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子大传第6部分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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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长卿……”  “走开!”  孙武吼道。  帛女惊恐地退回去了。  孙武叹了一口气,默默地续上断了的六根弦。  坐在整好琴弦的琴旁边。  帛女一片好心,拿了衣裳,塞到漪罗手里,把漪罗推着:“夜里凉,给先生披上一件衣裳吧。”  漪罗拿着衣裳。  忽然又把那衣裳掷在地上,转身跑回自己的房子里去。  还是帛女把衣裳给孙武披上了。  孙武似乎完全没有觉察到冷暖。  他在弹着刚刚续好了弦的琴。到底只有七弦才能弹奏出如诉如愤的曲子来。琴声叙述着血性的孙武的抱负,也倾吐着内心复杂的情绪。那激昂如万军之吼,惊心动魄如短刃相搏的音乐,十分地焦躁不安,终于,叭地一声,商弦断了。  唉。  他想他到底应该抚慰一番漪罗的。  他轻轻地去推漪罗的门。门虚掩着,他打开了房门叫声:“漪罗。”  没有声音。  漪罗不见了!  他大吃一惊。  完全是因为杀姊之仇?  他心里很难过。他没有声张,赶忙出去牵上一匹马,去追。到哪里去追呢?  他奔向了胥门。  正在打盹的守城门的兵士说,是有一个小女子出城去了,走得很急,说是死了姐姐。  姐姐!  皿妃?  皿妃的坟墓?  想到这儿,孙武迟疑了一下,摇摇头,还是去了。  距离吴王台不远,内城之外,外城之内,一片荒草纷披的地方,草草地掩埋了两位妃子,孙武知道那个地界儿。  已经是后半夜了,冷飕飕的荒郊没有人迹,宿鸟还都没有出巢。月不白,地上的霜很白。孙武在一片野坟前面勒住马缰。马不安地咴咴嘶鸣。就是这片乱葬岗了。地上是枯黄纷乱的草,东一棵,西一棵,是干巴弱小的杨柳。两座新坟,连墓碑都没有来得及立起来。这下面躺着的,就是头颅和身体两分开的曾经美艳绝伦的两位王妃,孙武的斧下之鬼了。  孙武没有走向近前。  他茫然地四望,寻找漪罗。  一阵马蹄声。  孙武想回避,可是已经来不及了。  夫差!  冤家路窄。  那白衣王子骑着白马,狂奔而来。在距离孙武不远处下了马,一手握着马缰,一手扶着剑柄,定定地看着孙武,冷笑了一声:“孙先生?”  “啊——长卿在此有礼了。”  “孙先生怎么会到这儿来?”  “随便走走。”  “孙先生难道也动了侧隐之心了吗?”  也许随声附和一句会好些?  可是没有。  “孙武已经说过了,信马由缰而已。”  “好一个信马由缰!”  “孙武拜辞了。”  “请便。”  孙武忙牵上马躲开了。  没有寻见漪罗,反而撞见了夫差。此时此地的不期而遇,无论是孙武,还是夫差,都等于重新把心上的尚未平复的伤口揭开来看上一看,谁的心里都不舒服;孙武原本就知道夫差与眉妃有事,即便孙武不知道,夫差此刻情之所至,也顾不得回避的。孙武牵着马走出一箭之地,回头一望——但见白衣王子跪倒在眉妃的坟前,大礼叩拜。寂静冷清的霜晨,依稀听见夫差声泪俱下,在同他心爱的眉妃说话,竟然称呼王妃为“姐姐!”  “姐姐……红颜如此薄命!夫差虽为王子,却不能保住你一条性命,终生愧对姐姐!来生吧,姐姐!来生……”  强悍凶顽的王子夫差,竟然这样地泪溅野坟,这样地缠绵悱恻接一声地叫“姐姐”,一声接一声地祈求“来世”。这十六岁的至尊至贵的童男子,在他平生第一次倾心的女人坟墓前面跪倒了,半晌起不来,恐怕是孤魂野鬼也要动情的吧?  