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7 部分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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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今天晚上,大概是我有生以来过的最开心的一天,你有个很温暖的家,我很羡慕,我也很高兴,可以把你劝回来。”

    “嗯。”

    山薇偎在他怀里,默默地闭上了双眼。

    只要能让你安心,我愿倾尽所有。

    “那么,书乔,就在我家过年吧。”

    山薇向他发出邀请。

    暂时的慰籍

    山薇的挽留,无异于是另一种形式的告白。

    她告诉他,留下来,在这个温暖的地方,有人爱你,因此你可以大胆地去遗忘你的所爱。

    她看尽了书乔的一切:他的爱,他的失落,他的痛苦与彷徨,他的期盼与不可得,她善良地为他提供了一个可以躲避伤害的场所,她拥抱他,倾尽全力地保护他。至于她自己会得到什么,她全然放弃。

    然而这是为什么呢?后来,书乔问。

    山薇回答:这或许就是青春的勇气。

    年轻的时候,不晓得什么是失去,因此不懂得珍惜,由于满身满心都涨满了爱,只想奉献出去,因此,就算得到的结果是跌到满头血,留下满身伤,也不懂后悔。而年长之后,便开始斟酌,事事盘算,何谓值,何谓不值,凡事都为自己先铺好一条后路,否则绝不迈出脚,然而如此一来,代表了疯狂与不理智的爱情便自然没了存在的余地,剩下的,只有斤斤计较的名利、地位、和财富。

    爱情的可贵,是来自于它的纯天然、无计较,也来自于它的短暂,像烟花一样,只拥有刹那的光华。

    不可否认,山薇爱过他。

    即使书乔从未给过她相等的回应。

    她也毫不犹豫地付出了。

    但幸福并未因此来临。

    爱情的苦难,大多时候,是来自于双方对于感情付出的不对等。

    当我们付出爱,我们也付出了期待,而期待之后呢,会是令人欣喜的收获,还是令人绝望的失落?

    山薇后来为他自杀过。

    她用他的剃须刀片划破了她的手腕。

    书乔永远也无法忘记那可怕的一幕,当他匆忙地从单位赶回家,一头撞开浴室的门,他看到满眼的血,山薇倒在浴缸里,水淹没她的身体,她的苍白的脸和她那只血肉模糊的手,一同垂挂在浴缸的边缘,室内的空气里,全是令人作呕的甜腻的血腥味。

    人们口口声声说着爱他,但最后总是抛下他,任由自己死去。

    书乔认为这种爱很可怕。

    那天过后,书乔的恶梦就再也没有停止过,他的恐慌症再次爆发,吐到最严重的时候,是吐出了血。

    他被送进医院做了手术,手术过后,左腹部的地方,多了一条伤疤。

    这最终成为了一场纪念。

    山薇被救之后,一直拒绝见他,但那一天,山薇来到他病床前看他。

    她面容苍白地看着他,眼里已不再存有自杀前的怨恨。

    她已无爱。

    因此她对他说:“我放过你,所以,也请你仁慈地宽待你自己。”

    此后,她便消失了。

    如今想起来,在山薇家过的那个春节,竟是书乔和她之间所仅剩的、最纯粹也是最美好的记忆。

    书乔在宾馆里住了一个晚上,第二天一早便被山薇的父亲邀请住进了山薇的家里。

    “住在家里,想吃个热乎的饭也方便,房间是小了点,但请别嫌弃,会收拾干净的,还有,薇薇昨天也没告诉我你腿受伤了,早知道的话,昨晚就不让你走了!”

    真是个纯朴的老人。

    而山薇的妈妈更是一大早就特地为他炖了补汤,说是给他养骨头,还责怪他不该在这大冷天的这样周车劳顿,即使是为了薇薇,也要多保重自己的身体才是,不然他自己的妈该有多心疼。

    书乔在山薇家体会到了真正的家的温暖。

    他对山薇说,“以后绝对不允许你为了任何人抛弃这个家,一定要好好孝顺你的父母,因他们是那么地爱你。”

    正是因为这句话,让山薇对他的喜爱更深入了一层。

    她知道了他并非是普通的贵公子,他不嫌贫爱富,他眼里的世界纯净无华。

    一天午后,他们吃过点心,一同出门去散步。

    街上人流川流不息,个个喜气洋洋,打扮得花枝招展。

    “真可爱。”

    “谁?”

