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1 部分阅读
然了几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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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天,市集上有格外多的人,他们都在等待着远远看一眼他们灵界未来的后——他们贤明的麒鸾帝所爱的人。
那人是个男子,但前朝历史也并非没有男后的先例。反正男女皆能生育,因此他们自然也能接受。
马车行来,四马并驾,半人高的车轮烫着金,辐条裹着黄铜,熠熠生辉。两旁站着大队身穿严肃军装的士兵,层层保护着中心那辆豪华的马车。
在一路或低或高的赞扬声和祝福声中,马车驶进了高耸入云的宫墙。
侍从扶苏影下车。
苏影抬头,头顶是一片湛蓝湛蓝的天空——从今天起,他的生命即将和麒鸾紧紧地联系在一起。
他将成为自己生命的一部分。
时隔两千年,原来他们还是会在一起。
太阳升到中空,苏影遥遥望向奉天殿——鎏金屋顶在正午的阳光刺目的让人无法直视。
“吉时已到,苏影公子成丨人祭天之礼开始——”
祭天成年礼原本就是每个灵界人生命中最重要的礼之一,向来隆重。而在麒鸾的布置下,苏影的成年礼更是有几分奢侈。
嘹亮的声音穿过整个空旷的广场,苏影迈步往奉天殿方向进发。
随着距离的缩减,麒鸾站在奉天殿台阶上的身影越来越清晰。
走得近了才发现,原来麒鸾给他的礼服确实不是女式的,因为他身上的衣服放大了一号就是麒鸾身上的。
今天的麒鸾,非常非常……妖艶——像一只打开了所有羽毛走来走去的花孔雀。
他穿着一身苏影从没有看到过的大红色衣衫,头上华贵的金冠之下绸缎似的长发披在自己的身后。
他微微侧着身,眼睛明亮澄澈。
这个人,是他苏影的。
台阶很高,苏影微微扬起头凝视着他碧绿色的眼——非常漂亮,瞳孔四周颜色微深,反而使得层次分明。
站在白玉殿阶上的麒鸾,身形挺拔修长,周身都包裹着一层薄薄的金色,温暖的让苏影想伸手去触碰。
一步步走上台阶,麒鸾优雅的伸手。
指尖泛着一点薄光。
苏影恍惚伸出手。
两只手在接近,一只白皙,一只修长。
最后拉在一起。
苏影顺着手向上,望到了麒鸾也有些恍惚的神色。
“两千年……”麒鸾痴痴地看着他,喃喃道:“……我真的怕我都等不到了……”
奉天殿里,放着一方桌案,桌案后站着带着弟子的祭天祭祀。
苏影和麒鸾并肩站在桌案前,身着复杂绸缎长袍的祭祀扬起手示意他跪在桌案前的锦缎软垫上。
苏影的动作带起身上珠玉佩饰的轻响,清脆如斯。
他跪下,正对着站着的麒鸾。
麒鸾从祭祀手里郑重地接过镶嵌着明珠的水晶瓶,伸出雕琢过般的手指在瓶里沾了沾,玉润的指腹沾了水,越发显得剔透——他在苏影的头顶上方轻轻地弹了弹。
清凉的水珠落在头上,苏影忍不住颤栗起来。
随后,祭祀身边的小弟子过来扶起他,端上一个银质的托盘,托盘里放着两份上好的贡品龙涎香。
苏影和麒鸾先后一人取过一份,一同跪下,点燃熏香。
和祭祀不一样的是,麒鸾在说了些成丨人礼常规的话,诸如“你应当敬爱长辈,礼待他人,日后为灵界争光……”等等之后,又压低了声音。
“……我会护着你,只要有我活一天,就不负你。”
祭祀带着一个非常无奈的玄妙眼神瞥了麒鸾一眼,继续自己的本职工作。
“这话我记着。”苏影平静的看了他一眼。
“嘘——”麒鸾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祭祀后面说的苏影都没有仔细去听,因为不知为什么,自从成丨人礼开始,苏影的脑海中就盘旋着一丝不好的预感,挥之不去。
直到最后由一队人引领着苏影送进麒鸾的寝宫,麒鸾挥手示意,他们都行了礼下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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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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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八章
大门合上,把苏影和麒鸾留在安静的寝宫里。
“对不起……”他忽然从后面抱住了苏影,头埋在苏影的肩膀,身体微微抽搐着。
苏影怔住了,“为什么?”
