摇摇头,将医生的原话说给她听,“医生说,可能是早期胃癌……”

    “早期胃癌,这怎么可能?”

    小舞觉得不可思议,她又拿起来化验单看,一字一句从头到尾看了三遍,最后她走过来,紧紧地抱着我,嚎啕大哭。

    小舞是我最好的朋友,而好朋友,就是可以与你一同分担喜怒哀乐的那个人,她也许不会伴你一生,但她却永远牵挂着你。

    我轻轻拍打小舞的背,仿佛需要安慰的那个人是她,而不是我。

    几天后,我独自去市最权威的省医院做了进一步的检查,最终,却是将这个残酷的事实尘埃落定。

    大夫说我的病情还没有恶化,但他极力劝我到国外接受先进的治疗,并且给我推荐了美国一家著名的医院。

    我决定采纳医生的建议,却迟迟还没有将我得了胃癌的真相告诉习朗。

    我需要时间,因为这同死亡一样,是个重大决定。不同的是,死亡危及到的是我的生命,而真相,危及的却是我的婚姻。

    不得不承认,在死亡面前,我是恐惧的,更是自私的。我前所未有地像现在这样眷恋这个家,贪恋着这个人,我害怕这个残酷的事实,会让习朗将我推开,推向绝望的孤独。

    ——————

    在去美国治疗之前,我打算先回江苏老家看望爸爸,再到妈坟上,亲手为她扫扫墓。

    我记得,我结婚那天,爸爸慈爱地拥抱我,然后轻轻托起我的手,交到了习朗手中。那一刻,他微笑着对我说“祝福”,我却在他眼角的细纹里看到了他一再掩饰的沧桑和孤独。

    只是,我从来不懂,直到我成为人~妻的那一天。

    回家以后,我对习朗说,“我想回江苏老家看看我爸。”

    “哦,我陪你。”他一边看报纸,一边淡淡地说。

    “不用了,我一个人可以回去的,你忙工作好了。”我低着头,拒绝了他。

    虽然习朗从来不对我说,但我知道,他不想见到我爸爸。

    习朗和我爸爸很像,他们都是争强好胜的大男人,对权利和地位有着永无休止的索取。结婚的时候,小舞做我的伴娘,她瞟着不远处正和市房产大亨的公子们喝酒聊天的习朗,对我说,梦初,你嫁给了一匹狼,商场上的霸王狼,婚姻里的白眼狼。

    而我爸爸呢,从我记事起,就已经是一个成功的商人,拥有太多闪耀的光环,站在众人仰视的高度。然而,三年前,我爸爸为了我,把他毕生的心血都给了习朗,在他的事业最为巅峰的时刻。

    不过,习朗也为此付出了代价,他把另一样珍贵的东西抵押给了我父亲,那就是——男人的尊严!

    “好!”习朗将报纸翻了一页,才抬头看我,“什么时候走?”

    “后天吧,五一人太多,火车上会很挤。”我看着他说。

    “这么急?”他皱了皱眉,低头看看手表,站起来说,“今天不在家里吃饭了,你陪我去商场,看看你爸喜欢什么,买些带过去,顺便在外面随便吃点东西。”

    习朗说完走进卧室,换了一套蓝灰色的休闲裤,搭上原有的白衬衫,与平日一身压抑的黑色正装相比,这身打扮凸显得他清新爽朗,仿佛他一向冷峻的眉目此刻也柔软了三分,让人忍不住的想要亲近。

    我笑了笑,走过去,自上如下,扭开他衬衣的前两颗扣子,将衣领微微打开,恰如其分地露出脖颈处那两根性感的锁骨。真漂亮,我的手不由自主慢慢下移,贴在他左胸的肋骨,停下来,触摸他的心跳。

    “习朗,你真帅!”我痴痴地望着他的脸,说。

    习朗愣了愣,眼神忽然变冷,他轻轻一笑,用力执起我的手,将我推开。

    “算了吧,乔梦初,你现在看到的才是我这辈子,最丑陋的面目!”习朗的语气凉薄,略带自嘲。

    他说完,将咖啡色的外套披上,不偏不倚地掩住了性感的锁骨,大步走出去。

    我呆呆地望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个世界,本就孤独,就像爸爸妈妈,我,还有习朗……

    只是,我们才来不懂彼此的孤独!