    “女孩子。”

    “什么?”山薇笑起来,指着自己的鼻尖,俏皮地问:“你是在说我吗?”

    书乔忍住笑,摇摇头,“我是说除了你之外,这里全部的女孩子。”

    山薇白了他一眼。

    “可爱?你确定你说的是可爱,而不是老土?我们这儿可是乡下地方,比不了你那大城市。”

    书乔知道她在开玩笑,于是逗她,“怎么老大一股酸味?你刚背着我偷吃什么了?柠檬?桔子?醋?”

    “我吃你个头啦!”

    山薇忍俊不禁地用手捶打他。

    山薇给他买柚子吃。

    “这是我们这儿的土特产,看起来个头不够大是不是?可是皮特别薄,果肉特别有水份,而且吃多了不但不上火,还败火,春节里,家家户户都大鱼大肉的,全靠这东西解腻,来,尝尝?”

    卖水果的老板手脚麻利地挥刀,没几下就把柚子剥好了皮递上来。

    山薇剥开一瓣果肉送进书乔的嘴里。

    “怎么样,甜吗?”

    “不甜不要钱!”老板接话接得比书乔还快,一张黑里泛红的脸,堆满了善意的笑容。

    书乔点头,说甜,山薇转回身,笑眯眯地付钱。

    没想到,他们居然在这里遇见了黄玫!

    “我来这里见个老朋友,你们呢?”黄玫问。

    山薇说这里是她的老家。

    黄玫招呼他们上车,“找个地方坐一坐吧,我们。”

    他们找了间茶座,此地空间不大,但很安静,是个适合谈话的好地方。

    他们坐下,各自点了茶,黄玫很快就聊到了江槐。

    “年后就可以进行骨髓移植了,要说起来,这孩子可真是遇见贵人了,是不是?命可真大!”黄玫感慨。

    山薇欢呼起来,“这可真是太好了!是不是,书乔?”

    书乔没有吭声。

    山薇问黄玫,“那紫苑呢,她还好吗?”

    “你没和她联系?”

    “没——”

    山薇突然间意识到自己的不堪,因为和书乔在一起,而全然忘记了友情,真是见色忘义。

    黄玫倒是没多大在意,她笑了笑说,“她很好,他们俩都很好,那你们俩呢?相处得还好吗?”她说完,就将目光放在书乔的身上,但书乔仍然没有给她任何回应。

    她在这个年轻人的身上,看不到令她安心的答案。

    而他身边的山薇却眉笑颜开,一副幸福模样,“我们也很好,多谢黄玫姐关心。”

    黄玫笑了笑,她不是没看到山薇主动去牵住书乔的手的动作,但她不忍心戳穿这一切,她点点头,说:“好就好,要珍惜当下的一切,这比任何事都重要!”

    他们很快就匆匆告别,因黄玫还有其他事要办。

    “你们准备在这里呆多久?”黄玫坐进车里后问,“术前去看一次江槐吧,给他鼓鼓劲儿,嗯?”

    “我们会的。”山薇代书乔回答。

    他们目送着黄玫的车驶离。

    之后,书乔的身体突然晃了两晃,幸亏山薇及时扶住他。

    “怎么了?不舒服?”

    他摇了摇头,闭上眼睛。

    “他们很好,黄玫说他们很好,对不对?”他声音虚弱,竟如大病初愈。

    山薇声音哽咽,“是的,没错,他们很好。”

    她像安慰一个孩子似的,用手轻轻拍打书乔的背。

    书乔转身抱住了她。

    他们抱在一起很久很久,书乔才渐渐止住了全身的颤抖。

    “我们回家吧?”山薇问。

    书乔说:“没力气,想在哪里再坐一下。”

    山薇看了看附近,“那好,我们去那边的公园。”

    他们下了桥,走到河边公园的长椅上坐下。

    “冷不冷?”

