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遗恨第3部分阅读
的身影映在屏风上,勾勒出一个欣长的剪影。
待陆致洵回到床上,依旧就是背对着微雨躺下。微雨望着他的背,宽大的床上虽然睡了俩个人还是觉得空荡荡的,她觉得很没有安全按,整个人浮在那里,她想要抓住些什么,最后只能抓住自己的手,蜷缩着睡着。
之后几日,陆致洵每日都早出晚归,就算回来了也在书房忙到深夜。见到微雨倒也还算客气,但依旧是背对着微雨睡去。
微雨也没有再出门。家里经常有女客来陪陆夫人聊天喝茶,微雨就在一边伺候着。虽然家里有足够的客人,但是来的那些夫人也都是有身份的人,她作为陆家的儿媳妇自然要乖乖的在一旁等候吩咐。到是沈惠珊不买账,反正陆夫人也算不上她真正意义上的婆婆,陆至熠又不在家,她索性成日的往外跑。
清清白日里要上课,都是将师傅请了家里来的。微雨闲来无事也就跟在一边听,可是清清哪容得了她在一旁,开口赶她。那日沈惠珊正好撞见,她素来不喜欢清清大小姐的架子,自己又无所出,故意跟清清唱对台,热情的介绍了教她钢琴的瞿老师给微雨。微雨见沈惠珊一番好意,不好推却,想着在陆家的日子只怕是空闲的时候多,自己也想学些东西,于是就答应了。
又过了些日子,微雨从报上得知陆家军已经跟西北开战了。才明白前些些日子大公子没有回家,其实早已秘密调动军队陈兵景州西北边境,于昨日卯时突然对“冶泽”发起了突袭,西北军措手不及。陆家军很快攻占“冶泽”,之后绕过北边的“古潭”,南下直攻西北边防重镇“夙邱”。形式一片大好。
陆致洵依旧在书房忙到深夜才回房,微雨帮他脱了外套。他正要进浴室洗漱,突然头一阵剧烈的刺痛,身子一时控制不稳,坐倒在床沿上。
微雨见他不舒服,问道:“怎么了?要不要让侍从室去叫医生来?”。
“没事,老毛病了。”他捏着眉心,闭了一会眼睛,觉得好点了就起身去洗漱了。
第二日,陆致洵一起床,脚刚沾到地,那头疼便排山倒海般的袭来。他用手使劲捂着头,耳朵里全是“嗡嗡”声,头上的神经疼的突突的跳,脸上青筋都爆起了。微雨见势不对,赶紧喊了侍从官去叫医生。医生很快赶到,给他打了镇定剂,才勉强睡下了。
走到门外,微雨问医生是怎么回事。
“军长的病,这七年来,反反复复不定时的发作,却找不出病因。最近许是过于劳累了,才会又犯病了。”。
“那就没有别的办法么。”微雨想着是病,总该有解决的办法吧。
医生摇了摇头。自七年前陆致洵就有了这头疼的毛病,这些年什么办法都想了,都不起作用。有时一天就能发作几次,有时几个月都不发作。过于劳累又或是天气突变,也会犯病。像这样实在疼的厉害的时候,唯一的办法就只有使用镇定剂。
微雨送走了医生,回了房里。陆致洵睡着,平日里他脸上总带着一种冽然之气,英气逼人,此时倒多了一份柔和的清俊。之前他都是背对着她睡的的,她不知道原来他睡着的时候,眉宇间是这样的忧愁之色。他的心思从不肯叫旁人窥探了半分去,她巴巴的想要走进他的生活,到底艰难。
这个家表面上风平浪静,底下却是暗流汹涌。军部的事情她虽然不了解,可此次攻打西北,陆敏正任命陆至熠为联军总司令,并陆续将他的权利下放,意图已经十分明显。陆敏正年事已高,一旦陆至熠大权在握,只怕陆致洵的处境就危险了。
有的时候,未必是想争,而是不得不争。
偏偏在这个时候陆致洵主动要求留在北平,别人都当他是放弃了这个大好机会,可她相信他必是另有所谋,否则若只是为了整修军队,这些日子他哪里会这样忙。虽然他们相处的时间并不多,可是有时候你跟一个人相处了一辈子,你都未必了解他,可是有些人你第一眼见他,却仿佛可以将他看穿似的。就像她不仅看到了他的光芒万丈,也看到他心里的那片死海。她像是被宿命牵引了一般,做着一只固执的精卫,想要去填他心里的那片汪洋。
