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睛看到了令他诧异的事物——王的身边,似有一人伴其前行,他新芽般浅绿色的青丝如同流云随风飘舞,他的容颜与身躯溶化在阳光的涟漪中,如同美丽的幻象般给人不真实的感觉。
“恩奇都大人…!!”元帅震惊地低喊,难以置信地揉了揉眼睛,然而当他再望去的时候,王的身边并没有其他人。
那个瞬间,阿达帕终于明白了那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是什么,也许再没有人比曾经涉足于天海去探求世界真貌的他更能理解——就和过往的英雄们一样,吉尔伽美什大抵也达到了他所探求的极限,并且在那名为失败的尽头,得到了并非是胜利的成功。因此不再愤怒与悔恨,如此坦然而自信却更加沉稳的步伐,那是属于真正的英雄的气魄与光辉。他一定是得到了所有人都不曾窥探过的真理——或许,他所看到的,正是自己曾经以生命追求过的东西。
☆、四十七·萌芽之夏
苍穹之锁·四十七
萌芽之夏
低沉绵长的号角声回响在和煦的微风中,王城午后的宁静便被喧嚣所取代。
城北门的岗楼上高高地升起了一面宽大的蓝底金纹的鹰狮旗帜,当其迎风招展在乌鲁克的上空时,从军营到新城区的集市与会堂、以及圣埃安娜神苑,所有被号声从屋内唤出的人们都知道,这是一位英雄的归来——在修葺城市的这段时间里,并没有什么大人物离开过乌鲁克,所以也只能是那位王了吧。
雄浑的鼓声、嘈杂鼎沸的人声、清脆的器乐之声,为了见证王的伟绩,这些满载着喜悦与希冀的语言汇聚为欢呼与喝彩,千年的王城开始沸腾。
骑士们扬鞭策马,从城市的主道飞驰着去迎接他们的王者,在经过街市的时候,不时有甘醇的酒浆与芬芳的花束从楼层上抛洒而下,带着祝福的意味染sh了他们的衣襟与头发。这一举措彰显着乌鲁克的强盛与富足,也表述着人们内心的激动与喜悦,正是那位王者教会了他们要敢于表达与述说自己心中的真情。
“吉尔伽美什!吉尔伽美什!!吉尔伽美什!!!”
人们呼喊着王的名字,从街尾巷角熙熙攘攘地向着城北大门的方向涌去。
吉尔伽美什在阿达帕的陪同下,审视眼前欢欣的景象,信步往王宫的方向走去。
子民的赞誉与称颂对他来说向来都理所应当,但那只是旁人钦佩或羡妒的看法。
纵使隔过幽暗与云蔼,他金红的双瞳也未曾迷失过方向,在漫天缤纷的彩缎与花束之下所蕴涵着的子民们的期待与信任,他也是看得到的。而在八年之前,他曾认为臣民之所以需要王,亦只是需要一个能够仰仗的强者,无外乎也是各取所需的关系——但在与挚友共同追寻王道的路上这些芥蒂渐渐化开,并且经历了征服芬巴巴与抵抗天之雄牛的两次重大战役,在亲眼目睹过这些人所拥有的气概之后,他清楚地认识到,乌鲁克的人们并不是只将他作为冠有王名的守护者来看待的,而是从心底认同着他以及他所做的一切,隔阂早已消弭。
年幼的孩子们稚嫩的眸子中带着憧憬,青年将士们的呼声中充满钦佩,而长者们深邃的目光祥和慈爱。吉尔伽美什顾盼着四周,也被这喜悦的气氛所打动,唇角微扬。或许正是因为有这些人呼唤他与挚友的名字,他才能达成那开辟天地的壮举——是人的理想,编织出了那降临在他身上的超越光阴与历史的奇迹。
“阿达帕。”吉尔伽美什轻笑,“不想知道恩奇都为何没与我一同回来吗?”