孙武赶紧躲得远远的,他只能躲开。  终于,夫差拭干了泪,策马而去。  到底没有孤魂野鬼。  不!  霜天晓月之下,朦朦胧胧地,孙武的眼前出现了一个披散着头发的全身槁素的女子,脸色苍白,裙裾不整。  孙武一惊非小,张口结舌。  皿妃!  孙武脱口惊叫了一声:“王妃?!”  那女子闻声转过了脸。  噢,是——漪罗!  漪罗泪痕满面:“孙先生你?!”  “孙武请你随我回去。”  “回去干什么?”  “漪罗你听我说——”  “孙先生刚才叫什么?不是在叫王妃吗?孙先生你害怕了?”  “孙武从不知世上何为害怕。”  “漪罗可是知道的。”  说着,漪罗不再理会孙武,兀自跪倒在姐姐坟前,摆开了随身带来的祭品。漪罗之哭祭姐姐,与夫差之哭拜“姐姐”大不同,只叫了一声:“姐姐,漪罗来看你来了,你带上可怜的妹妹一同去吧……”就晕倒在冰冷的地上。  孙武忙上前,把漪罗横着抱起来。  孙武把漪罗托上马背,自己也上了马。  他缓辔而行,小心着,怕漪罗受颠簸。  漪罗渐渐苏醒了。  漪罗挣扎着要跳下马背:“让我下来,让我下来!我不跟你走……”  孙武把漪罗紧紧地抱住。  “漪罗,孙武何曾伤害过你?”  “可是你杀死了我的姐姐!”  “漪罗,你会懂得的。”  “不。我永远也不会懂得!”  孙武见漪罗死活挣脱,便更紧地抱紧了这十六岁的女子,催马快跑。他觉得怀里是抱着一只柔弱的小生灵,或是一个孩子。他不知道如何对漪罗说,也不知道还可以说些什么。他已经意识到吴王台上一场演练,闯下了弥天大祸。大王阖闾拂袖而去,虽然尚未怪罪下来,恐也没有好结果;王子夫差愤怨难平,终究是个祸根;而漪罗,这聪慧而又烈性的女子,痛失亲姐姐,痛不欲生的同时,把他看成了杀人嗜血的魔王!他的用兵之道,治军之道,在这些情感的纠缠之中,碰的都是软钉子。他纵有滔滔宏论,那理论在这刚烈任性的女子面前,毫无用处,而且竟然显得如此地苍白无力。他同情漪罗的痛苦,可是他又不可能认输。他一时处在了两难的尴尬地步,夹在了石头缝里。他是如此地倾心又伶俐又乖巧又善解人意的漪罗。他害怕失掉她,可是,皿妃的头颅不能再生出来,这一斧钺下去,真地同时也斩断了他与漪罗的情缘了吗?  他仰天长吁。  他终于把漪罗带回了府邸。  他甚至想把漪罗捆绑起来。  不。  这是不行的。  他安顿帛女热汤热水照料漪罗,漪罗水米不进。  终于,漪罗睡了。  倒插着门,睡了整整一个白天。  夜里,漪罗又逃走了,逃得无影无踪。漪罗走时,除掉带了一点自己从前的衣物外,还带走了那张断了商弦的瑶琴。&nbsp&nbsp

    《孙子大传》第一部(十二)

    吴王台上孙武执意斩二妃以正军法,大王阖闾惊诧,焦急,恼怒,心里揪得疼。他万不得已,选择了拂袖而去的方式,心里叫骂着:“随这竖子去”,维护了王者的尊严。他头也不回地走了,王后和随从人等都清楚大王余怒未消,就全都噤若寒蝉,小心翼翼地跟着,不敢多说一句话,不敢走错一步路,甚至不敢弄出一点儿声音来。阖闾是坐车子,沿九曲之路回宫的。也是驾车的侍从活该倒霉,阖闾下车的时候,袍子的角儿让驾车的侍从踩住了,阖闾忽然间双眉竖入鬓角,疯狂地咆哮:  “你这有眼无珠的东西,也敢来找寡人的麻烦!来呀,寡人赏他个宫刑,叫他去受!”  驾车的是个生得很俊秀的年轻人,吓得磕头如捣蒜,泪流满面,连声央求“大王饶恕”。  阖闾理也不理。  为什么偏偏要对这无辜的人处以宫刑?宫刑乃是五种刑法之一,源于远古苗族,原称刑,是专为处罚男女滛乱的刑法,仅次于死刑,极为残酷。男子受此刑,要被割去生殖器。伤口常常腐烂,发出难闻的臭味儿,因此又称“腐刑”。