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3.不知白头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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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待他俩和手下人离开房间,我才恢复了意识,连忙抬头问有琴弛道:“你方才说你要离开应家?真的假的?”

    有琴弛道:“红口白牙,岂能有假?倒是你,”他抬头向着二人离开的方向看了一眼,“我从不知你们竟闹到了这样的境地。”

    我颓然垂首,苦笑一声:“在刚才之前,其实我也不知道的。”

    有琴弛道:“我今天就要下山了,不过即便我人不在这里,也会暗暗关注你的,想来我今天这般警告了,水心不会再轻举妄动。你快回去吧,在我这里逗留,只怕又生是非。”

    我却觉得浑身脱力,一屁股坐倒在地上,喃喃道:“不会有是非的,应弘不会在意的。”我抬眼看他,眼神却无法聚焦,只向着高远处漫不经心地望去,“你说,应弘的主要目的,就是想赶走你吧?或者他在生气,你没有伤我,没有给他借口杀了你?”

    有琴弛眉头一皱,俯身道:“在想什么乱七八糟的?你与他好好谈谈,解释清楚便好了。”

    “解释清楚?我nǎ里还有解释的余地?他nǎ里还有听我解释的心情?想必蓝水心已经给了他一个最完满的解释。”我两手抱膝,把头埋在双腿间。我从不曾料想到应弘会这般漠然地对待我,一如我以前从不曾料想水心能有这样深的算计。从我来到这个地方,经历了太多变化,唯有一件事从来都没变过,我一直是孤身一个人,鸿雁茶楼,应家宅子,都不是我的家。

    “锦心……”有琴弛似有动容,他坐到我身边正色道,“我之前不知道你和应弘的关系这般脆弱,应弘这般待你,你又何苦在应家作践自己?若是待得不舒坦,我便带你走!”

    他声音坚定,我却只听出了一丝可笑:“我初时认识你的时候,也未曾料想盐帮帮主、有琴家主有这般深的心机,这般周密的谋划。水心的卧底是你的计策,有琴弛,你的心思有多深,我至今猜不透,也不敢猜。你的厚爱我承受不起,烦请放过我吧。”

    有琴弛怔住,眼神也黯淡下来。我注视着这个曾让我无由信任的人,生出一种亲人般的错觉。即使明知道他在蓝水心的事情上骗了我,我还是不愿他离开——这是我不愿承认的。

    当然此时我全副心思已经没法分给有琴弛分毫,闭目便看到应弘与蓝水心相依相偎的背影,他看我时淡漠的眼神,他对着有琴弛冷静的言语。

    我向有琴弛告辞,自回房间,他最后又说了几句什么,我心绪凌乱,却一点都没听进去。路程不远,我却走了很久,几乎要将温园绕了整圈,昏沉沉不辨方向。

    我毕竟有着最幼稚的虚荣,曾暗暗期盼应弘见到我时有些张狂的愤怒,或是温柔的怜惜。在他踢开门的刹那,我想他应该要冲过来抱住我吧,像往常一样,不管喜怒都表现得那样尖锐,让我觉得自己是被在乎着的。可他淡定的语句,字字都像是锋利的刺刀,插进我自以为是的心灵里。

    正千般思绪纠结,眼底忽然闯进一个风风火火的人影,我刚刚反应过来一抹雪白闯入视线,就和龙玦撞了个满怀。

    “哎哟!”龙玦揉着脑袋痛呼出声,我头被重重磕了一下,一时眩晕无话可说。

    龙玦明亮的眼睛看了我一眼,忽然露出惊喜的神色,一把抓住我肩膀,道:“可算找到你啦!我有事情跟你说!快,跟我去找应弘!”然后不由分说便拽了我跑。

    她手劲很大,我一时甩不脱,忙问道:“你先停下,这是做什么?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龙玦回过头来,语声急切:“你快去告诉应弘,让他不能娶蓝水心!”

    我此时最最忌讳的便是这两人的名字,何况中间还有个“娶”字,越发让人不能安神了。我停下脚步,黯然垂首道:“他爱娶谁便娶谁,和我有什么关系?反正我在他心中是个没分量的。”

    龙玦蹙起眉头,道:“可蓝水心不是好人啊!”

