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子大传第5部分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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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当在‘慎战’与‘全胜’四个字。挥师用兵,是国家的大事,是死生和存亡之道,须慎之又慎,这是其一。战争的上策是谋略,其次是外交,再其次是用兵,最下策是攻城。战必全胜可以战,然而,不战而屈人之兵才是善之善者……”  孙武的话戛然而止。  当然,他论及他呕心沥血所著的兵法,可以一直说上三天三夜,一句话也不重复。他关于“全胜”的战策战法还根本没说到呢。  可是,阖闾的眼皮在打架。  孙武几乎忍不下去了。他受不了别人——即使是王者之尊,对他的兵法的不恭和轻视。他把案几上的竹简弄得哗啦啦响。  幸好,阖闾一下子就觉出了对方停住的嘴巴,似乎是醒了,睁开了眼睛。  “啊——孙先生,你的兵法可以试一试吗?”  “屡试不爽!”  伍子胥:“大王,臣明日即可调集兵马,请孙先生试于吴王台下。”  阖闾看着漪罗:“叫她们试。”  还是醉眼朦胧。  伍子胥:“大王,你是否酒喝得太多了?请大王回宫吧。”说着,向孙武挤了挤眼睛。  不料,醉酒的大王依旧是大王,他听伍子胥的话不顺耳。  “一派胡言!寡人什么时候喝酒了?”  伍子胥忙躬身而拜:“大王恕罪。可是,请大王讲给臣听,一个小女子漪罗如何演试孙子兵法?”  “寡人是说让后宫妇人们演试兵法,怎么,孙子兵法试不得妇孺儿童吗?”  孙武似乎是在赌气,答道:“试得!”  阖闾:“妇孺儿童也可以训练得威武雄壮?”  漪罗在给孙武使眼色,伍子胥去拉孙武的袖子,孙武甩开了伍子胥的手:“当然。”  阖闾笑起来:“哈哈,伍子胥呀伍子胥,你看孙先生都道试得,你还去扯孙先生的袖子。你扯袖子的动作,寡人都看得一清二楚,你还敢说寡人吃醉了酒吗?”  “臣不敢。”  “回宫。明日将后宫粉黛列阵,演试给寡人看。回宫。”  大王回宫醒酒去了。  孙武气急败坏。  他对着窗子站了很久,一言不发。那张白白的脸,变得发青。  他看得清楚,大王阖闾吃醉了酒。可是一国之君即便是醉话,也是一言九鼎的。他心里又不愿意承认是阖闾吃醉了酒,阖闾命他以妇人们演试兵法,难道不是阖闾对他一贯的轻视么?孙子兵法用于后宫美女,在大王看来也许仅仅是一场游戏。这就不仅使孙武觉得是受挫,而且是受辱了。游戏?游戏!日后,两军阵前,兵刃相加,顷刻间身体和头颅分成两处,也是游戏吗?是,是“死亡游戏”,“最后的游戏”,玩闹不得的。  漪罗和帛女都怯生生地立在一边,不敢出大气儿。  半晌?漪罗说:  “先生,不必动怒的。”  “走开。”  “先生,妾知道,山里的泉水清,可以饮,可以酿酒,可以洗发。山外的溪流可就污浊了,不妨去灌园,去洗衣裳。这就是随遇而安。”  “你敢叫孙武随波逐流?”  “先生息怒。妾的意思是——大王叫先生训练后宫妇人,不过是一场游戏。”  “游戏?哈哈!游戏!”  “既是游戏,何必认真?”  “孙子兵法岂是妇孺的游戏?”  “既然不是游戏,先生何必生气?”  孙武被绕进去了,这聪明灵慧的漪罗!  哭不得,笑不得。  漪罗那柔和的样子,那天真而明亮的眸子,都说明她在竭尽全力为孙武消愁解忧,并且是出谋划策。  “先生应许大王演兵法于后宫,可是气话?”  “……”  “先生的兵法战策,先生的治军之求,是不是对妇人就毫无办法?”  “胡说!”  “既然如此,先生何气之有?妾还有什么说的呢?”  帛女也来劝慰:“长卿,帛女从不干预你的事。不过这明日训练宫女,恐怕比演试千军万马要更困难些。那些宫女,哪个不是叫大王娇宠惯了?长卿静下心来,好自为之。”  “你们——都去吧。”  帛女与漪罗退下,伍子胥风风火火地卷土重来,怒冲冲地说:  “好你个孙武!伍子胥对你实在是爱莫能助!你纵然有天大的本领,怎敢和君王斗气?君王纵然是说些醉话,谁又敢欺君罔上不当真?拦你也拦不住,给你递眼色你也不理,你年轻气盛!你逞一时之勇!你不计后果!孙武哇孙武,看你如何了结这一番公案?来来来,进宫与我面见大王,面陈因由,请大王免了这一场游戏!”  “谁说是游戏?”  “不是游戏,又是什么?”  “吴宫教战,我孙武可是当真的。”  “什么?”  “当真。”  “这就愈发地糟糕了!”  “天下人可以耻笑大王拿孙子兵法当儿戏,天下人不可以耻笑孙武无能!”  孙武说这些话的时候,已经平静下来,平和而坚决。  伍子胥瞠目结舌。  孙武说:“伍大夫,孙武自齐国远路来到吴国,不是来做游戏的。那要离,剁了手,杀了妻,葬身于波涛,也不该成为大王赐我做一场什么‘游戏’的因由。”  当然,如果说是“游戏”,也是一场危险的“游戏”,用身家性命做赌注的“游戏”。  孙武为什么一定要做这场“游戏”呢?  是和吴王阖闾较量?  是一定要证实自己和自己的兵法?  伍子胥说:“长卿你一定要做这红粉佳人的领袖,后宫妇人的亭长?”  孙武笑起来:“伍大夫,何必讥笑孙武?”  “伍子胥并不情愿是这样的啊!”  “伍大夫等着看孙武将后宫妇人变成堂堂之阵吧!”  无可挽回。  伍子胥长长地叹了一口气:“看来,即使是智慧超凡的人,碰到切身利害,也会变得愚不可及!孙长卿也不能例外啊!那后宫美女,你对她们硬不得,软不得,怒不得,笑不得,打不得,又碰不得。一个个全是大王心之尖瓣,眼中明珠……可是大王既已下令,长卿既已决断,伍子胥只好赠你一句话,适可而止。伍子胥将请大王命我做监军,与你共度难关,但愿苍天神佑吧!”  “谢谢伍大夫。”  那大王阖闾,回到宫中,一觉醒来,竭力回忆刚刚经过之事,想起似乎到过孙子府邸,说过什么话,颁布过什么命令,却都想不起来了,便又召伍子胥来问话:  “伍爱卿,寡人吃醉了酒——”  “大王什么时候喝过酒?大王不是说没有吃酒么?”  “噢?寡人还说过什么?”  “大王命孙武明日在吴王台下教战于后宫嫔妃,演试兵法战阵。”  阖闾一愣。  “啊呀,使不得,使不得!这个玩笑如何开得?这酒可实在是误事,就请伍大夫日后多多提醒寡人。”  “大王,当务之急是孙武明日之演练,可以取消了,请大王收回成命。”  “那孙武怎么说?”  “大王之命,孙武当真要一试身手的。”  皿妃在一旁悄悄对大王说:“大王,那就让他试一试好了。”  眉妃:“大王,臣妾可以穿一穿甲胄了么?臣妾要立刻试一试甲胄。臣妾穿上甲胄,一定是威风堂堂的,请大王恩准。”  阖闾哈哈大笑:  “寡人岂有不依爱妃之理?来人,赐两位爱妃每人犀甲一副。哦,爱妃,这犀甲可是上等犀牛的皮革制成的,人云‘犀寿三百’,可以穿三百年呢!”  眉妃:“谢谢大王赏赐。”  皿妃:“大王赏赐三百岁之犀甲,臣妾就侍奉大王三百年!”  伍子胥说:“大王,请收回成命!”  侍卫遵命奉上犀甲。  阖闾立即哈哈笑着站起来:“哈哈,寡人亲自给二位爱妃披挂整齐。伍大夫,你下去吧。”  伍子胥:“大王!”  阖闾:“寡人岂可出尔反尔?”&nbsp&nbsp

    《孙子大传》第一部(十)