行刑要在“蚕室”,即在生着火,没有风的恒温地下室里进行。被处以宫刑的人,一日受刑,数月折磨,终生痛苦。  谁知道大王阖闾这会儿想的是什么?  也没人知道大王是不是把这驾车的人,假设成了一意孤行的孙武?  驾车的人惨叫着,被拖走受宫刑之“赏”去了。  阖闾的心里得到了些许平衡?  当晚,阖闾没有吃饭,夜里默默地合衣而睡。  六日闭门不见朝臣。  那伍子胥,在吴王台上,空自做了一番“监军”。眼瞅着孙武一意孤行,他手心儿里捏着一把汗。及至大王阖闾“不看了”,心中才稍稍安宁了一点儿。后来便去拦阻暴跳如雷的夫差,帮助孙武把这场危险的“游戏”做到底。他清清楚楚地知道,自己和孙武已经是一根线儿上的蚂蚱了,他应该也只能是孙武的同谋。如果不是因为两位美妃是大王阖闾的心肝儿宝贝,他会立即赞同并且帮助孙武将二妃杀死完事的。他不得不顾及大王的意愿和情绪,这一切都是为了让君王能接纳并且重用孙武,他深知孙武对于吴国是何等地举足轻重。等到大王阖闾自己找了个台阶儿,离开了吴王台,伍子胥便巴不得孙武赶紧对二妃下斧子,快些杀鸡给猴儿看。结果当然是令人满意的,那些妇人,在孙武的严厉的军令之下,全部变成了敢于冲杀嗜血的士卒,这使他如释重负,越发地敬重和推崇孙武了。  可是,大王阖闾顷刻间丢了两位妃子,心里的疙瘩那么容易就解开了么?  他做事从来是死不回头的。  他还要进谏。  他想趁热打铁,促成这件大事。  他还是动了一番心思,唯恐自己一个人势单力薄,说不动大王阖闾,便去游说王弟夫概,请夫概出马,和他一道去向吴王进谏。  吴宫教战的当日晚上,伍子胥专程去拜会夫概。  夫概和颜悦色地听伍子胥说活。  “夫概将军,昨日孙武教战于后宫五百妇人,手段如何?”  “前无古人。”  “后有来者吗?”  “依夫概之见,天下也许只有伍子胥伍大夫可以与之同日而语。这话是不过分的,决非阿谀之辞。伍大夫为王兄成功地一次又一次谋划大事,训练军卒,开凿胥溪,修建都城。出可以为将,入可以为相,夫概一向是敬重伍大夫的。”  “伍子胥怎敢与孙先生相比?天下只有一个孙武,天下只有一部《孙子兵法》。”  “世有伍子胥,才有孙武。”  “夫概将军过奖了。伍子胥来拜谒夫概将军的意思是——”  “哈哈,我知道。我知道。”  “夫概将军绝顶聪明。”  “如此说,伍大夫就不要拉我去做傻事了!王兄一日之间丢了两位爱妃,正在火头儿上,现在去进谏,哪怕是只提孙武这两个字,王兄也要雷霆震怒的。”  “夫概将军明哲保身?”  “伍大夫不可以这样说的。”  “那好,伍子胥自己去碰个头破血流!”  “哈哈,只怕是伍大夫的头也不好一碰再碰的。王兄如果在暴怒之下驳回伍大夫的面子,还好再回旋么?”  “将军的意思?”  “人无远虑,必有近忧。”夫概拉住了伍子胥的手,亲热地抚摸,抚摸得伍子胥心里起毛,浑身生鸡皮疙瘩:“夫概听说有人去寻找丢失的羊,看见前面的岔路,唯恐误入歧途,痛哭着就返回去了。哦,我可不是劝伍大夫放弃夙愿,只是劝你不可走入歧路。何不耐心静等些时日?待王兄心头的怒火平复些了,夫概当然要和伍大夫一同促成这件美事。来来来,你随我来。”  伍子胥不知夫概要做什么。  夫概把伍子胥拉到了院子里,指着天上的星河,说:  “伍大夫请看,夫概刚刚观过天象,有客星侵犯了君王的星座,这是很不吉利的。唯有等那王星与客星相安无事,才好动作。”  伍子胥抬头看着夜空。浩渺的星河,斗柄倒转,神秘而又深邃,  他长叹了一声。  “只怕孙武耐不住寂寞啊!”  “倘若孙先生不弃,愿意……”夫概又想重提请孙武到他府邸来的旧话,突然又打住了,改口道:“明日我进宫去看看王兄的气色,再与伍大夫商量,如何?”  也只好如此了。  