    第五章

    五、

    这是第一次,我和习朗一起逛商场。

    我们两个人一前一后走着,从各个角度看,都是完美的身高比例,因为习朗今天换了休闲装,所以就连我们两个人服装的颜色和款式都搭配得十分协调。

    可是我跟在他身后,却忍不住偷偷地想,我们这幅摸样,旁边的路人和年轻的售货员小姐,一定猜不到我和习朗是一对结婚三年的老夫妻,即便猜到了也一定会认为我们是一对深仇大恨的问题夫妻,因为我从刚才那个衬衣店的售货员一晃而过的脸上,看到了她对我的无限同情和矛盾的羡慕。

    习朗忽然停下来,而我却完全没有意识到,一头撞上了他宽阔坚实的后背。

    “对不起!”我低声说,害怕他生气,还伸手揉了揉他的后背。

    他扭过头,却不说话,皱着眉头看了我一眼,忽然拉起我的手,重重挽在他的胳膊上。

    因为出门前的那件事,习朗一直沉着脸,对我不理不睬,我受宠若惊地抬起头,却迎面撞上了一对陌生的男女。

    面前的男人是个微微秃发、大腹便便的中年男子,一身黑色的西装,反倒显得身材有些粗短;而他身旁那个女人却是年轻漂亮,大眼睛高鼻子,亚麻色的波浪大卷散落耳边,说不出的成熟性感、美艳动人。

    “习朗?好久不见!”那个漂亮女人的语气带着惊喜,她走向习朗,对着他甜甜微笑,“真没想到,果然是你呢。哦,这位是我先生,孟冬。”

    她的笑容很美,美得让人心神缭乱。

    习朗略微点头,抬起眼睛瞟了瞟那个叫孟冬的男人,然后抓紧了我的手,勾起对着我温柔一笑,“乔梦初,我老婆。”

    我很喜欢他叫我“老婆”,因为,这两个字象征着一个已婚女人应有的地位和身份,但是习朗,他却并不常这样叫我。

    “你好,乔小姐,我叫吴孜孜,是习朗的大学同学。”她冲我笑了笑,大方地介绍自己,然后又望向习朗,语气里颇带着些娇怨,“习朗,你可有点不够意思呢,结婚了,也不告诉我一声,亏我上学那会还傻乎乎地帮你洗衣服呢……”

    这时候,吴孜孜的先生孟冬走过来,他建议我们四个人一起去商场附近找个吃饭的地方,叙叙旧,聊聊天,我没想到习朗竟然点点头,一口答应了。

    孟冬揽着吴孜孜的腰走在前面,我则挽着习朗的胳膊和他走在后面。

    我扭头看他,他的视线若有似无地落在前方,头顶的灯光透过他的睫毛,照亮了他漆黑的眼睛。而我,我却忽然觉得脑袋一阵眩晕,也许,只是商场的灯光太强烈了。

    盛世轩的豪华包间很大,但我却觉得难当,也许是夏天就要来到,也许是喝了些红酒的缘故,也许是包间里的人有点儿多了。

    孟冬和吴孜孜并排坐在我和习朗的对面。从两个人的外貌差距来看,他们毫不般配,但却相当恩爱。我看得出来孟冬很在乎吴孜孜,他将剥好的龙虾放在吴孜孜的盘子里,伸手将她耳边的碎发挂在了耳后,动作温柔而又细腻。

    习朗呢,他只是敷衍地给我夹了一些菜。而且每一次,我都会紧张地看着他的筷子,他根本不知道我爱吃什么,不爱吃什么,更何况我现在的肠胃,吃了油腥的东西,就会条件反射地呕吐。不过还好,他每次给我夹的都是一些清淡的蔬菜。

    “够多了,我吃不完。”我小声对他说。

    习朗却一反常态地笑了笑,一边继续往我盘子里夹菜,一边柔声道,“乖,多吃点,身体好!”

    吴孜孜坐在我旁边,也拎起筷子给我夹了一些菜,娇笑着说,“梦初,我给你说,习朗这个人呀就是这样,特别能装,你别看他天天绷着一张冰山脸人前一副正人君子的样子,其实背地里全是一肚子的幺蛾子,”吴孜孜说着,挑起漂亮的柳叶眉瞥了一眼坐在斜对面的习朗,“上那学那会儿,我老是中他的招,不是给他洗衣服,就是打水打饭……”她瞟了瞟我的餐盘,接着说,“像这种情况,他要是把什么好东西眼巴巴地摆在我面前,我都不敢要,谁知道他又在打什么歪主意……”

    我听吴孜孜说得兴致,也来了劲,时不时的问她几句。关于习朗的过往,我从不知道,它属于另一个女人,属于我面前这个漂亮而骄傲的女人。

    “后来,我怎么也没有想到,习朗会向我告白,在新年晚会上当着全校同学的面,给我唱张信哲的情歌,把别的女生都唱哭了……”

