杀手双姝:寒香飘逸第10部分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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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绝伦的男子镀上迷人的金边,残阳照孤影,允琪孤零零地站在落日余晖之前,为了看到她开心的笑容,他就这么孩子气地摇了很久。

    直到一阵风吹过,车帘被风吹起,飘飘洒洒,又娓娓旋落,露出里面空空如也的车厢。

    允琪毫无征兆地僵住,脸上的笑意如天边的夕阳落山般一点点地收了下去……

    而他身后,是马蹄激扬的尘土,虚幻了黄昏的余辉,沿着闹市的方向,一点点沉寂消逝。

    十四、柳暗花明又一村(3)

    “嘘,别出声!”

    与此同时,在那辆向着回路飞奔的双辕马车里,我正掐着一个男人的喉咙,恶狠狠地威胁道:“不许停车,否则别怪我对你不客气!”

    空气仿佛凝固一般,紧张、沉重,令人窒息。黑暗中传来对方不以为然的笑声:“呵呵,胆子还不小!”,冰冷的声线在车厢中激荡,充斥着每一个角落:

    “我劝你还是别不自量力!”

    这三分狂傲七分威慑的挑衅竟令我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冷颤,这个男人居然可以只用声音就让对手害怕……

    “小叔叔!”车厢角落响起女孩子刺耳的尖叫:“不许你伤害小叔叔!”

    听声音她年龄应该不大,这一发现让我当即有些后悔,刚才在两车交错之时我纵身一跳借机逃跑,隐约看见车里有两个人影,胡乱抓了一个当作人质,怎么就没挑中她?

    “你是什么人?你要干什么?”女孩子歇斯底里的尖叫继续传来,要不是还要用手掐着某人的咽喉,我真想把耳朵捂起来。

    “别叫了!你想让你的小叔叔安全,就别叫了!”我恨不得能把她嘴巴堵上,正当我烦不胜烦略微分神之际,突觉指尖一松,霎那间抽身幻影、移形换位,我重重撞在车厢侧壁,没等再出手反击,已有五根有力的手指如鹰爪般紧紧锁住我的喉咙。

    男人缓缓欺身上来,将我夹在他与墙壁之间,冰冷的呼吸浅浅撩拨在我脸颊,我紧张地瞪大了眼睛。风微微吹动窗帘,一缕霞光落在他半边脸颊,我看清他斜斜勾起的唇角,仿若猛虎在大快朵颐之前展露的獠牙。

    “灵旋,叫人过来,把刺客送去官府!”他说得很慢,字字清晰,似乎是在享受猎物垂死挣扎的痛苦。

    “好!”那个叫做灵旋的女孩全然没了刚才那副惊恐的模样,欢天喜地地去喊随从。

    “我不是刺客!”那只越收越紧的利爪钳得我喘不过气来,气若游丝地说道:“我给你钱……放我走……”

    我按住腰部的动作引起他的注意,怕有暗器,他随即回手一抄,将我转身反扣压在墙壁,再也动弹不得。

    “叮咚,叮咚……”金条从我腰间一根根滑落,击撞出清脆的声响。

    “呵呵,”他用眼角瞟过金条,阴霾中多出几分轻蔑:“原来还是一小毛贼!”

    我心里连连叫苦,老天作证,这可不是我偷来的,是刚才锦上夜借机藏在百褶霓裳裙里偷偷交给我的!我明白他的意思,是要我拿人钱财与人消灾。但我压根就没同意,当时要不是怕允琪怀疑,我才不会不动声色地收下的呢!

    自从被允琪带离将军府,我就一直在找机会逃跑。尽管允琪表面上看起来泰然自若,还差点睡着,但从我刚才在车上假装差点跌下去又被他及时救回的情形来看,他其实一刻也没有放松警惕。也难怪,人若是在他手上丢了,他的确没法向朝廷交代。

    但如果我偏偏在他眼皮底下消失,偷偷溜回将军府,这样一来,他即使再想借题发挥也绝不会再牵连到锦上夜身上。更何况,我必须回将军府,那里还有我最最珍贵的东西,我离开“瀑音阁”时仅带的两件行李——那件我与少主“成亲”时穿的嫁衣,还有,少主命我在那里等一个姓“御”的人!

    正当我心里盘算着怎么脱身,车帘突然被人从外面掀起,光线驱走车厢里的黑暗,晃得我睁不开眼睛,车外重重叠叠的人影令我心里“咯噔”一沉:

    刚才跳车的时候我怎么没发现他有这么多侍卫,这群人仿佛从天而降似的,根本就是天罗地网!