孙武在吴宫教战之后的心境,主要还不是耐得住耐不住寂寞的问题,而是从未有过的惆怅和焦烦。吴王台上一声令下,一斧子砍出了许许多多的头绪。特别是漪罗的逃走,给他带来的情感上的失落,是摆脱不了的。坐在那里,想奋笔写点什么排遣愁烦,要研墨,会叫出漪罗的名字;想在七弦琴上诉说幽愤,发现漪罗不仅已经将琴带走,而且将琴韵也带走了。他鬼使神差地到二位妃子的坟墓那儿又去寻了一回,连漪罗的踪迹也没找到。他暗自苦笑,责备自己,孙武呵孙武,你什么时候也变得如此这般儿女情长了?  至于大王阖闾能否实现拜他为将的诺言,更是连想也不敢想了。吴王台上他砍了两斧子,一斧砍在大王阖闾心上,一斧落在王子夫差心上,也就是说,不仅阖闾为吴国君王的年月,他别指望;就是来日夫差即位,也不必妄想了。  孙武整理行装,已经准备回罗浮山去躬耕田亩去了。一念及此,十分沧然,内心充满了矛盾。  帛女也来劝他:“长卿,依帛女妇人之见,还是赶紧逃走异国他乡去吧,免得招致祸端。长卿你到哪儿,妾身都将跟随左右。西边是楚国,北边有晋国,南边有越国,哪儿不行呢?”  “你不要烦我了!”孙武说。  帛女说:“平日帛女从来不干预你的事,现在不同,你不爱听,也得听妾两句忠言。如果长卿想一展远大之志,南海有鲲,北海有鹏,哪儿不是海天空阔呢?何必在这里忐忑不安,做瓦槽里的鲋鱼,屋檐下的麻雀呢?”  孙武苦笑:“孙武果真成了屋檐下的麻雀了吗?”  “只怕是南山有雀,北山张罗。招致祸殃,是迟早的事。帛女有一句话早想对你说——”  “说吧。”  “有道是良禽择木而栖,既然吴王阖闾是一叶障目,不见泰山,先生既然能够从齐国到吴国来,也可以从吴国到别的国家去。妾相信以长卿之兵法韬略,定会遇到有眼光的君王,任以为将,走吧,走到哪儿,帛女都会跟你去的!”  “吴国是个好地方啊!”  “长卿是不愿意走了?”  “我不相信孙武终究不为吴王所用。”  “那就只好顺其自然了。”  “这话,也许不错。”  “不知你说的顺其自然是何意?”  “无奈!”  “那么,坐等?是等着漪罗回来吧?”  “你胡说什么?真是妇人之见!不等又有什么办法呢?不过,我想,大王的两位妃子已死,丢了两个妃子,求得一将,其实大王是划得来的。倘若吴王连这个也不明细,孙武何必要同其共谋?只好假以时日,等待君王觉悟。只好暂时顺其自然了。孙武是主张全争,全胜于天下的啊,可是你可以全争全胜于天下,却不可全争全胜于君王。”  于是,暂时顺其自然。  不安地等待。  在几乎无望和一线侥幸之间等待。  孙武吴王台杀妃之后的第七日。  忽然,吴王宣孙武进宫!  是福?是祸?是重用?还是敷衍?  大王阖闾完全忘却了两位朝夕相伴的美妃之死?完全消尽了余怒?完全不计前嫌?似乎都是不可能的。  帛女心里七上八下,给孙武拿来干净的袍子,让孙武换了再去。  孙武却一身短打扮儿。  头上,是竹笠,身上是短袄,而且,裤角还挽到了膝盖。外面,竟然罩上了遮蔽风雨的蓑衣。哪里还像是去晋见吴王?哪里还像是去吴王宫?分明是去修渠,或者是去插秧,去放鸭子。  帛女:“长卿你……你这是做什么?”  “晋见大王嘛。”  “如此装束,岂非对大王大不敬?还是换了衣裳吧。”  “就这样好。”  “长卿,此去拜见大王,不同以前了,你可得分外小心才是。”  “不必嗦了。”  孙武去了。  伍子胥在宫门口等着孙武,见孙武这身打扮儿,不由苦笑:  “呵呵,长卿啊长卿,可否让伍子胥为你再寻一柄垒田埂用的锸,或者放鸭子用的竹竽?”  孙武笑说:“不必。这些器物,可以等大王来赏赐。”  “长卿一向不同凡响!伍子胥真是心服口服了。”  两人进宫。  