    天色刚刚透白,男男女女就向姑苏城胥门拥去,奔向外城城郭内的吴王台。吴王宫里的五百佳丽,要在这里操练,这个“神话”一夜传遍了都城。谁肯失掉这个千载难逢一饱眼福的好机会?人们在这个暮秋的早上,嘴里吐着哈气,脚下踏烂了白霜,这双眼睛和那双眼睛,千千百百双眼睛全点燃了好奇的光芒,汇聚到吴王台下。兵卫们来得更早,用长戟筑成篱笆,把看热闹的人潮赶得老远。于是,就有人爬到兵卫长戟够不到的树上和屋顶上去,内城和外城的城墙顶上也码着密密麻麻的人,人越攒越多。把守胥门的兵士,已经接到不许百姓出胥门的命令,开始粗暴地推搡和喝斥拥来的人众了。  孙武来得很早。  他在兵士们拓开的空空荡荡的演练场上等着,看见四面八方全是蠕动着的人,心里忽然一阵悲哀。这是做什么?人们是来观百戏么?那么,你是那玩杂耍的人?举鼎卖艺的人?抑或是吞短剑、吞烈火的江湖客?  帛女和漪罗在城墙上,早早地站了个好位置。她们的神经从昨夜就开始紧张了,漪罗一直在打抖。她们俩个靠着,互相支撑,以免在发生不测的时候倒下去。  五百红粉佳人的队伍,流水一般拥出了胥门!世界似乎陡然间亮了许多。人众不由地喧哗,赞叹和惊讶,万头攒动。五百美女的裙裾,搅动起一阵令人迷醉的香风。个个是明眸皓齿,腰肢婀娜。上衣一律是兕甲,柔弱的柳肩上都扛着沉重的长戟。那兕甲和兵铁纯粹是用来陪衬她们的美貌和娇柔的。走在最前边的是眉妃和皿妃。二妃的两张粉面是美中之美,眸子里都藏着说不尽的妩媚和风情。云裳雾鬓,发髻儿梳得很高,乌云般的鬓发间闪烁着耀眼的金饰。身上,贵值千金的犀甲很厚,似乎也很重,把迷人的胸和腰留给人去想象。  美人们卷过来的时候,孙武下意识地回避了。  为什么要回避?  他尽量不去看那两队美女,把头转向了一边。  吴王阖闾与朝臣、侍卫登场,完全是另一番景象了。一声接一声的“大王驾到”,像飓风一般吹来,无论看热闹的还是参与表演的佳丽,顷刻间全部跪倒,阖闾就立即显得高大起来。他登上高台,这当时称做姑胥之台的都城制高点,绵延五里之远。放眼望去,是烟波浩渺的太湖,回首是胥门外的九曲路,可以俯瞰姑苏城中市井街衢。现在,几乎全城的人众都跪伏在这里了。他向下一望,一片兵甲之间闪动着的,都是他宠爱和熟悉的粉面美目,不由地心里荡起了柔和的涟漪。他在台上之台坐下,除王后之外,周围皆为男性。王弟夫概与王儿夫差坐于左右。  大夫们在下面一层台子上立着,伯对于在吴王台操演宫女,十分地不理解,也为大王这个决定感到不寒而栗。他抽机会对孙武咬耳朵说:“长卿,这个游戏真是可怕,给先生出了个难题。先生好自为之吧。”  伍子胥已经讨得监军之任:“长卿,尽管放心大胆地施展你的才情,本监军伍子胥在这儿保驾。”  这时候,只有鼓励。气可鼓,不可泄,伍子胥明白。  吴王身边的夫概,一直保持着不文不火的微笑。他久经沙场,深知杀人的利刃不是后宫妇人的玩物。他不知道阖闾到底打算如何安顿孙武,试探着问:“请问王兄,难道你真个要孙武做后宫粉黛的男统领吗?”  “哪里,孙子兵法果然可以试于妇人,寡人当拜孙武为将。”  夫差一直伸直了脖子看脂粉队中的眉妃,那是他的心爱。  “父王,妇人们披挂起来,还真像回事儿呢。”  阖闾说:“哈哈,想不到这美人披挂起来,刚柔集于一身,妩媚娇艳之中,平添了几分勃勃的英气。看寡人的两位美妃!噢,两位女将军哪!两军阵前,只消临风一笑,上将军也得落下马来。哈哈,唤孙武来说话。”  阖闾到底是要试兵法,还是要看美人?是认真,还是玩闹?或是兼而有之?他自己大概也说不清。他到底要孙武做什么?真格地发号施令?假戏真做?还是仅仅要孙武陪他的嫔妃们玩耍?谁也无法猜度。一番酒后的醉话,酿出这一场令天下诸侯吃惊的演练,最后的结果,谁说得清呢?