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孙家旺摇头:孙家不背汉奸名(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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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珠江客运码头在广州算得上是最繁忙的地方。从早到晚,自暮至晨,二六时中从这里出发和到这里停靠的客船有若穿梭。

    今天是四月二十八日,当血样的晚霞刚刚染红白鹅潭的时候,又有一大一小两条船只驶进了码头。

    小船是一条“快蟹”。它一路跟随着大船。但是此际,当大船向码头缓缓靠拢的时候,它却在江中继续前进,并在超越大船后放响了三声爆竹。

    大船是从清远开来的客船。它靠岸以后,船工系好缆绳搭好桥板,乘客争相走下船来。在熙熙攘攘的人群里,有一个手提布袋的老者,这老者就是孙家旺。

    前天下午,孙家旺赶到花城。

    赖青庵为了等他,索性把收徒仪式放在了晚上。因为收的是关门弟子,所以仪式搞得格外郑重。请来的和不请自来的随喜者,人数不下数百。这当中有六个人值得一提。他们分别是:赖汉英的姐夫洪秀全、赖汉英的好友冯云山、赖汉英的新谊吴天垣、与赖汉英有师徒之谊的邓石匠、来自清远驿站的蒋驿丞和来自赖青庵故乡惠州的花三春。

    花三春是赖汉英未婚妻花玉兰的叔叔。孙家旺也认得他,知道他来花城是代表他的父亲老秀才花阿公的。赖青庵这次延请的本来是花阿公。也是想借机和老秀才当面商量早日让赖汉英和花玉兰成婚的事。

    但是在这件事上,老秀才有老秀才的教条。他心知肚明,赖青庵请他是醉翁之意不在酒,怕两老面对难堪,所以就派了小儿子花三春来应酬。孙家旺除了向花三春表达对花阿公的问候之外,还表示了希望尽快能喝上赖汉英和花玉兰的喜酒。

    对于邓石匠,孙家旺先前听赖汉英提起过。这次见面,邓石匠的豪爽和正气让孙家旺产生了由衷的敬意。

    原来,这个邓石匠本是潮州人,少年时便投师学艺到揭阳,他师父叫罗星南,是一方有名的巧手匠,金石土木技艺无一不会。而且,罗星南还是个武术大家,南拳北腿,十八般武艺样样精通。邓石匠师从罗星南十年,学到了一身的手艺和武艺,出师后即来广州谋生,眼下,在城北三里店石场打工。

    他认得赖氏祖孙是在五年前。那是因为邓妻子分娩难产,两条性命眼见不保,邓石匠连夜赶到花城求救于岭南神医,赖青庵妙手回春,邓妻化险,为他生下一女。邓石匠请赖青庵给孩子起名,赖青庵就给她起了个“翠屏”的名字。

    五年来,邓石匠没少到赖家探望,双方有了很深的友谊,邓石匠还教会了赖汉英一些防身的武功技法。赖汉英钦佩他的本领。他却说,这点儿本领不算啥,他跟着罗星南主学的是手艺,要论武艺,那还得算是师弟罗亚旺得了师父的真传。

    这一次,孙家旺见到他,向他提出来一个请求:教一点防身的武艺给孙达泉。邓石匠欣然应允。

    除此之外,邓石匠还给孙家旺提供了两条极其重要的信息。两条信息都关系到张六凼。

    邓石匠是武林中人。武林同道关心他;他也关心武林同道,因此就在黑白两道里有了很多朋友。张六凼叔侄在越秀山见义勇为,张嘉祥少年英雄力斗群恶,搭救阿彩祖孙的美事传进了邓石匠的耳朵后,他对这叔侄两个就产生了敬仰。有句俗话叫:“好汉惜好汉,惺惺惜惺惺”。他想认识他们,和他们结交。可是通过向朋友一番了解,他很快就打消了这个念头。

    他告诉孙家旺:“旺翁啊,你我是青庵公和汉英的朋友,所以我不能知而不言。你得提防这张氏叔侄啊!我的朋友说,张六凼除了泼皮无赖,他还是英国人马约翰的朋友,是番字堂堂主李番的朋友。而那天在越秀山作恶的一伙人,有人也认得他们:那都是番字堂的会众!”

