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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话到这里,剑子心头一动,忽然想起自己才是今晚恶意玩笑的源头。对他的那句话,龙宿既没有反应也没有反驳,只是四两拨千斤地轻轻用玩笑推开了。他愣了愣,忍不住微抬双眸,不偏不倚,正正和龙宿的目光对上了——

    那是很短很短的一刹那,剑子立刻就像往常一样,不自然地硬生生避开了眼。

    那也是很长很长的一秒钟,因为剑子立刻就明白,这些玩笑和调侃,都只是龙宿的一种体贴。

    想要隐藏的悲伤和不快,都被看穿了。

    然后,虽然知道了,却没有安慰,也没有追问,只是和平常一样,开着不合时宜的玩笑,直到笑与怒将他彻底拉出阴霾。

    紧紧抿住嘴唇,剑子极力控制自己不颤抖。很快他发现自己在做无用功,因为,在不停颤抖的,是他的心脏。不能自已的恼怒让剑子死命瞪着地板的木纹,顺便发现了一条被拖出的长长白划痕。想到房东太太的斤斤计较和尖酸刻薄,心悸立刻不药而愈,“喂,龙宿,地板上的痕迹是搬电视弄出来的吗?”

    看了眼恢复自如,再看不出动摇的剑子,龙宿一阵感慨。剑子这种任何时候都能聚焦现实的能力实在强大到了一定程度,绝对是一切浪漫的大敌。顺着观察了下那道深深的痕迹,似乎是有些……严重?

    “咳,明日吾让人重装一遍地板好了。”

    剑子对龙宿这种动辄就撒钱的大爷做派早已免疫,反正他也没想着龙宿能给出什么好的解决方案:“明天试试打蜡护理有没有用吧……”如果没用,也只好做好迎接房东太太高八度尖叫,顺带赔款道歉的心理准备。

    看他眉头深蹙,感觉到自己被鄙视的龙宿很快提出另一个建议:“吾可以买下……”

    馊主意的后半句被毫无悬念地瞪回去,剑子一阵头痛,忍不住开始思考这一切是怎么发生的。似乎麻烦是从把家里钥匙给了龙宿开始,但反省无止境,很快问题就会变成为什么会给龙宿钥匙,又变成为什么会认识疏楼龙宿……结果就是寻本溯源上下求索后,只能悻悻然给害人不浅的佛剑分说再记上一笔。

    人的适应性是惊人的,剑子这回从头到尾也没问龙宿装壁挂式液晶电视干嘛……反正不用想也知道,必定是些“大爷高兴”、“心血来潮”、“就是乐意”之类的扯淡理由,说不定还要连带多调戏自己两句。倒是龙宿想了又想,疑惑地开口:“汝不问吾为何买这些东西?”

    这是否就是所谓的——做贼心虚?剑子不禁失笑,“问了你就会将它搬走吗?”

    “当然不会。”

    剑子露出个“那不就是了”的表情,倒让龙宿倍感失望,亏他还准备好了一套文辞优雅的理由,“剑子,汝果然让人料想不到。”

    “我?”剑子回想了一下认识以来疏楼龙宿此人的种种劣迹——如飓风般不可捉摸,不知从何处而起,一旦兴致发动,就将事态带往令人错愕的方向——剑子倒觉得这个评价真正本末倒置:“比起你,我只算是小巫见大巫罢。”

    “例如说?”

    “那天在师父——”才起了个头就把后半句咽了回去,发现自己差点说了什么,剑子吓出一声冷汗。

    眼睛一亮,龙宿笑了:“剑子,话说一半,非汝作风。”

    那突然亲吻然后趁着当事人没反应过来就跑掉算是什么作风?剑子腹谤不已,却又不能真厚着脸皮说出口,却瞥见龙宿站起身朝自己走来,他退了半步,差点碰上窗台:“呃,要走了?”

    “非也。该说——正要开始吗?”龙宿一路径直走到剑子身前,在剑子犹豫着闪躲会不会太不够镇定的当口,已经彻底堵住了他的退路。等思考出结论应该保持距离,剑子发现自己已经处于只要抬手就能碰到龙宿的手,侧头就会碰到龙宿脸颊的尴尬境地。

    两个一米八的男人面对面一站,剑拔弩张大过于柔情蜜意,两人身高相若,视线高度也处于水平。剑子习惯性地低下眼帘,雪白的睫毛浓密地覆盖住收敛的眸光,鼻梁落了淡淡阴影在唇上。凝视着他的龙宿忽然想,那个晚上亲吻剑子的时候,他也是这样的神态吗?

