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到我身边第1部分阅读
《你到我身边》
第一章童言无欺
正是炎炎夏日。绿油油的稻田看上去一望无际,泛着重重碧波。一个老汉一前一后牵着两头黄牛在田埂上吃草,那人就像画面中的稻草人一般,带着一只破旧的自编草帽,身上胡乱披了条破旧的毛巾,穿着一块打着很不协调的补丁,浑身黝黑。几只白鹭在田野的上空盘旋了一阵,然后张开翅膀,划下两道洁白色的弧线,轻盈地落在了黄牛的身旁。它们似乎并不在意有没有人,而是亦步亦趋地跟在黄牛的身边,啄食着被黄牛践踏出来的蚱蜢,还有黄牛身上的牛虻。
两个七八岁大小的孩子正光着脚在田垅中间捉青蛙。个子高大健硕的孩子光着上身,脖子上戴着一只大大的银项圈,项圈上还吊了一只银锁,发出叮呤咣啷的声音。他的浑身被晒得浑身乌黑发亮,一条肥大的裤子托着他浑圆的屁股,在田埂上一起一伏,看上去动作笨拙而滑稽。另一个稍稍单瘦的孩子上穿一件对襟白衬衣,下穿一条蓝色粗布裤子,他的身形矫健,看准了前面的青蛙后悄悄靠近,然后猛地扑上去,一只青蛙就被摁在手心。大个子用草绳把青蛙一只只用稻草拴着腿,看上去已经拴了有十好几只了。两个孩子不时发出欢快的笑声。
这时,附近学校里的高音喇叭响了,开始播放抒情奔放的歌曲:
“我们是接班人,继承革命前辈的光荣传统。……”
不远处正在稻草里耘草的农民,听到学校里的广播声,也纷纷直起腰来,相互看了看,然后一个个上了岸,收工回家。瘦小的孩子听了一下,赶忙找到一条小水沟洗净手上的泥巴说:“他们开完会了。志高,我们回去吧。等下妈妈又要来找我了。”
被叫做志高的大个子男孩嘟着嘴,意犹未尽地说:“江南,你这么怕你妈妈?我们再玩一会嘛,我捉的青蛙马上就有你的多了。”
江南说:“我才不怕妈妈。是爸爸说不能像个野孩子一样,老是跑到外面来玩。”
志高看了一下手里提着的青蛙,满不情愿地跟着江南一起往回走。走到岔路口,江南说:“志高,你把青蛙放掉吧,妈妈说,它们是益虫,专门吃稻田里的害虫的。”
志高不答应:“我才不放掉。我要把它们带回家,给我家里的鸡吃,鸡吃了之后就会生好多蛋。我爸爸每天早上要吃一个蛋花,也给我每天吃一个,用糖泡的,很好吃。你吃过吗?”
江南舔了舔嘴,羡慕地说:“我……有时候看到我妈妈冲着给爸爸吃。但是我家里没有鸡,学校里不让养,说这是资本主义的尾巴。”
“那我下次给你带几个鸡蛋来,让你妈妈也泡给你吃吧,真的好吃哦。”志高得意地说。
“那怎么行?我爸爸不准我们要别人家的东西。”
“这有什么?我家里虽然也有鸡,但是还有人送蛋给我家。”志高满不在乎地说,“我家也吃不完,送几个给你,没事的。”
“那……再说吧。”江南说。二人一个往东,一个往西,各自回去。
江南姓任,父母都是学校的教师。他们的家就在学校北侧的一排低矮的小平房里,这是老旧的教室不用了,才被学校腾出来,给老师们居住。老师们发挥聪明才智,用木板或旧布从中间隔断,里面是卧室,外面是简易的餐厅和厨房。走廊上被各种各样的煤堆和柴火挤满了,有的老师因为家里人多,就干脆在走廊上生起炉子,青黑色的烟霎时就笼罩了整个走廊。人们即使有意见,却也忍气吞声,不好计较。
江南拉开纱门,先往门里探了探头,见妈妈正在灶下做饭,就蹑手蹑脚走了进去,轻轻叫了声:“妈!”
