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2.月末徒伤悲
“怎么又发呆?”头发被一只大手不怀好意地揉乱,我整个人终于从沉思中回过神来。
“没什么。还没到吗?”车里空调吹得人昏昏沉沉,我向着窗外看了一眼,不知何时竟萧萧地下起雪来,雪花又细又小,轻飘飘地不着力。我喜欢鹅毛大雪,漫天飘飘摇摇的美至极处,小雪总觉得不解气,像我每天的生活一样不痛不痒。
秦攸笑道:“怎么这么无精打采的?来之前可是兴奋得跟什么似的。晕车?”
我脸上微微一红,为了拖着秦攸跟我来法门寺,我先前表现得极其激动,说我向往已久,一定要来上这新年第一炷香。可是一旦和他在这狭小的地方面对面,心里那些个难以言喻的心事就涌到喉间,堵得人一个字都不敢言。
我颇为局促地搓着手,强作镇定:“车里太热了,有点闷。”
秦攸忽然伸手在我脸颊上刮了一下,轻笑道:“原来是热的,难怪小脸红扑扑的。”
话一出口,我和他同时一惊,他略微尴尬地收了手,将视线扫到别处,我脸上被他划过的地方有如灼伤,本就因羞窘而通红的脸这会儿更加火辣辣的难受。和秦攸学长认识了一年多,其实已经算得上很熟稔,只是因为那不能言说的感情,每次寻常的打闹都能让我暗自心惊。
没错,我喜欢他。从大一时候社团的一场面试,看到西装革履的他超越年龄的成熟气质,就不由自主的停下了脚步,忘记了初衷。我早闻说那个玄学社团人丁稀薄,对其也毫无兴趣,只是拗不过同专业的学姐,被硬塞了申请表。为了不被选中,我特地穿了旧运动服,头发扎得乱七八糟,又迟到了半个小时,没想到偏在最窘迫不过的时候遇到了他。
彼时秦攸正在皱着眉头翻看一摞履历,他的眉眼很英朗,不经意间被他的视线扫到,便觉得整个人被看穿了,毫无秘密可言。惊鸿一瞥,我保持着推开门的姿势僵立在原地,由他将我上下打量一番:“你来面试?”
“啊?啊,是。”天,在这样的部长手下做事,我要怎么专心?
“就一个问题,为什么要来我的部门?”
本来是没想来的,现在唯一的原因是想认识你,这个理由够不够充足?我深吸一口气,把这句话憋了回去,脑海里迅速地组织起三大点十八小点超过两千字的自荐理由:
“根据我对组织部短暂的了解,这个部门与传统意义上的组织部大有不同。作为一个玄学社团的决策性部门,是兼活动策划、人事联系和社团合作于一身的综合性团队。应该说,除了拉策划的外联部,组织部是这个社团里唯一干实事的。当然,鉴于玄学社的经济一向惨淡,目测外联部的工作能力也可以忽略。之所以玄学社的行政一直备受诟病,人事松散、尾大不掉是主要的毛病……”
我洋洋洒洒越讲越澎湃,正如我所言,在一切的学生会和社团里,组织部都是个鸡肋部门,可是这个社团里的组织部简直起错了名字,据说是决定了社团命运的地方。
秦攸本来一直皱着眉看我,听我说了两句就微笑起来,脸上的笑意越来越深,这是赏识的表现吗?只是我总觉得那神色里有拼命忍笑的痕迹,莫名带了一丝诡异的得意之色。他英俊的笑颜让我心里的不安逐渐加剧,好不容易讲完了自荐理由,我忐忑地偷看他,等着听他的宣判。
秦攸迅速地翻了一遍简历,问道:“你刚才说你叫什么?嗯?”
“袁锦心。”我赶紧补充了一句,“迟到的事情,不好意思,是课程的问题……”
“果然……”他失笑,晃了晃手里的简历,对我道,“袁锦心同学,这里没有你的资料。你不仅是记错了时间,还走错了房间。”
秦攸丝毫不怜悯哑然无语的我,残忍地推开房门指着门牌号道:“喏,210,组织部的面试是对面209,所以我这里不是‘综合性团队’组织部,而是‘工作能力可以忽略’的——外联部。”
我错了,人生中最窘迫不过的时候不是蓬头垢面地遇到男神,而是对着男神滔滔不绝地夸赞了半天他同事的业绩,间接鄙视了他的工作成果。
我不知道我是如何覥着脸道歉,如何拖着步子走出房间,如何恨不得钻到地缝里。我只记得他在我身后明朗地笑道:“袁锦心,口才不错,跟着我如何?”
