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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此处并非一无所有……意识到这点时,像是拧动了开关,辽远空阔的白地里,声音和影像突然被灌入。咯哒咯哒,马车在雪原上飞奔。一个他从未见过的男人坐在正对面,形容瘦削,抿住的嘴唇薄到几乎看不见颜色,显得苍白的格外阴郁。他不认识这个人,但是他知道这个人是谁。

    发现他的目光转了过来,男人从西服里掏出了一块怀表,装模作样地看了一眼:“早上九点四十四,再有十五分钟我们会到达刑场。我的朋友,距离你生命的终点,还有一刻钟。”

    他笑了一下,没有答话,只是低下头,凝视自己手和脚。它们被困在漆黑厚重的镣铐间,模样顺从又安静。

    “行刑的时候……能取下这个吗?”他望向对方。

    男人仿佛敷了层石膏的面孔猛地抽搐起来:“当然不可能!你到底明不明白现在的处境,你是一个死刑犯,马上就要告别这个世界了,我的委托人先生!”

    啊,当然,他当然知道。

    有人死去了,凶手理应偿命。

    一切的因果就像是世界初开时的法则一般存在于这里,就像日升月落星移潮涌,就像泪水落下,繁花盛开。

    “如果你想忏悔,如果你想申诉,如果你还想拯救自己,现在还有机会——说吧,我会帮助你的,我会为你做无罪辩护,你不该就这样死去。还有一刻钟,你可以救自己!”

    真奇怪,律师竟然比自己更关心这条命。

    男人说话的样子是那么激动诚恳,对方是真的想帮他,这让他感到厌烦。

    “什么都不需要。”

    他很平静地说,仿佛一生都没有像现在这样平静过,仿佛一生都在寻找这平静的片刻。

    “让我安静。”

    通向地狱的马车摇动不停,马蹄踏过地面的声音越来越大,发出了隆隆的回响。他再度把目光放到窗外,像是世界上已经没有了其他值得注目的事物。白色的雪原让曾经有过的回忆,变得模模糊糊,像是虚幻的。

    律师依旧不放弃,大声地说,“你就这么想去死吗?!即使你根本没有杀人……”

    “没关系。”

    “不,当然有关系,你为什么对自己的生命如此轻忽——”

    “这件事,”他打断对方,说,“我不在意。”

    不需要去在意。

    因为,“他”已经死了呀。

    无法从记忆里找到的死者,那个没法宣泄的名字让梦和真实的界限摇摇欲坠,让他无法自制地悲从中来。

    即使这只是个梦,却还是悲伤。

    是的,他从一开始就知道这是一个梦。

    却还是无可避免地感到悲伤,甚至拒绝醒过来,宁可注视着一成不变的景色,希望它带走所有疑惑的记忆。

    如果一切不是梦?……只要这么一想,就好像被整个地冻结了,痛苦和情感也一齐彻底冰封,像孩子一样,只想蜷缩起来。

    这个清晨,他四肢沉重,疲惫不堪地醒来。梦中的一切都已忘记,十年来第一次,泪水沾湿了面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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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剑子,汝今晚若再爽约,别怪吾冲去问周齐要人。……用何理由?哼,汝说呢?”

    推门进来的一刹那,听见顶头上司冷冰冰、阴恻恻地对着电话吐出这样的台词,穆仙凤就为自己的莽撞后悔了。好在龙宿通话的对象一贯能够化戾气为祥和,在那边不知道说了一句什么,立刻让龙老板的脸色阴转多云,并向多云见晴发展。

    瞥了她一眼,龙宿示意关上门,拿着手机把椅子转了半圈,又低声跟剑子嘀咕了几句,这才关上电话转回来:“和宇声谈的有进展?”

    穆仙凤摇摇头,“吞佛童子很难缠,一直咬死技术入股比例和管理层变动要由他们掌握。”

    “不难缠就不会让你带上桐文,”龙宿想了想,“宇声第一期的投资商是恒瑞,这样吧,你让花伴月有空去认识下。”

    “可是恒瑞只拿到他们15%的股权。”这个份额实在左右不了被投资人的意向。

    “不用他们帮什么忙,”龙宿微微一笑,“基金的运作模式大同小异,钱就是他们最大的武器,不见兔子怎会撒鹰,他们的全期投资款现在不可能都到位了。”

    穆仙凤若有所悟:“您是说,宇声现在资金链有问题,我懂了……可是会不会打草惊蛇?”他们能给的,恒瑞自然也能给,在业内看来,以盈利为第一目标的基金只怕比吃人不吐骨头的UI亲切十倍。

    “若是资金链没有问题,何必找我?吞佛童子可不是一个喜欢跟人合作的人。”龙宿对这个弟子身份的秘书比别人向来耐心些,“恒瑞原本的投资领域是轻工业,宇声只是进入游戏产业的试水,如果有适合的理由,他们不会恋栈。”

    见她还是不解,龙宿叹一声气,直接提示,“恒瑞董事会内部一直不很太平。”这下穆仙凤彻底明白了,龙宿又说,“让花伴月去找周齐,他跟恒瑞董事长的儿子关系不错。”

    都说的这么明白,穆仙凤再不懂,就白做了龙宿这么多年的秘书,她甜甜一笑,大方地承认:“我还需要多多磨练,多谢总经理提点。”

    怎么忽然间凤儿说话也一路向剑子靠拢了?对这个亦弟子亦家人的助手,龙宿向来宽待,挥了挥手想让她出去别贫了,忽地又停住:“我记得桐文是S大政法毕业,比你大一届?”