镇定剂的剂量是严格控制的,所以陆致洵过了不久就醒了。醒来第一句话便是叫了严副官进来。头还是有些木木的疼,一边用指尖揉着太阳|岤,一边对严副官道:“李总长和邱总长他们到了么?”李总长是北平政府的财政总长,邱部长是交通总长,俩人都是如今“战时政务委员会”的成员。
这“战时政务委员会”是军部在战时成立的,由政府派专员,包括内政,外交,财政,交通等部的负责人组成,由总司令指挥,负责作战区的政务。事实上,这是军部控制政府的一个中间机构。陆敏正也正是通过这样一个机构来控制北平政府的。
“已经到了一会了”。
“那好,我们现在就过去。”他好不容易将两人请了来,怎么能错过这个机会。
“军长,这…”严正见他刚才头疼的这么厉害,镇定剂的药劲又刚过,不免担心他的身体。
“走吧。”陆致洵看了严正一眼,示意不必多说。严正知道他说一不二,只好跟在他身后出了门。
微雨看着他的车子绝尘而去,转身对身边的初一道:“下午你陪我出去一趟。”
“小姐,你要去哪啊。”自从上次清清的时候,微雨一直没有再出过门。一来是她也没地方想去的,二来陆夫人不喜欢她老往外跑,所以也就一直留在家里。今日突然说要出门,初一有点摸不着头脑。
“北平图书馆”。
“啊!”初一连自己的名字都没认全呢,一听到图书馆就头晕。她不明白小姐要看什么书,叫人去买就是了,干嘛去图书馆啊。何况干嘛带着她呀?。
槐杨胡同,陆致洵公馆。
槐杨胡同是在落花胡同的南面。那落花胡同是个纸醉金迷的地儿,浮华喧闹。可这一街之隔的槐杨胡同却是守卫森严。陆致洵的公馆是一处灰墙红瓦的中式院落,这在槐杨胡同清一色的小洋楼中间显得尤为扎眼。
客堂里,红木麻将桌上铺着白色桌布。陆致洵正陪着财政总长‘邱国忠’和交通总长‘李秋生’打麻将。还有一位明艳照人的美人——慕筱蝶。水晶吊灯大白天的也开着,灯光映在她的脸上,一对俏丽的丹凤眼里闪着光亮,平添了一番妩媚。
慕筱蝶是北平城里艳名远播的交际花慕筱蝶。她从夜总会的舞厅到一栋栋豪门公馆的厅堂,处处艳压群芳。可陆致洵一向连投怀送抱的名媛淑女都不屑一顾,更何况她们这种烟柳之地的女子,没想到今日亲自请她来,嘴角便忍不住挂起吟吟浅笑。
“胡了!”坐在慕筱蝶对面的李秋生大叫了一声,说着色迷迷的朝着对面冷艳逼人的美人笑了一笑。
慕筱蝶见惯了风月场上的男人,对李秋生这种好色的男人本能的厌恶。何况今日陆家二公子在,她一颗心思都扑在了陆致洵身上,回避过李秋生的眼神,转看陆致洵,嗲嗲地道:“二公子啊,我看您今日风头不太好哦……”。
陆致洵大笑起来:“那怕什么,大不了拿我这座公馆垫背。”。
坐在陆致洵对面的邱国忠一拍桌子:“好!我就佩服二公子这份豪气!何况对二公子来讲,这一座小小的公馆算什么呀。”。
又打了十几圈,才算完。
……。
送走了两位总长,陆致洵将慕筱蝶留了下来。
陆致洵坐在沙发上,道“我这有一份礼物要送给慕小姐。”。严正拿出一个紫色丝绒礼盒递给慕筱蝶。
打开一看是一串蓝宝石坠的钻石项链。若说是普通的钻石也不稀奇,慕筱蝶这些年收过的贵重礼物倒也不少。只是这蓝宝石周围的那一圈全是彩钻,每一颗都是不同颜色,粉,黄,金,白…粉钻的价格已是百倍于普通钻石了,更不用说其它极其稀有的颜色了。慕筱蝶自是心花怒放,娇笑着坐到沙发上紧挨陆致洵。
陆致洵避过她站了起来:“慕小姐,只要你替我拉拢李部长,以后这样的礼物会源源不断的送到你府上。”。
这幕筱蝶也是聪明人,见陆致洵刚才故意避过自己,知道他不是个好色之人,献殷勤是没有用了,那只好谈条件了:“这珠宝自然是好东西,只是我还想要另一件东西。”。
“哦,慕小姐请说。若是陆某能够帮上忙的话,定当尽力。”陆致洵早就料到她会趁机谈条件,只要条件不过分,他自然也答应。毕竟如今之计,拉拢一帮有用的人才对他才是最重要的。
“我想要一个身份。一个名媛淑女的身份。”慕筱蝶在风月场上多年,早已厌倦了这种生活。说到钱,这些年她积攒下的钱几辈子也花不完。虽然人对钱的欲望是没有止境的,可是她知道一旦有一天她人老珠黄,只怕下场会很惨,所以她趁机要给自己找一条后路,。