“自从今天看到你,我就总是想起当时……也是在奉天殿,你也像今天一样一袭红衣……”麒鸾说着,手臂抱得更紧了。
苏影可以感觉到自他身上传来的强烈的不安。
苏影不知道是什么让他如此介意,但是还是安慰道:“虽然我还没想起来当年的原因,不过也许永远不会想起来”
“我只是怕失去你……”他低低得道。
苏影想转转去看他的表情,却听他道:“小影,为了你,我最近总是患得患失的。我是真的怕了……”
苏影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半晌,他忽然深吸了一口气,道:“不说这个了。娘子,你不觉得你夫君我今天格外好看么?”
看到刚才那样意志消沉的麒鸾其实苏影有些不适应,但他倒是很快调整了。
“嗯,还好。”
“娘子啊?”麒鸾转到我面前,鼻子尖碰着鼻子尖,声音低沉好听,“只是还好么?”
“挺好的。”苏影笑了起来。
“娘子说好那就再好不过了。”麒鸾的手无声无息的扣上苏影的后腰,“既然这样,那娘子想不想跟我……”他故意没说完。
苏影抓住他放在我后腰的手,道:“我说不想难道你就不了么?”
麒鸾眨眨眼,露齿一笑,“娘子觉得呢?”说完,他身一蹲手一横。
苏影眼前一花就被他横抱在怀里。
感受到怀里的人被突如其来的动作吓得身子一僵,麒鸾心情大好,抱着苏影绕过屏风往后面走。
“怎么样?”看到怀里的人在看周围的布置,麒鸾道:“可还合娘子心意?”
苏影伸手勾在他的脖子,在他怀里直起身,仔细的看着四周,“……这是你安排的?”
青色帐幔换成了喜庆的大红色缀金边的丝帏,;四周的柱子上不知道怎么弄得,有青色的藤蔓盘着柱子蜿蜒而上,散发植物特有的出淡雅却清新的香气。
随着一路靠近那张大床,床四周的布置也越来越清晰——从天花板上垂落而下的帐幔像是一朵绽放的百合花一般,恰到好处的倒扣在床上方,帐幔上面金色的龙凤刺绣栩栩如生。
苏影脸色在看到这些的一刻,有些晦暗不明。
很好。
很美。
就像女子的闺房。
原来即使到现在,麒鸾还是觉得用这些讨好他是恰当的。
麒鸾将苏影放在床上,俯身压在他的上方,双手撑在我的头两侧,他很认真地看苏影。
“看够了么?”苏影漫不经心的伸出手指在他的胸膛上划着圈。
“……永远都看不够。”麒鸾的声音很低,说完,垂头吻住了苏影。
这是第一次,他们的呼吸都乱的很快,完全找不到清醒和理智。所以过了很长时间,他们才意识到有人在敲麒鸾寝宫的门,而且敲得非常响。
好像整个寝宫的门都在晃。
苏影抬头,觉得头上的帐幔也在晃。
麒鸾不满的坐起来,不知道是不是错觉,苏影听到他磨牙的声音。
“……如果他不是有天大的事……”他不满的眯起了眼,但还是放开了苏影。
苏影没说话,点点头,让他放心先去。
临走前,麒鸾看着苏影,笑意放大几分。
他伸手轻抚苏影的脸颊,柔声道:“困了就先睡会吧……”顿了顿,才接着道:“……省的等会吃不消。”
“我倒要看看谁先吃不消。”苏影挑眉,冲他放肆的扬了扬嘴角道。
麒鸾站在床边看了苏影一会——麒鸾衣衫有些凌乱,是自己的杰作。
麒鸾走下去两步又回头站住,最后走过来,抱着苏影在他的额头上轻啄了一下,这才转身走了。
苏影躺在床上,听着“簌簌”的脚步声离去。门缝间细长的条状光芒随着门合上的声音也消失不见,苏影拢了拢身上的衣服,侧过身闭上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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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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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九章
梦境。
苏影就站在一个昏暗破败的茅屋里,寒风从挂在窗框上的窗户里灌进来,月光投进屋子,带来一片小小的光明,满地干枯的稻草和细小的灰尘。
一时间苏影以为是梦境转换了,毕竟在梦里没什么奇怪的。
脚边传来一阵触动,苏影脚一软差点没站住,退后几步扶在沾满灰尘和蛛网的墙上,低头看。
地上有一个人,被人用黑巾蒙住了眼睛和嘴手脚都被绑上了绳子,正在努力挣扎着。
他的衣服很熟悉——蓝色的衣裳。他和青墨一起去西山的时候,穿着的就是这一件。
那一次的梦境,就是以黑暗结束的。结束前的最后一句话,是黑暗里有人温柔地对他说:“凌殇,等我三日。三日后,我带你远走高飞。”
苏影的眼睛一时有些找不清焦距……没错,绝不会错!
