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 铁肩担道义,三女帅抗命医官营
一八五二年是中国近代史上一个具有重要意义的年头。
之所以这样讲,是因为这一年中满清朝廷坐失了两次──一次在永安,一次在道州──彻底打败太平军的机会。而太平军则在这一年中两次逃脱掉覆亡的命运而重新崛起并最终杀出湖南进而发展壮大为一场波澜壮阔的伟大黎民革命而率先敲响了满清朝廷的丧钟。
关于这一段历史,尤其是太平军由桂入湘的初期,清史稿中有这样的描述:
“冯云山、罗大纲先驱陷兴安、全州,将顺流趋长沙。浙江知县江忠源御之蓑衣渡。冯云山中砲死,寇陷道州。道州俗悍,多会匪,所至争为效死,势复张。”这一段文字,除了“陷”、“寇”和“会匪”这样的字眼儿以外,记述的应当是历史的真实。尤其是它最后的一句,更是真实反映了当时的道州──其实并不只是道州,而是整个的湘南、整个的湖南乃至整个的中国──的民心民意。
你瞧,“道州俗悍多会匪,所到争为效死。”这是怎样的一副写照啊?天怒民怨哪!干柴早已遍布了,而罗大纲振臂一呼,“虎豹令”重现江湖,那就如同往干柴里投了一把火,旬日之内便成燎原之势。
短短半月,数万人马聚到了罗大纲旗下。
罗大纲按照太平军编制,将男人临时编为三军九师二十七旅,将女子编成两师六旅,一面派信使驰返道州报告,一面与罗琼树分兵两路:一路取道蓝山、宁远,一路取道江华、永明向道州进发。所过之处,官府官军望风而走;而贫民百姓则夹道欢迎。这就是清史稿所谓的“所至争为效死,势复张”的情景。
道州地处南岭山地北麓,属亚热带边缘。在其境内有巍峨耸峙的大岭,有纵横交错的巨川。由于有温热湿润的气候和雨量充沛的降水,也就构成了亚热带绿色植物生长的有利条件。道州的初夏是很美的,甚至说这是一年当中最美的季节也不过分。而其中尤以潇水两岸景色最诱人。
你看吧,每年到了这个季节,那一江碧水傍城而过,在不远处进入了宜山东边的高山峡谷中。两岸则是千峰竞绿层峦叠翠,遍地是松竹苍郁百花争妍。五月道州,美不胜收!
今天是天历五月二十七,亦即咸丰二年五月十三日。
屈指算来,太平军进入道州已经整整十八天了。这十八天里,道州城里最为忙乱的部门要算医官营。和其他各军一样,医官营也在蓑衣渡遭到了沉重打击。除人员大量伤亡以外,医药以及医疗物资更是遭受了惨重损失。
俗话说“巧妇难为无米之炊”,面对着满营伤兵的局面,医官营的工作本来就十分被动,眼下赖汉英又不在,这一副千钧重担全压到了王泰阶的肩上,他哪里堪承这样的重负?之所以能够勉强支撑着,那得感谢女军的大力支持。
这不,昨天又有一批伤兵伤愈归队,他们换下来的被服在医官营的院子里堆积如山。王泰阶正在发愁抽不出人手盥洗,今天一大早萧三妹就带着女二军的姐妹们把那些被服全都拉到城外的潇水江畔去了。
那么太平军的女军又是怎么一回事呢?
原来,永安建制的时候,出于战争环境的需要,太平军就实行了分营制,除去主力五军外,又把年青妇女编为两军:即女一军和女二军。其他还有一支十二岁至十五岁男孩组成的童子军以及由十一岁以下男童、十五岁以下女童和老人组成的老幼营。女二军的军帅是麦三斤,副军师是萧三妹,阿彩因为识文认字,便被任命为女二军的文书。
麦三斤和萧三妹十分关心阿彩。
今天萧三妹带人到医官营洗被服,特地把阿彩也拉了来。萧三妹的目的很明白,就是给阿彩和王泰阶找一个见面的机会。但是,王泰阶是个大忙人,只跟阿彩打了个照面便走得无影了。
阿彩跟姐妹们来江边洗涮,此际她正端着一只木盆走上岸来,盆子里装着洗净的被单。就在她弯腰去取被单要晾晒的时候,眼睛却被一群孩子吸引过去。那是一群十岁左右的细仔,他们正在水边的草地上玩耍,蓝天碧水绿草如茵,中间衬托出一群天真烂漫的儿童,那是一幅引人入胜的图画呢!