    那是个对于龙宿来说安静到不真实的夜晚。

    那个晚上发生的每件事每个细节都是那么清晰,他记得草丛里凄怆的蝉鸣,杂草扎在脚边不舒服的触感,还有秋风瑟瑟吹动树影婆娑……他记得自己和剑子说的每一句话,包括那句最重要的话,其实直到现在,他也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会那样说。以他的才华,本来有千百句更华丽更深沉更感染的话可以替代……他记得嘴唇轻轻触碰到剑子的感觉——不,他不记得了。好像已经过去了很久很久,太多若无其事假装什么都没发生的言语从嘴边流过,已经把那感觉冲刷殆尽……

    “剑子……”龙宿觉得自己好像叫了剑子的名字,又好像没有。

    但是剑子却抬起了头,像是那个晚上,听见他说那句话之后,震惊又迷惑的望着他——越来越接近。在嘴唇和嘴唇触碰以前,龙宿感觉剑子伸手抓住了自己的衣襟,却没有来得及思考这是为什么……管他呢,这个时刻,谁还要去思考。

    最开始唇瓣只是相互重叠在一起,辗转触碰,像是都有些不敢相信对方是真实的。剑子从没发现嘴唇竟然是如此敏感的器官,只是被不断摩擦然后轻轻啃咬,就有怪异的酥麻感传遍全身。然后,龙宿伸手揽住剑子的肩,让舌尖顺着唇的缝隙深入进去,加深了这个吻……接下来的几分钟,女友经验贫瘠的剑子彻底完成了从学前班到高中段的飞跃,在他喘着气终于想起应该推开龙宿以后好阵子,还沉浸在这个吻带来的震惊中无法反应。

    龙宿轻笑着顺势埋在他肩上,侧头亲吻他的发迹,轻声问:“剑子,为什么抓着吾?”

    “……省得你像上次一样跑了。”

    呆了呆,一连串笑声闷在脖颈间,灼热的气息让剑子不由得缩起了脖子。

    笑毕,龙宿忽然提议:“一起出去旅行吧。吾若没记错,汝一周后才去报道。”

    剑子总算平复了心理和生理的反应,重拾理智,他向后靠了下,让窗台分担一些龙宿的体重:“居心叵测,不谈也罢。”

    龙宿双手环抱着剑子的腰,十分惬意十分满足,虽然很想再进一步做点别的,不过……考虑到剑子的心理戒备程度,还是决定不急于一时。他叹了口气,松开手,“吾叔父在邻市有间温泉小屋,常年闲置,汝若想这周好好休养,倒是个好去处。”

    剑子翻了个白眼:“这跟一起出去有什么不一样?”

    “咳,吾事务繁忙,恐怕只能汝一人享受温泉了,这是钥匙——”龙宿从兜里拿出钥匙,塞到剑子手中——这本来就是他今天来的最重要目的,“地址吾会发汝手机……剑子,汝会去吧?”

    钥匙在指尖丁零当啷转了两圈,剑子不答反问,“龙宿,你真的不去吗?”

    “哈。”龙宿轻笑一声,既不承认,也不否认,只是深深地看了平静的剑子一眼,“时候不早吾先走了,剑子,回头见。”

    “…回头见。”

    剑子温和地说,好像还摆了摆手,龙宿努力抑制着想回头看的欲望。坐在车里好半晌,最后拿起了电话:“喂,凤儿,吾今晚要去昙山的温泉别墅,明日起有什么事就直接传真过来。……不是紧急会议不必联系,就说吾出国考察了。”

    万能秘书虽然摸不着头脑,但她家这位少爷做事神鬼莫测也不是一天两天,早就锻炼了处变不惊的高素质。在手边一一记下龙宿的交代,穆仙凤想了想,问,“您什么时候回来?”

    “几天吧,也可能一周……”龙宿一顿,又改口,“吾想回来的时候,自然回来。”

    挂上电话,龙宿忍不住在电话簿里翻到剑子,看了屏幕上的名字许久,却没有打过去。写了别墅的地点和乘车方法短信过去,把手机丢在副座,他发动车子开出了小区。

    那天晚上11点多,在没有开灯的二楼看着窗外月光时,龙宿收到了剑子回的短信“地址看到了。晚安。”

    晚安,剑子,希望明天可以见到你。

    对手机屏幕无声地说完,龙宿关上手机,依靠在落地窗边。今晚只是新月,却遍地撒满了银辉,落叶凋敝的树林一片凄清,远远的有灯火依稀的屋舍,伴随温泉蒸腾的水汽,热闹的那么不真实。

    第二天,剑子并没有来。

    第三天,剑子还是没有出现。

    第四天……第五天……

    剑子始终没敲开他的门。

    龙宿并不焦灼,起码第五天来送文件的穆仙凤觉得他很悠哉,喝点酒看看书泡泡温泉偶尔做个饭,悠哉到……看不出他是在等待,等待一个思慕的人,带来一个最终的回答。

    事实上,龙宿本人也觉得自己平静的不可思议。自家事自家知,若没有足够庞大的回报,疏楼龙宿从来就不是一个好耐心的人。至于他付出超绝耐心的人能否算是庞大的回报……答案显然是否定的。剑子仙迹这个人,一不美貌二不温存三不懂情调四不能言听计从五喜欢事事同自己呛声六性情总是捉摸不定七武力值过高……等等等等,缺点族繁不及备载,更别提他还是个男人这一无解事实。追抚今昔,对人一贯挑剔的龙宿也忍不住苦笑,究竟该说是“爱一个人不需要理由”的盲目好感,抑或“恶人自有恶人磨”的天道轮回?