“慕小姐的意思是?”。
“我想要一个新的身份,然后离开北平。”想要一个新的身份不是那么容易的事情,如今能办得到的也只有陆家了。
“好,我答应你,希望我们合作愉快。”陆致洵没想到她提出的是这样一个要求,想她也是个从聪明女子,只是被前缘所误,于是欣然应允。
慕筱蝶笑盈盈的拜别离去。
“军长,这李秋生到是好搞定,只怕这邱国忠怕是不好收买。”陆致洵刚才已经故意输给他好几万,而且出门时严正偷偷塞给他一张二十万的银票,却被他拒绝了。
陆致洵从严正手里接过银票,看了一眼上面的数字,摊到茶几上。点了根烟道:“邱国忠老j巨猾,虽然他贪钱,但钱不仅我有,我大哥也有,只怕还要在别的地方下功夫。”
“今日见那慕筱蝶都敢跟军长您谈条件,只怕邱国忠这老贼就更不好对付了。”严正皱眉立在一边,他身为陆致洵的副官,今日的牌局也是他替着谋划的,没想到没拿下邱国忠。
“哼,每个人都有他的弱点,就算他没有,也保不准身边的人不出纰漏。”陆致洵掸了掸烟灰,一付胸有成竹的样子。
严正脑子一转,突然想到:“哦,听说那邱老贼有个独生子,是个败家子,吃喝嫖赌样样全,这些年闯了不少祸。”。
“你去查查有什么把柄没有。”陆致洵掐灭了烟头,靠在沙发上,闭目养神
“是,我马上去。”严正随即一挺身,行了个军礼退下。
雪城往事
北平图书馆。
“小姐,你要什么书叫人来买不就成了,干嘛亲自来啊?”初一小声嘀咕。这图书馆里静悄悄的,说句话都要刻意压低声音,对不喜欢这种环境的初一来讲,实在压抑的很。
“小丫头,你到先不耐烦了。”微雨朝她笑笑。
“本来就是么。”微雨一向把她当姐妹待,她日子久了了也没大没小起来。
“好了,再一会就好。”微雨最后挑定了两本书。
初一虽然不认识几个字,可见那封面上也知道只什么书:“小姐,你这是要学做菜呀?”
“是啊。反正闲着也是闲着。”。
“小姐~就算为了打发时间,也不用做这种烟熏火燎的事情吧。”这陆府的一日三餐一向由厨房负责的,哪里需要她们动手。
“可我喜欢啊,何况谁说做吃的就一定是烟熏火燎的啊。”微雨看着手中的书,一本是药膳汤谱,一本是西式甜点。
初一努努嘴,看着脚尖跟在微雨身后。
回到陆府,沈惠珊正在厅里跟几个太太喝咖啡。那几位太太的丈夫都是军里的高级将领,旁边堆满了大大小小的礼盒,是给沈惠珊送的里礼品。
“哎呀,大公子这回可是打了大胜仗啦!”说话的是王箬嫣,跟陆家素有来往。几个太太听说陆至熠打了胜仗,都过来巴结。
“是啊是啊,只怕这司令的位置啊迟早是大公子的。”。
乔太太眼尖,“哟,二少奶奶回来了呀”,见微雨手上还拿着两本书,“这是什么书呀,能借我看看么?”。原
王箬嫣笑道:“听说二少奶奶是燕京大学的高材生,想必是才华横溢,百~万\小!说也定是些高深的学问吧。”。
那乔太太瞥见封面上的名字,掩着嘴呵呵的笑:“怎么,这陆家还需要二少奶奶亲自做菜么。”那乔太太知道微雨不过是个小小的景州督军的女儿,何况还是从小流落在外的野丫头,从心里就看不起的。
其它的几位太太也不约的笑了起来。
王箬嫣为了捧沈惠珊的面子,也故意给微雨难堪,“还是二少奶奶能干呀,像我们几个可是什么都不会呢?手指连水都没沾过。”。
“就是就是,不知道我们有没有荣幸尝尝二少奶奶的手艺?”那乔太太一脸谦卑,却是抑制不住的得意之色。
初一听的恼了,上前就要争辩,被微雨用眼神拦住。
沈惠珊对微雨倒也没有什么敌意,只不过一时得了势,也想在太太们面前逞逞事,“妹妹啊,我到也真想尝尝你的手艺,只是你若是没空那就算了。”。
微雨笑了笑:“只是我做的不好,还望各位不要嫌弃。”。
众人面面相觑,没想微雨会这么爽快的答应,笑道“不会,不会。”。
厨房里,师傅们退到了一边。这二少奶奶亲自下厨,又说了不必帮忙,于是都退到了一边傻傻站着。