即使是被遮住了部分五官,可是这衣服,就是青墨带凌殇在湖边的那一件。也就是说——苏影摇了摇头,思绪一片混乱——地上这人,是凌殇。是前世的他自己。
“很奇怪么?”
旁边有人说话,苏影猛地戒备起来。
抬眼看去,他吃惊不小。
站在那的人,在场的第三个人,同样是凌殇。
是他自己。
一模一样的五官。
苏影目光猛移向地上的人——地上的人也还在那里挣扎。
苏影下意识的有种不祥的预感,他从早晨开始就有的异样感似乎终于要应验了。
站在苏影身边的人看上去有些不清晰,像是一缕缕轻烟汇聚而生的。
他看着苏影,非常平静的微笑着,眉眼间带着一种难以言语的哀伤。
“你是谁?”苏影目光凌厉起来,转头看向地上,“他又是谁?”
对面的人抿嘴一笑——虽然是完全相同的脸,可苏影自己是绝对不会做出这种表情的。
他徐徐道:“我是你魂魄的一部分,为前世的你保存这份尘封的记忆,而地上的那个,就是前世记忆里的你。你前世的记忆之所以一直不完整,有些东西想不起来,就是因为,我没有出现,因此你的魂魄还不完整。”
原来如此。
那么,为什么他自己的魂魄会留在一段记忆上……
“你所有的疑惑,都会在这里揭开……”那人眼神平视着苏影,像两汪起不了一丝波澜的古井。
“而我的出现,其实还是你的意愿。”那人淡淡的说。“你之前的想不起,都是潜意识的选择,而并非你真正不能想起。”
苏影侧过头,微微眯起眼:“那你为什么选择现在出现?”
那个影子似的人勾唇笑了笑,虽说是笑,却让人觉得有些可怖。
“……你若不愿想起,是一辈子都想不起的。在你面前,我算什么?”
苏影不解。
“没关系,”他扭动嘴唇,“其实,我只是替你可笑。你居然选择现在……想起。”他说着,轻轻嗤笑一声,像是笑苏影,又像是笑自己。
苏影再迟钝,也听得出他话里的意思——这段记忆,可能会改变很多事情。
可,他总是要知道的。
“既然是你的选择,我也没什么好说的。”那人已开了目光,眼神飘忽,似乎没有固定的目标。
“只不过你记住,你改变不了的。”他的声音像是警告,又像是哀悼。
改变不了……
苏影的心忽然狠狠抽了一下。
……两千年前的结局,他改变不了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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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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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章
苏影低头看着地上被捆住的人,有些反感,又有些焦急,他尽量让自己显得事不关己一些。
地上的人,或者说凌殇,显得很狼狈,他茫然的挣扎着,手腕被绳子勒出瘀痕。
窗外日落日出再日落,就这样一天过去。
夜晚来临之时,破败的茅屋里格外的冷清。窗外投进薄寸的月光,把整个屋子照的冷清之极。
就在这时,门外有脚步声传来,还有粗声大气的说笑声,地上的凌殇由原本挣扎一整天的疲惫变得再次警惕起来,小心的控制着呼吸。
听声音,似乎不止一个人。