    我愣愣地听着,可是我突然没有了之前的兴致,我不想再听了,听到自己的丈夫曾经热烈地爱着另一个女人,而对于和他同枕三年的妻子却依旧没有丝毫感情。

    我拿起筷子,夹起盘子里的菜,看也不看,就往嘴里塞。

    “哇~”一股腥浓的气味在我的胃里翻腾,我连忙放下筷子捂住嘴巴,但那剧烈的动作和声音,还是吸引了其余三个人的眼光,包括习朗。

    在吴孜孜向我想讲述那些令我神往不已的他的过去时,习朗却始终微微垂着脑袋。现在,他终于抬起头,看向我,漆黑的眸子中闪过一丝惊讶,然后是满眼的关切的笑意,只是那笑意里掩藏着冰冷的怒意,我看得到,看得心里一阵惊惶,一阵跳痛。

    吴孜孜递过纸巾来,习朗接过,一只手轻轻为我擦拭嘴角,另一只手慢慢我的后背,我的后背却随着他的手掌,暗暗撩起一层鸡皮疙瘩。

    “梦初,吴姐是过来人,你该不会是……”

    不等吴孜孜说完,我就立即打断了她,“我最近在减肥,胃口不好。”

    吴孜孜半信半疑地点点头,又摇摇头,“你都这么瘦了,还减什么肥呢,再胖点才更好看呢……”她说着看了习朗一眼,又望向自己的老公孟冬,“吴姐告诉你,做女人呀,就得有一份自信清高,是你的男人,不管怎么样他都会爱你,所以说,女人何必苦了自己!”

    吴孜孜颇为得意地笑了笑,挑起眉毛问我,“不过说实话,我倒是很想知道,习朗怎么追的你?”

    她的这句话,问得很有技巧,音调扬在“怎么”二字上,重音却落在“你”上,整句话的效果先扬后抑,听起来怎么都不像疑问,倒像是辛辣的讽刺。

    “不,是我追的他。”我摇摇头,凝望一旁的习朗,我知道每次看他,自己眼睛里的爱意一如当初那般浓烈,“我先追他,因为,他值得!”

    习朗也看向我,他的睫毛却微微闪动,在避开我的凝望。

    吴孜孜不再说话,端起桌上的红酒,一口一口喝掉。

    吃完饭以后,四个人笑语寒暄,然后分道扬镳。

    习朗只喝了两杯红酒,所以我们开车回去。

    “关上窗户好吗?”我扭头对他说。

    四月底的夜风灌入车窗,带着丝丝凉意,我只穿着一件薄薄的单衣,冷得蜷在车座上不停的发抖。

    习朗却好像没有听见,他不看我,只是维持着开车的姿势一动不动。

    “习朗,我冷,我觉得很冷。”我乞求地望向他,搓着胳膊。

    他依旧没有说话,漠然地扭头看了我一眼,脚下用力,汽车“呼”地一下加速疾驰,夜风随之灌入车窗,更加汹涌,更加寒冷。

    我坐起来,绝望地看着习朗的侧脸,然而我的眼前浮现的却是吴孜孜那张骄傲美艳的脸,我晃晃脑袋,笨拙地从副驾驶位爬到了后排。

    “吱”,汽车忽然急刹车停下来,我还没有坐稳屁股,就随着巨大的惯性一头撞到了前排的座椅上。

    我揉着脑袋痛得“咝咝”吸气,再抬起头,撞上面前一双漆黑深邃的眼睛,习朗正越过车椅,直直盯着我的看。

    “多久了?这个孩子。”

    我明白他的意思,可是我怎么也没有想到,他会用“孩子”这个词语。“孩子”象征着一个新生命的诞生,而我却很有可能是要走向死亡。

    命运多可笑,他在愚弄我。

    “我,没有……”我的嘴巴颤抖着,说不出来。

    害怕、惶恐、自责、无力、绝望……种种复杂的感情,在我的身体里翻滚,将我封死。

    习朗听了,敛气眉毛,瞪着犀利的眼神逼向我忽闪的眼睛,“乔梦初,我再问你一遍,这个孩子,有多久了!”

    我逃不脱他的眼神,只好苦涩地摇摇头,忍着眼泪望向他,“习朗,我真的没有怀孕,我不骗你。我有多么希望是个孩子,可他不是,我……”

    我几乎要对他说,我得了绝症。可是习朗却不再看我,他跳下车,“砰”摔上了车门。

    “我……很抱歉!”我望着他淹没在夜色中的背影,接着说完了那句话,流着眼泪。

    可是,我的抱歉,他听不到。

    第二天清晨,我醒来,发现自己仍旧躺在车里。

    我以为自己被习朗撂在了大马路上,环顾四周,竟然看到一片繁茂的蝴蝶兰。我笑了笑,穿过花圃,走向那座和睡梦里一摸一样的漂亮房子——家。

    第六章

    习朗出差的第四天,是大年初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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