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施奸计 阴谋初逞(二)
阿彩是直到前年才第一次见着外公外婆的。那是因为孙家旺的老伴儿生了一场大病,想念女儿和外孙女,她不顾孙家旺反对,硬是打发儿子孙达泉去清远将她们接回来。多年不见,知道女儿日子过得艰难,母女俩哭成了一堆儿。孙家旺不搭理女儿,却对阿彩极为喜爱,那一阵子,连药房的事都不管了,天天领着她上街,游流花湖、爬越秀山、拜六祖殿、登六榕塔,买这买那,把阿彩当成了掌上明珠。老伴儿明白他的心思:一方面他确实喜爱阿彩,另一方面,也是借这样的方式舒解心中对女儿的歉疚啊!
打这以后,他虽然表面仍不肯原谅女儿,但对老伴儿的一些作法──给女儿和女婿一点儿资助──就不置可否。女儿家境也就有了好转。可是好景不长,转过年来,道光十九年,就发生了一场大瘟疫,女儿女婿双双染病不治身亡。
阿彩的年龄比王泰阶大一岁。两个从小形影不离耳鬓厮磨,长大后虽然晓得男女有别,但自幼培养起来的友爱却日久弥深,大有谁也离不开谁的那种情感:见着时就心安理得,心神愉悦;一日不见就牵肠挂肚,心神不宁。来到孙家以后,孙家旺很快就看出来了这种情形。
去年阿彩来到广州时,刚满十五岁,正处在青春的边缘。她和王泰阶之间的过分亲密──孙家旺认为过分──让外公十分担忧。孙家旺在女儿那里已经有过惨痛的教训,对那件事其实他一直都很内疚。他觉着自己没有及时发现和阻止女儿的错误,这证明他并不是一个合格的父亲,所以他感到愧疚。现在,女儿的女儿又长大了,而且面临着比女儿那时候有过之无不及的情形,他能视而不见让当年的错误在阿彩身上重演吗?他不能!他得想方设法来阻止,让阿彩和王泰阶已见端倪的感情纽带一刀两断。本来,他有一个最简单的方法,那就是把王泰阶打发回清远去,其理由也是现成的:回去侍奉阿公阿婆。但是,孙家旺却没有这样做──我们已经晓得,他是一个善人。他明白那样会害了王泰阶。到了清远,王泰阶将和他的两位父亲一样,一辈子或者面朝黄土背朝天或者做苦工当苦力。孙家旺可不希望王泰阶的将来是那样。他所需要的,只是要分开阿彩和王泰阶,阻断他们情感发展的路,让他们一生都仅只是姐弟而已。
很快,孙家旺就得到了一个机会。这机会来自于天德堂的老主顾,人称“岭南神医”的花城名医赖青庵。
赖青庵祖籍惠州,早年离开故乡来广州行医,后来在花城定居下来。因为他医术高明,医德高尚,所以被人敬重。同孙家旺一样,他饱读诗书经籍,目的只为提高自己的知识和修养,而非是想“货于帝王家”。他所追求的是医道济世、医道救人。就此而论,他和天德堂奉行的宗旨是不谋而合。俗话说:物以类聚,人以群分,所以来到广州后,很快他就和孙家旺成了好朋友。以后虽然移居花城,两人友谊丝毫未减,他行医所需药货,也都从天德堂进货。
赖青庵一生行医盛名在外,但他自己却屡被病魔打击:妻子早在二十年前就因病不治去世;惟一的儿子也和儿媳在去年的大瘟疫中一同丧生。如今,他年过七十,幸好膝前还有一个孙儿相依为命,也可以说,如今,这孙儿就是他的一切。
他的孙儿名叫赖汉英。
赖汉英已经二十二岁,是个聪明有为的好青年。他不但攻读经史,博览群书,而且对祖父的毕生医术也早得微旨。赖青庵视他为掌上明珠。在父亲去世以后,他就成了祖父生命中的精神支柱和事业上的得力助手。去年年末,他来到天德堂购买药材,吃饭的时候跟孙家旺说起家里缺少人手,想找一个帮工。这可对了孙家旺的心思,他当即把王泰阶交给赖汉英。赖汉英十分高兴地将王泰阶带回了花城。
孙家旺如愿以偿。他的老伴却很快便发现了阿彩的巨变。阿彩变得沉默寡言闷闷不乐,然后就有了魂不守舍的状态,接着就茶饭不思,人也迅速消瘦下来。这当中的缘由,孙家旺的老伴心中一清二楚。她心痛阿彩,几次跟老头儿商议要让王泰阶回来,但是都遭到拒绝,弄得大家都不愉快。