“大哥,今天就先歇在这里吧。”隔着门,声音里透着一种谄媚和痞气。踉跄的脚步声停在关闭的残破的大门外,“吱呀”一声,门被狠狠砸在合页上,又发出一声巨响。
苏影迎着大片冷白的月光看去,门口站着四个人,都穿着麻布的粗衫,敞着前襟,满脸拉碴的胡须。
苏影心头顿时涌上不好的念头,不由得呼吸忽然一滞。
他皱了皱眉。
希望不是自己想得那样。
不过,就算是,他只能看着这一切,就这样发展下去。
门口的四个或高或矮,或胖或瘦的人都在同一时间,紧紧地盯住了地上还被缚住四肢的凌殇。
片刻宁静之后,站在最前面的人用讥诮的口吻说:“哟,怎么这荒郊野外的还来这一出啊?”身后的几个人都笑起来,笑的不怀好意。
最前面的那个人先迈步走过来,蹲下身,顺手摘掉了凌殇捂着眼睛的黑巾。
凌殇似乎有些反应不过来,长期在黑暗中,猛的接触到惨白的月光反而不能睁开眼睛。长长的睫毛连连眨了好几下,凌殇才勉强睁开眼,看向眼前的人。
四个人沉默了片刻,眼中交换着惊艳的神色。随即为首的人迟疑着,伸手勾住凌殇的下巴,拇指压上了他的嘴唇。
凌殇瞪大眼睛,只是定定的看着眼前的人。
黑色的瞳孔在月光下格外透明,泛着一层微弱的银光,瞳仁处的一缕缕黑色的线条。
“大哥,”后面最高的那个人不乏犹疑的说,“这可能是哪个帮派捉来的肉票,等着向家里要钱呢。我看我们还是……”
“我看不见得。”旁边那个略胖的人反对道,“既然没人看守,说不定只是什么仇家想教训一下而已。现在看来,是没人管他,咱们就算是做了什么,也没人知道。”
苏影站在一旁,无措的握紧手心,才发现手心里已经沾了薄薄的一层冷汗。
“这就受不了了?”身边和他一模一样的影子般的人凉凉的道。
苏影侧头,冷冷的看着他。
他转过了脸,不再说话。
眼前的四个人已经做出了决定,为首的人似乎得到了满意的结果,嘴角挂着消不去的笑意。身后的那个略胖的人走上前,一弯腰一伸手,把凌殇扛在了肩上,跟着为首的人走出了破败的房屋,留下一地凌乱的稻草和清冷的过分的月光。
走出破屋,看着眼前几个人的背影,苏影觉得冷。
不是夜色太冷,是心冷。
苏影一时间觉得充满了疑惑,可他自己明白,那些又都不是疑惑——他其实心里早就有了答案,只不过还不死心,还不愿意接受而已。
为什么?为什么凌殇会出现在这破败的茅舍中?
……大婚……青墨……三天……无人看管……远走高飞……被人带走……大婚当日再次出现……死亡……
苏停下了跟着前面一行人的脚步。
一直跟在他后面的影子似的人见我停下,有些疑惑的绕道他前方,一张和苏影一模一样的脸露出一种微微的嘲讽。
“怎么?”那人道,“不跟上去了?”
“是青墨,对不对?”苏影抬头,一字一顿得道:“……他想带凌殇私奔,是不是?”
“等大婚一过,就带‘我’远走高飞……即使明明知道,‘我’喜欢的是谁……结果,他认为不会有人发现的囚禁凌殇的茅舍被人误打误撞的发现,才导致……”
苏影的身体不受控制的抖了一下。
不是因为愤怒,或者悲伤,而是因为,苏影顺着当年的历史发展,想到了一个名字。
麒鸾。
这个事实就意味着,麒鸾当年为之暴怒甚至一度失去理智的事情;苏影一直猜测的凌殇隐含着什么苦衷的事情;麒鸾一直以来向他隐瞒的事情;他前世死去的具体原因……
就是这个。
凌殇是个男子,处子二字莫非真的如此重要?
还是说……这是他对麒鸾最大的价值?
苏影忽然间觉得恶心。
如果是这样,那他在麒鸾眼里,又究竟算个什么东西?