初一在旁边帮撅着嘴,一脸的不高兴:“小姐,你也是的。干嘛答应她们啊。你可是二少奶奶,哪有你亲自下厨的道理。”。
微雨用手刮了一下初一的小嘴,道:“我都不介意,你介意什么。就当她们为我试菜咯。何况我只是做些甜点而已。”她一点都不介介意下厨,只是担心陆家的规矩多,若是她真的为她们去做菜,只怕陆夫人又要挑她的不是。所以想着做些精致的甜点,一来也算是她的手艺,二来这甜点比起做菜来到底文雅些,也不失了体面。
初一眼珠子一转:“试菜,嘿嘿,那试完了要给谁吃啊?给二公子啊?”她一向鬼灵精,听微雨这么说,赶紧发挥想象力。
微雨见陆致洵近日劳累,自己也别的可么可做的,买这些书来的确是想为亲手他做些好吃的。只是被初一这么胡乱的说中,到有些不好意思,瞪了她一眼不再理她。
微雨之前到也也没专门学过,可这手艺却是不错。母亲去世后,她一个人留在北平读书,都是自己做吃的。加上顾晴那个馋猫,三天两头的来蹭饭。而且每次都带了一些稀奇古怪的食材来。那些都是顾晴的父亲在各地经商时都会带回的,而顾晴就也不交给自家厨房,都搬了她这边来。她没有办法,只好照着书上依样画葫芦,有些实在找不到对应的就瞎做,日子久了,这厨艺倒也练出来了。顾晴虽然自己不会做,却是只顶好的小白鼠,俨然是个美食家。
而微雨最拿手的就是各种甜点了,她自己也最喜欢吃甜的,尤其是巧克力。初尝的苦涩,到溶化后的丝丝甜蜜,那浓浓的醇香久久地萦绕在舌尖,就像幸福的味道。
她做的是“提拉米苏”,将慕斯蛋糕用咖啡和意大利甜酒分层泡过,表面用拉丝奶酪包裹,再在最上面撒上一层巧克力粉。表皮甜蜜焦黄,巧克力散发着诱人的光泽,光看着就觉得是享受了。而微雨最初爱上“提拉米苏”,是因为它翻译成中文的意思是:“带我走。”这是属于爱情的甜点,带着女子的期待。
在几位太太品尝的时候,微雨向她们讲述了“提拉米苏”背后的故事:“在意大利,有位丈夫要上前线,妻子将家里仅剩下的饼干和奶酪都做在了一个蛋糕里。每当丈夫在战场上想到“提拉米苏”就想到家,他发誓一定要活着回去,回去找自己的妻子,并且带她走,带她到一个没有战争的地方。后来,他受了伤昏迷,可他始终没有放弃。他无数次的跟死神做搏斗一次次的挺了过去。虽然没有人知道故事最后是什么样子,可“提拉米苏”却从此流传了开来。这不仅仅是一块甜点,可里面是一个妻子浓浓的爱和期待。”。
几位太太听着,都静默在了那里,甚至有人含了泪。她们的丈夫此时也正在战场之上,虽然他们都是高级将领,并不用冲锋陷阵,可战场之上所有人都有生命危险。为她们在这里,虽然照样聊天打牌逛街,可到底牵挂远方的丈夫。吃着“提拉米苏”,听着这个故事,不由的也牵动了她们的思绪,连沈惠珊也坐不住了:“我想去给至熠打个电话。”。
王箬嫣:“哎呀,我也该回去了。”其它的几位太太也都找了借口一哄而散。女人到底是女人,想起自己的爱人就完全乱了心神,什么事也不顾了,都巴巴的跑回了家。
沈惠珊也上了楼,厅里只剩下了微雨和初一。初一见到众人的样子,咯咯的笑出了声,“这些太太们,刚才还想着为难你,如今都乖乖跑回家去了。”。
微雨也笑着在初一头上轻轻头上“瞧你乐的。”。
“对了小姐,你说大少爷会凯旋而归么?”初一可不关心军国大事,只是想到刚才几个太太讨好沈惠珊的样子,怕微雨以后受委屈。
“这哪是我能知道。只是孤军深入,别有什么意外才好。”。
“在家里,也敢这样乱胡说。”陆致洵的声音突然在身后响起。
微雨吓了一跳,回头见陆致洵正走进来,严正跟在身后。
“对不起。”她知道如今陆家军捷报连连,她这样说的确是犯了忌讳。
陆致洵看了她一眼,“知道就好。”看见桌上放着甜点,刚好觉得有些饿了,便拿起来吃。才一入口,蹙眉变了神色,“这是厨房做的么?”。
“是我做的。”微雨不知道这甜点有什么问题,先下忐忑。
陆致洵拿了u边吃边上了书房。。
初一拉了拉微雨的袖子:“小姐,你说二公子是觉得好吃还是不好吃?”
