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话,记忆褶皱(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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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冬的太阳经常被薄云覆盖,天色阴灰沉郁。除夕当日傍晚蓝耘开车载着季长河返回老家,几个月前他们也曾行驶於同样的道路,但为全然相反的移动方向。车里的她凝望被裁切为矩形的窗景,想起许多事丶几个人丶零星瞬间,眼前变换的景物将过去与现在接合。
她国三失去双亲时沦为亲戚之间互踢的皮球,没有人愿意收养她徒增家计负担,当初蓝耘得知此事担心她遭到社会局的人员带走,但是他和她非亲非故年龄差距也不足以申请收养,因此向她叔父一家人协商在收养人登记他们夫妻的名字,不过将由他负起全权的照顾责任。叔母本来不愿卷进麻烦态度强硬的拒绝,後来叔父被他诚恳的态度感动终於说服叔母完成收养登记。
那天他牵起她的手走出叔父家时对她说:「长河,我不能让妳被别人带走。」
季长河很小声地啜泣没让他现,她知道他为了留下她甚至跟叔父下跪求情。
由於必须偿清建设工厂设备的借款,以及爆炸意外对於伤亡职员家属的医药费用和赔款,季长河的父母除了房屋几乎没有留下遗产,蓝耘经过思量决定变卖他从已逝外婆那里继承的老旧透天厝,一方面能供应季长河读书,另一方面能在他找到稳定的工作之前也能作为生活支出的缓冲。
她无意间现此事,也明白他已为她付出太多,因此向他提议,「蓝耘,卖掉我们家的房子吧??」
他倾身抱住当年屈膝坐在他面前掉泪的她,「妳家存有许多妳和父母之间的珍贵回忆,不可以轻易卖掉。」
「你和外婆的回忆也很重要。」
「可是我父母早在多年前就离开了,有些事情不该长久陷落和缅怀。」
季长河其实看得出蓝耘比她还要逞强,即使红了眼角依然安慰着怀里的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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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河,我们到了。」
蓝耘在季长河老家附近停好车子之後,低声唤醒於返家途中未知何时不小心睡着的她。
「对不起,说好要陪你开车还特意坐在副驾驶座,结果我却??」她充满自责地向他致歉,尤其看见自己身上还盖有他温暖的大衣,她更感到不好意思。
「车内属於比较容易缺氧的密闭空间,妳不需要专注於开车,会想睡觉很正常。」
「可是??」她依然相当内疚。
「没关系,妳在车上养足精神,等一下更有体力进行扫除工作。」
毕竟她前阵子感冒刚好,他也希望她能多休息。
今日雨势已歇,但泥地上积水未退,他们一齐下车并肩而行,走上通往她旧家的湿滑崎岖小径。
抵达家门口,蓝耘取出钥匙开门,待门扉开启他又将灯打开走入,房里久无人居沉积不少灰尘,跟在後方的季长河还打了一个小喷嚏。
「把口罩戴上。」他从大衣口袋取出两只新的口罩,一只给她一只给自己。
两人花费约莫三个小时清理完房屋,时间也来到晚间十一点多,他们走到房屋二搂阳台眺望距离不远的河岸。蓝耘忽然很想抽菸,但一想到季长河就在身边,就把念头压了回去。他无声凝望波光粼粼的河面,在心底默读她的名字:季长河,记忆像一条长河,承载妳我的生命,又将妳流向我。
「长河,这个给妳。」蓝耘递了红包给她,这是他出社会之後每年不变的习惯。
她怀着感激双手收下,「谢谢你,蓝耘。」
午夜,河岸有人燃放烟花,漫天缤纷的绚烂火光,照耀他们的面庞。
「新年快乐。」他低声对她说。
她朝他伸出手,「新年快乐,新的一年还要请多指教。」
蓝耘握起她的手但并非只有牵住,而是一把拉过她将之拥入怀中。
「妳也是,请多指教。」他把下巴轻轻抵在她的头顶。
季长河陷入茫然无措的状态任由他抱着,两只手臂软软地垂放身体两侧,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小心翼翼地抬手绕至他背後环住。
他们在不言中交付彼此,承接情感的初生与再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