阿彩正自出神,萧三妹走到跟前说:“阿彩,想清仔了吧?”
阿彩点头支吾说:“是……是的三妹姐,怎么能不想呢?这些天我夜里总做不好的梦,就……就是担心那孩子。”
萧三妹接住阿彩的话头说:“那现在你就去老幼营看看吧!”边说着边从阿彩手里接过木盆。
“可是大家都在忙,我怎么好离开?”阿彩说。
“嗨!再忙也不差你一个,我知道你两个月没见清仔啦,去吧,去吧!”萧三妹边说边往岸边推阿彩。
“唉!”阿彩叹气说:“是啊三妹姐。自从上次在金龙山发生了那样的事,我就再也没敢去老幼营。”说完了又撩起衣角来抹眼泪。
“怕什么?今天你就大胆去!假如那畜生再纠缠你,你告诉他,上一次萧三妹就想杀人啦!”萧三妹怒声地说。
萧三妹这是骂的谁?阿彩两月前在金龙山又遇到了哪样的事?要说清这,我们还得回到两个月前:
咸丰二年二月十五,罗大纲率精兵一千袭取玉龙关。当他到达关下的时候,守关的五百清军早就遵照赛尚阿的命令撤走了。而黄呈忠则带着淮北汉子们走出暗道来见罗大纲。十年生死两茫茫,兄弟二人相见是悲喜交集抱头大哭。那情景,任何的文墨都要自愧无用。淮北汉子们有的想回安徽老家,有的愿意留下来参加太平军。骆国忠兄弟是愿意留下来的一对。于是,骆国忠被分到了主力军中,而骆国孝则被派进了护卫老幼营的部伍里。
骆国孝有一样大毛病:见了年轻女人拉不动后腿,是个典型的好色之徒。其实作为一个百姓,好色倒也未见得会产生出什么大祸害,因为他既可以娶妻纳妾,也可以嫖妓宿娼,要说祸害充其量也就是害了他自己。可是,参加了太平军就不同。
太平军实行分营制,而且纪律十分严明,别说是在军中干那男女之事,就是有名份的夫妻见个面都要受到限制。
骆国孝在老幼营,整天除了能见到他那班同部伍的士卒以外,再就是老人和孩子。平素连个年轻女人的桃花面孔都见不着,这样的日子他可受不了。个把月下来,他觉着水深火热不堪煎熬。要不是怕连累哥哥,他早就脚底板抹油开溜啦。
古语说,万恶淫为首。一个人犯着这淫字就很危险,因为这种人往往会置礼义廉耻于不顾。而骆国孝恰恰就是这么一个人。
金龙山位于广西恭城县西北境。太平军进攻桂林的时候,女营、童子营和老幼营都隐蔽在那里。阿彩想念儿子,又加上女营距离老幼营不远,就向麦三斤和萧三妹请得半天假期去到老幼营探看儿子。返回的时候天色已晚,骆国孝色胆包天,竟在半路拦截阿彩要行无礼。阿彩哪能答应?拼力反抗才得逃脱,回到女营还惊魂未定。被萧三妹再三追问才道出实情,直气得萧三妹无名怒火三百丈,立时就要去找骆国孝问罪,却被阿彩苦苦拦住。
阿彩是要息事宁人的。
她的心思很清楚,其一这不是什么光彩的事,尤其是对于一个女人家;其二是她觉着自己除了受到惊吓以外也没有吃别的亏。
而最重要的,则是她太善良。太平军的军纪她很清楚,骆国孝犯的是死罪。这事一闹出去,骆国孝的人头就得落地。阿彩怎么能忍心为此而杀死一条人命呢?而且,骆国孝还是黄呈忠带到太平军里来的啊!冲着这一点,阿彩也不能置其于死地喔!
就这样,一桩丑恶的罪行被善良地隐忍下来。
但是,阿彩不知道,她的善良一点儿也没有打动骆国孝,就像“东郭先生与狼”的寓言一样,骆国孝对自己的丑恶行径非但毫无悔改之意,反而对阿彩怀恨在心,时时刻刻都想要寻找机会报复阿彩。等到太平军从全州扬帆东进,他终于得着了这样的机会:把怨恨发在了清仔身上。
当下阿彩离开江边返回城里,在街上买了几样儿子最喜欢吃的东西,然后兴冲冲地赶到了老幼营。但是,她在老幼营中没有见着儿子。她被告知她的儿子已经死了,交到她手上的是一张写着她儿子姓名的死亡通知书!通知书上说,张克清在蓑衣渡落水身亡了。
儿子死了!这无异于一记晴天霹雳。
阿彩一下子就被打懵了。天啊,儿子死了!她觉得自己的心被挖走了,天啊!儿子怎么会死了呢?他才六岁啊!她想放声大哭,却又欲哭无泪。她觉得头脑发木精神恍惚,不知道自己怎样走出了老幼营。当她走出老幼营大门的时候,手握着那张死亡通知书还在瑟瑟地发抖!