任母在围裙上揩揩手,回头看了一眼,应了声,又忙着翻动锅里的菜。江南正要脱下身上沾满泥巴的衣服,猛地听到里面断喝一声:“又跑哪儿疯去了?”江南听到爸爸的呵斥,颤了一下,战战兢兢地走进里屋,嗫嗫地叫了声:“爸。”然后站在那里,老老实实地听父亲训斥。
爸爸虎着脸说:“我问你呢!你又跑哪儿疯去了?你看你,跟个泥猴子一样,成何体统!”
江南瞟了瘦削颀长的父亲一眼,不敢吱声。
妈妈把锅里的菜装进大碗里,封了煤炉,走进里屋,看了丈夫一眼,然后用手指点了一下江南的头:“说了叫你不要去田垅里玩,你就是不听。还不去洗澡!”说罢推着江南往外走。江南乖乖地走出去,在妈妈准备好的一只水桶边,舒了一口气,又朝屋里做了个鬼脸。喜妹进去给江南拿衣服,又顺便对丈夫说了句:“你心里有火,干吗对孩子发?”
丈夫瞪了她一眼,站起身,把手里的报纸放桌上一扔,朝着外面说:“都是你惯的。一天到晚不知在干些什么事!胡来,真是胡来!”任母叹了口气,摇了摇头,拿着江南的衣服出去。
次日一早,任母一开门,见志高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只小竹篓,里面放了十几个鸡蛋。“志高,你怎么在这里?这是要去哪里?”任母赶忙招呼,并回身叫江南出来。
“我……”志高红着脸地说,“这是给你们家的。昨天晚上我跟我爸说,要给江南鸡蛋吃,我爸答应了。我连夜就装好鸡蛋,一早上一起来就送过来了。”
“怎么能要你家的鸡蛋?”任母说,“还没吃早饭吧?”
“……没。”志高抓抓后脑勺,傻乎乎地笑着。
“来来,进屋去,一会一起吃。”任母把志高拉进屋,赶忙去准备早饭。
吃饭的时候,任母对江南说:“志高这孩子多懂事,江南,你要向人家学习,做个听话的孩子。”
江南向志高做个鬼脸,二人一起傻笑。
吃完饭,江南要拉志高出去玩,任母对志高说:“志高,你该叫我什么?”
志高愣在那里,憋得一脸通红。任母爱怜地说:“这样吧,你就跟江南一样,叫我妈吧,好不好?”
“……”志高不知怎么开口。
“快叫啊!”
“……妈!”志高低低地叫了声,还没等任母答应,马上就飞跑出去。任母在后面叫道:“等等,给你钱!”
“不要!”志高快活地说着,跑远了。
学校里新来了一家人,就住在任家西侧靠近厕所的一处矮房子里。那里原来本是推放破旧桌椅的地方,前不久这一家人来了之后,学校就腾出这间屋子,让给他们一家三口居住。小江南仿佛听人说起过,这家人是省城来的,都是大学的教授。因为犯了错误,被下放到公社的机械厂里接受工人阶级的改造,不知怎么又来到学校,当起了老师。他们家有一个很漂亮的小女孩,又会唱又会跳,声音也甜,说话跟唱歌似的好听,这令江南觉得十分的羡慕。
江南好几次想去看看这家人的样子,可是妈妈说,学校革委会的领导说了,这家人这来这里接受改造的,不能随便接触,让江南也不要往那里跑。这更让江南觉得好奇。他打定主意,今天要趁着天色未晚,远远地去看看他们这一家人。他一边想着,一边不由自主地往西侧走去。
江南沿着西侧水、池塘的塘沿慢慢走着,偷偷用眼睛打量那一间破旧的矮房子。他见树杈上有几只知了在叫唤,来了主意,脱掉鞋,三下两下就爬了上去,捉住了一只,然后跳下来。穿上鞋后,任江南手捏着知了,故意稍稍用力捏着知了的腹部,沿着池塘向新来的那家人走去。那知了果然被江南捏得不停地叫唤,屋子里一个小女孩闻声跑出来,看着江南手里的知了,又看看江南,露出十分羡慕的神色。“这是知了吗?”小女孩怯怯地问。
“是啊,我刚从那棵树上捉到的。”江南显得有点得意。
小女孩看了看树,又看了看知了,江南看出她的心思:“想要吗?”