    完了,这下我惨了!

    十四、柳暗花明又一村(4)

    “就是她!”灵旋盛气凌人地高声喊道:“把刺客抓起来!”

    她得意的目光迅速在我脸上掠过,忽然跟撞见鬼似的杏眼圆瞠,脱口而出一句“你……”,樱唇碰了碰,却再也发不出一点声音。

    冰凉的手指叩住我的下颚,身后那家伙强硬地将我的脑袋掰回,“咯吱”,我听到自己颈骨扭曲的哀嚎,任他用鹰一样锋利的眼神在我脸上刮来刮去,刀割那么疼。

    可惜我眩晕的视线始终无法清楚捕捉到他的容貌,否则我发誓,一辈子也不会忘了这个一点也不懂得怜香惜玉的臭男人!

    正当我痛得喊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的时候,奇迹居然出现了,颈上的钳制悄然撤去,身后传来他低沉的话语,似乎竟似带着一分歉疚:“灵旋,让他们都散了吧,就当什么都没看见……”

    “可是,小叔叔,”小女孩倒还不依不饶:“她……”

    “灵旋,听话!”男人宠溺中带着不容拒绝的霸气:“叫车夫继续赶车!没我的命令,不许停!”

    灵旋脸上闪过不易察觉的失望:“哦!”

    就在她转身那一刻,我的机会来了!说时迟那时快,我自他面前侧身一躲,即刻运足全力出掌反攻,指尖如闪电划过他的脸颊,直逼咽部。

    一切尽在弹指间,待灵旋转回身来,顿时惊得呆若木鸡,她那敬爱的小叔叔竟又落回我的魔爪之中,侧脸还留下了我指甲的印记,三道鲜血淋淋的爪印。

    “你到底想干什么!”她居然不怕我,哭喊着就扑了过来,粉拳在我身上乱挥:“你除了会欺负小叔叔、欺负我,还会干什么?”又被我轻而易举地推了出去。

    “灵旋,照顾好你自己,叔叔没事,!”耳边响起男人一贯不容挑战的声音,而就是这若无其事的镇定,引爆了我的脾气。

    哼,没事是吧?那我就让你尝尝“有事”的滋味!

    我把刚才他施加在我身上的痛苦原封不动地还给他,越缩越紧的手指在他颈部渐渐扼出一圈血痕。可他就是不肯求饶,面容冰冷无澜,摄人傲然的目光一直凝视着我,眼底那份深邃令我莫名惊颤。

    我心虚地别开他的逼视,手下稍稍放松:“带我去一个安全的地方,就放了你们!”

    马车驶入闹市一家米铺的后院,我掀开窗帘,望着外面堆积成山的米袋和来回搬运的杂役,一副安详和谐的家常场景。但我对刚才那群神龙见首不见尾的护卫仍心有余悸,于是凑近那男人的耳畔低语:“你送我出去!”

    他眸子蓦地缩紧,散发出一股帝王般令人窒息的压迫感,竟反问我道:“你确定?”

    这不是废话吗?我二话没说将他双手反扣,胁迫他随我下车,临走没忘了收回车里的金条,推着他一步一步向院门走去。

    直到现在我终于有机会好好打量眼前的这个男人,尽管只是背影,却足以令人望而生畏。夕阳映照在他玄黑色镶银边的衣袍上,反射出一圈圈炫目的光晕,衬得上面的龙纹云绣更加虎虎生威。

    这个米店老板,好像还不是一般人呐!

    走了米店后院,正是落日时分,天边最后一抹晚霞缓缓变暗,斜斜地照进小巷。不知谁家的香樟从后墙探出头来,摇落一地碎影。他带我沿着青石板路慢慢走着,沉默不语,似是怕打扰了夜幕来临之前的宁静。

    十四、柳暗花明又一村(5)

    “日子过得真快,一眨眼你已经十六岁了……”

    正当我天真地以为他会这样一直顺从地任我离去,微凉的风送来他慈父般的叮嘱:“过了及笈之年,就再也不能像小孩子那么任性了,你得明白,很多事情并不是你一走了之就能够解决的……”

    我怔了怔,心湖恍若被春雨滋润着,一圈涟漪慢慢荡开,可我没做声,只是跟随着他的脚步亦步亦趋。北风吹起他垂肩的长发,几缕发丝轻轻地拂过我的脸颊,不知怎么的竟让我有些心酸。

    看他身姿挺拔、步履矫健,分明还是盛壮之年,却已昭华逝去、早生华发,乌黑的头发中掺进了几缕碍眼的银丝。

    不久,一点喧嚣自前方巷口传来,隐约还可见川流的人潮。我悄悄松开他反扣的双手:“只要是我想走,还没有人能留得住我!”