正当她失魂落魄不知所之的时候,忽然听到了一个细仔的声音:
“姑姑,清仔没有死!”那个稚嫩的声音说。
“啊!是谁在说话?”阿彩蓦然一惊,张大恐惧的眼睛四下里看。
“姑姑,是我。我是范汝增啊!”屋角后转出来一个孩子。
“啊!是范汝增!”阿彩看到了范汝增,连忙走过去蹲身握住他的手说:“增仔,你刚才说什么?”
范汝增和张克清是同营的小伙伴。此际,他是躲在老幼营外一个拐角的地方等待阿彩的。
“阿彩姑姑,清仔没有死!”范汝增重复说。
直到这时,阿彩的泪水才夺眶而出。
她一把将范汝增搂在怀里,一边流泪一边说:
“增仔,姑姑知道你心眼儿好,你怕姑姑太伤心,就编了这话来安慰姑姑。清仔他死了,他怎么会没死呢?你瞧瞧,这是他的死亡通知书。这上边写着的,他被炮火震落在江中!他死了,死在蓑衣渡!连个尸首也没有留下来呀!呜……!”阿彩越说越伤心,到最后,已是泣不成声了。
“姑姑,我没哄你呀!清仔他真的没死!他根本就没上船!他被丢在全州啦!”范汝增认真地说。
“啊?这……这是真的?!这……怎么会这样?他怎么会没上船?”范汝增的认真让阿彩瞪大了眼睛,眼睛里闪着绝望后的希望。
“是……是骆国孝不准他上船的。”范汝增说出来真实的情况:“那天,我们这一队乘的是最后一只船。船开了,我看到清仔站在江边哭,骆国孝说,他是清妖的儿子,是个小清妖!”
“天啊!”阿彩把两手插进发际,悲怆地叫声。
“姑姑,我的伙伴几乎全死啦!他们都死在蓑衣渡。我是游水上岸的。如果清仔他在船上,他年龄小,也一定会死的。姑姑,这也许是因祸得福喔!”
是啊,范汝增的话是对的。如果说死亡通知书带给阿彩的是悲痛和绝望,那么,范汝增的言语带给阿彩的便是希望与牵挂。她好像看见了儿子弱小的身影,那身影踉跄跌撞在江岸的莽莽荒草之中,一边踽踽独行一边凄声呼唤着:“妈妈,妈妈!”呼唤声是那样地惶急,是那样地绝望。阿彩的心被撕碎了!
“清仔~!我的儿啊~!”
她撕心裂肺地呼唤着,不顾一切地往城外跑去!
阿彩失踪了。
麦三斤和萧三妹找遍了道州城也没有找到她。直到第二天上午,一个可怕的消息传出来:阿彩昨夜偷出城门叛变投敌,被除奸团抓了回来处死,现正被押到刑场准备行刑!
两人正在惊惶着急手足无措之际,又传来另一个更为可怕的消息:王泰阶伙同李学东带领左二军中的一批老弟兄劫法场救阿彩,现已被东王下令包围在医官营中!