安静的夜里,响起清晰的声音——“啪”。
苏影抬手,狠狠在自己脸上扇了一巴掌。
白皙的皮肤浮现出鲜红的指印。
“苏影……你真他妈可笑。”苏影低着头,自言自语似的道。
麒鸾……原来这就是你给我爱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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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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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一章
苏影迅速站起身,无视眼前短暂的漆黑,沉默的跟上去。
他从快步变成小跑,再从小跑变成狂奔,夜风刮在脸上和刀子一样,割得人血肉模糊。
他喘息着,冷冰冰的空气被压入肺里,感觉就像是有人在他的肺里放了一张挂满利刃的渔网。
终于,他在小道尽头赶上了带走凌殇的四个人,也看到了他们的目的地。
那是一个勉强还立着的房子,大概是很久以前的瓜棚。
“你看到了吧……”
凌殇的那部分隐藏的魂魄就站在瓜棚外面。回头,冲着苏影道。他看上去惨白而虚幻。
苏影走进才发现,他居然已经泪流满面。他的嘴唇有些颤栗,他自己却浑然不觉。
“这就是……真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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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着苏影逐渐的靠近,屋子里的声音越来越清晰。灯光昏黄的窗棂前,苏影停下脚步。
“……你难道要进去?”
屋内传来一声尖叫,苏影微微侧头闭上了眼,笑着答:“……对。”
“算了吧。”那影子在一脸死寂却还在笑,“……你还要和你的麒鸾在一起呢。”
这句话现在听起来格外讽刺。苏影想。
“……你是我魂魄的一部分。”苏影转过身,一动不动的看着他,语气尽量平静,“那你告诉我,你还做得到再和麒鸾在一起么?”
影子睁大了眼睛,好像不认识苏影似的。
苏影紧逼一步,继续道:“告诉我,你能么?”
夜色下,苏影的眼睛有些发红。
最后,苏影勾起一个古怪的笑,垂下了眼。
“……凌殇,你变了。”影子道。
“错了。”苏影道,“我是苏影。”
苏影是一个可以容忍麒鸾可以骗他,可以杀他,可以忘他,但不能容忍,麒鸾对当年的他,不曾爱过的人。
转身,苏影推开门走了进去。
一进来,房间里的声音就更加清晰,好像就在耳边似的。
苏影的视线停留在地板上,久久不敢抬头——凌乱的扔着刚才缚在凌殇手脚上的麻绳,还有几件揉成一团的上衣。
还有就是,近在咫尺的地方,有床架摇晃的“咯吱”声,粗重的喘息声和凄厉的尖叫声。
苏影感到深深的绝望。
今世的他尚且绝望,何况当时。
昏黄的烛火在抖动着,烛泪一滴一滴落在遍布灰尘的桌面上。烛光的氤氲之后,是纠缠在一起的人影。
真傻……
苏影咬紧了牙。
到现在,都没有放弃挣扎,原来那时候的凌殇居然还以为,麒鸾会原谅他,麒鸾会敞开怀抱接纳他,他们会一起步入灵界的权力中心奉天殿,完成他们一起许下的诺言……
呸。
苏影朝地上唾了一口。
夜色逐渐退去,鱼肚白晃动在窗外。桌上的蜡烛早就熄灭了,连最后一缕白烟都消失殆尽。房间里终于归于沉静,只是仔细听的时候,还有不规则的声音。
有个人在哭泣……
声音沙哑,微小,几乎难以分辨。
苏影还站在原地。
“真是懦弱……”他喃喃道。
心,已经凉透了。
那几个人何时离开的苏影不记得了。温暖的太阳把整间小屋照的没有一丝阴影,阳光从门板两边泻进来。
苏影站在敞开的房门口,一边是清新的温暖,一边是灰暗的阴冷。
整个人像是站在现实与梦境的交界处。
那些人走之后,房里依旧没有一丝生气。
“好看么……?”苏影的魂魄走进来,嘴唇扭出一个古怪的笑。
床上的人衣衫凌乱不堪,残破的亵衣遮不住修长的四肢,惨白的手指紧握住亵衣;两条修长的腿从亵衣下伸出,隐约可见大腿处夹杂着鲜血的白浊。
裸露的身体上映满了青紫的痕迹,斑斑点点的烙在身体上。干裂的双唇一片青白,双眼紧闭,睡着了一样静谧。
