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李秀妹端起碗来,眼泪扑嗒扑嗒往碗里落
恰如赖汉英所预言,由于私心私利的驱使,石达开终于和洪秀全决裂了。石达开在咸丰七年仲夏时候,带领着二十余万精锐之师脱离了太平天国,从而使太平天国的失败成为不可逆转。
石达开离去之后,洪秀全便把军政、财政大权交给了他最信任的人——蒙得恩和自己的两位哥哥洪仁达和洪仁发。这三个草包庸才很快就把局面弄得一塌糊涂。其后,虽有陈玉成和李秀成等干将艰苦卓绝的奋斗,但是终难挽回已定的败局。
到同治元年四月十七日,陈玉成遭苗沛霖叛卖后,李秀成又苦撑了两年加两月,天京终于在同治三年六月十六日被曾国荃攻陷。至此,太平天国宣告灭亡。而李秀成则在三天后由于亲兵王三清的出卖而被俘。
曾国荃迫不及待地秘密审讯了李秀成。审讯没有留下记录,而审讯者也只有曾国荃和他的心腹爱将李臣典。
“李秀成!你也有今日!”一开口,曾国荃就从牙缝里挤出这八个字。
李秀成被敌人视若猛虎。被俘后,他被绑缚在一只特制的木头笼子里,由湘勇抬到了曾国荃的面前。李秀成知道曾国荃恨他,他二人是死敌,是老对头。他也知道曾国荃是一个既残忍又歹毒的家伙。不过,他却没有半点儿的恐惧。
“曾九,你得意什么?胜败乃兵家常事。雨花台大战时,若那一篷弹丸再深几分,你还有在这儿说话的份儿么?你早就下了地狱做了饿鬼喽!所以你方才这话,对你对我都是毫无意义的。”李秀成回答曾国荃,语气十分平静。
李秀成所说的“雨花台大战”,是指前年九月间的那场战役。当时,曾国荃扎营在雨花台。李秀成从上海回师援救天京。两军在雨花台大战四十余日,曾国荃被太平军的霰弹击中面门,差点儿就丢了小命儿。那次大战,若不是因为洪仁达和洪仁发──当年石达开也是因为他们的挟制和阴谋陷害才离去的──不欲李秀成赢取战功,利用手中掌握的天国财政经济大权卡断了李秀成的后勤补给的话,谁输谁赢还真的是难下结论呢!为了这事,李秀成至今想起来还是意气难平。可是意气难平又有什么用呢?如今,天京陷落了。而他和他们全都成了敌人的阶下囚或刀下鬼。
“好哇!你说本帅方才的话没有意义,那本帅现在就问你有意义的。你得给本帅老实回答。”曾国荃见李秀成答话,便志得意满地走下座位走到木笼前,盯着李秀成说。
“哈哈!曾九,何必要装出这付凛然的嘴脸来?本王晓得你要问什么。”李秀成哈哈一笑,语气中充满了鄙夷和不屑。
“好哇!那你说说本帅要问什么?”曾国荃不无惊诧地问。
“你想知道我天京总圣库里的财宝哪里去了。对吧?”
“对对对!你讲出来,本帅留你一条活命!”
“你是说,我可以用天京总圣库的财宝,买回我的性命?”
“对对对!就是这个意思。”
“你这话当真?”
“绝无谎言!”曾国荃指指天说。
“我们九帅从来说话算数。”李臣典附和着说。
“哈~!这倒是一笔划算的买卖。”李秀成笑着说。
“那当然啦!你是划算的。天底下有什么比性命更重要呢?没有的。没有比自家性命更重要的了。”李臣典点头称赞说:“李秀成,你不愧是个大长毛哦。精明,精明。”
“哈哈~!李臣典,你狗嘴里也吐得出象牙来!本王谢你的夸奖啦!”李秀成嘻笑怒骂地说。
“你……!”李臣典像被打中鼻子的狼,吼叫起来。
“好啦好啦。”曾国荃阻住李臣典:“李秀成,你就快说吧!”
“可是……可是我还是有点不放心。”李秀成犹疑着说。
“你不放心什么?”曾国荃问。
“这件事曾国藩晓得么?他要是不答应怎么办?”