反正,大王这日心情极佳,高兴全挂在脸的外头,如若扫了他的兴,孙武的命运可就难以预料了。  孙武作一长揖,今日他是“将军”,立而不跪:“孙武拜见大王。”  “孙武,今日寡人要看你的手段。寡人将五百宫中妇人全部交与你了,倘能够指挥若定,寡人就拜你为将。”  “大王,军中无戏言。”  夫差插话:“父王一言既出,铸铜为鼎,你不要嗦了。”  阖闾:“你还有什么话说?”  孙武:“还请大王暂借宝剑一用,以做镇军之宝。”  阖闾赐借磬郢之剑给孙武去用,很痛快:“开始吧。”  孙武抱着磬郢之剑下来。  伍子胥对他悄悄地咬牙切齿:“长卿莫非要一意孤行?你是想废了本监军么?你听伍子胥一句——”  孙武理也不理伍子胥,径直走上指挥台。  纷乱的妇人们和观众全静了下来。  这便是今日的“主角”?  猎猎的五色旗帜之下,悬着一面巨大的鼙鼓和青铜的锣。孙武在鼙鼓前面站定,却不急着下达命令,先眯上眼环视了一番四周。他的脸色青白,神态十分地平静,与其说威风凛凛,不如说是温文尔雅,潇洒飘逸。都城姑苏的人众,第一次见到这位今日的“将军”,倒觉得只有这等温雅的人,指挥后宫美女才匹配,不至于因虬髯环目,面目狰狞,吓坏了美人儿。人们期待着一场精彩的百戏尽快开场。伍子胥却因拿不准孙武,心头在打鼓;帛女和漪罗,知道这孙武看似平静,突然间不定会做出什么惊世骇俗的举动,心情紧张,两个女人的手紧紧地拉着,出了汗。眉妃,早已急不可待要登场表演,她情愿把今日的操练看成是耀武扬威的乐舞。皿妃则替孙武默默祈祷,为了妹妹漪罗,她今日打定主意遵从孙武之命行事,决不居傲任性的。台上之台的大王、王后、王弟和王儿,已经开始举爵饮酒了,反正也不是真正的厮杀,不会死人,甚至连检阅也不算,且从容地观看演练。  孙武看着他生平第一次得以发号施令的队伍,心头迅速掠过了一丝怅惘。闻所未闻的佳人之旅,妇人们一个个懒洋洋地瞧着他!他对这些娇滴滴的妇人有些拿不准。这些妇人编制成军队,超出了姜尚、管子和司马禳苴的用兵经验,也超出了《孙子兵法》论辩的范围,真是个前无古人!他看着这支红粉队伍,宁愿不承认是红粉队伍,可是这又毕竟是一支散漫的、软弱的、娇宠得不像样子的队伍,他努力使自己镇定下来,以自己的镇定影响妇人们,让队伍也能够不浮不躁,听命行事。  “朱雀、玄武两队听着!”  静悄悄,妇人们歪着头。  “知道你们的左手和右手吗?”  “知——道——”  他吓了一跳。这声音竟如此的尖利!刺激人的耳鼓和神经。  “知道你们的前胸和后背吗?”  “知——道——”  尖利还是尖利,不过他习惯些了。他忽然觉得像是哄孩子,自己很可笑的。  “拿起戟来!向前,看前心的方向;向后,看后背的方向;向左,转向左手这边;向右,转向右手这边。。听鼓声整肃前进,听锣鸣,席地而坐。开始!擂鼓——前进!”  妇人们款款地摇摆着腰肢,扛着戟的,抱着戟的,拖着戟的,动了起来。有人弄错了方向,和后面的妇人撞个满怀,撞出一片笑声和叫闹声。也有掉了鞋子的,摔倒在地的,群雀鼓噪,乱成了一锅粥。  阖闾禁不住拍手笑起来。  王弟王儿王后也笑,大夫们也笑。  如墙的观众也笑。  嗔笑。苦笑。傻笑。大笑。浅笑。开心地笑。惋惜地笑。笑。笑。笑……  孙武的心里却在流泪,他高声喊叫:“肃静!肃静!听鼓声前进,听锣鸣坐下,擂鼓!——鸣锣!”  一声金属的鸣响,乱糟糟的队伍这回却听懂了。妇人们全都瘫坐在地上,叫苦不迭。眉妃一边娇滴滴地叫人捶腰,一边拿眼睛撩着吴王台上的阖闾和夫差。皿妃则喝斥着身边的人:这是操练,兵刃又不是赶鸭子的竹竿,听从命令,不准乱跑。  孙武又按前面的方式,演试了一回。  还是乱糟糟如一团理不出头绪的乱麻。  孙武长叹了一声。  “听着,听——着!”  勉强肃静了一些。  “兵法说,将令不明,治将之罪;令行不动,治卒长之罪。孙武不是哄你们玩儿的!我这里三令五申,如令不行禁不止,我就要治队长之罪。我在这里只再重复一回:向前看前心的方向,向后看后背的方向,听鼓声前进,听锣鸣坐下。擂鼓前进!”  一些后宫佳人,已经觉得累了,倦了,玩耍够了,该收场了;一些则勉强应付着将令,慢吞吞,拖着戟如残兵败将;认认真真老老实实听鼓声前进的,十之一二而已。那眉妃早已退出队列,在一旁看着好玩儿。皿妃则气急败坏地推着身边懒洋洋的妇人:“没听见命令吗?走!前进哪你!还有你……”  鼓声疾如雨。  场面已经不如开始那样新鲜,活泼,有趣了,大王阖闾也不再开心地笑了。夫概感觉到已经看到这场训练的最终结果了,对阖闾说:  “王兄,我看可以收兵了!”  孙武听到了或者感觉到了夫概的话,感觉到吴王阖闾已经厌倦。他知道如此下去,这场操练的结果,便是一场令人耻笑的杂耍。  “别敲了!”  孙武愤怒地喝道。  鼓声停了,锣声却没有鸣响。  出现了令队伍无所适从的空白。  唯有这个空白,才能让场上静一些。  孙武的样子很平静:  “执法官,把朱雀、玄武两队队长绑了,推上来。”  执法官愣着。  伍子胥也觉得需要煞一煞后宫妇人的威风,插话道:“执法官,你没听见孙先生之命吗?你不要脑袋了吗?”  执法官咬牙切齿地应一声:“是!推上来!”  吴王阖闾忽地站了起来,又坐下了。他想,也不过是吓唬吓唬而已,不必失态。  城墙上的漪罗却叫了一声:“完了!”  当眉妃、皿妃被兵士松松地捆绑着,轻轻地推上来的时候,夫差血撞天灵,要冲将下去。阖闾挥手一拦,微微一笑,示意不必惊慌。眉妃抽空儿既是对阖闾,也是对夫差,妩媚地笑了一下,似乎对捆绑不但并不在意,反而觉得很有趣。皿妃则做出一脸的严肃和悲壮给孙武看,还轻轻地点了一下头以示鼓励。她愿意受点皮肉之苦,帮助妹妹的丈夫成功,同时也是她对孙武的报答。  孙武说:“斩首示众。”  出人意料!  没有人相信这是真的。  孙武狮子般地又大吼一声:“斩首——示众!”  是真的了!  第一个要瘫倒的是城墙上的孙武之妾、皿妃之妹漪罗;第一个料到大事不妙的是帛女;第一个担心无法收场的是伍子胥;第一个心肝被揪疼的是大王阖闾;第一个冲过来要和孙武兵刃相见的是夫差,而那五百后宫妇人和数千民众全都做出了无声惊叹,瞠目结舌!  一刹那间,空气似乎凝固了。  秋风抖动着五色的大纛,发出撕裂布帛的撼人心魄的声音。  也许是因为精神高度紧张,眉、皿二妃没有晕过去。她们的第一个反应是一样的,刹那的惊呆之后,拼命地挣脱着武士的捉拿,吼叫着:  “大王救命啊!大王——救命!”  泪如雨下。  世上没有比即将掉脑袋的美丽的嫔妃的呼号,更令人动心的了。  孙武不动声色,眼睛抬起来看着呼啦啦翻卷着的大纛。  阖闾站着高喊:“寡人的爱妃杀不得!夫概,夫差,叫他放人!”  武士们停止了动作。  伍子胥尽量给孙武留个台阶:“两位队长,知道死罪了吗?孙先生如若饶你们不死,敢不效死率队操练吗?”  两位王妃连声道:“小女子知罪!”“孙先生饶恕!”  孙武铁青的脸上毫无表情,没给伍子胥面子。  伯向孙武作了一个揖:“长卿请息怒,没有这两位王妃,大王是吃不下饭的。意思到了,请手下留情。”  夫概也施一礼:“孙先生还是遵从王兄之命为是。”  夫差冲过来,剑拔出了一半儿:“孙武,你怎敢杀父王的爱妃?胆子是不是大了点儿?”  孙武冷笑一声,道:“没有规矩不成方圆,为将之道,贵在有威,威行于众,严行于吏,动三军才能如动一人。今日孙武受命于君王,便来行令,令行禁止。”  阖闾已经匆匆忙忙走过来,边走边道:“孙爱卿,寡人已经知道你是最会用兵了。”  