    这是哪一出?穆仙凤下意识回了句“嗯”,倒不好出去了,心里一算,摇头,“桐文大我两届。”

    龙宿长眉一挑,像是在说果然如此:“不计跳级,我应该比你大六届。算算倒是差不多……哼。”冷哼出声,不怒自威,穆仙凤忍不住揣测谁又得罪这位了,就听龙宿说:“昨天管中和给我打过电话。”

    虽然一年没打交道,恶劣的印象倒是如若昨天,穆仙凤立刻把这名字记了起来,“时讯传媒的技术总监?”

    “早就变成副总了。”

    “他找您想做什么?”

    龙宿一晒:“还能有什么?说是有朋友弄到一批不错的书画,请我一起去鉴定。”

    穆仙凤这下彻底理解龙宿的不快从哪儿来了,“那您的意思是……”

    看她一脸不乐意,龙宿就知道被误会了,笑着摇摇头,“我不是任人予求予取的提款机,你把这件事告诉默言歆,让他解决。”

    解决这个词可大可小,不无微妙,穆仙凤知道龙宿不说是保护自己,点了点头应下了。UI员工名单上从没有默言歆这个人存在,但是一件事或一个人一旦被交给默言歆“解决”,也就意味着疏楼龙宿不打算留余地了。

    日后好相见?龙宿冷笑。一个人可以蠢,也可以无能,但一个人既蠢又无能,又很贪,那真是神仙也没得救。

    看他似笑非笑,穆仙凤就知道这位管副总把龙宿得罪大发了,关上门退出来还在思量,从前雁过拔毛过桥抽板的事儿也遇过不少,今天这是怎么了?再想起刚才龙宿没头没脑的问题,实在忍不住马上给默言歆拨了个电话,把今天的事情讲了一遍,才问:“到底为什么少爷突然问起我和桐文哪一届的?”

    默言歆平时是个八杆子打不出一句话的,对龙宿的了解却远在仙凤之上,思绪在管中和周边转了一圈,就猜到了三分,“时讯传媒受贿案的检察官、桐文的学长傲笑红尘,差不多比少爷大七八届。”

    对这位曾经咬住UI不放,还差点真的给公司带来极大麻烦的检察官,穆仙凤当然没有忘记,“然后?”

    当初主导调查傲笑红尘,连对方小学手工课成绩都没漏过的默言歆叹气,“傲笑红尘在改考法律硕士前,也是P大学生。”

    穆仙凤倒抽一口凉气,原来是潜在的家庭危机,怪不得能让大老板如此伤脑筋。所以说,相互表白以后就能幸福快乐直至白发千古,那妥妥的是童话故事。前科分子想要顺利从良谈何容易,想想这些年帮少爷一起应付的那些女人,再想想可称难摆平标杆人物的剑子先生……穆仙凤觉得自己一定没有在幸灾乐祸,咳咳,大概…没有吧……

    所以怎么说八卦是女人的天性呢?如果知道贴心可爱的凤儿一直把自己的感情问题列为最关心的十项民生大事,排名还在商场打折活动之上,龙宿估计就会理解家贼难防的另一种涵义了。

    现在,八卦的主角一边瞪着手机上传来有事晚回家的短信咬牙,一边思考恋人到底猜到了多少。龙宿洞察力极强,剑子第一次提起傲笑红尘和UI起诉的案子,他就感到恋人其实非常在意这件事。只是不知出于什么考量,剑子点到为止,没有深入。龙宿当然乐得意地装傻,也刻意不去追问剑子和傲笑真正的关系。两人尽力维持着的宁静,却被管中和一个敲竹杠的电话,硬生生把含糊过去的事情又搅和了起来,也难怪龙宿暗动无名。

    到如今只能寄希望剑子查不到什么吧……龙宿锁上手机自我催眠,试图忘记剑子轻松打听到了EX战网往事,还有能直接从服务器商拿到加密资料的朋友。反正坦白的最好时机已经错过,又掂量不出影响的实在轻重,也就是说,不管怎么样都是要牢底坐穿了。那依照龙宿的一贯行事,还是……继续骗下去好了。