“自然是好吃,不然早就放下了”微雨有些窃喜。
“那他为什么要皱眉啊?”。
微雨摇了摇头,她也不知道。
书房。
陆致洵吃完最后一口喝了一口茶,对严正道:“你觉得大哥此次用兵如何?”
“我军兵力优势明显,攻势迅猛,连占西北两省,只是…”。
“只是什么?”。
“正如刚才二少奶奶说的,孤军深入,潼关两边又是连绵山岭,的确是有风险。”
“何止是风险。大哥急功近利,虽然连战告捷,可战线太长,一旦后勤粮饷被人切断,便是走投无路。”陆致洵说着又抿了一口茶,继而道:“去将今日各机关的公文拿来。”
严正去侍从室拿公文,陆致洵走到窗边,负手而立,想起刚来微雨说的那句孤军深入,她虽是随口说的,但说明她的确是个聪明人。他不由的蹙眉,有个聪明人在身边,有时候未必是好事。何况那蛋糕的味道……那样熟悉…。
【七年前。
华北北部边防重镇——雪城,地如其名,气候严寒,驻军的条件十分艰苦。大雪已经下了三天三夜,天地之间目之所及都是白茫茫的一片。低矮的驻军营房里,陆致洵正在昏暗的灯光下百~万\小!说。门外响起了敲门声,一个约莫十七八岁的女子夹着风雪进来,一张瓜子小脸和手冻得通红,身上的黑色大氅上结了冰凌子,手上还捧着一个纸质蛋糕盒。
他很意外,迎上去,“清如,你怎么到这来了?”清如是他在国外留学时的同学,两人回国的时候已经好了小半年。清如家里是北平最大的军火商,又与陆家有军火来往,所以陆家也就默许了他们的交往。
他牵了她的手坐到床沿,将火盆移到她的脚边,又往里加了许多炭。然后拿来一块干毛巾替她擦掉身上的冰雪。
清如一脸俏皮,红菱小嘴一嘟,道:“来看看你呀,看你是不是又被罚了。”她说着拉过他的手卷起他的袖子来看,那手臂上一条条深红色的鞭痕已经结了痂,但那伤口的形状,肉都往外翻开了,可见当时的惨状。
陆致洵怕清如看着心疼,把袖子又掳了下去,大大咧咧的笑笑:“你看,都快好了。”
清如却是不说话了,眼泪止不住的掉下来。陆致洵慌了手脚,连忙伸出手帮她去擦:“怎么又哭了,都说已经好了。”。
清如泪眼汪汪的看着他,“你呀,以后学乖点吧。”为了他这次挨打的事情,她已经哭了好几次了。
那伤是陆敏正打的。本来他留学军事理论归来,陆敏正想将他先放到参谋部,可他坚持要在陆军基层先历练。前些日子,因为一个小兵的事,得罪了陆军总长。因为陆致洵当时并不得势,陆军总长想讨好他大哥陆至熠,所以故意到总司令那告了他一状。陆敏正要他认错,他脾气倔,就是不肯认错,结果被打的半死,还好被陆夫人和几个司令的幕僚及时拦着。但他还是被罚调到了北部边境的雪城。而那个小兵就是他后来的副官,严正。
陆致洵想到清如这么远来看他,她也是不容易。一个个千金小姐,从小锦衣玉食的没受过半分苦,可为了他不仅放弃了国外的学业,还整日提心吊胆的。他们刚回国的时候,北平的局势还没有稳定,政府还在筹建中。虽然陆家兵权在握,大势所趋,可是其它的几方势力不甘心失败,他的父亲和大哥不止的一次的受到暗杀,甚至他自己也在一次暗杀行动中受了枪伤,右肩的伤口到现在都留有后遗症。
如今,好不容易陆家掌控了局势,他一心只想跟清如在一起,更不想跟大哥起冲突。所以拒绝了父亲让他去参谋部的安排,跑到陆军基层做个小兵。本来他已经打算要跟清如结婚的,可为了兄弟一时冲动,让陆军总长抓到了把柄告了他一状,结果不仅自己被发配到这苦寒之地,连婚礼也要延期。他一直觉得对不起清如。
他掸掸她发丝上的雪水,将她揽进怀里,“这冰天雪地的,你就为了来看看我?”
