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千里追仇,孙达泉状告张六凼(一)
西望洋山上主教堂里的钟声响过了十下。覃仔的母亲端来一只木矮凳坐到门外开始择菜。鸡婆们立刻围上来争食她抛掉的菜叶。它们争着抢着,不停地叫着,有那胆大一点儿的,还会趁着主人不注意冲过来“抢劫”她择出来搁在身边的好菜。逢到这种情形,覃仔母亲就骂声:“馋嘴婆,找打吔!”一撩手,吓得那鸡婆立刻跳开去。
今天是覃仔出海归来的日期。她得早早准备午饭等着儿子回家。其实,这阵儿在村里赶着忙着做饭的,远不止她一个。你瞧,小渔村里几乎家家屋顶上都起了炊烟哩!
“他阿姆,忙饭呀?”对门邻居阿婆递个话来说。
“是呢他阿婆。”覃仔母亲回答说。
“媳妇呢?怎么不见她?”
“你说杏姑吗?她刚走,同姐妹们下滩拾海贝去啦!”
杏姑是覃仔刚过门不久的媳妇。娘家就是这小渔村的。渔家的女人就是这样,男人出海打鱼,她们就到海滩上去捡拾海贝、牡蛎、蛤蜊之类的小东西。今天潮水退得晚,所以女人们去得也晚,到现在去了还不到半个时辰,这会儿也许正在海滩上赶忙哩!
然而,中国人怕念叨,正说话间,忽然看见杏姑面色慌张地走回来了。
“哎呀,说曹操,曹操就到喔!”邻居阿婆笑着说。
“杏姑喔,怎么这样快就回来了?敢是今天潮水好,篮儿已经拾满了么?”覃仔母亲问。
“不是呀妈姆。”杏姑说着走到门口放下篮子,那篮儿却是空的。
“是你身子不舒服?”妈姆又问。
“不,不是。妈姆你瞧,姐妹们全都回来了。”
“那,那是潮水还没退走?”
“不,潮水已经退尽了。”
“那是怎么啦?”
“海滩上有一个疯子!”
“疯子?什么样的疯子?”
“谁敢看呀?反正是衣衫褴褛头发蓬乱,样子很吓人。”
“唔,那他怎样了?有对你们无礼吗?”
“也没怎么样。他趴在海滩上一动也不动。姐妹们没有一个不怕,大家就都回来了。”
覃仔母亲“唔”了一下没再吱声。邻居阿婆却插进话来说:“他阿姆吔,今天你就不该让杏姑下海喔!今天是什么日子?今天是男人们回来的日子,女人眼巴巴地盼着哩!”一边说一边乜斜了眼睛来瞧杏姑的脸色。
“才不是呢阿婆。”杏姑红了脸,争辩说。
“杏姑喔,莫作假哟!新媳妇不想老公么?哪个信?阿婆是过来人,也打你这时候过呢!阿婆那时节,只要你阿公一出海,我就连着几个夜晚睡不着,又是担心又是想。那滋味我知晓,可要等到你阿公一回来,我又得一个整晚睡不成!”
“阿婆,这话我就不明白。阿公回来了,就该放心了。怎么还会睡不成?”
“嗨!我呀,他欠了我好几天的账,我得把老本儿给讨回来呢!”
三个女人都笑起来了。杏姑相帮着妈姆,不一会儿就择完了菜。回到屋里,杏姑洗菜,妈姆淘米。
妈姆一边淘着米忽然又问:“杏姑啊,那个疯子趴在海滩上不动,他死了吗?”杏姑说:“没有吧。大概只是晕倒了。”妈姆又问:“上潮时,水会淹到他吗?”杏姑说:“能,只要一涨潮就会淹到他。”母亲立刻停下手,说:“待会儿再做饭,现在领我去海滩!”杏姑说:“妈姆,覃仔就快回来啦!”母亲说:“回来就回来,一时半会儿也饿不坏人。”一边说一边拉着杏姑走出门。
“妈姆,你想帮那个疯子吗?”杏姑跟随在母亲身后问。
“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孩子啊,就算是个疯子,那也是一条命喔!哪里能见死不救呢?妈姆这条命,还有覃仔的命,要不是天德堂的孙老爷和孙少爷,只怕活都活不到今天,哪还有这么好的日子啊?妈姆受过别人的帮助,不敢忘本,所以总也想要帮助别人哩。”
说话间,婆媳俩来到了海边,一眼望见那个人就躺在海滩上。此时又到了涨潮的时刻,海水迅速地回流,很快便淹没了大片干涸的海滩,眼见就涨到了那人的身边。婆媳二人跑上去,海水已经没过了脚踝。她们赶忙一人拉住一只脚,倒拖着把那人拉到了岸边。
“谢天谢地!总算脱离危险了!”妈姆庆幸地说。
两个女人累得上气不接下气,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息。而那人却依然昏迷不醒。再回头看看方才他躺倒的地方,早变成了一片汪洋啦!
“妈姆~!杏姑~!”
村口那边传来了覃仔的呼唤声。杏姑连忙站起身来招呼,覃仔看见了她们,飞跑过来。
“妈姆,杏姑,你们……啊呀!这是……。”覃仔到近前看见了那个躺在地上昏迷不醒的人,立刻明白了大半。
“孩子,多亏杏姑拾海的时候发现了他。要不然,他就……,唉!可怜啊!”母亲赞许地望一望杏姑,用衣袖抹一下眼角。
“妈姆,你打算怎么办?”覃仔问。
“救人救彻,把他背回家。”母亲说。
覃仔二话不说,上前来背人。可当他拎起那人胳膊要扶起时,却忽然失声惊叫了出来!
“妈姆,他是孙少爷!”他睁大了眼,惊愕万分地说。
“什么?覃仔,别吓唬妈姆!”母亲说。
“妈姆,是真的!我没吓唬你,他就是孙达泉少爷!”覃仔双腿跪地扶起来那人的上身。
“天哪!这……这怎么会!”母亲声音颤抖了:“快!快!孩子,快背上恩人回家去!”
这里是澳门妈阁山下的一个小渔村。那么,孙达泉他怎么会在这里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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