大王阖闾正坐在绣团上读简,看上去,阴沉沉的老大一块,让人心里觉得堵得慌。虽是仅仅三日不见,这大王竟然消瘦了许多,脸显得黑,很有棱角。大约是思念二位妃子,吃不好、睡不好的缘故。侍从禀报伍大夫与孙武来见,阖闾也没有抬头,孙武与伍子胥稽首而拜,阖闾也没有扬眉,只不阴不阳地说了句:“赐坐。”  坐下。  阖闾这才抬起眼睛。  看见的是一个竹笠!  竹笠低低地戴在孙武头上,没看见孙武的脸。  阖闾忽然哈哈大笑,笑得有点让人觉得得慌。  “孙武!”  “臣在。”  “看样子,你是很忙的啊。”  “田园就要荒芜了。塘中的藕,园中的菜,还没有收。虽然秋霜满地,臣不敢怠惰。”  “孙先生种园稼穑,十分内行?”  “农桑为本,臣民人人皆可称作内行的。”  似乎大王要顺着这番话头儿,打发孙武种田去了?伍子胥有些焦急,便道:  “大王,孙先生种田实在是大才小用。”  阖闾向伍子胥一摆手,不要他插话。  孙武的表情十分地平静,似乎吴王台上杀妃的事情根本没有发生过,似乎大王倘若打发他回到罗浮山去灌园种菜,他不在乎,而且早已准备好了。  阖闾在想什么?  “寡人想知道,孙先生的确是打算回去耕田的吗?”  孙武淡淡一笑:“大王听从我的谋略,定会威显诸侯,孙武就留下;大王不听孙武之计谋,必败,孙武当然是去耕田为好。  阖闾说:“孙先生,寡人问你,你是否心里为杀掉二位妃子惶惑不安?”  孙武:“大王是说前几日姑胥之台上操演之事吗?那里只有士卒,并无妃子,孙武下令杀掉的是两军队长。”  阖闾忽然又哈哈大笑。  笑得人心里起毛。  阖闾笑说:“哈哈,好你个孙武!你竟然毫不惧怕寡人降罪于你!你不曾想到寡人会降罪于你?这便和英雄的见解一样的了。”  孙武不解其意。  阖闾接着说:“哈哈,两个妇人算得了什么?啊?算得了什么呢?孙先生不必介意,不必介意的。”  伍子胥被惊呆了。  孙武十分地震惊。  “寡人虽然珍爱两个妃子,可是,吴国山灵水秀,何处没有佳丽?啊?哈哈哈哈。”  又是一通大笑。  出乎意料!  意料之外,却又是情理之中。  大王阖闾是血肉之躯,所以他对二妃之死不无伤悲,可他又是王者之尊,所以他在江山和美人之间,当然选择江山。有了江山享用,还愁没有美人相伴?倘若沉溺在失掉二妃的悲痛之中不可自拔,儿女作态,阖闾还是阖闾吗?他既能杀人,也能容人,既拿得起,又放得下,君王才可以为君王。他生性中有两种东西,才使他在吴国不愧为一国之王,使他在众诸侯的纷争之中,大有勃然兴起的气势:一是酷烈残忍,为了王冠,杀人绝不犹疑,该舍弃二妃的性命,也绝不拖泥带水;一是大气磅礴,可以把恩恩怨怨掩藏在深深的城府之中,尽量以宽阔的胸襟,展示给他的臣民,容纳天下有用之才。阖闾在此时此刻忽然一阵哈哈大笑,笑声中所包括的正是这两种东西。哈哈一笑之间,把两位美妃之死丢在一边,常人也许会觉得头发根儿直竖——毛骨悚然,而阖闾,也就在这哈哈一笑之中,展示了他的残酷,也展示了他的大气。  阖闾忽然又收住了笑,长吁了一声:“可叹,连孙武和伍子胥二位爱卿,也不知晓寡人的心思啊!”  孙武从大王阖闾这一笑一叹中,看到了更多的东西,知道了阖闾虽然是须小心翼翼陪伴的诸侯,但也是的确可以依凭的振兴大业雄霸诸侯的君王。  孙武也笑了。  伍子胥也开怀大笑:“臣伍子胥今日深有所悟,大王就是大王!孙先生你还等什么?”  孙武愉快地摘了竹笠,脱去了蓑衣,将竹笠、蓑衣扔到了一旁。  阖闾:“怎么,孙爱卿,不再去种田了吗?”  孙武开玩笑地说:“孙武生在齐国,种麦子种棉花尚可为之;来在吴国,要种水田,插秧掼稻,实在是勉为其难。还是请大王另赐孙武一谋生之计吧。”  阖闾:“寡人赐你将军之职,足以谋个温饱了,哈哈。”  