    山薇见他脸色苍白,不由担心地问。

    他摇摇头,向她伸出了手,她立刻明了的把自己的手放进了他的掌心,于是两手紧紧相握。

    接下来,他们谁也没说话,只静静地坐着,一同眺望着眼前这平静无波的水面。

    他们静待着内心的煎熬的过去。

    之后,山薇默默地把头靠在了书乔的肩上。

    她感到前所未有的安心。

    因为他们所爱的人,他们所担心的人,终于受到了神的眷顾,找到了他们幸福的归宿,而相应的,这也许也是她与书乔之间的幸福生活的开始。

    这天夜里,他们在屋后的墙角深情拥吻。

    这是书乔第一次主动吻她,还是激丨情四射的舌吻,吻到深处,他还一颗颗舔过她的贝齿。

    她突然惊喜地发现,他终于有一点点爱她了,因为这吻里,有太多毫无掩饰的真情,这令她头脑发昏。

    他们决定,等明天师傅来了,把店里的东西修理好之后,他们就回h城。

    然而一通电话,最终击碎了这个美梦。

    最后的守护

    蚊子在电话中痛哭流涕:“他死了,书乔,江槐他死了……”

    书乔什么话也没说。

    死了,怎么死的?这问题,书乔没问,也问不出来,他只是长久地窒息在电话的这一端,一边听着蚊子崩溃的哭泣声,一边忍受着头部剧烈的晕眩。一时间,他只想到紫苑,想到她曾经的美好的笑脸,如今是否已像花一样迅速地枯萎?

    山薇陪他一起赶了最早的一班飞机回去。

    但到达时,葬礼已近尾声。

    公寓里设着灵堂,一张黑白遗像,几个简单的花圈,桌上香火缭绕,哀乐在室内缓慢沉重地回旋。

    葬礼的气氛,像冬夜的雨雾,冰冷而沉重。

    此时,大部份亲朋好友已经散去,剩下的是江槐的母亲,和江槐的几个知已好友。

    而江槐的母亲,也已准备离开。

    书乔走过去向江槐母亲致意,这是个形容憔悴的妇人,她身边则站着她刚刚再婚的丈夫。

    她靠在她丈夫的肩上,眼圈通红,眼皮肿胀,而泪已经哭干。

    书乔准备帮他们叫辆出租车,但江槐母亲轻轻拦住了他,“不必了,谢谢你这么有心,”她望着书乔的眼睛,仿佛能从中望到他自己儿子的眼睛,“江槐能结交你们这些好朋友,真的很有幸。”说到这儿,她又低下头,握着手绢哽咽起来,她的丈夫温柔地劝了她几句,把她带走了。

    书乔这时才去看紫苑。

    紫苑一身黑衣,跪坐在灵堂前,双目一瞬不瞬地望着江槐的遗像。小翠说她保持这一个姿势已经好几天了,不吃不喝的,连睡觉也不肯去,谁劝也不听。

    “我们先给江槐上柱香吧。”山薇扯扯书乔的衣袖说。

    书乔点点头。

    两人一起上完香后,山薇留下来陪紫苑,而蚊子走过来带走了书乔。

    几个宿舍里的好友,一起站在公寓楼下的阶梯上。

    冬日的阳光淡淡地照着他们,但大家神情疲倦,眼里全都布满血丝,个个都像霜打了的茄子。

    书乔抬头环视了一圈:“不是说过了年就可以做移植了吗,怎么就……”

    一片静默。

    没人给他回答。

    这时,有谁从口袋里掏出了烟来抽,身边的人开始个个效仿。

    等待,让书乔感到一阵焦燥,胸口的部份像是有一团火要烧上来。

    终于,大胖开口了,他磕磕绊绊地说,“不是……不是那个原因……”他一边说,一边不断地舔着他那干裂的嘴唇,好像这样他才能让自己发出较为正常的声音来,但他还是说得支离破碎的,“是,是,是事故……”

    事故?

    而这时,大胖突然哭了起来。

    书乔不自觉地捏紧了拳头。他看到同伴们一个个把烟抽得更凶了,有些人低着头,有些人背转身,大概,都是在拼命地阻止着自己也同大胖一样哭起来吧。

    这时,蚊子走到他身边坐了下来,轻轻地拍了下他的肩。

    “初四那天晚上,江槐和紫苑一同出去散步,走到中心广场的喷泉边时,碰到几个孩子在打群架,其中有一个孩子被打得很惨,于是江槐就,他就……”

    “他就怎么样?”