    话音未落,我猛地将他向旁边一推,头也不回地朝着巷口跑去。

    “难道偌大的一个御家就没有人值得你留下来吗?”

    低沉的声音蓦地自身后追来,那男人依旧倨傲自负、音沉如潭,只是语气中多了一分罕见的激动:“那么他呢?你也放下了吗?”

    我不由得一愣,脚步放缓了速度。

    也恰恰是在这一刻,寒意自前后左右铺天盖地而来,一青一红一灰一白四道鬼影瞬间从天而降,顷刻间补下天罗地网,截断我的去路。

    眼前顿时暗影交迭、杀气四起,我惊得一连后退几步,眼睁睁看着四把出鞘的长剑随之向我靠近,四面夹击的剑光晃得我有些眩晕,待再回过神来四面八方已经陷入难以置信的气场,戾气如暴雨来临之前乌云压顶般倾塌而至。

    如此强大的阵势逼得我丝毫不敢乱动,眼前这青红灰白四人若是联手,恐怕就连锦上夜那样得过武状元的高手都招架不了,更何况我还是赤手空拳!

    这米店老板究竟是什么人,居然请的起这么厉害的保镖?

    情急之下我脑中灵光一闪,把心一横,将经脉真气尽数凝聚,倏然转身向着后面青红二人突袭而去。

    这一掌用尽了我毕生所学,如濒临绝境的猎隼发出了致命的反击。他二人立即回手防御,顷刻间已将全身上下护得密不透风,想对付他们简直就是异想天开。

    而我却瞅准这个时机,身形一错,于二人之间穿插游离,迅捷如鹰,凌厉的掌风有如猎隼的喙尖,以排山倒海之势向着二人身后护着的那个玄黑色人影击去。

    擒贼先擒王,面对这么可怕的对手,我还没有傻到以卵击石的份上,现在唯一的活路就是擒住他们的主公,那个米店老板,或许我还有一线生存的希望!

    霎那间电光石火,转眼间我已逼近他的身前,攻击一触即发,正当我竭尽全力出掌之时,他诡异勾起的唇角再次映入眼帘。

    漫天光影倏地汇聚成一道璀璨耀眼的光芒,由他第一次展露在我眼前的容貌倾泻而出。剑眉星目,龙姿玉貌,他如帝王般俊美威仪的面容在我的视野中缓缓呈现,一眨眼,他的人竟在我掌下凭空消失了!

    好厉害的轻功!

    待我再次确定他的方位,他已在一步之外,似乎令我触手可及,却始终无法捕捉,御风而立、威严难侵,望着我淡淡笑着,有些像挑衅,又仿佛一切尽在掌握。

    我当即打出第二掌,直逼他的胸口,动静间他顺势一闪,轻若翩鸿,宛如神鹤般轻盈地身形辗转走化,轻而易举地再次抽身而去。

    待尘埃落定,他竟又与我一步之隔,不急不喘、不慌不忙,直视着我的眼眸透出常人无法比拟的气势,从头到尾从未使出一招,但已胜负分明!

    这怎么可能?刚才在马车上我还明明两次降住他,手一狠就差点掐死他,前后不过半柱香的功夫,他怎么好像突然变了一个人?

    十四、柳暗花明又一村(6)

    意识到他之前不过是在扮猪吃虎的瞬间,我暗叫一声不好,已知此地不宜久留。

    第三掌装腔作势地发出,他依旧只守不攻,翩如飞絮的身形自我眼前一闪而过,而我却暗中瞅准他让开的退路,脚底抹油似的拼命冲了过去。

    可没跑几步,前后左右飘然而落的四大护卫再次挡住了我的去路,不过这一次,他们直接把剑架到了我的脖子上。

    “青龙、朱雀、银翼、阴冥,收起剑来,不得对郡主无礼!”

    一言既出,群雄号应。在四人恭敬的目光之中,他缓缓转至我身前,眼角透出几分慈父般的柔和:“寒香,这么久没见,不想和叔叔叙叙旧吗?”

    哦,原来如此!