小女孩点点头。
“那就送给你。”江南大方地说。
小女孩回过头往屋子里看了看,这才向前走了两步,接过任江南手里的知了。“它咬人吗?”
“不会。它不会咬人。”
“你真行,还能上树捉知了。”
“这有什么呀,我会的可多了,下午还跟志高一起去捉了好多青蛙呢。”
“那……可不可以带我一起玩?”
“可以呀,我和志高一起带你玩。”
“志高是谁呀?”
“就是,就是那个村里的人,我们是好朋友。对了,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北北。你呢?”
“我叫江南。”
“江南哥哥,那下次你和志高去玩的时候,就叫上我一起去,可以吗?”
“行。”江南爽快地答应下来。
“北北——”随着一声叫喊,屋里走出一个女人,站在北北身后。她看了江南一眼,脸上露出一丝诧异,然后堆下笑,问道:“你是任老师家的孩子吧?”
“妈妈,她是江南哥哥。”北北甜甜地说。
“江南?真好听的名字。”女人笑着说。
“江南哥哥还送了我一只知了呢。哎,江南哥哥,这知了怎么不叫了?”
“你只要捏它一下,它就会叫。”江南笑着说。
女人看上去有点窘迫不安,四下里看了看,拉着北北的手说:“走,进屋去,天黑下来了。江南,你也回家去吧,等下你妈妈要找你了。”
江南看她们进了屋,这才不情愿地慢慢回家去。回到家里,见爸爸坐在灯下百~万\小!说,妈妈坐在一旁一针一线地纳鞋,就轻轻地问妈妈:“妈妈,刚才我见到北北了。”
“谁是北北?”
“就是住在那边的那个。”江南用手指了指。
任母轻轻拍打了一下,“可不要跟她玩。校长说了,她的爸爸妈妈都有问题,是来这里改造的。我们要跟他们划清界线。”
任父抬起头,瞪着眼说:“他们有什么问题?人家好好的大学教授,哪来的什么‘走资派’?不要在这里胡说八道,把孩子教坏了!”
“这可是丁校长说的,你怎么就忘了?”任母轻声辩驳。
“丁校长说的?丁昌龙就是金口银牙、说什么就是什么吗?他丁昌龙懂什么?他除了会溜须拍马迎奉上级的指示还会干什么?不要听他的鬼话,简直是一派胡言!”
“哎,我说告诉你,不要乱说话。被人家听到了可不好。”任母指了指外头,又向丈夫做了个“嘘”的手势。
任父摆了摆手,不耐烦地说:“好好好,我不说了。这年头,真话没人敢说,真理没人敢坚持,成天斗这个改造那个,弄得鸡飞狗跳的,太不像话了。”
江南听着他们的对话,感到很茫然。爸爸妈妈每天都为这样的事情唠唠叨叨,他不知道究竟是怎么回事,正想走开,妈妈突然轻声问:“江南,你跟北北说话了吗?”
“说了,我还送了她一只知了。北北说,要我和志高以后带她一起玩。”
“哦。”妈妈低头应了声,抬头看着丈夫。丈夫平静地看了她一眼,并不作声,又低下头百~万\小!说。“那,你在没人的时候就带她玩吧。”
“为什么要没人的时候呢?”江南不解。
“这个……”妈妈犹豫了一下,又去看丈夫。丈夫口气平淡地对江南说:“没关系,你就尽管和她玩。”又对妻子说:“小孩子打什么紧?你让他们玩就是。难道这么小的孩子也会被打成‘走资派’啊‘右派’的不成?”
“可是,校长……”
“别管什么校长了。他也有孩子,孩子喜欢玩,这有什么错嘛。”爸爸满不在乎地说。
得到爸爸的同意,第二天,江南果然就大大方方地去找北北玩。北北今天穿了一白底青花的裙子,穿着一双黑色的凉鞋,头发扎成了两只羊角辫,前额上别了一只银白色的发卡,听到江南的叫声,一蹦一跳地出来,叫了声:“江南哥哥。”
北北的妈妈也跟了出来,微笑地看着江南:“是江南啊?吃了吗?”
“吃了。”
“要不要进来坐坐?”