其实在孙家旺的心里又何尝不痛阿彩呢?不过他觉着必须坚持这么做。想想女儿的遭遇,他就更加坚定。治病也得有个痛苦的过程不是?阿彩毕竟年轻。过一段时间,淡忘就会治愈一切。他是为了阿彩好。他的一片苦心,阿彩现在不明白,但是他相信,终有一天她会明白的。
然而随着时间一天天过去,他那“淡忘”药方并未发生效力。王泰阶已经去了几个月,可是阿彩的情绪半点儿也未见好转。这期间,孙家旺没少对外孙女磨嘴皮,但每一次的劝说都毫无结果:他说的时候阿彩沉默不语,他一离去阿彩就偷偷地哭泣。
这天中午,孙家旺又抽空来看阿彩,打算再对外孙女作一番开导。谁知一进房间,一眼瞧见阿彩的床头放着一本手抄《石头记》,他就像看见了洪水猛兽一样,立刻勾起来对往事的回忆:女儿就是让这坏书给害了呀!如今一见阿彩也在看这书,莫名的愤怒不期而至。他忘记了来劝导阿彩的本意,一把将书本抓起来。
“阿彩,你怎能看这种书?”他晃着书大声地叱责说。
外公发怒,阿彩意外。她不知怎样应对。只瞪起一双美丽的眼睛瞧着孙家旺。
“阿彩,回答我,你是从哪里弄来的?”孙家旺声色俱厉说。
“外公,这书怎么啦?”阿彩鼓起勇气说:“外公说它是坏书,可是有好多人都在看。我还听说,连皇宫里都在传阅呢!”
“一派胡言!坏书就是坏书!一本诲淫诲盗的书!今后不许再看!”孙家旺三两下将书本扯个粉碎,气冲牛斗往外走。
阿彩如遭雷轰。外公离去。她坐在床上呆怔半晌,伤心委屈一齐涌上心头,忍不住放声大哭起来。
孙家旺老伴闻讯赶来,见阿彩一边抹泪一边在收拾东西,不由一阵急火上心。
“阿彩,你这是做什么?”老婆儿明知外孙女是想要离开,却不得不还是这样问。
“外婆,都怪阿彩不好,在这儿惹外公生气。累得外婆也跟着生气。阿彩不想这样。所以,我想回我自己的家,回清远去。”阿彩流着眼泪却不愿让外婆瞅见,所以一直没有回过头来。
谁知话没落地,却听得背后“扑通”一声,她急忙扭身,见是外婆倒在了房门口,慌忙丢下手中衣物来扶起外婆,哭着叫着说:“外婆,你怎么啦?阿彩不惹你生气了!阿彩不惹你生气了!”把外婆搀到床上慢慢躺倒。
“唉!阿彩啊,你莫误解了外公喔!”外婆喘息一阵子,抚着阿彩的头发说。
“外婆,我没误解外公。外公心疼我,是对我好。可是外婆,外公心疼你,对你好么?”阿彩问。
“好啊,好啊。外公疼外婆,疼了一辈子。他怎么能对我不好呢?可是阿彩,你问这个干什么?”外婆不明白阿彩的用意,但是知道她的心情有了舒缓,便笑着回答了又问。
“外公心疼外婆,对外婆好。可是外公为什么又不赞成宝玉心疼黛玉对黛玉好呢?”阿彩说。
外婆没防备阿彩会提出这样一个问题,便随口答道:“你外公啊,他没读过石头记。他读的,也是那贾政读过的,全是些老儒板。”
阿彩说:“外公没读石头记,不知道宝玉和黛玉。可他知道我和阶仔啊!他为什么不许阶仔心疼我,对我好呢?”
外婆闻此,扑哧一笑,又赶快板起面孔说:“啊唷阿彩哟,一个黄花女儿家,怎么能说这样的话?怪道你外公不许看石头记呢!都被教坏啦!说这样的话,外婆都替你害羞哇!”
阿彩说:“外婆能说外公心疼外婆,对外婆好。阿彩为什么不能说?阿彩没有母亲,有什么话不可以向外婆说么?”
阿彩眼泪汪汪地看着外婆,外婆像是突然受了很大的震动。她坐起身来搂过阿彩,流泪说道:“可怜的孩子啊!可怜的孩子啊!外婆明白你的心,可是你没明白外婆和外公的苦心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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