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 几成鱼鳖,翁同书再遇潘贵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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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翁同书离京已经十几天了。照路程计算,早该到琦善军中了。但他终于没能去到信阳。相反,此刻他乘坐的马车正反向行驶在凤台通往蒙城的官道上。

    这是怎么一回事呢?

    翁同书是正月初五从北京启程南下的。那时候,他不知道太平军在三天前亦即正月初二就举兵东下了。这消息他在南下的途中也曾听到过风传。不过,他不相信那是真的。怎么可能呢?长毛怎么会不北进中原?中原乃至整个华北都空虚啊!琦善驻守信阳,虽然握有数省兵马且膺任钦差大臣,但他的本事却绝不比前任的几位钦差大臣们更强──朝廷为了镇压长毛,此前已经任命过七任钦差大臣,其中,林则徐未至先逝;陆建赢被丰北河工拖延;剩下的李星沅、周天爵、赛尚阿、徐广晋还有向荣等人,都做了长毛的手下败将。他们不是长毛的对手,那琦善就更不用提啦!长毛只要击败琦善的军队,即可长驱华北直逼北京。如此局面,长毛怎么会不挺进中原呢?等到他在阜阳县境的桥口驿站见到琦善派来的信使后,他不再怀疑这特大喜讯了。

    信使在此处等他等了两天,给他带来了琦善的书信。琦善的信中说:长毛不会北进中原了。他们已经挥师东下去争夺江东,目标是夺取江宁,并在那里建立“都城”。信中还说:朝廷已经恩准了江宁将军祥厚要琦善东援的请求,命其移师东进,扼阻长毛进军江宁。目下琦善正准备启程东进,并已传令直隶提督陈金绶,转道南下到扬州一带扎营,以期万一江宁失守,还可以在那里阻击长毛沿运河北上。同时,琦善还指示翁同书,不必来信阳,而可自行先去扬州与陈金绶会合。

    这封信让翁同书大感惊喜。惊喜之余,他甚至产生了一种奇异的感触:这封信就是一道死刑犯的特赦令!而他就是特赦的获得者!岂止他一个是特赦的获得者?他的皇上、他的朝廷、他的家庭、他的同僚乃至成千上万的大清朝的忠臣义士孝子贤孙们,哪个不是这特赦的获得者?

    “皇上洪福齐天呐!大清朝有救啦!”他兴奋地在驿站里大声叫。

    翁同书的感触是有道理的。按当时的形势分析,无论是东下还是北上,太平军都是所向无敌的。诚然,北京是有号称十五万的八旗常备军,然而众所周知,满人八旗军已勇武不再。如今京城的八旗子弟们,除了斗鸡玩狗抽大烟以外是一无所长。十五万兵马简直就是一本空帐!那叫“刀枪入库马放南山”啊!这一点皇上清楚、大臣们清楚、翁氏父子也清楚。

    翁同书在其后给父亲的家信中说,他对长毛不进中原而下江东好有一比:长毛好比一只恶狼,其本愿目标是进中原去咬一位主人,而这位主人不但身体染病而且毫无准备。然而,当恶狼看见主人放在江东的肥肉时,由于其不懂咬死主人,则江东之肉即可唾手可得的道理,却放过主人而去抢夺肥肉。这样的结果是让主人获得了宝贵的时间。主人必将抓住此一时机养好身体拿起武器,最后必能在江东杀死恶狼。

    至于翁同书自己,那就更值得庆幸了。这次出京,他本来就是准备“马革裹尸还”的。因为他很明白,只要长毛北进,他就是琦善的陪葬。即令不被长毛杀死在疆场,也要让朝廷治败军之罪。在出京时,他本已是万念俱灰了。现在可好了,他不必再担心被长毛杀死,也不必担心会被朝廷治罪。他可以继续为国尽忠为家尽孝了。而且,由于此际他身在阜阳,正好可以借机了却三桩心愿呢!