“不了。我爸爸说,可以跟北北一起去玩,所以我今天就来叫北北一起出去玩。等下志高也会来,我们三个人一起去玩。”
北北妈妈愣了一下,似乎有些感动。她转进屋里,马上又出来,手里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饺子:“来,江南,这是亲手阿姨包的饺子,你把它吃掉。”
江南早上只喝了两碗稀饭,见到饺子,差点掉出口水来。他咽了咽口水,摆摆手说:“不要,我吃过了。”
“吃吧,吃几个看看好吃不。”
江南接过碗,说了声:“谢谢阿姨!”然后狼吞虎咽吃了起来,北北和妈妈一直站在旁边看着他吃。
“好吃吗?”
“好吃!”江南不好意思地说。
“那下次想吃的时候再来,阿姨再包给你吃,好吗?”
“嗯。”
江南牵着北北出了校门往西走,不久就看到志高从对面走来。江南对北北说:“那就是志高。”
“志高哥哥。”北北甜甜地叫了声。
江南又向志高介绍了北北,三人一起往不远处的一座小山岗上走去。此后,北北跟着江南和志高每天都一起玩,学会了捉青蛙,蚂蚱,还摘了许多小野花,这让北北开心极了。
这天,江南领着北北从外面回来,听到有人叫:“江南。”
江南一听,就知道是同一个学校的丁蓉蓉。蓉蓉比江南大一岁,个子也比江南高,住在学校东侧的一个小院子里。她的爸爸是学校的校长兼革委会主任,许多人见了他都怕三分。因为经常在家里听爸爸妈妈发校长的牢马蚤,江南也不大喜欢校长,觉得校长是个专门害别人的人,也因此不喜欢蓉蓉。因此,听到蓉蓉叫他,并不理会。
“江南。”蓉蓉以为江南没听到,又叫了一声。
江南看了蓉蓉一眼,爱理不理地问:“干什么?”
蓉蓉问:“她是谁?”
“她是北北。”江南懒洋洋地回答,然后继续拉着北北走。
蓉蓉笑着对北北说:“我叫蓉蓉。今后我也跟你们玩好吗?”
“不好!”江南干脆地说。
“为什么?”
“我们不喜欢跟你玩!”
蓉蓉站在那里,委屈得哭了。
次日,江南刚刚跟志高和北北从外面玩回来,妈妈叫住他:“江南,你是不是欺负蓉蓉了?”
“没有啊。”
“没有?”妈妈怀疑地看着他,“那她昨天为什么哭了?”
“她想和我们一起玩,我不答应。”
“为什么不跟她一起玩呢?”
“不喜欢。”
“为什么不喜欢?”
“因为他爸爸是个坏人。”
“……”妈妈听了,愣了一下,马上捂住他的嘴,又往他屁股上打了一下,“你这孩子,怎么乱说话!这谁教你的?”
江南一时倔强起来,鲠着脖子说:“他就不是好人!”
妈妈赶紧把他拖进屋,又把门关上,对江南说:“这大人的事你懂什么?可不能乱说话,她爸爸是学校的校长,是爸爸妈妈的领导,你这话要是传到他的耳朵里,爸爸妈妈也会有麻烦的。”
“那他就更不是个好人!”江南咬着牙说。
这时门被打开,正好爸爸回来,听到江南的话,沉着脸说:“大人之间发生任何事,你都不要去打听,你只管玩你的读你的书就是,听到没有?”
“听到了。”江南不满地说。
过了几天,北北找到江南,伤心地说:“江南哥哥,我不能再跟你在一起玩了。”
“为什么?”