    我苦笑道:“她和有琴弛的事情,我知道了,可是我这般无根据地告诉应弘,他也不会相信的。”

    龙玦奇道:“她和有琴弛……怎么了?啊!”她突然惊叫一声,捂着嘴道,“难道……难道她生的小孩是有琴弛的?”

    “啊?”这下换我吃惊了,“你说清楚,什么小孩?”

    龙玦握住我的手,一本正经地说:“我听夏公子说过,中原女人要守贞节,就是与男人成亲之前不能和别人生小孩,是不是?”

    这形容其实不太对劲,但是依照龙玦和夏云轩的理解能力也只能这样,我勉强点了点头。

    “你是不是想问我是怎么知道的?我看到了。”龙玦脸颊红润,身上热气蓬勃,长发湿漉漉地披在肩上,上面还带着晶亮的水珠,这副样子,倒像是刚刚从温泉里出来。还不及我问,她便续道,“我在温泉里看到她……不穿衣服的样子,她肚子上有一道疤痕。”

    “疤痕?”这说法倒是出乎意料,我一时间没有将疤痕和孩子联想到一块,但是记忆里某个地方突然被触及了一下,让人心神不宁,好像漏了什么重要的东西。

    龙玦点头道:“嗯,小腹上有一道三寸长的疤痕。我见过怀孩子的女人,小孩在肚子里,等长大了便要从肚子里掏出来,蓝水心那道疤,一定是生过孩子!她不能嫁给应弘!”

    我漫不经心地回应道:“生过孩子的女人肚子上未必有疤痕,你不要拿这个怀疑水心。”是nǎ里?nǎ里不对劲?

    龙玦鼓着腮帮子道:“那她为什么那么小心,还想迷惑我,让我看不到她的小腹?”

    我越发摸不着头脑,还好龙玦一字一顿地解释道:“你知不知道,蓝水心会摄魂术?她可以控制你的思维,让你看到她想让你看到的画面,做她想让你做的事情。我可以读出你心里所想,她却能把你心里所想换成她设计好的场面。”

    龙玦这话太过匪夷所思,可是我不及思考她这个论调的根由,脑海里电光火石,宛如醍醐灌顶,猛然意识到我心中的不对劲源于何处——我验过蓝水心的身子,她身上没有伤痕!

    我反手握住龙玦,严肃问道:“你这话当真?蓝水心的小腹上有一道伤痕?”

    她被我吓了一跳,呆愣愣地点了点头,道:“刚才我去给你拿药,中途遇上个掺杂不清的小丫鬟,费了我老多时间,等我回到温泉,那里被几个男人守住了不让人进入。我想起来还和你有热水洗澡的约惩,只好到另一个温泉去了。”她絮叨了半日,才算进了正题:“我进去之后没多久,居然蓝水心也过来洗澡。”

    洗澡?我思绪不受控制地跑到了别处,蓝水心和应弘一起回了房间,为什么忽然要去泡温泉,他们是想要做什么?

    我心里一痛,几乎不能集中精神,还好龙玦讲到紧要处提高了声音:“她小腹上有一道三寸来长的细长疤痕,可以看出是用尖锐的工具割开腹部。大概是伤药极好,那伤痕愈合得很完整,但是仍然可以看出负伤未久,顶多两三个月。”

    “不可能!”我脱口而出,“十一月的时候发生了一桩事情,当时我特意查验过蓝水心的身上,她小腹完好无损,根本没有受伤的迹象。那时候到现在,也未听闻她受过什么刀剑之伤,更别说生孩子了。”

    龙玦却得意地笑道:“这便是我说的摄魂术了,她瞒得了别人,却瞒不了我。来,你看着我的眼睛。”

    我将信将疑地与她对视,龙玦的读心术我是见识过的,她说出这番话来不似空穴来风。龙玦有一对很漂亮的丹凤眼,双瞳湛湛,灵动如能言语,我只看了一眼,便不能错开视线,眼见着她的眼神从清澈到迷蒙,后来逐渐散逸出一线轻浅的忧伤,忽然便戳中了自家心事,眼睛里不由得酸涩起来。

    龙玦清脆的声音打断了我的遥想:“你和应弘之间出了很大的问题,他让你很伤心,是不是?你觉得他爱上了别人,是不是?”