“这你不用担心。我们大帅对九帅呀,那是言听计从。九帅干的事,大帅保准会答应。”李臣典忍不住又插嘴。
“这么说,曾国藩他还不晓得。那我就不能告诉你们啦!我从来不干没有把握的事。”李秀成说道,话语很坚定。
关于天京总圣库的财宝,曾国荃早就有了情报。说那里头堆得是金山银山。他早在攻破天京城前就备下了上百辆大车。破城的那天,他什么也不顾,就带着这些大车直奔总圣库。可是当他打开总圣库的大门以后,才知道那是一幢空屋!金山银山全都不翼而飞。他在总圣库里一钱银子也没找到。
不过,他的大车也没空返。虽说他在总圣库里没捞到财宝,那还有天王府、东王府、西王府、丞相府这府那府的不是?除了长毛的这府那府,那还有买卖商号富豪平民千家万户不是?而这些府啊店啊号啊的,哪一处都是金窝银窝呐!湘军提着脑袋打下来金陵城,那他们就是金陵城的主人!管他娘!抢他娘!没有人知道曾国荃在南京城里究竟抢了多少财宝。许多官员上摺子攻讦他在南京“分段搜杀血洗全城”,烧杀抢掠触目惊心,“子女玉帛,扫数悉入湘军。”曾国荃肯定是大发了一笔横财。不过他并不满足,因为从几个长毛王府和百姓手中抢来的财富是不可能与长毛总圣库里的财富相比较的。他断定,长毛总圣库财宝被隐藏了起来。而隐藏的地点,李秀成肯定知道。他审讯李秀成,希望用“活命”换取李秀成的真话。可谁知眼见就要成功,李秀成却节外生枝,说什么还得曾国藩的首肯。设身处地地想,李秀成的这个条件是合乎情理的。而且,曾国荃也知道李秀成是块硬骨头。要想让李秀成说出长毛总圣库财宝的下落,也只能满足他提出的这个条件了。
“可以。你不就是想听到大帅的亲口许诺吗?这还不好办?本帅立刻就派人去安庆接大帅。到时,我让大帅亲口对你讲:只要你交出那些财宝,就可以保住性命。”曾国荃信誓旦旦地说。
“那好哇!你赶快让曾国藩来。”李秀成回答道。
“到时你可得信守诺言。否则的话,你就会求生不得求死不能。”曾国荃对李秀成说完这句,转对李臣典说:“祥云,你接着问吧。我去给大帅写信。”说罢起身匆匆走了。
“李秀成,晓得我要问你什么吗?”李臣典送走曾国荃,返回来坐到案子后头,作出很随便的样子问。
“不晓得。”李秀成回答说。
“我要向你打听一个人的下落。你必须实话对我说。”
“你要打听谁?”
“我们曾六帅。”
“你们曾六帅?哦,我知道了。你是说曾国华?”
“正是。你告诉我,他现在在哪里?”
“李臣典,你这话就奇了。曾国华在哪里?他不是七年前就死了吗?他是满人朝廷的烈士。这是天下人都知道的事实。你却来问我他在哪里。这简直是千古奇谈。”
“李秀成,你少他妈跟我来这一套!我知道,我家六帅没有死!他是落在你手里的。”
“李臣典,说话总得有点儿根据吧!”
“根据?你向老子要根据?老子他妈的当然有根据了!我们在三河一直没有找到六帅的尸体。而李续宾和其余阵亡将士则一无所缺!到现在,湘乡曾家祖坟里埋的还是六帅的衣冠冢。所以,你今天必须回答我!”
“李臣典,你让我回答你什么?你是要我告诉你曾国华他被俘了,没有死,到现在还活着?这可是一个要命的问题。弄得不好,连曾国藩也会吃不了兜起走呢!听我一句劝:你又不是曾家人,就别搬石头砸自己的脚啦!”
“不行!老子不信天不信地,什么叫搬石头砸自己的脚?你必须回答我!”
“你就死了这份心吧!实在想知道,你叫曾国藩来问!”