“因为,因为我爸爸说,只要蓉蓉的爸爸知道我们在一起玩,就会让我爸爸写检查,在全校的大会上进行批斗。我不想让爸爸写检查,更不想让他受到批斗,所以,我不能跟你玩。”
江南听出是蓉蓉在她爸爸面前告了状,十分气愤,就找来志高,一起商量对付蓉蓉的爸爸。志高一听是这事,来了劲,跟江南耳语了几句后,二人开心地去准备了。
到了中午,正是午休时间。丁昌龙摇着蒲扇,躺在竹床上听着收音机,突然听到窗户上“咣当”一声,接着便是稀里哇啦的玻璃往下掉的声音。他跑过去看了看,没看到人,以为是猫撞到了玻璃,也不在意。没等他躺下,又听到两声玻璃被打碎的声音,他的心里一紧张,知道是有人在搞破坏,马上冲出屋子,往远处一看,两个孩子正猫着腰,从学校的院墙外走过去。丁昌龙三步并作两步,站在学校的小门口,叉着腰等着。果然,江南和志高两个孩子迎面走了过来,手里还拿着弹弓,在捂着嘴笑。他骂了几声,扬起手做出要打的样子,二人一见,撒腿就跑。
丁昌龙气冲冲地跑去找江南的父母。江南的父母听了,也气不打一处来,说要打断江南的腿。江南战战兢兢地回到家里,果然见父亲虎着脸,手里拿着一条竹片,也不打话,扑上去就是一顿暴打。若不是母亲拦住,非要打得皮开肉绽不可。江南咬着牙,噙着泪,硬是不认错,不求饶。这让父亲更加气恼,对江南又是一顿乱打。一边打还一边骂:“我叫你去害人!我叫你学坏!我叫你不肯认错!”
打过之后,父亲气呼呼地走开了。江南饭也不吃,一个人跑到学校的破礼堂后面,对丁昌龙更是恨之入骨,发誓再也不跟蓉蓉玩了。这时,天公作色,忽然下起了暴雨,江南独自躲在屋檐下,看着倾盆而下的大雨发愣。
北北的父母听到江南挨打的事,不敢去劝阻,只得远远地看着,干着急。看到江南跑出去,天又下起了大雨,妈妈对北北说:“江南哥哥是为了帮你才被他爸打的。他现在饭也没吃,你去给他送点吃的吧,我看他往礼堂的后面去了。”
北北冒雨拿着才煮熟的饺子,趁着没人,悄悄找到江南,对他说:“江南哥哥,妈妈说你是为了帮我们家出气,才被蓉蓉的爸爸打的。是这样吗?”
江南看着她,并不说话。
北北说:“这是我妈妈包的,妈妈知道你最喜欢吃她包的饺子,特意叫我给你送来。你吃吧。”
江南接过饺子,大口大口地吃起来。北北在一边看着,开心地笑了。江南吃过饭,心情也慢慢恢复了平静,二人一边说笑一边玩。江南又带北北翻过坍塌的矮墙,进入礼堂。
“江南哥哥,你真好!”北北跟在后面,对江南说。江南嘿嘿地笑着。
“江南哥哥,你等一下,我有话跟你说。”北北跟在后面说。
“你说吧,我听着呢。”江南停下。
北北走到江南面前,掂起脚,在江南脸上轻轻地亲了一下。江南一脸通红,问道:“你这是干什么?”
北北认真地说:“这是表示我喜欢你。”
江南不高兴地说:“那也不能这样。男孩子跟女孩子不能做这样的事。”
“为什么不能?”北北说,“我经常看到爸爸和妈妈搂在一起亲嘴。我问妈妈,为什么他们要亲嘴。妈妈说,这是表示两个人相亲相爱。我也要和你相亲相爱,长大了以后也要跟你做夫妻!”
江南脸红了一下,跑开了。此后,虽然两个人表面上保持着距离,但暗地里还是背着蓉蓉一起玩。
快乐的时光总是那么的短暂。转眼间,三年的时间过去了,北北的父母落实政策马上就要回省城。北北找到江南,拿出一支钢笔,送给江南:“江南哥哥,这是我生日的时候爸爸妈妈送给我的礼物,让我好好读书。现在我马上就要跟爸爸妈妈回省城了,我把这支钢笔送给你。希望你好好读书,将来考上大学之后,就来省城找我,好吗?”