    一间位于米铺二楼的书房,竹影参差、青苔淡痕,一年常绿的藤蔓攀檐而上,浓郁间盈栖满墙。屋内错落有致地摆放着古玩与字画,陶瓷玉器比比皆是而又不失雅致,古朴之中更透出几分简约的奢华。

    下人进屋奉上茶水与高点,沁人的茶香自紫砂杯中缱绻而起,萦绕在对桌而坐的两人之间,我望着缕缕轻烟缱绻在他尊贵隽秀的面庞之上,眉宇间依旧可见年轻时的风采,可惜才过而立之年,岁月便令他青涩褪尽,几缕银白的长发似乎在述说着阅尽沧桑的泰然、淡然与傲然。

    他用杯盖轻轻搅动浮在水面的几朵叶片,怡然的神态仿佛并不介意我放肆的打量。一旁的书桌上灵旋正心不在焉地翻看一本书卷,时不时抬头向我投来奇怪的目光。

    气氛就这么尴尬地僵持着,直到他小口小口姿态优雅地喝完整杯茶:“一来就盯着叔叔看,是不是这么久没见,我又老了很多?”

    他落寞的口吻让我意识到自己的失态,忙收回视线,端起茶水猛灌了几口。

    “本应趁此机会为你好好补办一个生日的,”他若有所思地望着我,思绪有些漂移:“十六岁了,都该嫁人了……当年你娘嫁到边关的时候也只有十六岁,军营里都传说冷将军娶到了天底下最美的姑娘,二哥和我不信,就趁你爹宴客的时候偷偷溜进洞房……”

    动情的笑从他微抿嘴角轻漾而出,他那原本威仪疏远的眼眸溢满温柔,仿如陷入了一场恬美的梦:“那时我才和灵旋一般年纪,少不经事、血气方刚的,被二哥怂恿几句,竟大着胆子把你娘的红盖头给掀了起来!”

    记得前不久锦上夜还跟我说过郡主的身世,她出生在塞外,南北两国交壤的边疆,父亲是戍关大将冷千秋,姑姑更贵为艳冠后宫的冷昭仪。不知为什么,这些未曾谋面甚至前所未闻的人物就像磁石般强烈吸引着我,心突地怦怦跳起来。

    “小叔叔,后来怎么样?”旁边的灵旋正听得入迷,急着追问道:“大婶婶是不是真的像传说中那么好看?”

    一句话让他从回忆中抽离回来,冲着灵旋宠溺地点了点头,这细微的动作突然间让我对灵旋嫉妒得要死,她不过小了我几岁,凭什么我是孤儿,而她就有亲人关怀备至?

    我埋下头去,忿忿地咬住唇。

    “如果叔叔说,寒香姐姐和你大婶婶就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灵旋觉得怎么样?”

    正窃自抠着紫砂杯壁的我指尖一颤,讶异地抬头,对上那双深深凝视着我的眸,他脸上还带着我指甲留下的三道血印,笑意渐深,浓得仿佛可以燃烧一切,又仿佛包含了太多我所读不懂的东西。

    十四、柳暗花明又一村(7)

    灵旋瞪大眼睛打量了我几圈,稚气的脸蛋渐渐涨红:“不好看,灵旋觉得不好看!”她好像受了天大的委屈似的,手里的书籍使劲一摔,突然奔跑着冲出门去!

    “她是灵旋见过的最丑的女人!”哭泣随灵旋远去的步伐隐隐传回,一声一声鞭笞着我窘迫的神经。我脸上一阵青红,坐立难安,不知道自己怎么就又得罪了她?

    “这孩子,都被我宠坏了……”和每一位为子女伤痛脑筋的父亲一样,见惯了大风大浪的他流露出了焦虑的难安,扶着桌边的手掌暗暗握紧,努力克制住自己追出去的冲动。

    “没事,会有人看着她的……”这个不肯以软弱示人的男人,即使此刻心里痛得犹如负伤的狮子,展现在我面前的仍是王者般的尊贵与淡定:“寒香,只可惜剩下的时间不多了,叔叔来不及向往年一样给你办场生日,但……”

    语锋一转,平添几分温柔:“总还可以送你一份像样的礼物!”

    “真的吗?”欣喜如流星般在我心田划过,之前的难堪一扫而光,怕他反悔,我忙追问一句:“说话算话?!”