这情况对于麦三斤和萧三妹不啻是五雷轰顶。而同样被这消息震惊的还有石水仙。石水仙现在是天王洪秀全的胞妹洪宣娇的副手、女一军副军帅。她得到这消息,急如星火地跑来见麦三斤和萧三妹。
“三妹姐,这可怎么办哪?”石水仙火急火燎地说。
“怎么办?没有什么怎么办!罗大哥和赖舅爷不在,我们就得挺身而出!”萧三妹果决地回答。
“可是他们奉的是东王将令啊!”石水仙十分担心地又说。
“顾不了那么多!谁要杀阿彩,就让他先杀我好了!”萧三妹斩钉截铁地说。
“好!三妹姐,咱说去就去!我和你一起去!”石水仙说。
“我也和你们一起去!”麦三斤从旁说。
“麦姑娘,你就不用啦!李学东那些人,都是我和三妹姐的老弟兄。我们早就盟过誓,不能同年同月同日生,但愿同年同月同日死!罗大哥不在,我和三妹姐必须出头!你就不用跟我们一起去蹚这祸水啦!”石水仙对麦三斤说。
“水仙,我知道你们盟过誓。你们都是罗大哥、孙大哥的好兄弟、好姊妹。可是,我这条命也是罗大哥救过的呀!罗大哥、孙大哥他们也是我的好大哥。孙大哥他为了天国牺牲了性命,而阿彩是他唯一还活着的亲人。
“本来,因为当年在青瓦屋救护不力,我对孙大哥失去臂膀一事就已经是抱憾终生的,现在阿彩受难,而且我也敢肯定她不是叛变投敌,肯定另有原因,我又是她的军帅,岂能眼睁睁地看着她被屈杀?退一步讲,除奸团那些人,我们都是晓得的,他们草菅人命。杀自己的人眼睛都不会眨一眨的。更何况现在他们又手握东王的将令呢!不是我说大话,没有我,单凭你俩,是阻止不了他们杀人的!”麦三斤对石水仙说。
除奸团是太平军一个特殊的部门。它组建于永安建制时期,其使命是清除叛徒和内奸。其首脑是秦日纲。杨秀清就是凭借它搞掉了周锡能叛变集团。它有巨大的权力:太平军的军帅以下人员,它都可以不经上级批准而加以逮捕、审讯和处决。正同古今中外一切专制者的杀人机器一样,被它害死的太平军冤魂不知几多。在它那里,杀死阿彩这样一个普通的战士,那就跟碾死一只蚂蚁没什么两样。它是一个令人望而生畏的家伙。杨秀清斗大的字识不得半升,以匹夫而驾驭全军,除了装神弄鬼以外,靠的就是狠辣和严酷,而除奸团便是他最得手的工具。
这样说来,除奸团对麦三斤等是有生杀予夺之权的。那么,麦三斤要与它对抗,怎么又会有如此的自信呢?
为了回答这问题,我们来说一说麦三斤。
其实,麦三斤参加太平军原非出自于本心。实属于一半被官府逼上梁山,一半因为要追随罗大纲。
原来,那年孙达泉离开珍珠城以后,凌十八也下海做了养珠工。过了一年,因为和珠场的管工结了怨仇,凌十八逃往广东罗定,在那里重新加入了天地会。数年以后的一个夜晚,官府捕役忽然撞进赖文光和麦三斤的家中,口口声声要捉拿会匪。问答之下,才知道是因为凌十八。
由于凌十八在罗定犯案,官府侦知他曾在珍珠城住过,由此便认定麦三斤和赖文光也是同伙。麦三斤读过《狱中杂记》,深知官府和牢狱是什么东西。她当然不会让自己和赖文光去尝那牢狱之苦。可是,这一出手抗拒捕役,便把自己变成了大清朝廷的永恒罪犯。此后,她和赖文光东躲西藏,最终无路可走,只好赶来投奔已经做了船匪的罗大纲。
这时候,已经是大清咸丰元年了。他们在大藤峡南岸找到了罗大纲,同时发现赖汉英也在这里!旧友久别重逢,自有道不尽的感慨,而江山依旧人面却非。罗大纲、赖汉英都已过而立之年,赖文光和麦三斤,则从当年的少男少女变成了潇洒的青年汉和美丽的大姑娘。
麦三斤自幼在苦竹比丘尼的熏陶中,对世界人生自有一种认识,参加太平军后,对上帝会的一套在思想深处和感情上很有抵触。后来也是经赖汉英数次劝说,才勉强接受了求同存异的立场。
她的真正转变是在永安突围。而在太平军中崭露头角,则是龙寮岭大战。
永安突围的时候,按照杨秀清的命令,五军主力在前,天王与童子军在中,女营两军在后,而将老幼营放在最尾。这无疑是个残酷的部署。可怜那些老人儿童,被清军赶上来堵在姑苏冲二十里峡谷中实行屠杀。女军势单力薄,加上形势和地形的不利,她们拼尽全力也无法挽救那些可怜的老人和孩子。那场面,真是死尸枕籍血流成河啊!到现在想起那一幕,麦三斤的心还会滴血!她痛恨做出这样部署的杨秀清,更仇恨那些噬血的杀戮者。这也是她在龙寮岭大开杀戒的原因。
清太两军交战以来,龙寮岭之战是最大规模的一次交锋。
双方几万兵马直接地对抗,激烈的战斗前所未有。此战,太平女军发挥了巨大的作用:要知道,老幼营中被敌人屠杀的,不是她们的父母就是她们的弟妹或子侄,同主力五军的将士一样,复仇的欲望给了女军无穷的力量,她们在洪、麦、萧、石四位女帅的带领下,冲锋陷阵奋勇杀敌,不啻是一群复仇的母虎。
尤其是麦三斤,手中那一柄利剑就同一条愤怒的蛟龙,在清兵当中挥撒剑幕所向披靡,清兵清将碰着就死撞着就亡!记得《三国演义》中说到张翼德在百万军中,取上将脑袋如探囊取物,这话拿来形容龙寮岭战场上的麦三斤,半点儿也不夸张。打那以后,就有了这样一支童谣:
长毛有五虎,曾林李黄罗,
宁斗一只虎,莫遇三斤麦。
三斤麦三斤麦,瑶山魔女大脚婆,
长剑半出千军恐,青锋一泄万马蹉,
大洞山下血如海,百战将军惊胆破!