江南点了点头,说:“我也有一样东西送给你。”他拿出一个笔记本,打开扉页,指着上面的字说:“我在上面写了一行字:我们永远是好朋友。我把这个笔记本送给你,希望你永远记得我们是好朋友。”
二人红肿着眼,在大人的催促之中,挥手离别。这一年,江南10岁,北北8岁。
第二章神秘举报信
时间一晃就是30年。/
2500多年前,一位圣人曾经站在山顶上,对着一条滚滚东去的大河感叹地高声吟唱道:“逝者如斯乎,不舍昼夜!”每每想到这句话,我们总是情不自禁地会在心里产生相似的感慨,对匆匆而逝的时光陡然升起无比的恐惧。其实,又何必感叹呢?随着时光匆匆流逝的,不仅是童年的纯真以及蒙昧,那些曾经的无奈、曾经的青涩、曾经的无知也随着时光一起远去了,这让我们的生活变得越来越丰满,越来越厚重,在不断失去的过程中,也在收获越来越多的富足和宁静。
30年后的今天,我们的主人公任江南已经是江城市纪委信访室的主任。30年前那个单瘦羸弱、面带菜色的少年,现在已是一个英武挺拔的中年人,1米78的个儿,胖瘦匀称,脸色白皙而冷峻。今天,任江南穿了一身黑灰色的休闲西装,里面穿着一件矮领藏青色羊毛衫,看上去十分精神。他一早开车把女儿送到学校,现在正在赶往上班的路上。
这是一条拥挤不堪的街道。街道的北侧,是鳞次栉比的楼房,而它的南侧,则竖着一块巨幅广告牌。广告牌上面写着“江城市职业技术学校效果图”,下面是一幢幢经过电脑制作的学校校区效果图。广告牌的后面,是正待拆建的老街,每幢低矮破旧的房子上都写着一个大大的“拆”字,似乎在告诉人们,这些老建筑行将永远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所崭新的现代化的中等职业技术学校,即将矗立于人们的面前,让人们产生无限的向往。
任江南开着车,小心地行驶着。他看看老街,又看看效果图,还得兼顾站往来的车辆和行人,车子开得极慢。开到老街的中段,他停下车,来到一幢旧房子前。旧房子的临街店面,是一家家电维修店,里面摆满了各种各样的破旧家用电器。任江南停下车,站在门口,朝里面叫了声:“双喜!”
店里传出一声浑厚的男性声音:“是江南啊?进来吧?”店主叫桂双喜,是任江南的战友。
任江南朝店里看了看,对正忙整理桌面上一大堆电器的桂双喜说:“不了,我往这儿路过,顺便看看你。这里马上要拆了啊?”
“是呢,真舍不得搬走。”桂双喜一边说着,一边从店里走出来,靠在门边。桂双喜中等偏胖的身材,国字脸上镶着一双炯炯有神的眼睛,满脸的络腮胡子给人一种耿直豪爽的印象。他的右手拄着一根拐杖,右腿的裤管里空荡荡的。
“双喜,你还是抓紧去找个店面吧,别到时候动手拆迁时来不及。”
“嗯,已经在找了。找了几个地方,总觉得没这里理想。这里人口稠密,都是老住户,旧的家电多,生意也不错。”
“那也要抓紧找,时间不等人,等拆到你这儿再找就来不及了。”任江南劝道。
“再说吧。”桂双喜懒懒地答应了一句。
“好了。我先走了,下次空了再聊。”说罢,任江南扭头就走,也不客套。桂双喜丢了句“再来”,也转身回到店内。
到了办公室,任江南见桌面上摆着一叠报纸和一些信件,他简单整理了一下,拆开一封信,大致浏览了一下,吓了一跳:这是一封举报信,反映市教育局原副局长丁昌龙早年在青龙中学当校长期间,利用职权徇私舞弊的事。举报信没有署名,看得出是有所顾忌的。现在虽说要为举报者保密,但许多举报者还是害怕举报的事泄露,受到打击报复,不敢署名。任江南对匿名举报的现象丝毫不感到奇怪,而是对举报对象感到非常震惊:被举报者丁昌龙是自己的岳父!
