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隔叁日，星期五午后。

    户外下起倾盆大雨，雨水冲洗着渐冉淡薄的空气，留下一缕轻如烟尘的清冷气息。所有景物在雨幕的笼罩下全成了死气沉沉的黯灰，就是稍微鲜明点的人造光se彩，也因流淌其上的成串水珠而被晕糊了轮廓，漫漶微茫地失了真。

    整个城市是座孤岛，独自在厚重乌云底下慢慢腐朽，除了从裡到外遏止不了的斑驳流转之外，它在做的仅是等待，等待再次让太y打磨拋光的日子到来。静静地，等着时间踏起迂缓迟滞的步伐，在眾多佚失的熟面孔当中，重新找回自己。

    哪怕得花上一整天。

    哪怕得花上一辈子。

    「还顺利吗」曙尹问。

    画布右侧丛花绽放，灿艷晴朗中夹着一丝不可或忘的孤清寂寥。

    「普普通通。」在穹说，门牙轻咬着吐出的舌尖，聚精会神地在一p绿意上点缀出群星似的涅白，「没意外的话，今天应该能画完。」

    墙上的时鐘无声无息划过弯曲排列的浮雕数字，笔尖在湖面上跃动得愈来愈轻快灵活，曙尹手机裡的音乐透过白se耳机，循环不歇地流入她的耳朵，灌进她的心底。

    「姊在听什麼歌」

    奥菲莉亚的双唇血se尽失，鼻樑附近的y影冷然削过无神的眸，抹杀脸上所有生命力的存在。

    「没什麼，胡乱点到的，也不怎麼好听。」

    她听了一遍又一遍。一遍又一遍。

    歌词轻柔地梳理着她的记忆，歌声温吞地捎来未经稀释的凄凉。

    在曙尹尚未意识到的地方，那条牵引着某种情感的神经正兀自发烫。

    「姊会感到无聊吗」

    湖水淹过奥菲莉亚的腹部和大腿，进b无力也不想再继续挣扎的口鼻。

    「当然不会了，我很喜欢看你作画。」曙尹说，转瞬间觉得自己的嗓音听来也像被水流托着，浮盪在午夜蓝、天青se与海床绿之间，觅不到能让它轻轻着地的柔软安适。

    在穹用袖口抹了把脸，靛se和群青se趁机嬉闹着亲吻他的鼻尖。

    「姊，有件事我一直想问妳。」

    「嗯」

    「从小到大，妳有过忽然忘了自己刚才在做什麼的经验吗比如说，就算再绞尽脑汁也想不起来前j分鐘或j小时妳人在哪裡、在做些什麼样的事」

    在穹一边问，脑裡一边浮现出路上关於解离x人格的定义：不同人格之间若没有察觉到彼此的存在，就会导致严重的「遗失时间」现象註。

    换句话说，倘使曙尹姊曾对过去某段时间完全没有任何一点印象，那麼便极有可能是第二人格主宰了她的心神，乘隙以姊的身t去做并不是出於她意愿的事情。在失去身心掌控的情势之下，姊根本不清楚自己做了或说了些什麼，遑论阻止第二人格恣睢c纵她的躯壳，对旁人做出伤天害理的事。

    像是杀害余辉。

    抑或是折磨辰曦姊夫。

    「唔，没有。」曙尹仔细回想，一会儿后道出回答。

    「噢，这、这样啊」在穹怔怔回视曙尹，拿笔的手依旧不停地上下刷动，一副yu言又止的模样引起了她的好奇。

    「你还好吗，在穹你的画」她指向画布，视线对上在穹困h不解的瞳仁，「好像有点画太出去了。」

    「欸」在穹纳闷地眨巴着两眼，p晌后才转过身看向他的画作，「啊」

    「应该还能补救吧」

    「没问题的。」他说，快速拿起搁在桌上的油画刀，动作熟练地刮去多餘的部分。

    曙尹拿着手机站起身来，踏着无声步伐走近在穹，最后停在离他只剩j步距离的位置。从那儿能轻易在他抬起右手作画时的空档裡，顺利端详奥菲莉亚的脸，她的五官和她的神情全毫无遮掩地被曙尹纳入眼底，沉淀成破碎闪动的纤尘落雪，化为颓圮废墟中的一部份。