一个默默无闻的平庸女孩,喜欢上处处完美的校草级学长,这是小说里经典的开头,然而我却没法让这故事像校园小说一样继续下去。我没有那样的巧合与他不打不相识,没有那样的特质让他一见倾心念念不忘,我全部的幸运只是成为了与秦攸同部门的后辈,偶尔妙语连珠的灵光乍现,在与他相处的时候全然发挥不出。
我甚至暗暗地后悔起来了:“该死,为什么要让他陪我来上香啊!难道真的要跟他……表白?开什么玩笑,自取其辱吗?”
我捧着手机掩饰慌张的神色,眼睛直勾勾盯着屏幕,心里却是乱糟糟的一团掺杂不清。秦攸学长身边一直都不乏漂亮优秀的女孩子,上次那个文艺部最漂亮的学姐向他告白,他都没有答应。他眼光这样高,我到底还肖想些什么?
秦攸忽道:“你就打算一路上都不和我讲话?”
“唔?”
“在看小说?”他不由分说将我的手机夺过去,皱着眉头瞥了两眼,叹道,“左右不过是那些女孩子们的梦幻想象,什么穿越啊,重生啊,跑到另一个世界开挂,你们便将爱情理解为这个?”
越是现实生活中得不到,才越容易用小说里美好的爱情安慰自己。我有点不好意思起来,撇嘴道:“这样才是正常吧,哪个女孩子不是梦想着有个完美的恋爱对象,小时候期望着王子骑着白马来接你上花轿,现在流行幻想回到古代泡泡美男翻云覆雨,和男生喜欢的热血爽文没有什么不同啊。”
秦攸眉毛一挑:“翻云覆雨?”
“不要在意这些细节!”我被他勾起了话头,忍不住谈起平素的畅想,“其实我一直将书里女主角的经历视为重新开始的机会,现实生活中过得平庸而无趣,才想着到另一个世界里历险。”
秦攸若有所思地看了我一眼,道:“谁说你的生活平庸而无趣?我倒是觉得你每天都能自得其乐,即使最简单的工作也能很有热情的完成,和任何人打交道都绰绰有余得心应手。”他一字一顿地说,“袁锦心,你是个天才呀。”
107.往事成追忆(2)我因为他的夸赞,心漏跳了一拍,待听到最后一句却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学长,别安慰我了好吗?平时我拉不到赞助的时候,是谁敲着我脑袋叫我蠢材的?现在的夸奖,不觉得太苍白了些吗?”没错,秦攸怎么可能这样欣赏我呢,和他的完美光辉相比,我实在是太差劲了,他不过是对后辈的几句惯常鼓励,亏我还值得悬着颗心期待着。
秦攸看上去倒是极诚恳的,又解释了几句,我却再也不相信他的夸赞能有几分真心——不过能听到学长的安慰,也是件值得高兴三天的事情。
不多时便到了地方。天光尚早,又是元旦时候,游人倒是比平常稀薄些。我随着秦攸在清冷的空气中拾阶而上,只觉得看着他的背影就心生平安喜乐,忍不住放慢步速,只想这样一直跟随着就好。
他忽而回首对我笑道:“走不动了吗?”
我不提防他突兀的转身,险些与他撞个满怀,鼻尖从他胸膛上扫过,心里扑通扑通地跳了起来,便也没听清他说什么,胡乱点了个头。秦攸笑道:“那就过去看看吧。”
“哎?”抬头方见到他向着路边一个卖饰物的小摊走了过去,原来是看到这个才停下来的。景区买纪念品这种挨宰的事情我是向来不干的,不过定睛一看,我便理解了秦攸因何停下脚步——那摆摊的人竟是一副道士打扮。
我好奇地随他走了过去,那道人本眯着眼坐在摇椅上晃悠,待我俩走近,似有所感,两眼微微地睁开了一线。
与寻常小商贩不同,他并不急着揽客,而是将我和秦攸上下打量了一通,面上带了一丝意味不明的笑容。我被他这诡异的笑搞得浑身发毛,不自觉地往秦攸身后靠了一些,悄悄地拽了一拽他的衣袖,道:“不过是些景区常见的小东西,没什么新鲜的,还是走吧。”
秦攸微笑道:“好歹也算旅游一次,有点纪念品才像样吧。而且——”他声音压低,凑到我耳边说,“你不觉得这个卖东西的很有意思吗?”
我被他的气息扫得耳根发痒,脸上不自觉便红了,今天这一早上,已经心慌意乱了无数次。怎么办,在秦攸身边,根本无法安下心来,心里一直有个小恶魔撺掇着:“表白吧,告诉他你喜欢他。”
我胡思乱想,没有答话,那道人却陡然睁大了眼睛喝道:“兀那娃娃,好生无礼,老道好歹也算是个前辈,你怎可背地里说三道四?”