伍子胥:“岂止温饱?”  孙武:“臣孙武叩谢大王!”  阖闾亲热地拉了孙武的手:“长卿,呵,孙将军,你知道寡人这几日在做什么?寡人彻夜研读你的《孙子兵法》十三篇呐!读起来爱不释手,恨未能早些与爱卿共论天下。十三篇纵横捭阖,果然了得。孙将军可以原谅寡人慢待之过么?”  “孙武不敢说原谅二字,唯有尽心竭力辅佐大王以定天下。”  “好啊!”阖闾兴奋得很:“寡人有幸得一将军,岂可无酒?备酒!”  一切来得如此突然,却又是这样地自然。  阖闾设宴。  盛大而隆重的宴会,是为了宣布这一历史性的决策:拜孙武为将。  场面十分宏大。阖闾在这里一石两鸟:既是拜孙武为将军,又以这盛大的庆宴告诉天下人,他为了得一将军,舍得两个心肝宝贝儿似的妃子来换,为此,他特别表现得和孙武亲密无间,同坐一席。  席上除酒肉之外,还有淮南的桔子,果皮橙红,果肉甜而微酸,是很名贵的。大王阖闾亲自剥了桔子,请孙将军品尝。夫概笑眯眯说:“此物生在淮南为桔,生在淮北就不是桔子,是枳了,味道也不好了。岂止是水土不同,物性迥异?一方水土一方人,世间贤士只要到了吴国,大有用武之地。”  伯道:“那是自然。”  阖闾从青铜环耳兽足盘中又拈出六个桔子,问:  “孙爱卿,你看。这个环耳兽足青铜盘子好比晋国,这六个桔子便是晋国的六家世卿,它们是范氏,中行氏,智氏和韩、魏、赵。六家世卿,各踞一方,争权夺利,依将军之见,这六个桔子——六卿之中哪个先灭亡?哪一个可以强盛呢?”  孙武笑着拣出两个桔子:“请大王先把这两个桔子吃掉。”  “哦?寡人得先知道吃的是哪一家?”  “范氏,中行氏。”  “何以见得?”  “六卿之中,这两家的亩制最小,租税却高达十分抽五。赋税征敛没有节制,常有民众冻饿而死,尸首丢在路边沟壑,官吏多如牛毛,军队庞大又动不动就兴兵打仗,长此下去,岂有不被吃掉之理?”  “唔,有理。”阖闾颔首,“接下来可以吃哪个?”  孙武又把三个桔子,依次摆开:“这是智氏、韩氏和魏氏,他们的病根儿一样,只是程度略有不同。大王请看,盘子里只剩一个桔子了,这便是赵氏家族,六卿之中,赵氏亩制最大,租税最轻,官兵寡少,取民有度。晋国的社稷必然要落入赵氏手中。”  阖闾:“如此说,这五个桔子都该被赵氏吃掉的了?”  “不。大王应该有胃口,吃下所有的桔子。”  “如何吃得?”  “从前,黄帝广积粮谷,赦免罪犯,兵精粮足,才能够南伐赤帝,东伐青帝,北伐黑帝,西伐白帝,天下归一。后来的商汤王和周武王也是一样,得天之道,地之利,民之情,无往而不胜。”  阖闾思忖道:“寡人明白了。孙将军这一番治国安民的良策,让寡人顿开茅塞,也大开胃口。”  夫概插话说:“王兄不仅可以把桔子全都吃掉,而且可以把盘子也吞下去的,啊?哈哈。”  阖闾说:“言之有理。来,寡人与众位爱卿共同分享这些果子。吃下去,全都吃下去!”  大王与朝臣一块儿吃桔子,吃得津津有味。  好像他们这会儿不是在吃桔子,而是正在吃城池,山岳,河流,土地和诸侯。  吃得酣畅淋漓。  阖闾拣了一个最大的桔子,剥了皮,递给孙武:  “孙将军,寡人手中这一个桔子非同一般,它便是当今世上唯一可与晋国匹敌的楚国,它有二十万军队,素称之为‘卒有风’,天下强敌。来来来,寡人要立即兴师讨伐它,孙将军,伍大夫,分而食之。”  孙武没有伸手来接。  伍子胥却率先抓起了桔子皮,嚼了满嘴:“大王有令,敢不从命?看伍子胥把它的皮和核全部嚼碎了,咽将下去!”  孙武:“不可。”  阖闾:“嗯?——”  孙武:“大王,兵凶战危,须慎之又慎。兴兵十万,日费千金。如今百姓劳顿,人心思治,还要等待时机。”  伍子胥反问道:“长卿怕倒了胃口?”  