我们知道,李臣典是个长着狼心狗肺的家伙。他性情暴戾残忍,但是李秀成内在的坚忍和外表的不卑不亢却让他无可奈何。他想发火都找不到借口。于是这一次秘密审讯就这么无果而终了──其实已经产生了恶果。因为它已经催熟了足以让李臣典杀身丧命的原因。
接下来,李秀成就受到了被俘以后的第二次秘密审讯。而这一次的审讯者则是曾国藩兄弟俩。
“李秀成,现在我大哥就坐在这里。你可以实话实说了吧?”曾国荃等到抬笼子的湘勇一退去,立刻就对李秀成说。
“他就是曾国藩?”李秀成故作惊讶地问。
“大胆!”曾国荃一拍桌子站了进来:“大帅名讳岂是……”
“哎~,沅甫莫躁。”曾国藩阻止曾国荃发火,说:“我们现在还是他的敌人嘛!在细节上,就不必强求啦!”
“大哥海量。”曾国荃赞叹一句然后又转对李秀成威声地说:“你已见到了我大哥的风范,还不快快从实讲来!”
“曾九,你要让我讲什么?”李秀成翻翻眼睛说。
“讲你长毛总圣库里财宝的下落!”曾国荃忍着怒气说。
“我为什么要给你讲这个?”李秀成问。
“你讲了,就能保住性命!”曾国荃答。
“这也是他的意思么?”李秀成抬头望着曾国藩问。
“是的。你现在可以讲了。”曾国荃说。
“你说不行。我必须亲耳听到他的亲口保证!”李秀成说。
“李秀成,你说出总圣库财宝的下落,本官就饶你不死!”曾国藩被逼,只得开口说。
“好!好!本忠王听说过你曾国藩向来以‘诚敬’为本,想必这一次的保证也不会是欺骗。不过,我还是有两点疑惑,如果你能作出合理的解释,我就对你实话实说。”李秀成紧接着说。
“你有什么疑惑,尽管来问。”曾国藩捋一下胡须矜持地说。
“第一,你攻破安庆,曾扬言不杀俘虏。然而你却用阴谋为手段,将二万余名俘虏包括上万名老幼妇孺全部杀害。请问,这是否就是你的‘诚敬’呢?”李秀成愤怒地说。
提起曾氏兄弟在安庆杀害太平军战俘的罪行,李秀成无法抑止内心的激动和愤怒。咸丰十一年八月初一湘军攻陷安庆。部分太平军伤员及太平军家属二万余人被俘。曾氏兄弟设计让战俘排成长队从前门进衙署领取“返乡盘缠”,却在后门将他们一个一个地杀死,连婴孩都不肯放过,随杀随就在江边焚尸灭迹。曾国藩如此“诚敬”,也是天京军民誓死抵抗湘军进攻,无一投降的原因之一。
“那是因为他们要阴谋暴动!”曾国藩抖动胡须说。
“哈哈曾国藩,我又一次见识到你的‘诚敬’啦!因为你告诉我:太平军中吃奶的孩儿也会暴动!此外,我还有第二个疑惑要向你请教:方才我听你自称‘本官’,这‘本官’二字该作何解呢?”李秀成哈哈大笑一声说。
“‘本官’即是说,我大哥是大清朝的官员!”曾国荃说。
“你们兄弟是大清朝的官员,而我则是大清朝的死敌,是你们朝廷的钦犯,是要被凌迟处死的。你们说只要我说出总圣库财宝的下落就保我不死,可是你们怎样向你们的朝廷交待呢?你们保我不死,可你们的朝廷不答应,我岂不是丢了财宝又丢命么?所以,天京总圣库的财宝下落,我还是不能讲,想要我讲,那得有另外的大官在场!得有代表得了你们朝廷的大官在场!”李秀成坚决地说。
“李秀成!老子现在就杀了你!”
曾国荃感到了被捉弄的难堪,他怒喝一声,“呛啷”拔出来腰刀向木笼前冲去。
曾国藩正要喝止,忽然门开处走进一个人。曾国荃也扭脸看见,认得是曾国藩的心腹幕僚赵烈文,便悻悻而又尴尬地将腰刀还入鞘中。
“哈!九帅这是跟谁生气啊?”