“不是啊,我还给你带了好吃的。”清如拿过刚才带了的盒子,打开来是四块精致的蛋糕。眼里满是流光溢彩,充满了幸福的味道。
隔着风雪连天,跑了那么远的路,就为了给他送几块蛋糕。她里面穿了一件玫瑰紫的驼绒袍,烤了一会火身上渐渐暖和了,脸上的冻红慢慢转成了似有如无的红晕,乌缎子似的头发掩住一角白脸,美目流盼,瓠犀微露,真是娇艳极了。
他将她拥的更紧:“你放心,我不会在这里待太久的,等我回北平,我们就结婚。”微雨羞涩的笑着将脸埋进他的颈间。
之后不久,陆致洵与严正两人冒险潜入雪城北部的岐丘搜集情报,花了三个月的时间绘制了歧丘的兵防图。回来后他向陆敏正请命,率领第四军在短短一月内就攻克了岐丘,并且将伤亡降到了最低。之后辗转边缘多地,屡建战功,在一年后被正式任命为第四军的军长,回到了北平。他和清如的婚礼也在那一年举行。
可是清如却在短短的一年后就死了。清如的死是他一生最大的遗憾,最痛的悔恨。他努力的克制自己不去回想任何与她有关的事,可是那种痛深入骨髓,如影随形,连每一次呼吸都像最锋利的刀刃刺进骨里。他最最不敢面对的就是他们的女儿。清清长的很像她,尤其是那双圆圆的大眼睛,每当他看到清清,总会怅然的转过身去。而清清却以为他并不疼她,父女的关系也就日渐疏远了。
雨过天青
下午的时候,云锦阁的师傅将做好的衣服送了来。微雨见那藤编的箱里有十来件旗袍,各种质地各种颜色都有:巴黎印花缎女褂料成件,精致高雅;翠绿的薄绸,上面是暗缀的竹叶,清新素雅;还有一件金丝绒单旗袍,滚着黑色的水钻辫,鲜艳夺目……一抹青色映入她的眼帘,那是一件斜襟长摆的旗袍,雨过天青的料子,上半截是纯青的,并无花样,但是那颜色,越下越淡,淡到最下,变成嫩柳色。下摆的边缘有一丛淡绯色折枝梅,就如绣的一般,栩栩如生。
这些衣服都是陆夫人吩咐做的,微雨想着既然送来了,也应当给陆夫人去看看。于是送走了云景阁的师傅后,换上了那件雨过天青的旗袍,又将其余的几件捧在手上,一并拿去给陆夫人看,恰沈惠珊也正好在。
陆夫人见微雨身上的那件很是合身,婀娜多姿,清逸出尘。又翻看了其余的几件也都很满意,“这云锦阁的手艺到底是不错。”。
沈惠珊在一旁撒娇:“母亲,你倒是偏心了,怎么妹妹有的,我却没有。”
陆夫人笑道:“都有都有,改日再给你做上十件就是了。”。
沈惠珊听了满意的笑了。
陆致洵敲门进来,“母亲,您找我?”沈惠珊和微雨向陆夫人示意后知趣的退下。
微雨从他身边经过的时候,他闻见一阵淡淡的蔷薇花香。他回头看,她正朝他淡淡的笑,然后将门轻轻关上了。他对她的印象并不多,平日里也没太留心她,只是她的笑却总能暖到人的心里去。那笑永远是那么淡淡,不刻意,不虚假,尤其是见到他的时候,那笑更是从心底里溢了出来。这些,他不是没有留意到,只是他的心满满的,已经放不下别人。
他走到陆夫人身后,替她轻轻的捏着肩膀。
陆夫人的声音缓缓地,“你可有什么打算。”陆致洵知道她问的什么,大哥只怕用不了多久就能攻下西京,陆夫人是在为他的将来担心。
“母亲,你放心吧,就算大哥凯旋归来,我也还有转还的余地。”这些日子,他已经拉拢了一帮有用的人才,虽然没有绝对的把握,但也不会那么容易输。
“那是最好,这些年我们母子俩好不容熬出头。虽然我如今已是陆夫人,可你父亲对你大哥的偏爱,你也知道,我帮不了你什么,一切只能靠你自己。”陆夫人最大的心愿就是希望陆致洵能接任总司令位置,那他们的将来就有了保障。