    那是怎样的三桩心愿呢?要回答这一问,我们得再回到八个月前的安丰塘。

    八个月前的那个黎明,翁同书和丁宝桢从安丰塘里捞起来一个被人装蔴袋沉塘的汉子,我们已经晓得这汉子是潘贵升。翁、丁两人把潘贵升送到孙公祠,经白郎中抢救,弄出潘贵升肚里的积水,人也有了气息。但由于他还有其他伤势,且伤得很重,神智还难一时恢复。不过,白郎中让翁、丁二人放心,说能救活潘贵升。

    攀谈中,白郎中唤女儿白云娘拿茶水招待客人。翁同书一眼瞧见白云娘,心下不由得大惊:他被白云娘的美丽所震憾!哇!这世界太奇妙啦!竟有这般摄人心魄的美色呀!──翁同书当时就这么想,完全是真情的流露。当知翁同书乃当世名士,诗词文章风流潇洒,从东南繁华之乡到帝都皇城之地,什么样的佳人丽姝没有见过?可要拿来与面前这个白云娘相比,全都要相形见绌啦!那阵儿,要不是旁边还有个丁宝桢和白郎中,要不是心里还惦记着夫子“非礼勿视”的叮咛嘱咐,他那双眼睛真的会要“钉”在白云娘身上拿不下来哩!

    白郎中父女是亳州人,以医道为生。他们来到安丰塘为的是采挖药材。白郎中告诉翁、丁二人,安丰塘一带有很多药材,其中尤以葛根药效最好。他父女每年都会来这里两趟。本来打算是要今天离开此地的,现在因为要救治潘贵升,白郎中决定再多待一天。他和二人约定,让他们吃过早饭来领人。他保证潘贵升那时就能下地走路。翁同书是有皇命在身的,他对孙公祠仔细地察看一番,便与丁宝桢告辞白氏父女返回了驿站。告别的时候,丁宝桢拿出银子给白郎中,说是医治潘贵升的资费。但是白郎中决不肯收。这又让翁同书颇受感动。

    “想不到游方郎中里也有这样的好人哇!”返回的路上,翁同书感叹道。

    “是啊,同书兄。白云娘的美丽实堪叹羡啊!”丁宝桢同样感叹说。

    “哎呀稚璜老弟,你想到哪里去啦?我是说那白郎中是个好人。”翁同书纠正道。他已经不自觉地把“稚璜兄”改称“老弟”了。

    “唔。那倒是。白郎中的确是一个难得的好人,谈吐颇为不俗。听得出,他也是个满腹经纶的。不过,同书兄难道不曾为白云娘的美丽惊羡吗?”丁宝桢微笑着说。

    “唉!”翁同书红着脸叹息一声,却无言语。

    “同书兄为何叹息呢?”

    “老弟呀,忘记子曰:‘冶容诲淫’了么?白云娘的确是天姿国色天下无双。可是,古云红颜薄命。生逢乱世,天姿美丽就更容易成为他父女的忧患啊!”

    经翁同书这么一说,丁宝桢顿时也心情沉重起来,满心的喜悦被一扫而空。两人半晌不再言语,直到走回驿站。

    “关于白云娘,我还发现一件奇事,同书兄想知道么?”回到馆舍,丁宝桢见翁同书开始收拾行装,便在一边说。

    “稚璜请讲。”

    “同书兄可曾去过范蠡墓?”

    “未曾。”

    “同书兄若去,也会发现这件奇事的。”

    “什么奇事?”

    “我先去范蠡墓,后来的孙公祠,为的是拜谒这两位古代贤哲。我在范蠡墓庙堂中见过西施的雕像,又在孙公祠庙院里见到了白云娘真人。同书兄你猜怎么着?我发现那西施像竟与白云娘一模一样!只不过白云娘是个真人,更显得妩媚动人。同书兄,你说这不是奇事么?”

    “哈!稚璜老弟呀,我看你是书生意气风流倜傥。莫不是迷恋上白姑娘了?”

    “诗云:‘窈窕淑女君子好逑’。这有什么不好?不过你我就要离去,这一分手不知何年何月再相逢。同书兄方才警惕之语,倒让我颇为感触。若同书兄愿意,我很想与你订下君子之约呢!”

    “什么君子之约?”

    “他日若遇白氏父女遭逢不幸,便当倾力救助。同书兄肯承当么?”