    长这么大我都还没收过生日礼物呢!其实我根本就不知道自己的出生时日,只记得比逸小了几岁。曾以为自己历尽沧桑,识遍了人间疾苦,可经他这么一提醒,我这才发现,原来自己和灵旋一样,打心底里也还是个没长大的孩子啊……

    他蓦然沉默,注视我的眸子仿佛比天边遥远的星辰还要深沉,迷离之中似有疑惑若隐若现。

    半晌,才有字字用力的言语缓缓传来:“我御胤城何时说话不算话过?”

    而原本还满心期待的我,却因他一句誓言,脸上的笑容霎那间僵固。

    “十三岁那年,你说你想要一个在御家呆下去的名分,叔叔便不顾祖宗法制,倾尽一己之力,硬是向素来不喜欢你们冷家的皇上为你讨来了郡主荣衔……”

    “十四岁,你说你想多要些时间把事情考虑清楚,叔叔便力排异议、不惜阻挠圣谕,甚至动用权势联合众臣上书,这才将佳期在即的太子大婚往后拖了整整一年……”

    “十五岁,你说你想通了,要不惜一切毁了与琪王的婚约,正当叔叔为此奔走之时,你却又突然对叔叔说,你改主意了,你要借求医之名出宫静修些日子,不许我找寻你的下落,甚至临走时,狠心地不见叔叔最后一面……”

    往事随着他沉重的讲述渐渐飘散,我坐在茶桌对面,望着他的嘴唇一张一合,居然什么都没听见,只有那寥寥“御胤城”三字,他自报家门的名字,敲得我的耳膜轰鸣不止。

    原来我终究是和灵旋不一样,她可以撒娇,可以任性,可以一气之下就跑出门去,于什么都不顾。而我,无论怎么挣扎,前方总有我无法逃避的命运在等着我。

    一个我歪打正着撞到的男人,恰好是看着郡主从小长大的至亲,更巧的是,他居然姓“御”?

    难道少主命我按兵不动、就地候命的人,就是他?

    “一年了,整整一年过去了,我曾经答应过你死去的父母要好好照顾你,可你却没给叔叔写过一封信……”

    “其实不用你说,叔叔也猜得到当年令你一走了之的原因是什么。逃避不是办法,寒香,如果现在叔叔答应你,会在你过完十六岁之前帮你实现你从小藏在心底的愿望,那你,愿不愿意回来?”

    我恍然一怔:“恩?”

    他也一怔,凝眸望向我,那永远深沉如潭的目光似湖水泛起了涟漪,又如和煦的春风,能将冰雪温融。

    “送你一个御家未来女主人的位子,想不要想要?”

    我更加不解:“啊?”

    御胤城放声大笑起来,爽朗的笑声驱走沉闷的气氛,似是笑我迟钝,他摇了摇头,用指尖沾着茶水在桌案上轻轻写着什么。

    一横、一撇,一竖、一捺,水痕绕着他遒劲的手指抒展隽画,我认出他写的第一个字是“凤”。

    屋外突然响起敲门声,一个米店总管打扮的男子立在门外:“启禀……”

    “如果是有个自称是我侄子的年轻人求见,”御胤城仿佛早就料到了对方的来意,威而不露地打断他道:“那就直接把他带上来吧!”

    “是!”对方拜礼后即刻退下,那副令行禁止的作风不像个店家,反倒像是军官,雷厉风行地消失在了楼梯尽头。

    “来的还真快……”御胤城继续低头专心致志地写着什么,随着由远及近的脚步声催命符般奔跑着从楼梯传来,他俊美的眉宇间隐约浮出与性格不符的凄楚之色:“老四那孩子,性子还是这么急,丝毫沉不住气……”

    视线流连在那刚劲见骨的水渍之上,我全神贯注地辨认着他写下的第二个字,似是……

    眼皮突然被这个破门而入的声音惊得一跳。

    “皇叔,米铺生意不错呀!”

    十五、还君明珠夜未央(1)

    这明朗的笑声充斥在耳畔,蛊惑清雅,还夹杂着一丝奔跑的喘息,转眼已经到了眼前。

    房门随来人缓缓推启,门缝里溜入几缕闪烁不定的光线,朦胧勾画着一袭翠竹幻金的衣袂,星星点点的光泽跳跃在推门而入的年轻人面容之上,光影交错间,他美得令人窒息,邪魅的眼神,灵透的双唇,一切的一切,仿如穿梭竹林的轻风般席面而来。

    也许是少年那毫不掩饰的青春与张扬,令御胤城那样自负的男人也情不自禁地抬起头来,目不转睛地望着他,仿佛望见了十几年前风华正茂的自己……

    “怪不得总有好事之人传说皇叔常常夜不归宿,原来不是空|岤来风啊!”年轻人盈盈一拜,起身环顾书房一周,啧啧赞道:“要不是看到皇叔的马车,真想不到皇叔放着富丽堂皇的王府不回,反而栖身在这一间简陋的米铺!不过,此处也可谓闹中取静、雅而不俗,不失为一处修身养性的好地方!”

