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赖汉英智驳洪秀全

    卖国贼欺哄糊涂皇（二）

    这时马车驶上一座山墚。王泰阶收缰勒马停下马车，回头朝车棚里说：“三位爷，咱们在这里歇会儿吧！路难走，大青马累坏啦！”

    冯云山头一个下车。他摸摸大青马的后臀，说：“哎呀！大青马累了一身汗啊！”望望脚下的路，又说：“这官道是怎么啦？我前天回来时还好好的呢！”

    赖汉英随后下车，脚刚沾地儿听见冯云山问，便随口说：“云山啊，你这是闭门家中坐，不知官军来哟！”

    “官军来？什么官军来？”冯云山说着一拍脑壳：“嗨！我明白了！这难道是让杨芳的湖南提标踩的呀！”

    赖汉英说：“不止是人踩。他的辎重骡马大车排了有十里路呢！真可谓是浩浩荡荡啦！”

    冯云山说：“这杨芳还真是名不虚传！兵贵神速，这么快就来了广东。不愧是沙场宿将啊。他什么时候路过的？”

    赖汉英说：“前夜啊！人喊马嘶，一夜之间就把官道弄成这样啦！”

    王泰阶接着说：“这也得谢天谢地呢！”

    洪秀全立在旁边听他们对话，这会儿终于找着插嘴的机会，接着王泰阶的话笑着说：“哈！阶仔是个乐天派。官道都成了这模样，为何还要谢天谢地？”

    王泰阶说：“姑老爷笑话了。我是说，昨夜下雨，若是官军迟了一晚，这官道还不知要变成什么样子了呢！”

    冯云山说：“阶仔兄弟说得对！是该谢天谢地呢！”

    洪秀全北向伫立，饶有兴致地说：“咱们人啊，需要谢天谢地的地方太多啦！你们瞧，这雨后的河山有多么壮丽？这才叫新天新地新河山啊！”

    四人注目，从脚下红土官道往山下北望，但见官道忽然变成了一条红色的飘带，忽而隐入碧浪如海的稻田，忽而飘上青翠欲滴的茶山，忽而投进繁花似锦的河谷，忽而飞入浓香馥郁的桔园……

    江山如画，美不胜收。赖、洪、冯三人正为美景出神，忽听王泰阶说：“这景色太美啦！俗话说‘靓妹配好衣，美景佩好诗。’三位爷能诗能文，若不作诗是辜负这美丽景色大好河山啊！”

    赖汉英一听，笑着说：“嘿！阶仔这是要敲竹杠咧！”

    王泰阶说：“我哪敢敲爷的竹杠？我是瞧这美景，自己都想作诗。可我作不出来，三位爷才高八斗，人人都装着一肚皮诗词文章，不作诗岂不可惜？”

    赖汉英听了，哈哈一笑说：“云山，姐夫，让阶仔这么一说，咱这诗是非作不可啦！浪费了文才尚可原谅，浪费了美景可就不能原谅啦！云山，你才思敏捷，你先来。”

    冯云山笑着说：“汉英兄过奖啦。有秀全兄和你在，我岂敢班门弄斧？还是你和秀全兄先来。”

    赖汉英说：“我呀，我就算啦！我昨晚一夜未睡，这脑袋里现在还嗡嗡呢！”

    冯云山说：“那就秀全兄先来。”

    洪秀全说：“你两个推辞，我可不客气。你们听着。”说完这句，略一沉思便开口吟哦道：“春风春雨到花城，花山水秀山更青。

    莫道花城如画美，还差花山凤凰鸣。

    方舟昨梦上九重，途遇闻人诘至圣：

    何堪只教吹一孔？羞煞东南西北风！”

    洪秀全吟罢。赖汉英嘿然。

    冯云山拍手说：“秀全兄果然不同凡响，句出惊人。”

    洪秀全说：“该你了云山。”

    冯云山二话不说，张口就来。他那诗是这样说的：“

    青山绿水花城外，碧野涌浪波如海。

    应嗟山川比画美，最是江山惹人爱。

    春风春雨年年来，今次又值春风回。

    春雨但能新中国，当令尧舜风重开！”

    “好哇！太好啦！”

    赖汉英欣喜地叫道：“好诗！好诗！好一个‘春雨但能新中国，当令尧舜风重开’！这不止是诗啦！堪称是一语点中了咱中国复兴的命穴了！五千年中华文明衰败到今天的地步，关键就在这里！就在于尧舜文明被踩到了脚下啊！”

    赖汉英赞赏冯云山的诗可不是随便地夸奖，他是有感而发的。谁都听得出来，冯云山诗中抒发的与他先前围绕罗伯茨论文所表达的已经有了巨大的区别。他是从善如流的。就这一点，也教赖汉英倍感叹服。拿冯云山的诗和洪秀全的诗相比，在赖汉英的天平上是相差悬殊的。