作为曾国藩的心腹,赵烈文对曾氏兄弟秘密审讯李秀成的原因是心知肚明的。而碰上如此难堪的场面却是他始料未及的。亏了他头脑灵活,哈哈一笑,将那尴尬难堪的气氛一下冲淡了大半。
“唉!这个李秀成,委实是悍泼至极呀!”曾国藩解嘲说:“先生这样急促前来,想必是有要事了?”一边说一边唤湘勇把木笼抬走。
“事情是有一点,但非什么要事。倒是大人和九帅,何必为这样一个悍匪大动肝火呢?李秀成乃将死之人,大人和九帅与他治气,委实不值,不值啊!”赵烈文语重心长。
“这家伙出尔反尔,怎不叫人生气?”曾国荃狠声地说。
“咱八风不动,他出尔反尔又能怎样?”赵烈文说。
“可是……”曾国荃欲言又止。
“烈文知道九帅在追查长毛总圣库财宝。可是九帅真的以为李秀成会说出那东西的下落么?”
“他亲口承诺,只要大哥出面他就说出来。可今天又说大哥出面也不行,还要有朝廷钦差在场才行。可若是钦差在场,那还……。哎!你说可气不可气?”
“先生,你知道湘军为剿灭发匪付出了多大的代价。十多年沙场征战,三湘子弟跟随我浴血杀贼,有多少人牺牲了性命?有多少人家破人亡?有多少人成了孤儿寡母?为了剿灭长毛,三湘百姓是献了子弟又献家财啊!每念及此,我都会觉得愧对我那些乡亲啊!我让沅甫追查长毛总圣库财宝,是为了聊补乡亲所做牺牲于万一啊!而现在李秀成得寸进尺,竟要……。”曾国藩自我辩白说。
“大人啊,你的心怀烈文岂有不知?不过这件事,烈文以为还是到此为止的好。”赵烈文截住曾国藩的话头说。
“先生的意思是……?”曾国藩审视着问。
“处死李秀成!”赵烈文不假思索地说。
“处死李秀成?可是……?”曾国荃接话问,显然有些不甘。
“九帅以为,有了钦差在场,李秀成就肯说出长毛总圣库财宝的下落么?”赵烈文问曾国荃。
“那总得试一试吧!”曾国荃说出了自己的意思。
“那要是他当着钦差的面,反咬一口怎么办?”赵烈文说。
“什么?你说反咬一口?反咬谁?反咬我?说我把……!天哪!我怎么就没想到这一层?这太可怕啦!本来朝廷那班嚼舌头的家伙就诬赖我,这要让李秀成再咬一口,我可真要跳进黄河,嗨!跳进长江也洗不清了!大哥,赵先生说得对!咱不要那财宝了。咱得立刻杀掉李秀成!”曾国荃被赵烈文说得发慌,心急火燎地改变了主意。
“就这么杀了他?”曾国藩懵懵着眼睛问。
“立刻杀了他!”曾国荃大声地说:“早杀早心安。”
“沅甫啊,你这是谈虎色变哦!用不到这样的。”曾国藩沉下声来说:“现在就杀了他,那不正遂了他的心愿么?那等于是帮他成就百世的英名喔!他想要流芳百世,想成为长毛的忠臣,想得到后人的景仰。我偏不让他得逞!我要让他身败名裂,遗臭万年!”