苏影静静地站在床前,沉默地看着床上没有一丝生命迹象的男子。
都说十年生死两茫茫,不思量,自难忘。
更何况千年之后。
一时间,苏影希望,凌殇已经死了。
但历史早就告诉他,凌殇当时没有死。
否则不会有后来的故事了。
凌殇醒过来,是第二天了。
他用手支撑着费力的坐起来,一动不动的看着遍布满身不属于自己的痕迹的身体,不发出半点声音。
他明明和苏影有着一样的脸,可是看着他,苏影却如此恨。
桌上的蜡烛烧尽了,原本破败的蛛网,在一阵晨风吹来时,就都散了。
用手拨开眼前的发丝,他把残破的衣衫披在身上,浑然不觉的站起身,又摔倒。再一次站起来,他步履蹒跚,拿起地上褶皱的衣服,勉强穿在身上。
如果凌殇被青墨带出来时距大婚还有三天,那么明天就是大婚之日。
苏影跟着凌殇,一步一步走到近旁的湖边。
湖水在夜里无波无痕,周围的树影投在水面上影影绰绰。即使是夏季,也可以感受得到湖水的寒意。
而他就这样一步一步地走进去了,等到湖水没到肩膀的时候停了下来,就这么站着,直到他周围的湖水都恢复平静。
苏影在湖畔坐下,毫无意义的看着他。
苏影身后传来声响,片刻后,凌殇的魂魄在他身旁坐下,同样安静无声。
即使是夜里,也可以看得到,凌殇的嘴唇因为身体热量的散失而冻得发紫,但是,他好像失去了所有感情一般,只是重复着引水清洗的动作。一遍又一遍,沉重的让人绝望。直到天明时,凌殇才停止自己的动作,缓缓走上岸。
他把全身上下洗了一遍又一遍,就是为了消除所有的痕迹,即使是头发都仔仔细细的清洗了数遍。他走上岸的时候,全身都冻得青紫。
一件一件,机械般的套上所有衣服,最后他抬头沉默望着天边那清亮的金红色。
苏影忽然有种感觉,前世的自己早就知道这可能是最后一次看见日出了……
等到回到朝歌,已经是巳时了三刻了,距午时相差无几。
凌殇回到寝宫的时候,屋里的所有人都出去找他了。避开几个贴身的侍女,凌殇独自走进贴满喜字的卧房。
这尚且不是洞房,就布置得如此喜气洋洋,窗格上红艳艳的“囍”大得吓人,窗户下的小几上放着盖了喜字的红枣、花生、桂圆、橘子。正对着门的桌子上,还有两对贴金的红烛。
床上摆着一套孤零零的喜服,殷红似火,明媚如花。靠近床铺的梳妆台上,摆着整套胭脂水彩和镶着红色相思子玛瑙的金簪子,镶着明珠的金冠。
巨大的火红色绣球花花瓣细小而繁复,大朵大朵的铺在桌面上,散落在地上。
俨然是个女子的闺房样子。
苏影环视四周,无力的闭了闭眼。
麒鸾至始至终都把他当作女人。
转身褪下身上残破的衣衫,他拿起床上崭新的白色亵衣亵裤。
他拉开凳子,缓缓的坐下。
他面无表情的伸手取过散发着淡淡茉莉花香的粉,蘸着少许扑在脸上,本来就惨白的脸庞更是细腻的不真实起来;之后是一层极浅的绯红色胭脂,像是研碎了的红色相思子,涂抹过后,凌殇顿时妖艳起来;细笔描眉,朱丹勾唇,凌殇忽然停住手,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苏影往前几步,同样看着镜子里的他。
乌发若云,朱唇绯艳,柳眉如叶,皓齿似玉,目比点漆,鼻如悬胆,顾盼生华,波光流转,潋滟旖旎。
金冠,珠钗,金簪,玉穗。
最后是描金绣银的大红色礼服。
前世的自己,是甘愿为麒鸾放弃报仇复国的,是甘愿做个闺房女子欢欢喜喜嫁给他的,是即使付出一切也要飞进他的怀抱的……
即使为了目标失去了父亲兄长般的剪离,失去了男子应有的尊严,失去了可以自己飞翔的翅膀。
可是这些,今世的自己一样都做不到。
前世的自己能忍受的,能原谅的,能遗忘的,这一世的自己,一个都忘不掉。
苏影的眼神在触及到凌殇的礼服时抖动了片刻,随即释然。
凌殇打扮停当,径直走出去。
原来即使知道会死,凌殇还是会走向麒鸾。
可他不再是凌殇了。
凌殇偏离了他生命的轨道,现在,该回来了。
他已经在同一条错误的道路上,走得太远了。
再,不会了。
他前世曾经耗尽生命,走向死亡。正如傻傻的飞蛾,注定要呆呆的扑火。
燃烧了翅膀,也燃烧了梦想。
什么都不剩下。
苏影站在奉天殿门前,没有再进去。
他听到满座宾客欢笑声声,看到满堂锦绣红艳朵朵,只有那孤单的背影,迎着麒鸾走来的身影,脸上写满了幸福的笑意。
果然,青墨不在。
是啊……他怎么会在……
麒鸾一脸淡然却甜蜜的笑意,拉住凌殇往大殿里走。我转过身,背对着那片繁华,缓缓走下大殿的楼梯。
……三步——
清脆而响亮的掌掴声传来……
……“凌殇,你竟敢背叛我?”……
……七步——
拔剑的声音旋萦在耳畔难以散去……
……“麒鸾,你可恨我?”