    “哪里,哪里,附庸风雅罢了……”御胤城玩味地勾了勾唇角,眼角睨过年轻人的身后,貌似漫不经心地笑着:“难得贤侄亲自到访,你我叔侄二人借此机会好好聊聊,又何必如此兴师动众?”

    年轻人听出他的弦外之音,随即转身向着自己身后虎视眈眈的便衣侍卫们摆了摆手:“傻站在这做什么?皇叔又不是外人!还不赶快滚出去,命人赶快送壶新茶进来?”

    不消片刻,下人们再次鱼贯而入,手脚麻利地更换着桌上的茶具。年轻人亲自端起桌上半杯剩茶递给下人,状若无心地问道:“皇叔有客人?没被我打扰了吧?”

    御胤城不置可否地笑笑,却不回答,事实一如那只紫砂茶杯上残留的唇印摆在眼前,又何须自己回答?

    随着旁人的离去,室内再次陷入沉静,嫩绿的茶叶在澄清的水中飘然起舞,又被人用杯盖极为耐心地拨散。御胤城依旧是轻啜细酌,从容不迫,萦绕在举手投足间的贵气令他看起来不仅风雅绝代,而且像一位真正的王者。

    君子之交,茶香袅袅,如此一副恬静的画面,却被一旁咕嘟咕嘟的吞咽声打乱。年轻人一杯接一杯地自斟自饮、屡屡饮尽,方才稍稍平复了刚才奔跑而来的心急与口渴。

    御胤城品茗向来不过三杯,浅尝即止,神态怡然地回味着唇齿余香:“有道是‘人间有味是清欢’,贤侄可有尝出我这壶西湖龙井的独到之处?”

    “能被皇叔看得上眼的茶叶,自然是世上绝无仅有的珍品!”年轻人话中虽有奉迎之意,但也无半句虚假。

    “贤侄说笑了,皇叔自娱自乐的东西,哪里比得上你们宫里御用的贡品?”一句足以为御胤城招来灭顶之灾的恭维就这样被他不露痕迹地化解而去,其实这在他这种见惯了大风大浪的人看来实在太小儿科了,而他也只消张一张嘴,无非一句话,却能将对方打进万劫不复的地狱:

    “贤侄心事太重,凡事急于求成,自然尝不出我这茶里的寓意。自古无欲则刚,唯有淡泊明志,方可如这茶般经得起千锤百炼,宁静才以致远!”

    “皇叔教导的是!”年轻人忙装做恭敬地起身致谢,心里闪过一丝侥幸:还好今儿这话是当着他的面说的,若是传到了父皇耳朵里,恐怕会毁了自己的大好前程。可想想还有些不服气,撇了撇嘴,又露出桀骜不驯的表情:

    “小侄自然是比不上皇叔志存高远了,吃着朝廷的俸禄,开着自家的米店,官商两道都打点得仅仅有条,这份才情,还真不是小侄一天两天能学得来的呢!”

    “慢慢来,总会学会的!”御胤城望着面前的年轻人越笑越深,一双老谋深算的眼睛中依稀流露出嘲弄之意:“国以粮为本,民以食为天。米铺虽小,却能在丰收之年扶持粮价、以防谷贱,饥荒之时开仓赈灾、救济百姓,这其间的奥妙与乐趣,只能由贤侄自己慢慢体会了……”

    十五、还君明珠夜未央(2)

    姜还是老的辣,年少的再次败下阵来,已然没了刚来时的兴致,想走,又怕太唐突,只好东拉西扯地闲聊着:“皇叔今夜怎么没去参加宫中招待北国使臣的酒宴?”

    “身体稍有不适,所以带着灵旋先回来了。”

    “那皇叔可知北国使臣这次前来有何贵干?”

    “想必又是那些两国修好,共享太平的繁文缛节,相信太子殿下一个人就可以处理妥当的!”