    “诗言志”。赖汉英不赞成洪秀全抒发出来的情志。洪秀全诗中有“还差花山凤凰鸣”的句子，这分明是在借“凤鸣岐山”的典故自比周文王。那句“方舟昨梦上九重”就是赖汉英所更不能赞成的。“方舟”自然是借喻圣经典故，而“九重”则是皇帝的宝座。这样的言语在早年是要被当作“反诗”的。而洪诗的后三句是攻击孔子，这也是赖汉英所不能赞同。

    关于孔子和孔子的思想学说，他俩人早有争论。

    在洪秀全看来，孔子是腐朽皇权的代表，孔子思想是没落思想的灵魂，应该被打倒和铲除。

    赖汉英则认为汉唐以下尤其是宋朝出现程朱理学以后，孔学被篡改得完全变了模样。在一代接一代的御用文人的笔下，孔学从提倡忠恕仁爱，主张天下为公，宣传世界大同的阳光孔学变成了为一朝又一朝的窃国者们──帝王将相服务的假孔学、伪孔学。他曾对洪秀全说过：“若孔子泉下有知，此诚可痛哭流涕者也！”在他看来，真正有志于复兴中国的君子志士，应该去打倒的是那些假孔学伪孔学，还孔学以本来面目，而孔子最最核心的理想和学问就在于重开尧舜朝代“天下为公”的政治风尚。冯云山在诗中抒发了“当令尧舜风重开”的思想，他怎么能不赞赏呢！

    大青马汗消。王泰阶招呼着大家上车重登征程。

    马车沿着被杨芳大军和雨水弄得不堪的官道向广州进发。赖、洪、冯三人换了话题，谈论起杨芳和时局来。

    杨芳是嘉庆年间崛起的名将，武艺高强作战勇敢。年青时有“拼命三郎”的美誉。现在的官职是湖南提督。湖南提督不在湖南守土尽责跑到广东来做什么呢？要回答这个问题还得从禁烟运动说起。

    原来，在过去的一年里，中国发生了很大的变化。林则徐本人和他所发起、领导的禁烟运动发生了大起大落。

    去年四月，乔治·义律率领的英国军队到达广州外海，旋即宣布封锁珠江口，悍然发动了保护鸦片毒贩的鸦片战争。但是英军对广州陆路的进攻，都在林则徐指挥下的中国军民面前遭到了失败。

    义律听从马约翰的建议，抛开广东去攻福建，却在厦门遭到了另一位禁烟英雄邓廷桢的迎头痛击。于是，义律又抛开福建转攻浙江，攻陷定海。

    义律见中国幅员辽阔，明白他那几千兵马在海上和海盗相比算得上是一支军队；但要上了大陆，顶多算得上是几千只臭虫。中国人吐口唾沫就能淹死他们。于是他不得不抛弃先前英国政府的狂妄：把中国沿海省份纳入女王版图，而改用威胁恐吓的手段压迫清政府，向其索取有限的利益。

    马约翰对中国语言很有研究，晓得中国有个俗语叫“柿子要捡软的捏”。义律捏不动林则徐、捏不动邓廷桢，马约翰就为他出计谋：直逼天津去捏琦善。

    马约翰这一招儿真灵。草包琦善一听英国兵船堵住了白河口，吓得差一点儿没尿裤子。他赶紧跑进紫禁城与奸臣穆彰阿一唱一和拿大话恐怖道光皇帝，说英国军队船坚炮利强大无比；用谗言诬蔑林则徐和邓廷桢，说这俩汉臣心怀叵测，禁烟启衅危害大清社稷。自私而又愚蠢的道光皇帝旻宁听信了他们的瞎话，派出琦善为钦差大臣代替林则徐，将林则徐和邓廷桢双双撤职：这就等于是自毁了干城。

    而琦善一到广州，头一件干的就是解散民团──百姓自发组织的抗敌武装；第二件干的是拆除林则徐先前设置的防御工事：这又等于是替敌人进攻扫清了道路。

    果不其然，英军利用和琦善谈判、清军完全没有防备的时机轻而易举地攻占了虎门要塞的两扇大门：大角炮台和沙角炮台。从而使虎门暴露到英国炮火的射程中，到此琦善就更成了马约翰任意拿捏的软柿子。最终不得不在正月初三和查理·义律签署了穿鼻草约，把香港割让给英国。

    消息传进北京。旻宁龙颜大怒。他一面下诏向英国宣战，一面命将琦善锁拿进京治罪，一面封比琦善更加草包的领侍卫内大臣奕山为“靖逆将军”率大兵赴广东主持军务，并降旨叫兵部尚书隆文和湖南提督杨芳辅佐奕山。奕山自己在北京拖延，却用快马命杨芳就近率军先行入粤。这就是杨芳到广东的原因。

    这一天是大清道光二十一年三月初八。

    同一天，琦善被押回了北京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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