从此,只要一听见麦三斤仨字,叫得再响的清将也会退避三舍。就是太平军诸将,包括罗大纲、林凤祥、李开芳、曾天养这样的猛将,也没有不佩服她的。
而这次太平军不战而有道州,也是麦三斤立下的一件大功:世人皆以余万清畏敌无能,其实他是另有苦衷。
此前,余万清虽然没有答应江忠源要他在蓑衣渡阻敌的请求,但是对道州,他还是要婴城固守的。他手下的湖南提标加上民团,总数也在万人之上,加之道州城坚壕深,要抗住惨败后的太平军没有问题。但是就在他布置好城防的当夜,却发生了一件让他惊魂丧胆的事情:清晨一觉醒来,他发现卧榻边上多了一把利刃,下边压着一张短信,短信上写着这样的文字:
余万清,本帅奉东王将令取汝首级,以明日午夜为期。本帅明人不做暗事,是以先告汝知,勿谓言之不予也!
短信的署名是麦三斤,也即是说,昨夜麦三斤就站在他的卧榻前,而他却毫无察觉!如此,他想保住自己这颗脑袋,除了弃城而逃之外还有别的方法么?
这件事在太平军中已经传为美谈。大家除了佩服东王杨秀清的睿智以外,更为钦佩的是麦三斤。就连那些除奸团的杀手们,对她也是敬仰有加呢!
这就是现在的麦三斤。从某些方面来看,她在太平军中的威望甚至已经超过了被称为长毛五虎的黄、林、李、曾、罗呢!
当然,麦三斤的自信中绝无半点儿居功的成份。恰恰相反,她的自信是建立在对事态的判断上。
她的判断有三点:首先,她坚信阿彩的罪名是冤枉的,而这构成了除奸团滥杀无辜的错误;其次,除奸团处死阿彩肯定没有报告上级,而这又排除了王泰阶劫法场是与东王作对这一罪状;最后,既然阿彩是被冤枉的,那么这件事就一定会有公论。剩下的只是得有人在这个关键时刻站出来。而对此,她是责无旁贷的。更何况,除了有这几点判断外,她要阻止除奸团进入医官营还有另一个足可作为理由的借口呢!
这理由不是别的,是赖汉英离开道州前给她和萧三妹的一个托付:帮助和保护医官营!
“三妹姐,水仙姐,咱们不跟他们正面对抗。舅爷临走时曾托付我们要保护医官营,让我们帮助王泰阶维护医官营的安全和秩序。咱们就以这个为借口。”麦三斤对萧、石二人说。
“可是三斤,舅爷那是怕伤兵太多,怕他们闹事才那样托付我们的呀!而现在……”萧三妹提出了她的担心。
“三妹姐,你方才不是说‘没有什么怎么办’吗?你管他是伤兵闹事还是除奸团杀人,找个理由挡住他们就成!就对他们说:动着医官营,天大的事也得等赖舅爷回来!”麦三斤说。
萧三妹和石水仙齐声说好。三人也不带卫队,一阵风似地赶到医官营,正赶着除奸团要冲进去抓人。
于是继王泰阶、李学东劫法场之后,道州城里又发生了麦三斤、萧三妹、石水仙三女帅抗命的风波。而这风波,差一点儿就让太平军和太平天国夭折在道州!</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