曾国藩动了肝火,话说到最后,声调都显出激愤。曾国荃和赵烈文都听到了他咬牙切齿的声音。
“可是怎样让他遗臭万年呢?”曾国荃问。
“这件事就得请先生帮忙了。先生尽快写出一篇文章来,就以‘李秀成自述’为题目,内中要有李秀成摇尾乞降的内容。我将其公布于众,必将收到两个效果。其一是让后世认定李秀成是个贪生怕死的懦夫;其二是目下长毛还有数十万人马分散各地,‘李秀成自述’公布天下,必将打击和瓦解残余长毛的斗志,便于官军对其剿灭。先生作成此事,当是奇功一件,本官也将上表保举先生。”曾国藩说。
“大哥,这怕不成。‘李秀成自述’须是李秀成的笔迹。这笔迹问题恐怕不好解决吧?”曾国荃提出了问题。而这无疑是个关键。
“九帅所言,的确十分重要。这事说难也难,说易也易。眼下正有一个契机,可称是天作之巧吧!”听了曾国藩的话,赵烈文难掩喜悦地说。
“是何契机?”两曾异口同声地问道。
“大人方才说我急促而来必有要事。这事本来算不上是什么要事。可是现在看来,它倒真的成了一件大大的要事啦!”赵烈文极为兴奋地拍了一下巴掌换过一口气,说:“方才我接到下面的报告,说典字营抓到了长毛范甲元和他的……”
“等等赵先生,你说李臣典的人抓住了范甲元?就是那个专擅临摹的范甲元么?”曾国藩打断赵烈文的话头问。
“是的大人!这人可真是个奇才呀!”赵烈文回答。
“真乃天助我也!他人在哪里?”曾国藩急问。
“大人啊,范甲元是和他的家属一起被抓住的。他的妻子叫李秀妹,是个哑巴,但模样生得极为美丽。她被典字营抓去。李祥云的毛病,大人和九帅都是知道的。先前我只是为了要保护一个奇才才跑来求大人的。现在看来……。”
“备马!”没等赵烈文说完,曾国藩就大声叫道。
“还是坐轿吧大哥。”曾国荃说。
“轿子太慢。”曾国藩说:“赶快上马!”
两曾和赵烈文风驰电掣般地出城、风驰电掣般地进入典字营。曾国藩一步跨进李臣典的大帐,立时被眼前一幅不堪入目的丑恶情景所震惊!
李臣典精赤条条,正在撕扯一个女子的裙裤。那女子手足系有绳索,被四个湘勇扯住。她上衣已被扯烂,上体已经裸露,口中“啊啊”地尖叫着。大帐的一角躺倒着一个被绑的男子。男子的身旁有一个五六岁的小孩在哇哇地大哭。
“混帐东西!快给我住手!”曾国藩怒叱一声,以手掩面转过头朝外。
李臣典回首望见,连忙从桌上抓起衣服往身上套,慌乱之中手脚都不听使唤。正在抖索,曾国藩又怒吼一声:“滚!快给我滚!”吓得他像只耗子似地逃出帐外。那几个典字营的湘勇也逃了出去。曾国藩涨红了面孔,脱下身上的官袍递给赵烈文,然后和曾国荃一起走出了大帐。
赵烈文一手捂面一手将官袍递给李秀妹,然后也走了出去。李秀妹脱去手脚上的绳索扑到范甲元身旁为丈夫解缚,搂过儿子,一家三口抱头痛哭到一处!
李秀妹一家怎么会落在李臣典的魔掌中呢?
六月十六那日,湘军用炸药轰塌太平门城墙。曾国荃指挥着湘军蜂拥而上。李秀成则指挥太平军坚决反击。两军在缺口处展开了决死的搏斗。由于城墙的缺口大小有限,湘军大部队施展不开,加上太平军方面防守神策门的顾王吴如孝率生力军赶到,使攻击的湘军转趋下风。太平军一面攻击敌人,一面重砌城墙。曾国荃见此情景,竟丧心病狂地下令大炮开火,猛烈的炮火将正在缺口处相互绞杀的人们炸得血肉横飞。范甲元当时也在战斗,一块砖头飞起击中了他的头部,将他打得昏死过去。
等他醒来的时候,却发现自己躺在自家的卧床上。
此际正当黎明,往日那种气壮山河的喊声和杀声听不到了,代之而来的是更加令人恐怖的死寂。
他望望床的里侧,那儿睡着他刚满六岁的儿子范立夏;他望望床的外边,却发现秀妹卧坐在地上,上半身趴伏在床边也在沉睡。
秀妹的脸上有明显的泪痕,她的面庞也消瘦了许多。不过在他的眼里,这消瘦了的面庞却显得格外妩媚。他看见她的脸上有红晕在跳跃,开始他感到惊奇,不知道那是什么。当他把目光向窗外瞥去的时候,一颗心猛然一下就蹙到了一起:透过窗户上的薄纸,他看到了外边跳动着的火光!
“天啊!是天王府!是天王府起火了!”
他蹭下床来走到窗前打开窗户。映入眼帘的是冲天的大火!而着火的方位正是天王府!随着一阵轻风扑窗而入,他闻到了空气中浓烈的焦糊味,那当中还有令人作呕的尸臭与血腥!