孙武:“君王不能因为愤怒而兴师,将军不可因为怨愤而征伐。”  阖闾看看伍子胥,又看看孙武。  阖闾的心里不痛快,可是又觉得孙武言之有理。他急于征伐好胜,把希望寄托在孙武的身上,不料孙武却并不如他预料的那样急于挂印争功,夺个头彩。伍子胥已经气愤得吐了嘴里的烂桔子皮,等着他来裁决。伍子胥当然急于伐楚以报父兄被杀之仇,伍子胥越急,阖闾便越要抑制他,钳制他。阖闾问夫概对此如何看法?夫概说了一句模棱两可的话:“桔子早晚是要下肚的”。有一点可以肯定,阖闾见孙武不主战,伍子胥主战,两位举足轻重的大臣意见不一,至少应该再耐下心来等一等再说。身为君王,既要有急功夫,当断则断,处事果决;也须有慢功夫,站到高处,磨合群臣之间的关系。何况这日拜了孙武为将,至少应该给孙武些面子,把好事做到底,落个从善如流的美名。  阖闾说:“看来今日这桔子吃出酸味儿来了,也罢,留待他日再吃。孙将军,寡人既拜你为将,便寄于你无限信任,不可怠惰。别让寡人等得空白了头!”  话里有话。  孙武忙作揖道:“臣愿肝脑涂地,万死不辞。”  既没有驳回孙武之策,又不轻不重地敲了孙武一下子。  这便是大王阖闾。  他忽然就哈哈大笑,忽然就勃然大怒,喜怒无常是他的权利和杀伤力同样奏效的武器;他说沉了脸,就叭哒一下子沉下来;说亲切便亲切得情同父亲;肃穆得让人胆战心惊,亲切得也让人心惊胆战。谁也难于揣度他在刹那之间大脑的沟回里闪烁着什么,是重用,还是杀机?是信任,还是怀疑?是让你平步青云,还是叫你灭门九族?  他挥了挥手,道:“来呀,乐舞助兴!”  宫中妇人春风一般拥入,室内立即粲然一亮。令四座惊叹的是,美妇人个个儿腰肢细软,体态婀娜。这是大夫伯深知大王阖闾失妃之痛,专程从吴楚边邑招来的女子。楚风蛮野,楚王却极其喜好细腰女人,楚国国中便有人为了勒细了腰肢而饿死的。细腰之风,也传到了吴楚边城。这些新近召来的美妇人,在钟磬琴箫的伴奏之下,呈示着古朴的野性和细腰时尚的娇软。舞蹈中揉进了楚人所崇拜的图腾凤鸟的形象,有某种神秘的意味,又在摹仿着采桑的动作,在真实与幻境之间。  然而,这异域风情,特别是楚风之舞,不是没有意味的。又似乎在展示着大王伐楚,掠楚,甚至于灭楚的渴望。  一阵令群臣眼花缭乱的舞蹈之后,乐工们接着演奏《深潭赋》和《梅花操》。  居中低着云鬓奏琴的是哪一个?  竟然是漪罗!  孙武的心立即为之一震。  大王阖闾看了看孙武,又看了看那位酷似他心爱的皿妃的少女漪罗,饶有深意地眯了眼睛,淡淡地一笑。&nbsp&nbsp

    《孙子大传》第一部(十三)

    吴王阖闾在宴会上昭示天下,拜孙武为吴国将军,同时,又等于在宴会上出示了一件宝物——这便是漪罗,让漪罗奏琴。孙武一见逃之夭夭的漪罗竟然进了宫,心里十分惊讶,也掀动着情感的波澜。他尽量压抑着自己,不使那柔情外泄。他不知道,漪罗进宫是什么意思?是图谋日后对他的报复?还是故意这样做给他看?他定定地看着漪罗,漪罗偏偏连头也不抬,眼珠儿也不向他转一下。孙武知道他得罪了倔强、任性同时又情感浓烈的小女子,或者说因为杀掉漪罗的姐姐皿妃,结下了深仇大恨。这是他始料不及而又不能不这样决断的,然而,这个致皿妃于死地的决断,在常人看来又是那样地暴虐、乖张和无情。他是十分地喜爱和珍视少女漪罗的,可他又觉得浑身是嘴也无法说动漪罗。他的心里觉得很苦,虽然到底还是得以官拜将军,却难以摆脱失掉漪罗的遗憾,失落和惆怅。  漪罗看见了终于光荣地官拜将军的孙武,却装作没看见。她低着头弹奏七弦琴,眼睛的余光却扫着孙武。她手指抚弄着琴弦,这首曾经做为情爱的倾诉,弹给孙武听的“深潭”和“梅花”,这会儿变得那样地深不可测,秘不可言。