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 冰山一角
一队规模盛大的车马,在一个粗野有似草莽的巨型壮汉带领下,小心翼翼地行进在一处万山连绵的夹道上,他们不时地走走停停,一路谨慎探察,稍有风吹便即驻足不前。
借着休息的当口,巨汉走到了其中最大的马车跟前,躬身道:“大少爷,还有二里多路,便可走出这万壑谷了,您看,这会儿已经将近巳时,可不能错过既定的时间啊,我们是不是……”
车中传出一把声威十足的声音,打断道:“大雷子,轻重你都分不出了么!错过了时辰,少爷我最多不过是穷挨一通臭骂,可要是使得族人有所闪失了,不说多,哪怕一条人命,小叔他还不得活劈了我!再说,小叔月前便是在此近处遭遇了雪崩,还是谨慎一点好,你速速归位,吩咐各队卫兵给我警觉起来,队首及中尾皆需严加防范,越是最后越容不得差池!”
巨汉轰然应是,倒步退下。
车中男子却又喃喃道:“小叔还真是慧眼独具!这种地方才是真正的宝地啊。哎,但愿能在午时赶到吧!”
别院,睡房中。
燕奴很快穿了个齐整,脑袋自被下钻出时,还带着一丝戒备的目光,当先扫向师玄。
靠!还真当他是色狼啊?这是什么逻辑!拜托,你浑身上下还有何处我没有见过呢?至于嘛!怎么女人一旦冷静下来,都会自觉或不自觉地想让人觉得她凌然不可侵犯哩!且有时候还不分远近------喂,丫头,醒醒!我是你男人啊!
师玄也不和她计较,不过,看她整装裹被的模样确实挺喜感的,不由打趣道:“这下穿了个严实,是不是特有安全感?要不要少爷再给你打一副盔甲披身?”
燕奴赧然一笑。
他还欲说些什么,这时,观鱼又来了,正在外厅与听梅闲话。师玄以手指了指木榻,又盯了一眼燕奴俏臀,并做了一个金刚怒目,才施施然向外走去。
走至外厅时,观鱼、听梅两人正自隔几并坐,言笑晏晏。
看到师玄,观鱼直身欲起,师玄探手虚按,示意安坐。听梅却是上前,对着师玄敛衽一礼,师玄笑着点了点头,听梅又是蹲身一福,莲步而出。
师玄信步踱至早先听梅坐过的位子,轻轻坐下。
观鱼惶惶起立,面露急色,口上直道:“少爷折杀观鱼了。”
“若是往日或人前,此举确属不当。然此刻一非往日,二非人前,此刻,你我是兄弟。”
师玄含笑摆手道。
观鱼一时目光复杂,喜悦有之,感动有之,或许还有些无以名状、妙藏于心的情绪。
师玄却从来不是遮遮掩掩的人,他总是喜欢直指本心,而且,他要说的不只是男人之间的承诺,还攸关一个女人的尊严和幸福,这些沉甸甸的东西,他无法含含糊糊,莫棱两可地传达,在这样的情景之下,他觉得暗示乃是一种亵渎,而他,不忍亵渎。
“眼下,我只身在外,不能给奴奴一个身份,不过,我会在所有人面前,先一步表达出我的郑重,我不会让心爱的女人隐身暗处,我会让她堂堂正正地活在我的身边,父母那关,我会着力争取,但父辈有父辈的执念,我们无法强求,所以,我不敢确定,能给燕奴一个什么身份。希望你能够理解!”师玄继续道。
观鱼先是摇首,后又点头,最后慨然道:“少爷于我兄妹,有天大之恩!照说,少爷所想便是我之所欲,可事关妹妹的归宿,我不得不提出一点异议。在观鱼看来,男女情事皆为一心所系,得了那一心所系,已经是最大的胜出,何必强求更多呢?奴奴能常伴少爷身旁,我已甚为满足,想来奴奴也是这般想的。观鱼只想提醒少爷,若是族中有人竭力反对的话,少爷切不可意气用事,因为族人若是起了反弹,首当其冲绝对不是少爷,而会是奴奴,一个庞大世家的力量,您比谁都清楚,这不是一个弱小女子抵御得了的。望少爷三思。”
听观鱼如此一说,师玄不由心中剔然,同时也认知到了自己犯了主观性的错误,他过于注重自我了!要知道,人生在世,有几人能够把握住自己的命运呢?前世的他,孑然一身,所思所虑,几乎不用顾及别人,可是,从另一个层面上讲,他之所以能够肆无忌惮,那是因为他站立的高度太低了,根本不足以引发什么,更何况,他之所谓的肆无忌惮,压根就是一坨‘低层次’的东西,甚至,那只是一个青年的妄想。可现在呢,他不但有了父母、妹妹,还有了一个赫赫的家族,将来,他的一举一动都将倍受世人关注,是以足可预见,他的情事、婚姻,都将一点一滴地交付出去,几乎没有多少自主掌握的可能。除非,除非他能跳出规则之外,立足一个新的高度,俯视众生。
浮想过后,师玄心怀立时多了几分沉重,想到将来,燕奴或许真的会因他而受到伤害,更是万分焦急起来。也是从这一刻起,他开始无比地渴望强大。
他从来不是顺天受命的人,从今天起,他会克修自身,动用一切可以为他所用的力量,内外并举,做一个自主命运的强者,他要一步步挣脱棋子的光环,从而成为一个鼓动风云的大能。
树起信念之后,他不再局促于眼前,只觉得眼界顿开,胸怀也因之旷达许多,再次思及燕奴的身份问题,也不再愁闷不展,他已经找到了症结所在,家世及一切外物终是多变的因素,而唯一不变的,乃是自己的心,心若清明,则无妄不破。
这看似又绕回了最初,其实,他心里明白,那个最初已然升华!现在的他,不再是粗浅的自我,最起码,已是破执后的自我。
他决心不再提起那个话题,而打算在日后以行动来证明。
观鱼觉得少爷一下子内敛起来,同时也自信了许多,那张俊脸一如三秋深潭,纵有凉风拂过,却仅仅吹皱了表皮,而潭心怎也触摸不得,双眼也有若古井,任那浮华变幻,它自无漾无波。观鱼险些惊叫起来,因为这一刻的师玄,实与病前一般无二。
师玄食指轻敲桌面,淡淡道:“说说新来的管事。”
观鱼看了眼师玄那张不怒自威的脸,心肝一颤,如数家珍道:“其名庆福,华年三十有二,乃庆氏宗祠二堂四代长子,兄弟四人,各占"福禄寿康"一字,为人忠厚稳健,擅开拓亦擅守成,为"庆氏八骥"之末骥,亦为四代子氏之魁首,颇有其祖二堂堂主之遗风。此番前来,携族人凡五百二十四人,皆是男丁,其中卫兵二百九十,仆役一百八十四,族青五十,马车二十八乘,辎重五十六车,等价银钱约三百六十万两。”
师玄尽管早有心理准备,但还是被震得心肝乱颤,家族庆氏,得是什么样儿的巨无霸啊!还有,今番派发了恁多人,恁多钱,还运了如许辎重,究竟图谋为何?</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