    对于真被剑子发现了怎么办,乐观的龙宿表示他还没想,希望传说的床头打架床尾和这招真的好使……

    远在城市另一头的剑子打了个惊天动地的大喷嚏,吓得身旁的秦假仙坐到了最远距离:“我说剑煮啊,我这次为朋友两肋插刀,你可不能害我感冒。我们花仔可是有身孕的人呐……”

    剑子揉着鼻子,极力抚平刚才瞬间感觉到的恶寒,“知道知道,还是个儿子——这句话今天已经听你说过八百遍,连你老婆的预产期我都会背了。”

    “知道还把我拉出来!这可是胎教时间,我儿子每到这时要听古典音乐和诗词朗诵陶冶情操,将来一定能成为像我一样风度翩翩的秦玉安二世。”

    ……真的像你那就人间惨剧了。剑子在心里翻了个白眼,这话倒不是他顾忌朋友情说不出口,而是早就被刻薄的谈无欲讲过了。秦假仙当即豪迈地表示不怕,咱什么都没有,有的就是钱,将来儿子对哪个配置不满,日本韩国尽管去,还怕整不出个真潘安来?——规划如此长远,真让一众朋友拜倒。

    说到秦假仙,也是个奇人。剑子上大学的第一年,他还在P大后门卖盗版碟和山寨包,剑子大三的时候他已经控制了整个片区山寨货的渠道,等到剑子四年读完,秦假仙已经一飞冲天了。他和市里搞了个项目,盘下了一条街改造成工艺品步行街,专卖各色山寨名牌,真正做到了冲出亚洲走向世界——但凡哪里有国外旅游团,下了飞机就拿着指南小册子直奔目的地——谁说老外不喜欢占便宜呢?

    那之后秦假仙一路顺风顺水扶摇直上,就凭大赚特赚这么多年也没得罪过人,就足以称奇。他放得下架子,所以不止白道吃得透,黑道也混得开,说是本市消息最灵通的人物完全不为过。剑子和秦假仙多年老朋友,关系不比寻常,不然以他家大业大,手下小弟众多,完全没有必要亲历亲为地奉陪这一句话的委托。

    剑子也很承这份情,秦假仙一索要报酬,他就表示上次帮忙做软件防护“不小心”在你电脑发现的岛国动作片都还你。秦假仙感动的眼泪都出来了,马上说咱俩谁跟谁啊,事情准定办好,那啥动作片您还是都删了吧……

    说笑归说笑,秦假仙办事一如既往地靠谱,才过了两天,就说有结果了。要不怎么说周齐真乃善解人意好上司No.1呢?剑子随便说了一声,理由都不问就准了假,前任老板一比真是云泥啊云泥,果断抛弃之绝对是英明决定。

    他在这里腹谤,倒是不知道前老板现恋人现在也在怨念自己。

    秦假仙指挥着司机左转右转,越开人越少,剑子向外扫了一眼,主路右边是绿树掩映的别墅住宅区,左边则是连片的厂区办公楼。开到一个路口,秦假仙让司机左转停下,发动机一熄火,司机自觉地下去溜达,秦假仙一指斜对面一栋小楼:“那就是管中和的家,四年前买的,付的全款。”

    这片都是两层连排别墅,每户200平米上,如今市价过千万,四年前估计也要六百来万。全款买房和贷款买房不可同日而语,剑子又不是傻的,一听就明白了,再确认了一遍手里管中和的个人资料:“时讯是电视台下属负责广告和电子商务的子公司,就算油水再足,一个副总突然掏出这么多钱,这么高调,也不怕出事?”

    “所以怎么叫做走狗屎运呢?据说管中和平时喜欢收藏古董,在本市藏家也算小有名气,本来也有点积蓄。几年前从乡下淘到幅明朝的古画,一下子就发了,卖了几百万。”

    捏住资料的手指紧了紧,剑子挑眉:“……几年前?”

    “大概是四年不到,那时管中和还是时讯的一个IT经理,后来就高升了。UI拿下时讯的标是一年多以后,傲笑红尘主持的行贿诉讼就是两年后了。”秦假仙朝他伸了伸大拇指,“我老秦很少服人,唯独这次要夸一句,你们家那位做事实在是高,真是大手笔。”

    常人都知道放长线钓大鱼,很少人能给小鱼放长线下重饵,手段如此干净,这句夸奖龙宿确实当之无愧。剑子忍住听见“你们家那位”的牙酸感,淡淡地说:“这是小事,还有呢?”

    小事?

    秦假仙被这句噎了一下,心道这已经够判好几年了啊还小,到底你是希望龙宿捅出多大的篓子啊。他思绪急转,口里不停,吩咐司机:“……去旧城区。”

    抬眼一看,白发垂眸一派沉静,黑色眼瞳深不见底,唬的秦假仙心里一跳,这眼神,多少年没见他这样了……哎,疏楼那谁,不是我老秦不想帮忙,剑子这次是来真的,你啊,还是自求多福吧。

    第39章 Act 39.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