孙武抱剑向大王施礼:“将在军中,君命有所不受!”  顷刻间的僵持。  阖闾在半路停下来了。  孙武施礼之后,不肯抬起身来。  夫差的剑已出鞘:“少嗦,放人!”  孙武举剑:“大王的磬郢之剑在此,孙武代行大王之命。”  伍子胥拦住夫差:“孙先生,将二位王妃各杖责二十大板如何?”  阖闾无限怜惜地看着两位魂飞魄散的眉妃和皿妃。二位美妃已滚了一身的尘土,云裳披散,泪流满面,眼巴巴地等着他救命。他又抬眼看了看孙武,万万没料到一番醉话,引出了如今的结果,也没料到这位看似温文尔雅、书卷气很浓的白脸孙武,竟是个执著,倔强,胆比天大,铁石心肠的汉子。叫他立即收回赐给孙武的执行军令的权利,很难。出尔反尔,会成为天下人的笑料,谈何王者的尊严?叫他依从孙武,杀了二妃,也很难,世间恐再也没有如眉妃皿妃这般美艳、这般可人、这般懂得他的喜怒哀乐和温凉寒热的女人了。他曾经称这两位爱妃是——衣上的领子,袍上的带子,白天的影子,夜里的席子,上山的鞋子,过河的筏子,乘凉的扇子。  他必须艰难地抉择,他夹在孙武与二妃之间。  他猛然间一拂袖:“寡人不看了!”  抽身而去。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把眉、皿二妃的性命丢下不管了?意味着二位爱妃的头颅任孙武发落?这正是阖闾作为一国君王的聪明狡黠之处,他不忍看下去,不再看下去和无须看下去的结果都是一样的。他一走了之,既回避了难以割舍的情感的纠葛,又等于残忍地抛弃了二妃,让她们去死。王僚是他的堂兄弟,庆忌是他的侄儿,他命人去刺杀了这些血缘亲属,从不皱眉的。他不会做儿女之态,他不怜惜什么人命不人命的,他又一次这样决断了。  所有的人都惊呆了。  孙武淡淡地从牙缝里挤出一声笑。  眉妃和皿妃哭叫着:“大王不能走!”“大王别扔下小女子不管哪!”然后,眉妃便要去抱住夫差的腿,哭叫着:“王子,你忍心看我死在你面前吗?”  当然,不忍心。  夫差还是个十六岁的血性少年,他泪水夺眶而出了,额上青筋暴突,一边吼着“父王你不能走”,一边要去解开眉妃的捆绑。  伍子胥拦住了夫差。  夫差急得跺脚。  皿妃哭叫着:“长卿”“长卿,我和漪罗……父母双亡,抛下妹妹孤苦伶仃怎么活啊!我没什么对不起你的,你这没有心肝的孙武!……”  哭诉,哀求,咒骂,最后晕倒了。  极其短促的时间里,孙武的心在打颤。可是他知道他必须绷住神经,也绷住脸孔,他知道只要一心软,孙武便不再是想要指挥千军万马实践孙子兵法的孙武了。他十分明白,也一样十分地难于抉择:一个眉妃,是王子夫差钟情和偷情的女人,一刀砍下去,实在不知何时才能了断这番孽债,他和王子的关系将永远有了刀痕;一个皿妃,是他爱妾漪罗的一奶同胞姐姐,一刀砍下去,不知怎样弥合他与漪罗的创伤。他似乎听见了漪罗正在哭叫着姐姐,也哭着哀求着他刀下留人。他在这一瞬间就让漪罗失去了最后一个血缘联系了吗?他在这一瞬间就要让非凡美丽的年轻的妃子魂归黄土了吗?可是你必须这样做,别无抉择。你的叔父司马穰苴一语“将在军中,君命有所不受”,孕育了驰骋天下的军旅,你比他又如何?你用你的斧子,教天下治军之道;你用你的临机决断,示天下为将之责;你的韬略,你的战策,你的阵图,你的竹简,你抛弃故里奔走吴国,你策划推荐要离去死,你不平你烦燥你忧虑你惆怅你狂想你妄想你奢想的,不就是挥手之间,三军动如一人,攻如行于九天之上,守如藏于九地之下吗?  你还等什么?  “行——刑!”  他的声音又嘶哑,又凄厉,又可怕。  二妃被拖下去的同时,夫差在狂叫:“孙武你不知道你的脖颈也是肉长的吗!”  在二妃被拖下的同时,孙武没容五百妇人唏嘘,立即祭举着磬郢之剑:  “听鼓声前进,听锣鸣坐下,擂鼓!”  