任江南马上坐下来,把举报信的内容从头到尾再认真看了一遍。信中说,教育局原副局长丁昌龙,早年在青龙中学当校长期间,利用职务之便,先后给多个民办老师办理了转正手续,并从中捞取了大量的好处。举报信写得有根有据,无可挑剔。
“这怎么可能!”任江南看完,生气地把举报信往桌上一扔。按时间推算,岳父从青龙中学出来也有20多年,退休也接近10年了,那么这些事如果是真实的话,起码都是20多年前的事了。这么久远的事,怎么现在才举报出来呢?再说,以自己的了解,岳父早年虽然性格率直、作风霸道,但并不是个贪婪的人。难道还有什么自己不知道的事情?任江南又想,这个举报人会是谁呢?青龙中学的老师?他仔细在脑子里搜索着,他对青龙中学的老师都很熟悉,一个个比较下来,似乎找不出有谁会做这样的事。那么,又会是谁呢?岳父的仇家或者宿敌?他想了半天,理不出头绪,点上一颗烟,认真地思考着。
好不容易熬到下班,任江南还是没有理清头绪,他决定先去核实一下举报的内容再说。他给岳父家打了个电话,说自己下了班会过去。电话那边爽朗地答应了。
“爸,妈。”任江南一到门口,就见丁昌龙和岳母乐呵呵地站在门口。岳母正穿着围裙,在张罗着饭菜,招呼了一声之后,就厨房去了。
“呵呵,江南来了?快,进屋来。哎,蓉蓉没来?”丁昌龙往他身后张望了一下,有点失望地说。“没呢,她今天还要上课,没时间。”任江南进了屋,四下里打量了一下,同丁昌龙一起坐下。丁昌龙住的房子在教育局大院里,还是上世纪九十年代建的,三室一厅一卫,外墙都还是传统的青砖,楼道上十分昏暗,即使白天也要开灯才能越过堆得十分凌乱的煤球,否则一不小心就会碰了上去。家里的陈设也是当时制备的,儿女们多次劝他搬出这里,但丁昌龙不依,说在这里住得有了感情,不舍得再搬走。任江南抬眼看看岳父,除了头发银白,脸色却还红润,清瘦的身体十分硬朗。岳母则身材矮胖,一头花白头发整齐地往后梳着,别在耳根后面,看上去慈眉善目,给人一种和蔼可亲的印象。
丁昌龙今年正好七十岁。按照民间“过九不过十”的说法,他去年就为自己做了七十寿宴,邀请一些过去的老朋友、老领导以及自己的侄亲好友,一起为自己祝寿,倒也十分热闹隆重。丁昌龙十分喜爱这个职位卑下却很有个性的女婿,家里的事情宁愿听任江南的主意,也不愿意让自己的儿子插手。听说任江南要来,他连忙让老伴去买菜做饭,又烧好一壶开水,准备好任江南最爱喝的铁观音。二人坐定后,丁昌龙沏上一壶铁观音,递给任江南一杯,笑眯眯地问:“今天怎么有空来啊?一定有什么事吧?”
“嗯。哦,没有!”任江南看了岳父一眼,又把目光移开,盯着茶杯里袅袅升腾的雾气。
丁昌龙看上去并不着急,笑着说:“你还是那样,心里有什么事,都写在脸上。”
“是吗?”任江南摸了一下脸,自失地一笑,“其实,也没什么事。”凭心而论,在他还小的时候,他就对当年那个专横跋扈的丁校长没有什么好感,甚至还伙同金志高一起用弹弓打碎过他家的窗户玻璃。但自从当了他的女婿之后,他无论是对自己还是对家庭,都帮助甚大。眼看着他年纪也渐渐大了,精神虽然矍铄,可毕竟岁月不饶人,这个时候再去刺激他,恐怕对他的身体很不利,自己也于心不忍。这样考虑再三,任江南拿不定主意要不要拿举报信中那些内容去问岳父。
“工作上的事吧?”丁昌龙关心地说,“信访工作不好搞,又繁琐又细碎,马虎不得,你可不能大意。”
“嗯。”任江南看着岳父的眼睛,当年那个叱咤风云的革委会主任,现在已经有了老态,一双曾经锐利无比的眼睛看上去浑浊而昏黄。任江南心想,万一举报属实,这将会对这位七旬老人以多么大的打击?他不忍心当面揭穿岳父隐藏多年的龌龊世界。因此话到嘴边,却又咽了回去。
“好了,下了班就不说工作,我们吃饭。”丁昌龙对里屋叫道:“老婆子,饭菜都好了没有?”