    “那小侄回宫之后,若是有人问起皇叔的下落……”

    “就说没见过我……皇叔累了,只想在这好好休息一晚,不想有人打扰……”

    年轻人趁机起身作揖道:“那小侄也不打扰皇叔休息了,之前若有得罪之处,还请您多多见谅!”

    “哪里,哪里!贤侄言过了!”御胤城也站起身来,极为客套地寒暄着,抬头却见对方不是出门,而是径直向着墙角的书桌走去。

    “喂,藏在下面的那个!”年轻人用指环敲了敲桌面,讥诮地勾起唇角:“出来吧,我们该走了!”

    半晌,桌底没什么动静,一旁灵旋刚才丢下的书卷被风一页页翻过,花朵一般盛放在少年脚下。

    身后,御胤城缄默望着那一方低调奢华的祥云紫檀书桌,心底划过几分微妙的神情。这么长时间以来,他已经习惯坐在那里,如同坐在权力的巅峰,翻手为云、覆手为雨,曾令多少人的命运发生翻天覆地的改变。

    只是片刻的恍惚,他立即回过神来,威仪走到书桌之前,玄黑色银绣龙纹的衣摆随着弯下的脊梁铺洒一地,他在年轻人的身边蹲了下来。

    “寒香,出来吧!”那双历练深邃的眸子对上黑暗中像受惊的小猫一样扑闪扑闪的眼睛,情不自禁地化为心头一抹温柔:“叔叔说过,躲不是办法,你看,他这不又找到你了吗……”

    躲在桌底惶恐万状的我霎那间,因为他父亲般溺爱的话语,魂魄飞出了灵窍。似乎在很久很久以前,也有这么一个低柔的声音,在我耳边轻轻呼唤着:

    “乖,别怕,有叔叔在,什么都不用怕……”

    一只结实的手掌伸到眼前,我静静望着它,有明朗清晰的纹路,有练武留下的薄茧,也有经年握笔的痕迹,眼眶渐渐潮湿。

    如果我有父亲,那他用来牵着我的手,会不会也是这么温暖?!

    狠狠咬着嘴唇,我小心翼翼地将自己的手掌,放在他宽大的掌心之上。

    御胤城起身将我从桌底牵出,又郑重其事地牵来允琪,将我们二人的手心紧紧贴合在一起。

    “允琪,我这就算是把寒香交给你了!”

    整间屋子回响起男子铿锵有力的声音,甚至不惜压上自己长辈的威望:“你要帮我好好照顾她,如果再不见了,别怪本王翻脸,不顾叔侄之情!”

    允琪忿忿瞪着我,下颚紧绷出不悦的线条,不清不愿地低低应了声:“恩!”

    年轻的恋人们在长者殷切的目光中携手离去,御胤城久久注视着允琪渐行渐远的背影,心里泛起一股没来由的酸涩。

    像自己这样经验老道的男人,居然还会羡慕像允琪一样敢爱敢恨的年龄?

    御胤城自嘲地笑了笑,失落之余目光落在频频回头张望的女孩身上,竟没征兆地怔住了。

    是啊,他御胤城纵然是可以改变很多事情,然而此时此刻,他却没有能力将她留下?

    手指在身侧紧紧握成拳头,他在心里一遍遍说服自己:不是留不住,而是不能留!放她跟他走,是因为现在这个朝廷内外风声鹤唳的时候,他必须向琪王示好,向皇上示忠,否则,他又凭什么去实现刚刚许给她的承诺?

    咚!

    拳头狠狠砸在茶桌之上,震得碗碟叮咚作响。又一抹茶水喷溅出来,正好洒在他方才沾着水迹写字的地方。

    隐约两个字,“凤冠”,随水流蓦地灵光一现,继而又无声无息地干涸下去,终至消失不见。

    十五、还君明珠夜未央(3)

    出了米店,夜幕已经低垂,几抹烟雾般的云丝染在天空,恬淡如墨。

    明月寂寥地洒向小巷中携手相行的一双璧人,没有星光,地面的投影格外幽长。

    我就这么一直被允琪紧紧拖着,他在前面大步流星地走,我在后面连跑带追地跟着,疼痛一股接一股从手臂传来,我痛得龇牙咧嘴,真怀疑他是不是想把我的腕骨给捏碎了!

    “喂,放开我!”

    终于,我忍无可忍地冲这个霸道的家伙嚷道:“我自己会走!”,霎那间他那乌黑的长发蓦地一闪,我顺着望去,不远处的天空中正有一颗火竹由地升起,转瞬即逝,映红了半边夜幕。

    那东西好像是……

    我暗暗吃了一惊,那是瀑音阁的暗号,是有人通知杀手展开行动的密令!