“王上…”元帅蹙了下眉,坚定地说道:“恕臣直言——我从未认为恩奇都大人的辞世就是结束,他是乌鲁克的英雄,是不会陨落的。”男人环顾四周,“在您离开的这段时间里,乌鲁克的人民也是每天都念起您与恩奇都大人的名字,即使有悲伤,也无法遏止新的希望萌生——这也正是您与恩奇都大人为我们所展现的。”
“哼,算了,的确如你所说。”吉尔伽美什抿了抿唇,“另外,本王想起一些事。”
“您所指的是…?”阿达帕疑惑地问道。
“那是很久之前了吧,大概是三岁还是四岁。乌鲁克王把玩着腰间的锁坠,“那个男人,曾经说过…‘要让乌鲁克成为包容万物,窖藏梦想之地。’,他为了完成这个理想,而踏上了寻找‘恩利尔的创造金斧’的道路。”
在尘封的记忆被解开之后,吉尔伽美什也回想起了久远之前关于那个男人的事。
在繁星失去了光彩的阴暗雨夜,在王城宫殿后的庭园,参天的古木投下与的夜色交叠的影子中,那个男人滚烫的泪水滴落在他尚稚嫩的胳膊上,并用那有力的臂膀给予了他沉厚的拥抱,然后…做出了郑重地约定:——吉尔伽美什,我亲爱的小王子…代我守护好你的母亲。
——然后…如果我没有回来,乌鲁克的未来就托付于你了,这是王者间的约定。
那就是他对于父亲最后的记忆。
“您是说…先王卢伽尔班达吗。”阿达帕震惊地喃喃,“原来事情竟是这样…”
“是。”吉尔伽美什颔首,“他把全部的理想与希望寄托于神都没有的虚幻之物,最后不知所踪。”金红的眸子微眯,微微叹息,“可是,他所追寻的那柄金斧,最终还是落在了乌鲁克——看看如今乌鲁克的辉煌吧,这也正是父亲的理想吧。”说罢,他审视起手中的锁坠,轻吻之后失笑地摇了摇头,“可惜的是那柄金斧,我得到了他,却又失去了。那可真是世间所有财宝都比不得的宝藏啊…”
“金斧…?”阿达帕困惑地挑了挑眉,“可是臣…未曾见过啊。”
“你见过。”吉尔伽美什只是深邃一笑,继续向前走去。
他并不想点破这个只有宁孙和自己知道的秘密——八年前那美丽的梦境中,从星辰之间温驯地落在他手中的金斧,正是将整个世界的光华带给他的、唯一无二的挚友。或许正是恩奇都的到来带来了“创造”,因为是他为自己揭示了这个世界上如此渺小的生命们所拥有着的、无限的可能性。
那才是足以推动沉重的历史前进、缔造出崭新时代的庞大力量。
“王上!!”人群之中从极近处传出的激动呼喊令吉尔伽美什停住了脚步,寻声望去,正是长老会的代表伦多。
乌鲁克王睨了他一眼,发现他明显比起对抗天牛的战役时更加苍老了,疏于打理的衣衫有些褶皱,曾经睿智而热忱的双眸被淡淡的悲伤蒙蔽,显得黯淡浑浊。
吉尔伽美什并没有对身为臣下的老者以这种状态出现在此场合而感到不快,他从宁孙处听到过关于这位老者的事——他最宠爱的只有十三岁的独孙伊希纳,在那次战役中不幸丧命。
对于那个名叫伊希纳的少年,吉尔伽美什是有印象的,是个有着漂亮金发的孩子,性格很温柔就是有些拘谨胆子也有点小。在恩奇都刚来到宫殿的那两年还是小孩子心性,有时候就会和伊希纳还有那两个糕饼店老板的孩子玩在一起,而自己闲暇时偶尔也会散步跟随。
“王上,您终于回来了。”伦多恭敬地跪伏在王的面前,“宁孙大人也在等您。”
“免礼,伦多。”吉尔伽美什点了点头示意他起身,便不再多说。
当三人在迎接的队伍中行至市集的时候,吉尔伽美什的注意力凭借着卓越的感官被喧闹中那一丝不协的异动所吸引了。
他转头望去,发现在那纷乱的人后方,有两个年幼的身影正与一个老伯对峙。
那名衣衫褴褛的少年约摸十四五岁的年纪,乌黑及肩的发丝染着泥土与汗水而不服帖地支棱着。他紧抿着唇,蹙着眉,纤细的手指还以极不熟练的姿势握着一柄与其身份不符的华美长剑。而且,虽然他的五官都因为紧张纠在了一起,但是那双眼梢微挑、如火般明亮的绯红双眸,还是让人印象深刻。
在他的背后是一名大概七八岁的小女孩,不同于脏兮兮的少年,她身着的长裙漂洗得洁白,梳成麻花辫的清顺柔软的金发在阳光下愈显亮泽,翠绿的大眼睛正不时地瞟向眼前的成年人,撅着的小嘴显得可怜巴巴的。
两人就这样背抵在一处建筑的废墟之前,毫不退让地挡在那个老伯伯面前。
吉尔伽美什玩味地看着这一幕,他记得那两个孩子,帕克和妮娜,正是过去恩奇都时常光顾的那家糕饼店老板的孩子。那柄剑,也是他一时心血来潮赐予的。
至于那身着红白色麻布衣,胸前佩带着银质徽章的大胡子老伯,是城市规划官。
“…帕克,”规划官一脸无奈地擦了擦额角流下的汗,失笑地对少年规劝道:“呃、我们知道你和妹妹舍不得这里,但是就这样放任一堆废墟在城区里也不太好吧?况且,看看你这几个月,光是照看妹妹就已经…”
“住口!妮娜的事不用你们管!我能很好地照顾她!”少年厉声道,“而且这家店是爸爸最重视的宝物!我不会让你们碰的!”