……听到这句话,苏影才隐隐明白,当年的自己早就知道以麒鸾的性格只要回来就必死无疑,只是,从来没有后悔过……
想到这,苏影再也走不下去。
然后是麒鸾的声音:“恨我竟会爱上你!”
……他就这么轻易的,说出了恨,推翻了他和自己之间所有的爱情。
……只是因为,凌殇被……
……凌殇的声音在颤抖,“殿下后悔了?”
不是麒鸾后悔,是凌殇自己疑惑了……他们之间的爱情,是建立在什么上面的?
“后悔没早些让你去死!”
清晰的话语,每一个字都清楚地不能更清楚。
苏影偏头笑了笑。
这种话,听一次就够了……
真的,够了。
麒鸾,凌殇抛弃了自己的一切,抛弃了自己的宿命,抛弃了自己不共戴天的仇恨,抛弃了抚养他长大的剪离的殷切期望,抛弃了自己手刃仇敌的机会,抛弃了自己坐拥天下的权势,抛弃了最后一个关心他的可以称之为家人的人,抛弃了自己的名誉,抛弃了自己的尊严,抛弃了他有能力拥有的一切,哪怕是触手可及的……换来的,是你的……不曾爱过。
……不曾爱过。
凌殇,我真真替你不值。
那我呢……
苏影恍惚的想着。
麒鸾,你爱我么?
你爱的是我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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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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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二章
苏影醒了。
醒来的时候,它就像是被人刚刚从冰水里捞出来的鱼,浑身湿透了,而且无法呼吸。
窗外已经日薄西山,夕阳把天穹染上一层瑰丽的紫色。
麒鸾还没有回来。
空荡荡的寝宫里,苏影坐一动不动的在床沿上。
红彤彤的寝宫,红彤彤的装饰,扎眼的红色龙凤刺绣,华丽的喜服,曳地的后摆。
苏影却觉得,心冷如灰。
他为什么坐在这里?他在等什么人?
等麒鸾?或者是一道从天而降的雷火将他烧成灰烬?
夜渐深了。
寝宫的大门缓缓打开一条缝,夜风吹起的红色幔帐勾勒出进来那人的身影。
门合上,苏影站起身,无声一步一步走下台阶去。
喜服后摆拖在地面上,发出“簌簌”的声响。
麒鸾在帷幔那一端,他在这一端。
他们之间像是隔着岸,彼此永远无法触及。
或许,是他们本来就不该在一起。
不知道该怎么开口,良久之后,苏影率先打破了沉静,“……麒鸾,我很累了……”
“哦?”麒鸾的声音里带着强烈的不容忽视的压抑。
隔着帷幔,苏影看不到他的表情。
紧接着,麒鸾吐字清晰的道:
“……夙月公子也会累么?”
平平淡淡的一句话,就这么轻易地截断了苏影的呼吸。
他觉得自己像一块被摔成粉末之后勉强粘起来的玉璧。
即使完整,也完整的很勉强。
闪电照亮了红色的帷幔,雷鸣声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