    龙宿少时听闻有花名月下美人,一夕乍现,绚烂芳华,不刻凋零,自此心向往之。待得花期,就每晚都去一位家有优昙的长辈家静候,数夜不眠,直至花开。

    每一秒,他都觉得剑子会来,又在下一秒,发现剑子并没有来。多年之后,等待中的龙宿想起了首次目睹昙花月下幽幽绽开的情形,忽然觉得剑子很像昙花——估不到花期,看不出结蕊,若不全心全意彻夜守候,也许就永远无法知道,他是否为自己盛放过。

    恋爱中的人总会多出些全无道理的浪漫联想,因这种浪漫,又多出些全无道理的渴望与信念。

    就这样……他等到了第七天。上帝造人到了第七天也要休息,而再过一天,剑子就会去周齐处开始工作,龙宿有预感,如果今天剑子没有来,那就一定不会来了。从第二天电话不在服务区开始,他就没有给剑子打过电话,剑子则更是沉得住气,连一封短信问好也欠奉,彻底来了个人间蒸发。

    第七天,剑子没有来。

    天上下起了雨,一层秋雨一层寒,晚上也越来越冷。小屋管理员来问过要不要打开暖气,龙宿想了想,跟管理员说不用了,他很快要回去。

    所以第二天龙宿还是没有回去,他想,这都是因为下雨了。淅淅沥沥的山雨,让他想起了和剑子的旅行,细雨飞过翠山头,拍打在残叶的滴答声……唯一不同的是,此时是深秋,雨下的很大,丝丝都是扑面的寒意,没有人会想在这么阴冷的天气出门,懒惰如龙宿就更不例外。这个理由让龙宿心安理得地宅在屋子里,继续等待着或许只存在于他希望中的花开。

    晚饭请管理员送来了山下宾馆的几个拿手菜,又想办法升起了火炉,龙宿拿着书靠在沙发上,窗外屋里噼里啪啦都在响,又都那么寂静。寂静得他几乎以为响起的敲门声来自很远很远的地方……敲门声?放下书,龙宿又认真地听了听,才确认真的有人在敲门。

    来收碗筷不都是第二天?龙宿皱了皱眉,“谁?”

    “审问之前先开个门吧,这地方还真够难找——”一句话没说完,门就砰地打开了,龙宿握着门把,呆呆地看着站在雨地里的剑子,后者白衣白伞,眼睛里笑意温柔,“龙宿,好久不见。”

    “好久不见……”龙宿凝视着剑子,然后那笑意就这么一点点从剑子眼中,传到了他的唇边,变得越来越大,甚至有点傻兮兮,“……剑子,该说是汝始终让吾料不着吗?”

    剑子叹了口气,“如果能换个地方叙旧,我会更感谢你的夸奖。”

    这才注意到他衣服裤子湿了一大半,龙宿伸出去想揽住脖颈的手只得改换方向,拉剑子进屋:“跟吾来。”

    一进门,剑子就开始喷嚏不断,龙宿按捺住心头的蠢蠢欲动,一路把感冒预备役送进了浴室。靠在木门上,说:“汝今天不曾工作?”

    “工作第一天就翘班这种事,龙宿你能想得出来,我也做不出来。”剑子开始脱掉半湿的衬衫,他也没想到,只是在山路上走了十几分钟就湿得这么厉害,早知不该拒绝管理员开车送自己上山。龙宿的声音又从彼方悠悠传来:“吾今天若不在,汝会怎样?会在此地住一晚,还是当晚就返回?”

    剑子不说话了,龙宿继续问:“如果吾不曾等到今日,汝是否就会认为这是吾自动放弃?”

    沉厚的儒音透过木门,嗡嗡地在蒸气缭绕的浴室里撞击,剑子停下了手里的动作,向前走了几步,像是想开门,又像是只在发呆。

    龙宿等了很久很久,简直跟他等待的这些天一样久,剑子才轻轻地开口:“龙宿,逻辑只有非此即彼,真与非真,假设既成事实并无意义。”不大的声音听来却离得很近,柔和地就像两人背靠背耳语,让人怦然心动。“事实是,你等到了…所以我……”最后的一句话只模糊地说了两个字,但龙宿却懂了。

    他等待答案的时候,花已经开在那里。

    剑子并非在等待他放弃,而是在等待他不放弃。

    忽然之间,那等待了很久甚至有些不真实的结果落进了怀里,突如其来的幸福感让人想要拥抱和亲吻,用尽全力绝不肯放松地将恋人紧紧拥抱在怀里,说尽所有此刻在脑中沸腾的语言。

    龙宿反身敲敲门,“剑子,能开门吗?”

    “……嗯。”剑子轻轻应了一声。

    第27章 Act 27.0

    钥匙在门锁里转了大半圈,最后的一步,迟迟没有扭下去。

    因为极少见到这人犹豫不决的模样,龙宿忍不住好奇,“剑子,汝在做什么?”

    “……我在做心理建设。”自从认识了某龙,似乎就常常在重复着这件事哪……悲哀地深深吸进一口气,顺便默念三遍“斯文要紧”,剑子总算鼓起勇气打开了分别一周的自家大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