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孙家旺摇头:孙家不背汉奸名(三)
“堂主饶命啊!属下是受了胡掌柜,啊不,是受了胡有富的指派啊!”赵大和钱二叩头如捣蒜。
“饶命?”那汉子──堂主故作不解说:“本堂主说过要杀你们了吗?”
“没有,没有。堂主没说要杀属下。堂主大恩大德,属下没齿不忘。”赵大、钱二一齐说。
“本堂主向来执法严明,该杀的绝不轻饶,不该杀的就让你活着。好吧,你们说说事情的经过吧。要详细。”堂主汉子说。
“谢堂主。”赵、钱叩头。
钱二说:“那天胡有富偷听了马约翰和孙家旺的谈话,得知孙家有什么康熙朱谕密旨。马约翰出二十万两巨款,孙家旺还不肯出手。于是他就起了歹心要抢夺那件东西。
“二十六日那天,他去替马约翰提药,得知孙家旺要到花城,就叫孙三和李四分驾快蟹和骑马侦察孙家旺的行踪。并在广州客运码头和花城进广州的陆路布置了几组人员,准备在孙家旺返回广州时实行劫持,把孙绑架到这里逼其交出康熙朱谕密旨再将其杀死。我和赵大负责的是客运码头。
“傍晚,昨天的傍晚,我俩听到江中三声爆竹,那是孙三的暗号,告诉我们孙家旺已经到了。我去接住孙家旺,再由赵大在轿中撒好迷魂药。孙家旺上轿迷倒昏睡。我俩抬着他离开了广州城,谁知半路我被石头绊脚跌跤,轿杆也被摔折。孙家旺也跌折了腿。那里离孙三接应的地点还隔着十几里,不得已我只好步行去唤孙三,谁知孙三和快蟹却不见踪影。我回到原地,夺了一只小船才到了这里。”
“什么?!你是说过江坐的不是快蟹?”堂主汉子问。
“是的堂主。原是商量好了的,孙三等在江北,可是他……”钱二答。
“这小子他是怕受惩罚,跑啦!昨天老子过江坐的就是他的快蟹。他敢背叛老子,以后我找到他决不轻饶!”堂主汉子愤怒地说。说罢转向孙家旺,换了和声:“好了,不讲这个了。孙旺翁,你知道本堂主是谁吗?”
“老朽不认得你。”孙家旺说,态度木然。
“咱是天地会番字堂的堂主李番。”堂主汉子自我介绍说。
“原来如此。”孙家旺说,一点表情都没有。
“孙旺翁啊,听见方才钱二的话了吗?”
见孙家旺点头,李番便又说:“孙旺翁有什么感想吗?”
见孙家旺摇头,就再说:“是我从胡有富手中救了你的命,你怎么会没有感想呢?为了救你,我杀了他。你瞧,他就躺在那墙角,我对你可是救命之恩呐!救命之恩,难道你连句感谢的话语也没有?”话语中透出来不耐烦。
孙家旺相信钱二的话。他恨胡有富,觉着胡有富的死是一个图财害命者的应有下场。
可他也知道,李番更不是什么好人,李番杀胡有富决非是为了救他孙家旺,而是为的康熙朱谕密旨,为了得到马约翰二十万两白银的报酬。
对他孙家旺来说,落在李番手里跟落在胡有富手里没有根本性的区别。他们都会在绑架之后杀人灭口而不论是否得到了康熙朱谕密旨。基于这样的判断,他觉着恐惧已没有必要,既然结果无法更改,那就认真眼前的应对好了。
于是他说:“老朽本想感谢李堂主的。可是转又一想,觉着李堂主杀胡有富并非是要救老朽,而也是要从老朽这里得到康熙朱谕密旨。由此看来,李堂主和胡有富并无两样,所以于老朽而言,就无所谓谢与不谢了!”
孙家旺临危不惧,让李番大感意外。
没有人敢如此这般地跟他李番讲话。这要搁在往常,他早就雷霆万钧,一百个孙家旺也被杀了。可是现在不成,他明白孙家旺说出这样的话是抱定了以死相抗的决心。而他现在无论如何也不能让孙家旺死。因为他的目的是要拿到康熙朱谕密旨,然后去换取二十万两白花花的银子。
于是他说:“啊哈孙旺翁啊,咱老李今天见着读书人的骨气啦!你心里这阵儿一定是想着你们二号祖师爷的话,叫什么‘威武不能屈’。不过孙旺翁,你那话只能算说对了一半,还有一半你是冤枉了咱老李啊!”
孙家旺说:“老朽如何敢冤枉李堂主?”
李番说:“你说我要得到康熙朱谕密旨。这没错,可是要说我和胡有富没什么两样,可就冤枉我喽。孙旺翁啊,我这么讲,你一定要问理由,那我就告诉你。
“实际上,现在要得到康熙朱谕密旨的一共是四个人。除了我和胡有富,还有马约翰和张六凼。只是我们四个人采取的方法不相同罢了:马约翰是出钱购买;胡有富是绑架你,拿到康熙朱谕密旨就杀你灭口;而张六凼则是玩阴谋,他的胃口比谁都大。
“他不仅要得到康熙朱谕密旨,还要得到你的天德堂和天德通神丹的秘方。最邪火的是,他还要得到你的外孙女阿彩。他要娶阿彩为妻呢!