鼙鼓声大作。  鼙鼓声掩盖了砍落眉妃皿妃头颅的咔嚓声。  鼙鼓声里,五百妇人精神极度紧张和集中起来,没有人愿意顷刻间身首异处,没有人再敢怠惰,没有人再是被娇宠的弱女子。长戟似乎也变轻了,犀甲似乎也不多余了,脚步也变得有力了。五百妇人竟然自动地随着鼙鼓节奏发出了整齐的呼号,那呼号也不再尖利刺耳,变成杀气腾腾了。军中没有女性,军中没有性别,这些话在此时此刻的吴王台上,是千真万确的真理。  ……  一切都是过程。  当五百妇女回宫之后,吴王台上,喧嚣重又变成了沉寂,尘灰渐渐落下。走了,都走了,帛女早就搀扶着悲痛欲绝的漪罗走了,夫差带着余怒和眼泪走了,伍子胥也走了。  孙武要一个人留下来呆一会儿。  孙武站在空空荡荡的土台子上。  他听见了一阵乌鸦的聒噪,看见成群打伙的乌鸦低低地盘旋。  是来啄食眉妃和皿妃落下的头颅吗?  他抓起土块,向乌鸦掷去,什么也没打着,乌鸦们飞走了。  土块沉重地落下来,落在他的身边。  他忽然发现衣袖上有紫黑的东西,是凝血吗?哪儿来的血?  他不懂。  他敢言,敢怒,敢于发号施令,敢于残酷地顷刻间杀掉了大王的爱妃,可是这会儿,他忽然在这个黄昏,害怕回到自己的府邸去,害怕回去面对十六岁的妾妇漪罗!&nbsp&nbsp

    《孙子大传》第一部(十一)

    漪罗站在姑胥城墙上,听到孙武下令将姐姐皿妃斩首示众,完全惊呆了。她没有办法相信这是真的,也不明白事情怎么会突如其来地到了这一步田地。她刚刚还看见,五百后宫妇人中,第一个认真演练的就是姐姐,她看见姐姐那柔弱的两臂抱着青铜之戟,拼命地做出各种男人的姿态和步伐,表现得很乖。她心里为姐姐这番努力感动,荡漾着一种温馨的亲情。她知道姐姐是为了她,为了孙武,才如此地努力。当然,她在这个茫茫的世界上,父母双亡,只有姐姐是个依靠。怎么?斩首示众?这怎么可能?她抱着最后一线希望,心惊胆战地看着大王、孙武,还有王子,进行了一场争执或者说是较量。她浑身都是冷汗,两腿一软,要瘫下去。幸好帛女紧攥着她的手,用身体支撑着她,她才没有倒下去。终于,她看见大王阖闾把两位妃子扔下不管了,大王拂袖而去了,她确确实实地知道,孙武的命令不可改变了,姐姐皿妃的头颅即将落下了,便发疯地叫着“不”!她只是叫着那一个“不”字,竟然不顾死活地要往城墙下面跳。她自不量力地想去哀求孙武开恩,为她留下这唯一可以依靠的姐姐。她被人们拦住了,被帛女抱住了,田狄帮助帛女,一起将漪罗向下拖。她在被拖回去的时候,回过头去,看见滚滚黄沙之中,刀斧手把姐姐按在了断头台上,看见那黑沉沉的斧钺落下来,姐姐那美丽的头颅跌落在尘埃之中。她满眼看见的都是血,两眼随之一黑,就昏过去了。  醒来的时候,已经在家中。  她呜呜地哭,嘤嘤地哭,孤单无助地哭,哭得死去活来,哭得昏天黑地。她哭可怜的姐姐,没有被折磨死在吴王宫中,反而头颅落在自己妹妹的夫君脚下。她哭自己从此举目无亲,孑然一身,胸臆向谁倾诉?她哭自己所委身的孙武,看上去温文尔雅,竟然是如此地可怕!竟然杀人不眨眼睛!她哭,可是她什么也不说。  帛女也眼泪汪汪,拉着她的手:“漪罗,哭几声也就罢了。人死了,哭不活的。生生死死,死死生生,循环往复,如此而已。漪罗,不要哭坏了自己。长卿不动斧钺,如何为将?长卿也是不得已而为之。”  漪罗抬起满是血网的眼睛,看看帛女。帛女为孙武开脱,这更使她觉得唯有自己是外人,人家是结发夫妻,自己孤单无靠。  帛女说:“漪罗,你还要设身处地而思之。”  你为弱女子设身处地想了么?漪罗几乎叫起来。可是她没有叫,甚至一言不发,她知道没她倾诉的份儿。  “漪罗,从今以后,日子长着呢,好生侍奉先生吧。”  