    一旦离开了那如有实质的视线,我就感到一种失重般的空虚感,沉重地点了点头,一闭眼还能看到两束盈盈的眸光。

    龙玦忽然清脆地笑了起来:“既然这样痛苦,那你便离开他呀。”

    这阵笑声如同她平时戴在手上的银铃,倏忽间绽放的脆响令我精神一震,方才那种沉重的压迫感也无影无踪。我回想方才龙玦的做法,惊出一身冷汗:“我竟然不自觉地被你的情绪带动,吐露自己的心事,这便是摄魂术?”

    “还差得远呢。蓝水心是不用说话的,只要你看她的眼睛,就要全然落入她的控制,按照她的意愿行动。”

    水心有双秋水般的美眸,我对她的美貌印象最深的便是这双眼,我们曾有过无数次对视,她曾经对我下达过什么样的命令,左右过我什么行为?

    龙玦续道:“刚刚我一不小心看到了她的伤痕,她立刻对我施展了摄魂术,可惜我虽然不会用,却是会防的。她的摄魂术虽然厉害,比起当年的有琴弛,还是差了几个段数。”

    “有琴弛……”

    “这门功夫本来就是有琴家世代相传的,我还没在盐帮之外见过。可惜有琴弛发病之后,精神力越来越差,摄魂术也用不了了。”龙玦歪着脑袋,露出一丝迷茫之色,“说来也奇怪,我不可能认错,那么蓝水心的摄魂术是在哪学的呢?”

    “是有琴弛教她的。”我自动得出了这个结论,方才发生的事情也有了解释,温泉旁相依对视的男女,她曾呢喃着对他倾诉,他却冷冷地将她一把推开:“你这套把戏还是我教给你的……”

    龙玦还欲再问,我却已经无法停留,立刻不管不顾地向着蓝水心的房间奔跑而去。脑海里那些杂乱无章的记忆,总是缺一条线把它们串联起来,可是摄魂术,若是真有这样武功,那么许多解释不了的事情就都有了答案。

    首先便是疤痕,蓝水心小腹的伤疤是见不得人的,她刻意掩饰,不让我看到,因为我如果看到她小腹上的伤,就确定了一个人的身份。

    楚凡中的暗器上有五花醉,若菲也是被同一种毒逼死,蓝水心杀了若菲绝不单单只为了一架琴,而是刚好对上了前一天她对二太太说的:“我需要你帮我除一个人……”

    若菲的死,被怀疑的是谁?程大海最早出现,是和谁在一起?花老三口中的堂主是个女人,蓝水心落下温泉时凌空而起的身法……和那天晚上劫车的黑衣领头人完全一样。

    我一面跑着,一面对即将见面的这人生出无穷的畏惧和陌生感。她伤了楚凡,用摄魂术掩饰伤疤;知道我怀疑她的身份,便特地安排程大海演了一出苦肉计;为了窃取玄翼的情报,接近应弘,拿我当挡箭牌混进应家;待我与应弘产生了些微情感,阻挠了她的道路,便联手二太太欲除我而后快……及至方才那几经周折煞费苦心的圈套,终于让应弘对我失去信任,我在她的计划里,是个垫脚石。

    终于到了蓝水心的房门口,我却怯懦地止了步,屋里的女子,早就不是我熟知的那个人。我天真地跑来欲与她对质,以为她还是那个瑟缩在我背后的、帮我打扫房间伴我寂寥长夜的柔弱女孩,可是我明知道那只是她的伪装。计划周密的盐帮密探,杀人不眨眼的十三堂主,我是哪来的胆子,跟她打开天窗说亮话?

    可是我已经没有第二条路走。对于应弘的漠然,我也怨过恨过,但是更多的是对自己怯懦犹疑的鄙夷。我是先行欺骗的人,必须找到证据和事实,才有资格让他再次相信我。

    忽听得“吱呀”一声,有人推开了窗子,我毕竟心虚,将身形隐在门柱后头,悄悄透过窗子打探屋里的情状。

    蓝水心将窗户支好,在窗台上点了一支细细的线香,香味浓烈,中人欲醉。一阵细碎的脚步声从我来时的反方向传来,我背靠着柱子,来人看不到我,径自停在门口。</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