“我知道。”他的脸掩映在窗帘的阴影里晦暗不明,眼眸黑深似海。
“还有,这天气忒热,你父亲又总在军部,我想到韶山去住一段时间,惠珊反正也一个人,也一起去了。”。
“也好,那我马上叫他们去安排。”。
沈惠珊携了微雨下楼来,朝她灿然一笑,“妹妹,今儿我的法文老师要来,你要不要也一同见见,我把他也介绍给你?”。
“你上次才将瞿老师介绍给我,怎么又要给我介绍。”。
“这可不一样,宁远昇可是外交部的新贵呢,若不是看在陆家的面子,哪里会来给人做老师。”这宁远昇刚刚进入外交部,就风生水起,在谈判桌上机智对答力压群贤。沈惠珊觉得请到他也是个有面子的事,所以故意给人见见。
“宁远昇?”微雨隐隐觉得这个名字有些熟悉,好像在哪里听过。
“哦,对了,他是燕京大学毕业的,跟你也算是校友呢?”。
微雨这才想起那日从树上跳下来的那个人,阳光照在他的脸上神采奕奕。当时她就觉得他不会是池中之物,只是没有想到他这么快就有了这样的成就。
后院里,有一个流着活水的清浅池塘,芙蓉花开的正艳,嵌在一望无际的碧荷之中。微风过处只见翠叶翻飞,婷婷如盖。挨挨挤挤的粉色花盏,似琉璃玉碗盛波流光。水中游鱼摆尾,岸边杨柳成荫,一直延伸到西边的望湖亭。
亭子里,一个身影背对她们伫立。宁远昇听到脚步声转过身来,他穿着一件白秋罗的长衫,梳着一个简单的西式分头,温文尔雅,却是气度不凡。
沈惠珊笑着上前,道:“宁老师,不好意思让你久等了。”。
“不妨,大少奶奶客气了。”。
沈惠珊将微雨拉到宁远昇面前,笑道:“来,我给你介绍个人,我弟妹—微雨。”
宁远昇客气的跟微雨握了握手,夜笑着到,“二少奶奶好。”。
“妹妹,以后你就跟我一起上宁老师的课得了。”沈惠珊最讨厌上课,实在是碍着家里的规矩没有办法,若是能拖个人一起那是最好了。何况微雨进了陆家,学这些也是迟早的事。
因为天气热了,亭子里渐渐坐不住了。于是将上课的地点改到了西边的书房。这西边的书房不像正厅的书房,是办公待客用的,而是个藏书库。上面还有一个二层的小阁楼。一排排的书架上,密密麻麻的都是书。到比前些日子去的北平图书馆都不会逊色了。
等上完课后,她独自留了下来,想找几本书看。下人们平日里打扫的仔细,这么多的书,一点灰都没有。这书架上的书越往里年代越久,到了阁楼上的就都是明清的线装书。
她本想多找几本带回去,结果忍不住捧着一卷书,靠坐在窗边的木椅上静静的翻着起来,看着看着就忘了时间,夕阳从阁楼的天窗斜斜的铺洒了一地。
楼梯上响起了吱嘎的脚步声,她将书放低了一些,从书上边看过去,见上来的是陆致洵。
陆致洵看到她也是一愣,她背光坐在那里勾勒出一个单薄削瘦的身影,斜阳在雨过天青的料子上镀上了一层淡淡的金色,发髻高挽,□着纤细洁白的小腿,整个人的边缘散发着柔和的光,如梦如幻。他有些恍惚,好像记忆里的那个身影。那时候清如最喜欢跑到这阁楼上来,也是坐在她现在坐着的位置。他经常陪他一起百~万\小!说,他看的倦了不知不觉的支着胳膊睡着了,她拿了一卷书去打他的头,他不依不饶追着她满阁楼跑。
“怎么在这百~万\小!说,想看什么拿回去就是了。”。
微雨放下手中的书,站起来抚平裙子上的褶皱,柔笑道:“翻着翻着就忘了时辰,你也来找书么?我帮你找吧。”。
“没有,我只是上来看看。”他经过楼下,想起当年的光景,于是上来看看。