他语气虽然严厉,只是遣词造句里带着不伦不类的古意,十分滑稽。我不由得便被他吸引了注意力,仔细看去,这道**约四五十岁年纪,面目清矍,眉清目朗,很有几分仙风道骨的意思,可是这一身打扮着实不敢恭维,一身暗青道袍近乎褪色,但上面灰迹斑斑却像从来没被洗过一样。此时天寒地冻,他衣衫单薄,更显寒酸,我忍不住拿他和孔乙己暗暗比较了下,倒是差相仿佛。
秦攸略略有些意外,他声音极低,不想却被当事人听到了,只得赔笑道:“是小子无礼,让这位道长见笑了。我只是好奇,这法门寺本来是佛门圣地,看您这身打扮却是个道人,倒是有趣得很。”
大约是被那人的腔调影响,秦攸的语法也变得古怪起来,我暗自好笑,道:“想来是这位道长深谙营销之道,知道出奇制胜才是王道。这路上不乏小商小贩,若非这身道袍,怎么吸引得了客人?”
秦攸露出一丝忍俊不禁的神色,看着我笑道:“我刚才说话,已经觉得语气很奇怪了,你比我还过分。这位道长影响人的功力果然厉害。”
那道人轻咳了一声,道:“罢了罢了,你们这两个娃子还算谦恭有礼,比之侪辈好得太多了。嗯,你们两个合了我的眼缘,看看喜欢什么物事,我卖与你们。”
我“噗嗤”笑出声来:“我还以为道长是要送给我们。既然合眼缘,还不给点实惠?”
那道人双目圆睁,用一种悲悯的眼神看我,咂着嘴道:“啧啧,你这娃儿太没个眼力,要不是合我的眼缘,别说想买东西,想看到我这小店,都是万万不能,万万不能!唉,岁月太长,我这把老骨头这么些年来,也没见过几个合眼缘的。”
他又顾自嘟囔了几句,我没把他的话放在心上,只当这是个疯道人,便低头翻拣起他的货物。摊上的饰物无非是些佛珠石刻吊坠,说起来一个道士卖佛珠也够诡异的。这些东西说不上多好看,也没觉得独特到nǎ里,若非要说有什么与别处不一样的,就是每样饰物只有一件,而且看上去都很陈旧,不似做旧的效果,反倒像是在人身上带了许多年,磨平了棱角木纹,弥散着一种宁和的气息。
我扫了一圈,视线停留在一件蜜蜡珠串上,忍不住便多看了两眼,想伸手去拿。秦攸的手比我更快,指尖几乎碰到我的,我如触电一般缩回了手,他笑道:“你也看上了这个?那刚好。”他修长的手指绕着珠串摩挲了一圈,甚是满yi的样子,“敢问道长,这串珠子多少钱?”
那道人看了一眼,露出一丝赞许的神色:“眼光不错。”然后报了一个高得离谱的价格。
我方才对这珠串的一点好感瞬间消失无踪:“即使是天然玉的价格也不过如此,这蜜蜡质地不过一般,怎么值这个价?道长,你太坑了!”
那道人竖起眉毛,气呼呼地道:“女娃子没眼力!没眼力!寻常俗物怎么能和我这宝珠相较?”
比起我的ji烈言辞,秦攸倒是淡然得多:“道长,这珠串可有什么讲究?”
那道人摇首笑道:“讲究多了,你若是有缘人,不需我讲什么,自己便能领略,若不是,再多讲究也是枉然。你们来法门寺,是来上香请愿的吧?”
秦攸点头道:“莫非你这珠串能帮人达成心愿不成?”
那道人发出一声喟叹:“别说是这串珠子,即使是达摩老祖、太上老君,也未必能替你俩达成愿望。什么心愿,都得敢争取才有回报啊。”
我心里一动,那话里隐隐含着鼓励,我对秦攸的感情,的确是谁也帮不了的,若是不自己跨过这道坎,就毫无机会了。
这般胡思乱想着,秦攸竟是掏出钱包准备付钱了,我觉得那价格委实不可思议,便又想拦阻,那道人看出我的不情愿,笑道:“贫道也不亏你们,免费帮你们刻个字,如何?”
我这才发现那珠串上还栓了个小木牌,大拇指头大小,我道:“刻什么?”
秦攸略作沉吟,笑道:“既然是送给你,当然是刻你名字。”
“送送送给我?”我十分意外,虽然依然嫌弃这珠子贵得离谱,心里却被从天而降的喜悦塞满,无暇顾及其他。秦攸伏案认认真真写了个“心”字,交给那道人刻在木牌上,爽快地付了钱。
秦攸自然而然地牵起我手,慢慢地将那串佛珠推到我手腕上。珠子滚过肌肤的麻痒触感让人从手指悸动到心尖,我悄悄数着他细密的睫毛,恨不得这一刻永远停住才好……</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