其中有愤,有怨,也有依恋,还有委屈。她不能原谅孙武的无情,不能原谅孙武所带给她的失掉最后一个亲人的孤单和痛苦。孙武让她感到这个世界是如此地可怖,充满着鲜血和杀机。她害怕柔弱的她,不知哪一天也会横遭惨祸,而执斧的,说不定便是她曾经委身的孙武!她逃出孙武的馆舍,不料,茫茫世界无处可以栖身。她晕倒在吴楚边邑,醒来的时候已经落入了伯之手,被送进宫来。大王阖闾见到她,吃了一惊,以为皿妃的魂魄归来了,及至一问,才知是她漪罗。大王阖闾没有再表示什么,只是让伯快些将她带走,似乎她是个不祥之物。她被闭锁深宫,演习乐舞,她知道今生如果想逃出宫门,是很渺茫的。她也知道,姐姐皿妃在宫中所受的折磨,冷遇,争斗,和惴惴不安,她都要经受的。说不定哪天就被折磨到死,说不定像姐姐皿妃一样,出得宫门,唯有身首两分开!她的心乱如麻,琴屡屡弹错。她几乎要落泪了,尽可能地忍着不哭出来。她想说,孙武啊孙武,你的将军的征袍,是姐姐皿妃的头颅换的!  阖闾:“孙将军,你看这小女子漪罗与一个人十分相象哩……啊,不提了不提了。”  不是已经提起了吗?  孙武的心一动。  阖闾又道:“孙将军,漪罗所奏的是什么曲子?”  “《深潭赋》与《梅花操》。”  “哦,寡人听来,这潭水仿佛不那么清澈。”  “臣以为尚可。”  “将军说是尚可,一定是尚可的了。只是寡人听得心烦。算了,不要弹了。下去。”  不知道大王阖闾又动了什么心思。  漪罗收琴,欲走。  大王阖闾又道:“且慢,漪罗过来说话。”  漪罗忙走上前来:“漪罗叩拜大王。”  “免了。”  漪罗侍立,飞快地扫了孙武一眼。  目光冷飕飕,无限怨愤。  孙武把头扭到了一边。  阖闾:“漪罗,你当是知道,孙爱卿已经是吴国的将军了。”  “小女子知道,这回孙将军如愿以偿了。”  孙武也看了漪罗一眼,听出漪罗的言语中含着讥讽。  阖闾:“孙将军以社稷为上,自然应当如愿以偿——唔,恐怕还说不上是如愿以偿,孙将军你以为如何?”  “臣唯以报效大王为愿。”  “好,说得好。孙将军,寡人欲将完璧归还于你怎样?”  孙武明白大王指的“完璧”,乃是漪罗,便看了看漪罗。  漪罗自然也明白,可是满脸铺着冷漠。  孙武说:“孙武从未丢掉什么璧玉,不知大王指的是什么?”  阖闾哈哈大笑。  阖闾的笑,比他的愤怒更加可怕。  阖闾说:“伍大夫,你说孙将军有没有丢掉一块最美的璧玉啊?”  伍子胥笑说:“臣读《孙子兵法》,知道有一句名言叫做欲擒故纵。”  阖闾:“哈哈,好一个欲擒故纵!孙将军你别再打哑谜了。寡人把漪罗归还于你,领回家去吧!”  孙武:“谢大王。”  漪罗忽然噙着泪:“大王!”  阖闾:“你有什么话说?”  漪罗:“小女子与孙将军缘分已尽,愿意在宫中为大王奏琴吹箫,解郁舒怀。”  孙武感到心冷。  大王阖闾一愣:“嗯?”  夫概说:“漪罗,不可使小性儿的。”  阖闾:“是呵,闹什么小性儿?寡人问你,天下难道还有第二个孙将军么?”  漪罗:“天下无二的,只有大王。”  阖闾微笑:“很会说话。”  孙武心里明白,漪罗心上的仇恨不是那样容易化解的,她的姐姐皿妃死掉还刚刚七天,便道:  “大王,倘漪罗不愿意随臣而去,就——不必勉强了。”  阖闾沉默少顷:“也罢。”  宴席散了。  大王对伯说:“伯大夫,待些时日,你把漪罗给孙武送去。”  伯应“是”。  阖闾说:“永远?br/>免费电子书下载shubao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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