    “好!好哇!稚璜真乃性情中人也!君子一言驷马难追,我们击掌为誓。”

    时间对翁同书是十分宝贵的。他没等到饭后与丁宝桢一起去接潘贵升,而是与丁宝桢击掌立誓后即离开了安丰塘,踏上了返京的归途。虽然他不知道自己走后孙公祠里又发生了什么,但是白云娘的美丽、丁宝桢的君子之约以及丁宝桢所说的“奇事”却都深深地植入在他的心田里。而这也就是他所要了却的心愿之一:去范蠡墓亲眼证实丁宝桢所说的“奇事”。当然,若真如丁宝桢所说的话,他也就同时了却了第二个心愿:他想能再见到白云娘。

    至于他的第三桩心愿。不用明说谁也知道:他是要去寿州。他要到那里查找所派亲信的下落,调查那个遗失了九归图的豪绅大户究竟是谁。

    翁同书从阜阳赶到寿州,但却一无所获:既没有找到所派亲信的蛛丝马迹,也没能查清丢失九归图的是谁。原来,寿州是个富庶之地,这里的豪绅大户比比皆是。家家财大势大无人敢惹,而且个个手里都养着团练,大者几百上千人,小者也有几十人。而他翁同书,此时此地不过是琦善手下一个无兵无权的小参谋。在这种情势下要查清事实,那真是异想天开。虽然他手中握有皇上密旨,拥有生杀大权,可那又有什么实际意义呢?看来,事情远非所想像的那样简单,加上要赶赴扬州,所以寿州这边他只能暂时放弃了。此际天色已暗,他准备返回旅店再住一晚,可就在转身的时候,一个似曾相识的面孔映入了他的眼中。

    他看见了潘贵升!

    潘贵升头戴鸭舌式毡帽,身穿一件灰蓝色长袍,腰间束着一条黑带,快步和他擦肩而过。虽然只有一面之识,而且此际潘是毡帽压眉,但翁同书还是一眼就认出他来。

    “啊?是潘贵升?”惊诧和兴奋让他不觉脱口而出。

    声音不大,但对方肯定听见了这句。因为他看见对方转了一下头,向他投来一束惊恐而又凶狠的目光,接着就快步窜进了旁侧的一条街巷里。

    翁同书发现潘贵升不是一个人!跟在他后边折入街巷的还有四个汉子。而且个个都是威猛的大汉。

    “这个人肯定就是潘贵升!他肯定听到了我叫他名字,可是他为什么要慌张而去呢?”翁同书站在街上望着没入街巷拐弯处的五个汉子的背影思忖着:“是了是了,他并不晓得我是谁,不晓得我曾经帮过他、救过他,而他肯定是有仇家的,只要晓得了我的名字,他就不会恐惧了。”

    翁同书决定去追赶潘贵升。他得让潘贵升知道他是谁,他要和潘贵升仔细地谈一谈,不过可绝对没有要潘贵升感恩图报的意思。他只是想了解那日他离去后的情况。换句话说,他想从潘的口里得到白郎中父女的去向和下落。

    俗话说“爱美之心人皆有之”。说起来也真奇怪,那天在孙公祠里翁同书虽然也曾为白云娘的美丽所惊讶,也曾为她那花朵般的容颜怦然心动,但也只是一种称羡的感觉,别的那也没觉着什么。可是,等他回到京城,却忽然发现自己有了一份难以排遣的心绪。开始,他并不确知这心绪是为何而生发,随着时间的推移,他很快就明白了,他是在思念白云娘。白云娘那满月儿似的面容,星星般的眼睛,临风玉树样的身材以及莞尔甜美的笑意就像在他脑海里扎下了根,忘也忘不掉赶也赶不走。那真叫欲忘弥深、却之弥切、挥之不去而欲罢不能啊!他想见到她,哪怕能看一眼也好。可是几个月来,他从来就没有意识到这是有可能的,因为他既有不自由的“官身”,又不知白云娘在哪里。而现在,这两条阻难似乎一下都化解了:长毛东下给了他难得的空闲和自由;而潘贵升则会告诉他白郎中父女的下落。这是多好的机会呀?他决不能让这机会从眼前溜走!于是,他折身跑进了街巷中,却不料立刻就遭到了暗算!

    他的脑袋被重重地一击,接着就昏死过去。而等他苏醒过来,却发现被捆缚了手脚躺在一辆马车里。

    “潘头儿,这家伙醒啦!”

    马车上坐着五个汉子。一个坐在车辕上赶车;四个分坐在他的两旁。其中一个见他睁开眼,便说。

    “醒了?醒了就再给他一家伙。”这个是潘贵升,说着举起来一根木棒。

    “潘头儿,其实醒着更好玩儿。”另个汉子说。

    “好哇,你小子比我还狠哪!”潘贵升放下木棒说:“好吧,想瞧活人临死前的挣扎,那就让他醒着吧!”