“至于我,我和他们不一样。除了康熙朱谕密旨,我别的什么也不要。而且不杀你。
“我和胡有富不一样,他杀你灭口有他的理由:他既怕你告官又怕我知道。番兴楼是番字堂的产业,胡有富是我的属下,他背着我干事,我能容得下他?而且我也不怕你告官。我是天地会的首领,早就被判了死刑啦!官府天天都在抓我。我这叫虱子多了不怕咬。我不怕官所以就不怕你告官。
“孙旺翁啊,咱老李晓得你读过很多书,可是你却忘记了你们读书人那位头号祖师爷的一句话:冶容诲淫,慢藏诲盗。你说你藏那劳什子密旨干什么?那是条祸根喔!
“听咱老李一次劝:你把它给了咱老李;咱老李保你一家平安,帮助你阻止张六凼对天德堂的危害。如何?”说完拿眼盯着孙家旺。
孙家旺说:“李堂主说笑话啦!天德堂重在一个德字,走得正站得正。要谁来保护?老朽不信张六凼能害得了天德堂。至少,李堂主说他觊觎阿彩的话不属实。”
李番说:“哎呀孙旺翁啊,你是有所不知啊!我知道你这话的意思,你是说他跟你提亲的是他族侄张嘉祥。可是他改了主意啦!
“他觉着有马约翰给他撑腰,只要英国的大兵一到,占了广州,他就会飞黄腾达啦!你的阿彩生得美丽,他早就垂涎三尺啦!而且张嘉祥发现他和洋人勾搭,很不满意,和他发生了争吵。他早把张嘉祥打发走啦!
“怎么?孙旺翁不肯信?喂,钱二你说说,张嘉祥现在在哪里?”
钱二说:“回禀堂主:胡有富跟我说过:他和广西天地会横州堂的老当家过从甚密。老当家曾托他物色一个武功高强的人到横州堂作教头。恰值张六凼想赶走张嘉祥又托他给张嘉祥找个着落。他就写了一封信,把张嘉祥介绍给了老当家。估计现在张嘉祥已经在横州堂做了武术教头啦!”
李番说:“怎么样,孙旺翁?这下你该信了吧?”
孙家旺叹气说:“唉!李堂主啊,老朽还有话要对你说。”
李番说:“孙旺翁有话请讲。”
孙家旺说:“李堂主知道老朽为什么不肯将康熙朱谕密旨交给马约翰吗?”
李番说:“孙旺翁,这就是你迂腐喽。
“我知道,马约翰他要拿那劳什子吓唬皇帝老儿和他的大臣。我没见着康熙朱谕密旨。那可能会是康熙的一件丑闻。康麻儿的丑闻关咱屁事?你晓得,天地会的宗旨就是反满,要赶走这帮鞑子。咱巴不得他丢人呢!康熙朱谕密旨到了马约翰手上,咱既发了财又解了恨,何乐而不为呢?”
孙家旺摇头说:“李堂主啊,老朽跟你说不清。不过,老朽不能答应你。老朽不能让孙家背上‘汉奸’的恶名啊!”
李番见孙家旺执意不肯答应,正要发火来硬的。钱二忽然走过来附在他耳边说了几句。
李番顿时喜上眉梢,说:“你小子,为什么不早说?累老子磨这半天嘴皮子!你快去。”
钱二出去。
李番又对孙家旺说:“孙旺翁啊,这一下可由不得你啦!你儿子孙达泉很快就会到来。不过这可不是我的主意。给天德堂送信让你儿子拿康熙朱谕密旨来换人,这是胡有富的安排。好啦,这一下你父子俩都不用背‘汉奸’恶名啦!”
这时外边天已放亮。
又过了小半个时辰,就见钱二跑进来又附在李番耳边嘀咕一阵子。
李番随即说:“哎呀,这可真是有其父必有其子喔!好吧!既然他不见老爸不交货,那你就和赵大一起带着孙旺翁去和他交换。记住,害善不祥,不许伤害他们!”
就这样,孙达泉拿康熙朱谕密旨换回来孙家旺,看见父亲被折磨得奄奄一息,抱住孙家旺止不住泪如泉涌。
这里孙氏父子抱头痛哭,那里船到江心突然翻覆,赵大、钱二沉进水里。
道人手擎一只长脖瓶儿踩水上岸。将那瓶儿放到孙氏父子身边,话也不说便扬长而去。
瓶儿里装的是康熙朱谕密旨。
孙达泉叫:“道长请留法号啊!我们会重谢。”
此刻晨雾大起,江岸一片迷蒙。道人没入雾幔。孙氏父子没得着道人回答,却听到了他的歌声:
东江西流西江东,来时匆匆去匆匆,昨夜梦与吕祖语,
说入芥子会黄龙,讨论仲尼川上嗟,笑他不识逝者空,
若然不知个中味,便忆六十年前珠江水,于今是同是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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