不。  这怎么可能?  漪罗只是你和他的“仆人”,不定哪天,孙武眼睛一立,便是身首异处。  不。  忍住,不再哭了。  不在他们面前哭。不。  漪罗的心里,充满着仇恨。  “让我一个人呆一会儿吧……”  “也好。”  漪罗一个人,呆呆地坐着。  她默默地换了一身白麻布的衣裙,一身槁素,两眼血红。  天色晚了。狂风止了。惨白惨白的月亮出来了,像一张失血的白脸。  漪罗在窗前站了好一阵,听到了梧桐叶悄然落下的声音,同那张如失了血的没有生命的月儿,面面相觑。漪罗想到院子里去站一会儿,走出了房门。  她在孙武书斋门口站住了。  黑沉沉。空荡荡。  孙武还未归来,许是在弹冠庆功么?  没有上灯。  青白苍冷的月光,透过窗子,铺在房中,如一条可怕的巨蟒。  月光也跳跃在七弦琴上。  琴!  漪罗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会仇恨那张琴?是因为这张琴欺骗了她?还是因为七弦琴竟然对她如此这般的悲伤和愤懑悄然无声?不知道。她忽然闯了进去,发疯似地抓坏了琴,要把那张歌唱柔情,歌唱清泉,歌唱梅花的琴,一下子摔个粉粹,可是,手在半空,又停住了。她把琴放下来,咬牙切齿地去扯那些琴弦,一根,两根,三根,一共揪断了六根!  剩下一根弦,留着吧。  这算什么?  她的手在那根独弦上一挥。  “嗡”地一声。  是角音。是凄厉悲怆而又清冷的角音。  她打了个寒噤。  她立在屋的中央,面对着独弦站着,人显得很小很小的,十分可怜。  孙武回来了。  站在门口。  吃惊地看着她这一连串莫名其妙的动作。  孙武:“漪罗,你这是做什么?”  漪罗吓了一跳,见是孙武,立即要夺门而出。  孙武拦住了漪罗。  “漪罗,慢走,你到底要做什么?”  “漪罗还能做什么?”  眼泪要夺眶而出了,可是她忍住了,这是个奇迹。  “为何扯断了我的琴弦?”  “我姐姐的头断了你都不在乎的,琴弦又算什么!”  “何不把琴弦全部扯断?为何留了一根?”  “先生智慧超凡,一根弦不是也能弹出好听的曲子么?先生智慧超凡,超凡!”  她发狂地吼叫。  “漪罗!”  “孙先生知道世上还有一个漪罗么?”  “何出此言?”  “孙先生为什么不把漪罗也杀掉呢?为什么要把痛苦和胆战心惊留给漪罗呢?”  “疯话!”  “不。漪罗还没有疯。漪罗知道孙先生的血是冷的!”  “住口!”  “是啊……漪罗是该住口了,什么也不该说了。其实,孙先生应该在姑胥台上把漪罗和姐姐一道杀掉的,那样不是很痛快吗?”  孙武“哼”了一声:“吴宫教战,虽然两队都是妇人,可是,将军的眼里没有妇人!”  “孙先生已经是将军了么?”  “你?!”  “孙先生他日真的官拜将军之职,漪罗怕早已在黄泉路上了啊……”  “休要做儿女之态!漪罗,你该明白,军中没有游戏。倘若执法不严,将令不明,三军一片散沙,做小儿之戏,他日沙场上便是万千军卒血染黄沙……”  “小女子不懂!小女子不懂!”  “听我慢慢道来,漪罗……”  “不!”  “漪罗!”  “不!何必再费唇舌?孙先生的意思很明白了。倘若今日姑胥台上队长不是别人,是漪罗……”  “军法无情!”  这一句话,触到了漪罗心上最痛处,她呜地哭了,再也止不住如泉的眼泪了。  漪罗冲出门去。  哭,也要回房去哭,而且关上房门。  孙武呆呆地站着,看着那张独弦琴。  站了很久。  帛女来送茶:?b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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