“好了,你俩都进来吧。”里面应了一声,丁昌龙就叫起任江南,一起往里屋走去。
任江南陪着岳父喝了点酒,又说了一些闲话儿。吃完饭后,趁着岳母收拾的空儿,任江南轻声对丁昌龙说:“爸,有个事我想跟您说。”
丁昌龙一听,知道他终于要跟自己说正事,就对老伴说:“你慢慢收拾吧,我和江南到外面喝茶去。”
“什么事?”丁昌龙清理着几只紫砂茶具,又要去烧水沏茶,被任江南制止住。刚才在吃饭的时候,任江南心里就一直想着举报信的事,考虑再三,既然来了,还是觉得说出来为好,了解一下事情的真相,自己的心里也会踏实一些。即便是真的,也已事隔多年,完全可以不予追究。“爸,有个事想问您一下,您别见怪。”
“咱爷俩还客气?”丁昌龙呵呵一笑,对任江南说,“你有话就直说吧。从你一进门,我就知道你心里有事。打小看着你长大,你那点子心事,哪里还瞒得过我的眼睛?”
见岳父说话痛快,任江南放下心来,小心地说:“爸,您以前在青龙中学当校长期间,是不是给一些民办老师办过转正的事?”
“这事啊?”丁昌龙想了想,笑问,“怎么想起问这事呢?”
“觉得好奇,所以随便问问。”
“好,那我来告诉你吧。”丁昌龙坐在沙发上,身体向后靠了靠,看着上面已经有点破旧的天花板。“我当校长期间,所有民办老师转正的事,都要经过我的手去办。我是校长,在市里面子也广,这事必须得我办啊,别人也办不了。”
“噢。”任江南静静地听着,他相信岳父所言非虚,脑子里也浮现出当年那个叱咤风云的丁校长的形象。丁昌龙得意地笑笑,似乎又回到了那个激|情燃烧的岁月,每次说到这些往事,任江南总能看到他这种表情,因此也不觉得意外,而是将身体略微前倾着,听他继续说下去。
“要知道,给民办老师办理转正,也不是件容易的事。不仅要看教龄和教学水平,还要搞政治审查,看出身好不好。这个事情复杂啊,你自己出身好,保不准你哪个亲戚就出身有问题,这麻烦就来了。所以,当时你妈妈转正时就遇到了这样的麻烦事。”
“我妈妈?”任江南心里一动,怎么妈妈也跟这事有关系呢?究竟是怎样一回事,他很想知道下文,于是期待地看着岳父。
“是啊,那时你还小,肯定不知道这些事了。”丁昌龙抬头望着窗外,感慨地说:“那时,你爸是学校里的业务骨干,你妈妈虽然不是正式老师,但她的教学水平、她的业务能力也都是大家公认的,人缘又很好。但因为她的出身不是贫农,而是‘小经’,这个你可能不懂,就是‘小土地经营者’的简称,这属于中产阶级。这出身其实也与你妈妈无关,土改那年她才十来岁,懂什么?但划分好的家庭成分却成了一个人身份的符号,一辈子都改不了。因此,虽然每年都有转正的指标,但报上去后一政审,就给卡掉了。这样的业务骨干不转正,不是太可惜了?我跟教育局的领导多次反映过这个事,都没有得到解决。后来我发了火,找到市里的领导,教育局这才答应的。”
“原来是这样!”任江南以前从没听人说过妈妈家里的成分出身,也不知道妈妈转正的经过,没想到还有这么一段坎坷的经历。他并不发表自己的意见,而是继续看着岳父。丁昌龙见任江南听得认真,很是满意,清了清嗓子,继续说:“这些情况你是肯定不知道的了。要说起当年的事来,那真是三天三夜也说不完。那时,我可是全市教育战线上的一面红旗,什么工作都走在全市教育系统的前列,就连市领导也不能不买我的账。我一出马,没有解决不了的问题。”
“是吗?”任江南随口应道,表示相信他的话。他的这些话挠到丁昌龙的痒处,知道只要打开了话匣子,一时半会是收不住的。因见他说得起了兴头,不禁哑然一笑。
“那还能有假?!”丁昌龙说得兴奋起来,眼睛放着光,仿佛又回到了那个红火的年代。他的口才又好,讲起来真是滔滔不绝,嘴角上泛起了一团白沫。“那时,我既是青龙公社革命委员会的委员,也是市教育局革委会的成员。我年富力强,精力充沛,每天都要工作十五个小时以上,把青龙中学治理得路不拾遗,门不闭户,在全市都是响当当的先进单位。如果不是这一点,我后来怎么可能调到市教育局,当副局长呢?市里领导对我非常器重,说像丁昌龙这样出身好、思想红、革命
</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