因为快开饭了,俩人一同到了饭厅。沈惠珊和陆夫人已经坐在那里了。
“王妈,去把大小姐叫出来吃饭。”陆夫人见清清没来,于是差人去叫。
“夫人,我已经叫过大小姐了,她说不想吃。”清清的脾气向来大的吓人,王妈这些下人都是唯恐避之不及的,刚才去叫了两遍,被清清骂了出来。此时夫人又叫她去叫,她有些为难,不愿意去。
“不想吃也不能不吃,我去叫。”陆夫人说着就要站起来。
微雨连忙道:“母亲,您坐着吧,我去叫。”陆夫人是长辈,哪有让长辈去叫的道理。
清清正抱着娃娃坐在床上生闷气,也不知道是谁又惹着她了。
微雨好声好气叫她:“清清,吃饭了,大家都在等你呢。”。
清清一见是她,大吼:“谁让你进来的,我不是说了么,我不想吃!”。
“今天有你喜欢的吃的蝴蝶虾,来吃一点吧。”。
“你出去,这里是我的房间,我不许你进来!你快出去,出去!”微雨本来已经进了房间,清清从床上下来,将微雨推攘了出来,门“砰”的一声重重的关上,微雨的手来不及收回,被们狠狠夹了。“哎呦”她叫了声,将手指放进嘴里,血腥味充满了嘴里,带着苦涩。
陆夫人那边听到声音,过来看看。陆致洵也一同过来了,见状,将她手从嘴里抽了出来,指甲已经变成了紫色,指尖裂了一个口子,血从指甲下面不断的渗出来。他脸色转而变得阴沉,对旁人的下人道:“去叫陈医生来。”。
微雨不想麻烦医生“不用了,一点小事,自己包一下就好。”。
他看了她一眼,也不再管她。
“砰砰砰…”陆致洵重重的敲门,“清清,你出来。”。
陆夫人见他一脸怒气,知道他一旦脾气上来了,不管不顾的,怕他吓着清清,拦着他手道:“好了,你这样凶干什么。”。
“母亲,你就知道宠着她,你看把她都惯成什么样了。”因为清清一直是由陆夫人带的,他一向对清清疏于管教,这些年清清的脾气越来越大,动不动就打骂下人。他实在看不下去了。
一旁沈慧珊唯恐天下不乱:“就是,要是再不管教啊,人家该说我们陆家没有规矩了。”
微雨不想大家起冲突,解释道:“她不是故意的,是我不小心。”结果被陆致洵瞪了一眼,她也没有再说话。
敲门声越大,清清就越害怕,更加不敢开门。最后还是陆夫人发了话:“好了好了,都算了,大家回去吃饭。”又对房里的清清道:“清清,一会饿了记得出来吃饭。”里面还是没有动静,她也只好回了饭桌上。
一顿饭,大家都吃的闷声不响。微雨的手指已经简单的包扎过,但还是疼,拿不了筷子。初一给她拿了一个勺子来,她才用左手舀着吃。
陆夫人吃了几口饭,放下筷子正色到:“老二,你向来沉稳,怎么一到了清清的事情上,就压不住火。这些年你们父女俩总是说不上三句就吵,她到底是你的女儿。”。
陆致洵也放下了手中的饭碗,“我就是知道她是我的女儿,才不能让她再这样下去。她平日里对下人又打又骂也就算了,如今这般的没规矩,以后可怎么办。”他一向尊重陆夫人,从来不会跟陆夫人顶嘴,可是清清的事情例外。
“小孩子慢慢教就好了,你每次都是这么凶,她见了你啊,怕都来不急,哪里还会听你的。”这清清的脾气是大了些,陆夫人也看在眼里,只是她就这么一个孙女,总不忍心,“你们父女啊,怎么跟个冤家似的,?b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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