    背对她的在穹满脸复杂地在调se板上混合白se与亮灰se，同时思忖方才自曙尹口中得到的答案值不值得他将「双重人格」从脑裡的正解栏中划掉在电视上拨出的多重人格戏m裡，主人格对其餘人格的行为常处於毫不知情的状况，由不同意识掌管身t时所引领出的个别举动来推进剧情，但这公式却不能套用在曙尹姊身上，因为现在的她即便还不知道第二人格的存在，却仍想起了「那东西」为夺回丈夫的心，而对未出世的亲骨r犯下无可弥补的滔天罪行。

    明明已能重新回忆起第二人格做出来的恐怖行径，曙尹姊却无法在心中描摹出第二人格「本身」这不是有点弔诡吗

    不过话又说回来，对一个本来就容易有记忆断层现象的人问有没有某段记忆，最终会得到模稜两可的应答也是无可厚非，毕竟曙尹姊有可能不只遗失了时间，连她自己有「遗失时间」这问题都不明瞭。

    所以一切都得归结到酿成这些事的发軔，也就是纠缠曙尹姊已久的精神疾患上了。

    「嘖头疼啊。」在穹焦躁地摇了摇头，举起画笔。

    「在穹」

    「怎麼了」一时半刻还难以回神的他狐疑问道，右手僵y地搁浅在半空中，「咦姊，妳什麼时候靠得这麼近啊」

    闻言，她嫣然敛起秋眸，栖息在那两抹棕褐se裡的点点星子因而黯淡下来。「你打算用白se画些什麼呢」

    「喔」唇角悬着笑意，在穹将目光调回画布上头，手中的画笔亦再度开始挥洒自如，「我想让迷茫浓雾包裹住濒临死亡的奥菲莉亚，使她在垂死之际看到的幻象能与现实世界裡的画面如出一辙，两者相互重合之后所显现出的落差或雷同，就是我希望能对观赏者產生深刻印象的基準点。」

    「但它依旧是奥菲莉亚将死的大脑所做出的生理反应吧就好比是飞掠而逝的人生跑马灯，或是赫然涌起、认为周遭所有景物的表面全被擦亮的错觉，它们实际上都只是发生在一个临终之人脑袋裡的景象。」

    「对，还有死前看见白光匯聚成隧道尽头的一个点，这也是不少人深信的濒死经验之一。」在穹说道，酿於眸底的光芒随着吐出的字句，益发灼烧出掩藏不住的燁然粲焕，「藉由此种空蒙虚幻的景致，就能把看似chou象的死亡包装成观赏者得以从而衍生出各类想像的具t型态。」

    「你是指，对死亡这概念的、因人而异的想像」

    「没错，就是这种感觉」语落，在穹雀跃地哼起有些走调的旋律，欢欣鼓舞挥动着画笔的得意劲儿维持了j秒鐘，直至恍然觉察到自己过於失态时才嘎然止住，「糟糕糟糕」他喃喃自语，缩起肩膀继续作画，「用错情绪了。」

    搔搔鬢角，他面se羞赧地回望曙尹，滞了半晌后不自觉露出难为情的傻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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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穿梭在大学图书馆内成排书架间的叶鸣顿然停下脚步，因唐突钻进视野的一道书名而情不自禁揪起眉头；果断chou出，她找了个空位坐了下来，将书平放於面前，恶狠狠地与封面人物对视，良久后才嘆了一口气，把书推离。

    那是莎士比亚的着作奥赛罗，「奥赛罗综合症」这名称的由来。

    自从在开学当晚被她认定为是重大嫌疑人之一后，奥赛罗综合症只花了j个鐘头便洗清罪名，於次日彻底摆脱叶鸣认知层面的缉捕与非难。

    向使曙尹小姐在六年前委实是个对配偶怀有畸形佔有慾的nv人，那麼无论时年十七的在穹有多迟钝糊涂到无可救y的地步，也势必会发觉、甚至是警戒堤防她的逾常举动；既然六年后的今日仍未听他提起过这围绕着往事滋生壮大的顾虑，她就不再有理由继续去追杀奥赛罗综合症和它的狗屎病徵了。

    「办案进度，」叶鸣暗暗用官腔自嘲道，眼神锐利，「槓掉奥赛罗，以蓝在穹先生所提出的双重人格观点作为最新的研讨标的。」

    註资料来源：维基百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