    然而就在这一刻,原本紧紧牵着我的允琪,突然出其不意地缩手回去,我疾走之中顿时没了支撑,一个跟头扎过去,稀里哗啦,摔在了地上。

    委屈不及愤怒来的更快,我怒不可遏地支起身子,一片高大的影子落入眼帘,挡去天边一卷清雅的月光。

    晴空明月下,允琪迎风而立,一身翠金色衣衫沐浴在淡晕月华之中,目光略带清魅,居高临下地看着趴在地上狼狈不堪的我,耸了耸肩膀,似乎很无辜:“不关我的事,是你自己要我放开你的!”

    “不过——”他故意拖长音调,在我身边缓缓蹲下:“某些人曾经发誓会好好保管玉佩,否则就罚她跌下马车缺胳膊短腿!我倒是很想看看,你现在是少了条胳膊还是断了腿呢?”

    这个混蛋!原来是下了个套在这里等我!真恨不能把他那副假惺惺的面具给撕掉,我气得浑身打颤,咬牙切齿地威胁他道:“你敢欺负我?刚才叔叔还说让你好好照顾我,你就不怕我现在马上回去跟叔叔告状,说你……”

    “叔叔?”放肆的嘲笑打断我的控诉,允琪怪里怪气地反问我一句:“叫得还真是亲切,你知道他是谁吗?”

    我当场哑掉,他怎么会这么问?

    “我当然知道他是谁!”尽管心里虚的很,我尽可能地回想刚才御胤城留给我的信息:“叔叔是看着寒香从小长大的亲人,是这个世界上最疼寒香的人……”

    “还是当今圣上的八弟,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八贤王!”允琪突然出声替我说了下去,扭头望着来路尽头那于黑暗中仍灯火辉煌的米店。“满朝文武无不奉承巴结,唯其马首是瞻……哼,八叔在朝里真可谓呼风唤雨、权倾朝野呢!”

    这种大逆不道的话出自允琪之口,似乎他已经料定我不会向御胤城告密,正如他现在望向米店的目光,黑熠的眸中隐约有两簇火光跳跃着,邪魅的脸蛋阴郁如尘,给我的感觉似乎是……他恨他!

    也难怪,自刚才御胤城在米店对我讲的那番话来看,身为八贤王的他应该是曾凭借自己在朝中的权势多次插足在寒香郡主与允琪之间,不管是福是祸,像允琪这样年轻气盛的贵族公子哥也还是会气不过的吧!

    夜静,云沉。

    两个淡淡的晕影,一立一坐,被月光拉长,斜映在小巷的青石路面。

    十五、还君明珠夜未央(4)

    男子的衣袂被风撩起,翩翩吹袭在女孩的眼帘之前,她仰头望着他,情不自禁地伸出手掌,轻轻地,将那一袭翠竹幻金的丝绢收在自己的掌心。

    然后,猛然用力,狠狠一拽——

    让他也尝尝被人作弄的滋味!

    正回头遥望米店的允琪没料到我会暗地使坏,身形被我拽得一晃,措不及防地背向我仰面倒下。眼看两人就要撞个满怀,他急中生智将身一转,面朝我直直压来!

    霎那间的电石火花,我突然没来由的心慌,吓得闭上眼睛!

    待尘埃落定,半天没听到什么声响,只有温热焦灼着彼此的呼吸。我偷偷睁开眼,视野随即映入一张俊美的容颜,允琪用双臂撑于两侧,半俯身,将我圈禁在他的胸膛之内。

    一股热浪呼得冲上脑门,我顿时失去了任何思考,最后一丝理智告诉我该伸手推开他,但我却没有,只是痴痴望着,像极了少主的他。

    允琪也俨然有些措手不及,极为僵硬地保持着暧昧的动作,目不转睛望着被自己压在身下的我,霎那间,怔然若痴……

    四目相视,咫尺之隔,那一刻,我感受到彼此的心跳,那种无从逃避与掩饰的凝望令我第一次感觉到真真实实的他,也正是这种望及心底的坦诚,令我恍惚间分不清自己面对的,是少主,还是允琪……

    是否此时的他也与我一样,分不清现实与虚幻的界限,他一定以为自己拥着的是自己未婚的妻子吧,所以眼睛渐渐露出水珠般闪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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