    翁同书听了这话,浑身立马儿生出来鸡皮疙瘩。他想说话,但是嘴巴被塞得紧紧的,为了争回说话的能力,他拼尽全力挣扎发出“唔唔”的声音。

    “他妈的!老实点儿!”一个汉子朝他腰间狠踢一脚,骂道。

    “潘头儿,这家伙像是有话要说。到河边还有一段路,为什么不趁这时间审一审他?”又一个汉子说。

    “审他?审什么?”潘贵升问。

    “譬如说,他叫什么名字,不常说‘好汉不杀无名之辈’吗?而且,兴许还能问出点儿别的什么来。譬如现在徐立壮在想什么之类的。兵书上也说要知己知彼呢!”那汉子说出来理由。

    “他妈的,理由还挺多。”潘贵升说:“那好吧,看你能审出什么来。”

    汉子动手扯去翁同书嘴里的破布,开始了审问。

    “喂,你叫什么名字?”

    “我是同书!我是同书啊!”翁同书急切地说,声调挺高。

    “他妈的!什么同书同文的!快告诉老子,徐立壮那杂种知不知道老子还活着?”潘贵升咒骂着问,对“同书”这名字毫无反应。

    “徐立壮是谁?”翁同书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少他妈装蒜!想骗咱爷儿们,没门儿!”一个汉子踹过来一脚说。

    “我根本不认识什么徐立壮,为什么要装蒜?”翁同书辩白道。

    “你真的不是徐立壮的人?”头一个审问他的汉子问。

    “我前天才来的寿州。”翁同书回答。

    “**不承认也没用!就算你不认识徐立壮,不是他的爪牙,那也得死!”潘贵升十分凶恶地说。

    “我不明白你的意思。”翁同书到了这节骨眼儿上,已经抛开了所有的恐惧:“我不明白你为什么要置我于死地!”

    “你不明白?那我告诉你:因为你认识我,知道我的名字。你就必须死!你死了,我就更安全!”潘贵升回答说。

    “可是你为什么不问问我,我怎样会认识你?又是怎样知道了你的名字的呢?你为什么不问一问这!”翁同书愤怒地说。

    “他妈的!你还敢对老子发火!”潘贵升狠狠地踹了翁同书一脚说:“老子问你?老子就不问!老子就要你死!”

    “潘贵升,我告诉你,人生自古谁无死?只不过,我同书今日死在你的手里心实不甘!我有的只是悔恨和遗憾,现在也明白了你要我死的原因,你不就是想保住你没死的秘密吗?你被人丢进了安丰塘,想让他们以为你死在了安丰塘,为了保住这个秘密,竟然不惜丧尽天良杀死一个救命恩人!”翁同书悲愤地说。

    “等等,姓同的。什么救命恩人?你要不是徐立壮的人,怎么晓得我们潘头儿被丢下安丰塘?你到底是什么人?”还是开头那个审问翁同书的汉子问。

    “那得问问你们的潘头儿!他被装进蔴袋丢下安丰塘,是他自己爬上岸的么?装他的蔴袋扎得紧紧的,那口儿是他自己解开的么?他受了重伤又淹了水,已经昏死,是他自己把自己抢救过来的么?”翁同书严肃而又老实不客气地说。

    “**的胡说八道!老子是蒙孙叔敖显灵搭救的!这件事是苗先生都相信的。我潘贵升大难不死必有后福!我只感谢孙叔敖。”潘贵升跳下车说:“停车!停车!”

    明亮的月光洒在地上,周围被映照得通明。马车停在月光下。潘贵升等人下车聚在一起计议着。翁同书听到了河水流淌的声音,知道自己处在生死关头了。

    “潘贵升!我告诉你,没有谁会向你讨感谢,我姓同的今天追赶你只是要问一个问题,绝没有其它意思。至于你说的那个徐立壮,我不晓得他是谁,更不想参与你们的怨仇。所以,你想要杀我,是完全没有道理的。”他大声地辩解说。

    那个提议审问翁同书的汉子缓步走过来,立在马车旁边注视着翁同书。过了有袋烟的功夫才开言道:“同先生,能请你回答几个问题么?”他这话一出口,翁同书心中一阵高兴,浑身紧绷着的神经一下子就松弛了下来。他听到这个汉子不但变了语气称呼自己为先生,还在话语里加了个“请”字,这说明潘贵升这伙人的态度已经发生了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弯。自己断不会再有性命之虞了。对这个汉子,翁同书本来就心存好感──他得感谢这个人,若非他提议审问而使自己恢复了讲话的自由,自己的性命只怕已经不在了呢!他可以说是自己的救命恩人哩。可是,翁同书并没有表露出来有多么喜悦,他仅只向这个汉子投过去一个感激的眼神,然后扭动着身子说:“请问壮士,你是对我继续审问呢?还是‘请’我回答问题?”汉子被他问得发窘,转头去瞧潘贵升,见潘点头,便从腰间拔出匕首来割断了捆绑着翁同书的绳索,又扶他跳下地来。