    这个情况太重要了!孙家旺立刻想到了“阴谋”二字。

    他向赖汉英说:“汉英啊,请你求求吴天垣,帮我销毁那合同吧!我不敢和英国人打交道啦!”赖汉英也同意,两个一起来见吴天垣。讲了邓石匠提供的情况,吴天垣大包大揽让他们放心,说:“既系非法合同,旺翁又不想履行,销毁是理所当然。就包在吴某身上啦!”孙家旺感激说:“老朽听汉英说吴先生豪爽,是性情中人,今日一见,果然令人崇敬啊!”

    冯云山和孙达泉同龄。他和洪秀全一样,都是读书人,想走“学而优则仕”的路却又未走通,到现在连个“秀才”都没考中。两个眼下都是村塾里的教书匠。不过孙家旺看得出来,这两个人踌躇满志,属于雄心勃勃的那种,恐非池中物。

    赖汉英还告诉孙家旺,说赖青庵已经知道了王泰阶和阿彩相爱的事。老头儿认为:《老子》讲“人法地地法天天法道道法自然”,以他一个医生的眼光看,王泰阶和阿彩的这种感情即属生自于自然发自于自然,是至纯至真的情感,上合自然天理,下合道德人伦,完全属于儒家“仁”的范畴。孔子删订《诗经》,开宗明义头一篇就选了《关睢》,其用意也即在此。

    老头儿说:“有什么理由不支持他们呢?如果说门不当户不对,那么老朽情愿收下阶仔当徒弟,以我岭南神医的弟子配天德堂的外孙,总可以了吧?”

    孙家旺听了这话,大受触动,这才发现自己以前对这位老友了解不深,知道自己虽然和赖青庵一样地读书、读一样的书,两人的境界却差同天壤。他佩服赖青庵的旷达高远,为其善良而深深感动。同时从内心里感到了愧疚,他觉着对不起阿彩和阶仔。于是他决定去一趟清远,一来看望亲家两公婆,二来征询一下两老对阿彩婚姻的意见。而这就让他又结识了清远驿站的蒋驿丞。

    蒋驿丞认识赖青庵祖孙,也是因医患的原因:他的独生儿子去年得了怪病,远近医生都束手无策,求神求佛也没有效用。蒋驿丞来花城请赖青庵,赖青庵手到病除救了那孩子,保往了蒋家这一条根。蒋驿丞是感激涕零,欢喜不尽,执意要为赖青庵唱三天大戏,只因赖青庵太忙,一直未能如愿,听说赖青庵要收关门弟子,便从清远赶来祝贺。他坐的是马车,一听赖汉英说孙家旺要去清远,二话不说就请孙家旺搭车。

    孙家旺来到王家。亲家公婆拿出来两张红纸,纸上写的是阿彩和阶仔的生辰八字,那是两张“换帖”。到此,孙家旺方知女婿女儿早已立下心愿,要叫阿彩和王泰阶结为夫妻传续两家香烟。孙家旺又是惭愧又是高兴,决心成全儿孙们的心愿。离开清远的时候,亲家母交给他一只布袋,说那里头装的是阿彩和阶仔最喜欢吃的甘薯干。眼下他手里提的就是那布袋。

    当下孙家旺离船上岸,刚一走出码头就被一群人围住。这些人都是卖脚力的出租轿夫,内中一个头戴草帽的汉子手脚麻利,抢先来到孙家旺跟前,一把夺下他手里的布袋转身就走。孙家旺跟着他来到一顶平顶皂纬小轿旁边,只见小轿后头站着个头顶一只旧礼帽的莽汉。

    “孙老爷请上轿。”草帽汉掀开轿帘,将布袋放在轿里然后说。

    “轿夫大哥,老朽与你素不相识。你如何知道老朽姓孙?”孙家旺听人家称呼他孙老爷,不免诧异地问。

    “孙老爷,你可真会笑话人呐!”说这话的是站在轿后的礼帽汉。

    “这位轿夫大哥,老朽何曾笑话人?”

    “孙老爷是坐轿子的。我兄弟是抬轿子的。坐轿的和抬轿的有天壤之别。孙老爷说与咱素不相识,孙老爷若认识咱,咱还用抬轿吗?孙老爷说,咱说的有理吗?”礼帽大汉说。

    “……”听礼帽汉言语带刺,孙家旺嘿然无声。

    “孙老爷请上轿吧。”草帽汉催促说。

    孙家旺上轿,草帽汉放下轿帘。就在轿帘落下的时候,一阵扑鼻的异香钻进了孙家旺的鼻孔。两汉吆喝一声,小轿离地,开始了有节奏的摆动。孙家旺觉着头脑有些儿发懵,加上这几天连日的奔波劳累,竟不知不觉就歪倒在小轿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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