“可是你还只有十四岁,”规划官老伯翻了个白眼,长出一口气,大胡子都一翘一翘的,“即使我们想要把这里修好交给你,也不符合律法啊,所以只能先交给别人…再说你们总要有住的地方,正长身体起码也得吃点像样的东西,为啥非得从埃安娜神苑出逃?你和沙姆哈特还有那里的孩子们相处得不是挺好吗?”
“……”面对这温情攻势,帕克抿了抿嘴沉默了,目光有些局促地游移,却仍没有退让的意思,依然红着一张小脸倔强地摆弄着手里的剑。
的确,初到埃安娜神苑时,温柔的沙姆哈特提供给他和妹妹整洁的床铺与丰盛的餐饭,而且庙里那些同样失去了父母的孩子们也乐于与他们交往。
但是,当他偶然得知了父亲的店将被修葺一新并交给其他人经营的时候,就无法置之不理了——虽然已经成为废墟,但是坍塌的小屋也曾经是他与妹妹出生的地方,记录了两人与爸爸和妈妈一同度过的所有时间。包括他的童年,父亲和蔼的笑容,还有甚至母亲因妹妹的出生难产而死的时刻。总之,那些快乐的或悲伤的回忆,所剩下的也仅是这一小块土地,他绝对不想让给别人。
吉尔伽美什隔过人群的缝隙远远地望着,对此事有了些兴趣,于是,他向疑惑的阿达帕与伦多使了个眼色,三人便分开人群走了过去。
“王王、王上!?”当规划官老伯看清了来者的时候,眯眯着的眼睛都睁得老大,“啊,阿达帕!不…元帅阁下!大长老阁下!?您们这是…?”忽然,他思量到今天中午这不寻常的架势,恍然大悟地拍了拍脑袋,也顾不得闹别扭的帕克,慌忙拉扯着他和妹妹跪下行礼,“这、这个…您看!属下该死,要不是今天中午天气太热…喝多了麦酒…唔、不…”老伯臊红着一张老脸,胡乱地开脱着,“呃、!对了,这两个孩子并没有妨碍我的工作…帕克,把剑还给伯伯吧。”边说着,边强硬地把帕克手里的剑掰了下来像模像样地别在自己腰上,显得十分滑稽。
虽然这几个月经常发生像今天这样令人汗颜的事,但他本质上还是欣赏这个坚强独立的男孩子,所以并不希望在这场合让吉尔伽美什误会什么,便慌忙维护。
“噢,不!弗伦斯…你这蠢蛋!”对于那破绽百出的说辞,阿达帕实在是看不下去了,扶额低骂道。实际上他与这个和蔼的规划官私交甚好,两人经常一起喝喝小酒玩玩陶签子赌两个小钱。
在工作时间喝酒、以没有佩剑许可的职位携带武器、甚至在王的欢迎式上跑去处理事务——而且对方还是个小孩子。这一切都太糟糕了,根本是越描越黑。
“…帕克?”伦多则是蹙了蹙眉,摸了摸鼻子,询问道:“你怎么又跑出来了?爷爷交给你的那些银板还喜欢吗?”
大长老知道这个蛋糕店老板的小子,应该说老早就认识,这小家伙早在七年之前就经常用一些甜美的小零食勾搭他的孙子伊希纳跑出去玩。虽然当时他对此事很气愤,因为伊希纳胃口小,如果吃零食的话很容易就不好好吃饭,所以他一向是禁止的。但是如今他的想法却变了,如果不是这小家伙的话,大概孙子将从未拥有过快乐的童年吧。更何况,在伊希纳的葬礼上,这小子突然出现,哭得惨兮兮的。可见两人真的是十分要好的朋友。
或许出于同情,又或者是对孙子的思念,伦多开始处处关照这个小家伙,甚至还将伊希纳生前最喜欢的一套故事银板赠送给他。
“嗯,非常喜欢。每晚我都会和妮娜一起念的。”帕克伏着身子,乖顺地低声应道。事实上,关于那些银板上的故事,伊希纳还在的时候早就添油加醋地以更精彩的方式说给过他和妹妹听了,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