大概是开窗的响动惊醒了李秀妹。她睁眼看见丈夫伫立在窗前,便激动难抑地从后边一下搂住了范甲元。
“秀妹,那大火是天王府……?”范甲元扭过头来颤抖着声音问。
“……。”李秀妹痛苦地点了点头。
“这么说,天京陷落了?”
“……。”李秀妹再一次点点头。
“那么忠王呢?”
“忠王保护幼天王突围了。”李秀妹放开范甲元,打着手势告诉他。
“可是你怎么还在这里?你为什么不跟着忠王去?”范甲元着急了。
“顾王派人把你送回来,你已经昏迷三天三夜啦!”
“你好糊涂啊秀妹!你不该顾我!你应当知道逃出去一个是一个啊!”
“不!我宁愿和你一起死!”
“……!”范甲元哽咽了。此时此刻他还能说什么呢?面对着相濡以沫生死与共的妻子,他心潮如涌,紧紧地拥住了她。
他们陷入了绝境。天京已经变成了一座死亡的城。大街小巷都被封锁。占领者正在按部就班地挨家挨户地搜杀。湘勇们一夜之间全变成了强盗,不!他们简直就是一群驴马禽兽!他们凶残暴戾毫无顾忌地杀人、放火、抢)掠、奸)(淫。
南京这座六朝古都在被爱新觉罗·多铎屠城后的第二百二十个年头上再一次遭受到一批满人走狗的蹂躏!在那样的日子里,像李秀妹这样既年青又美丽的女人,是绝无幸免的。典字营的一伍湘勇闯进了范甲元的家。他们第一件要干的,便是对李秀妹施暴。但是,他们遭到了猛烈的反击:五个人有三个被打成了重伤!然而李秀妹本领再高也难敌李臣典的大队人马。她随后便落入了那个豺狼成性的家伙的魔掌中。接下来,便发生了曾国藩亲眼目睹的那一幕。
在中国,女人的贞操是头等的大事,而更况是在那样的场合呢?李秀妹在绝望当中,忽然听到曾国藩一声怒喝,那一刻她简直就把这个自己曾切齿痛恨的老头儿当作是救命恩人,当作再生父母,从心底里由衷地感激他。当赵烈文把他们送回家,又派人送来米面和生活用品的时候,她的心里就像打翻了五味瓶。
范立夏喊饿。李秀妹做饭。饭熟了,范甲元却不肯吃。
“甲元啊,你昏迷了三天,又饿了两天,加在一起,你已经有五、六天没有吃东西了。为了我,还有孩子,你就吃点儿吧!”李秀妹流着泪劝丈夫。
“甲元,你心里想什么我知道。可曾国藩毕竟救了咱们一家啊!再说回来,他看起来倒真像个正人君子啊!”见范甲元不言语,李秀妹再用手势祈求着说。
曾国藩救了李秀妹。老实说,范甲元对此也是感激不尽。不过开始,他认为曾国藩之所以制止李臣典,乃是出于一个统帅的职责和本能。军队都是有军法军纪的,像李臣典这样的兽行,一般连土匪都做不出来。他曾国藩见了,能不制止么?可是接下来的情形让他起了疑心。
从赵烈文送他夫妻回家,他的心里就打了问号:曾国藩为什么要对他们这样好?一直到李秀妹劝他吃饭他还在想答案。他的答案是:曾国藩有阴谋。
可那是什么阴谋呢?现在秀妹把饭菜推到了他面前,他也看懂了秀妹的手势,对她那最后一句他是不能赞同的。
他本想对秀妹说:“曾国藩像不像正人君子与我不相干!我只知道他是咱太平天国的死敌,是咱太平军的死敌!死敌送来的粮米,我宁愿饿死也不吃!”可是当望着妻子祈求的目光和孩子饥饿的表情的时候,他的心软了。他把那些到了口边的话强咽回到肚里。
“哇!好香的米饭哟!咱们快有两年的时间没吃到喽!”他端起碗,强装出笑颜说:“吃!秀妹,咱们吃!这么香的米不吃白不吃!为什么不吃呢?儿子啊,吃!”一边说着,一边往嘴里扒米饭。
李秀妹端起碗来,眼泪却扑嗒扑嗒往碗里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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