    “多谢壮士。壮士有话请问。”翁同书得了自由,用爽快的口吻说。

    “先生家住何方?”汉子首先问起住址来。

    “江南常熟。”翁同书回答得简单扼要。

    “到此何为?”汉子接着问。

    “做生意。”他又答道。

    “生意做罢了吗?”

    “未曾。”

    “做的什么生意?”

    “古玩字画。”

    “那么你的古玩字画放在何处?”

    “我在此地无货。”

    “这就奇了。无货如何做生意?”

    “我是专门来买,不是来卖。”

    “专门来买?买什么?”

    “这个么……这个一定要回答么?”

    “是的,先生必须要回答。”

    “如此说来我是一定得回答了。不过,你们得先答应我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我说出来,你们不得再行外传,你们肯承诺我就说。”

    “我们承诺。”

    “好。那我就说。听说寿州出了一轴古画,此画价值连城。我专为此而来。”

    “这古画叫什么名字?”

    “这我倒还不十分清楚。好像叫什么九……九归图。各位都是本地人,听说过么?”

    “我们没听说过。先生找到它了么?”

    “未曾。”

    “先生刚才说它价值连城,这价值连城当作何解?”

    “至少十万银子!”

    “啊?!一幅画能值这么多银子?”

    “是的。如果你有此画肯卖,我至少付你十万银子。”

    “嗨!我家穷得上无片瓦下无寸土,哪里有这种宝贝!”

    “壮士还有问题么?”

    “我们潘头儿的意思是,请先生这就离开寿州。先生肯答应么?”

    “此地治安不好,我也不想久待。”

    “而且先生还要保证以后也不再来此地。”

    “这我可不能承诺。”

    翁同书此话刚落,就听潘贵升说:“我不让你再来也是为你着想。你不肯承诺,我也知道你心意。可是我告诉你,你要的那东西你是不可能找到的。不过你也可以放心,今日你遇着了我们,虽然受了点惊吓吃了些苦头,但也算是你的幸运。好啦,这件事包在我的身上。你可留下地址,我保证你很快就能得到那古画。姓潘的说话算话,这事就这么定了。怎么样朋友?赶快回家准备银子吧!”潘贵升说完就笑起来,神情极为愉悦。

    “倘若真是这样,我可以承诺不再来此地。但是我若得不到古画,这个承诺就属无效。你们的问题我都一一作答,现在该轮到你回答我的问题了。我的问题只有一个:请潘壮士告诉我,白郎中父女现在何处?”

    “白郎中?什么白郎中?我不认识这么个人!”潘贵升说。

    “你怎么会不认识他?就是他在孙公祠里把你救活的!好好好,你说不认识白郎中,那么丁宝桢总该知道吧?他没给你说?”

    “丁宝桢?这个人我也没见过!”

    “那,那你是如何离开孙公祠的?”

    “那天早晨天还似亮未亮。我醒来发现自己躺在孙公祠里,我就想是孙叔敖显灵救了我。我怕徐立壮的人再找来,就赶紧离开了孙公祠。”

    潘贵升的回答让翁同书又可笑又可气:原来这家伙连自己是怎么进的孙公祠都不晓得,哪里还晓得什么救命之恩呢?不过,他醒了就逃,也是人之常情。有谁在大难临头的时候会不急着先逃命呢?再往深里细里想,这家伙不辞而去,对白氏父女未必就不是好事。从方才这场遭际中,翁同书就断定他不是什么善类。好人哪有这么阴狠的?这样的人,若见着白云娘会干出什么来呢?要知道,就连他翁同书这样的圣贤弟子都会被那惊世骇俗的美丽折倒呐!

    “愿上苍保佑白云娘!”翁同书心里忽然冒出来这个念头。

    他把常熟老家的地址给了潘贵升,然后就匆匆寻船,渡河来到了凤台,在这儿住过一晚,第二日早起,雇下一辆马车赶奔蒙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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