    蚊子低了低头,“其实,刀子扎得不深,本来也就是一把普通的水果刀而已,可是,可是……”说到这儿,蚊子也哽咽了,不过,也已经没必要再说下去了。

    其后的结果,已经可想而知。

    书乔慢慢地把头埋进了双膝里。

    他闭上眼,感觉全身麻痹,却唯有那一颗心,仍兀自咚咚咚地跳着,好像随时都要从喉咙口里愤怒地冲出来。

    他想起江槐,想起他的音容笑貌,想起他的正义凛然,想起他无处不在的见义勇为。

    他好想撕碎眼前这一切。

    这不可理喻的世界,这不可理喻的命运!

    想到这儿,书乔忽然“霍”的站起身来。

    “书乔!”

    书乔无视同伴们的呼唤,大步走回公寓。

    灵堂前,山薇陪紫苑坐着,紫苑仍是同一副表情,同一个姿势地跪坐着,好像一尊没有生命的大理石雕像一样。

    她死了吗?

    还是她同自己此时的心情一样,痛到已经无力控诉?

    此后,书乔一直没能和紫苑说上话。

    直到一个月后,在法院,他才再度见到她。

    他们在法庭门口碰到,陪同紫苑的,是一个陌生女子,后来才得知,那是她未来嫂子,因为葬礼过后,她已经搬回家去住了。

    书乔走上去向她致意。

    紫苑看了他一眼。

    这是自他回来后紫苑首度正眼瞧他,但她眼神黯淡,全无昔日神采,她朝书乔点点头,叫了声他的名字:“书乔。”

    听到这声呼唤,书乔有一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他感到非常的无助。

    紫苑和她嫂子先走一步。

    随后书乔和山薇并肩跟上。

    后来紫苑没有听完整场审判,其实那些孩子个个都是未成年,即使判下来也最多是送去教养所,就算是以命抵命,江槐也回不来、无法再复活。紫苑走时没有过来和他告别,她在她嫂子的搀扶下,无声无息地离开了法庭。

    紫苑没有复学。

    据山薇说,她精神不佳,已经需要服用一些药物才能帮助睡眠。

    书乔一直想去看看她,但又无从开口。

    三月份,山薇在院子里种下的花全都开了,红红黄黄的一大片,热热闹闹的,宛如一场盛宴。

    对着那些花草,山薇脸上的笑意也渐渐多了起来。

    早晚有一天,他们会告别这种友人离去的伤怀情绪,重新开始生活。每个人都有各自的人生道路要走,再大的悲伤,也需要被丢掉,如不如此,便无法继续上路。那么紫苑呢,她是否也能做到呢?

    四月份,山薇陪他去医院取腿上的钢钉,但只取了膝盖的两枚,其余的还要再过一年。

    山薇把钢钉都保存起来。

    坐在出租车上,山薇对着阳光,轻轻晃着那只装着钢钉的口袋。

    “毕竟陪了你好几个月呐,在你的身体里面,跟你的血、和肉,长在一起。”

    “怎么说得这么恶心?”

    山薇笑,“觉得我变态?”

    书乔老实承认,“唔,有一点点。”

    山薇气恼地捶他肩膀,随后她靠在他身上,对着窗外的天空,长长地叹一口气,“即使你不爱我,只要你身体健康就好,即使你身患重症,那么只要你活着就好,书乔,直到现在我才知道,自己有多幸福。”

    此后,她一直紧紧握住书乔的手,不再开口。

    周末的下午,他们准备去一趟花鸟市场,临出门时,书乔接到紫苑的电话。

    “她说想请我去公寓一趟。”书乔挂了电话说。

    “那就去呗。”

    “那我们——”

    “放心吧,我等你回来。”

    山薇放下包包,微笑地送他出门,像之前每一天所做的那样,蹲下身帮他穿鞋。

    突然间他心里柔肠百结,待山薇起身后,他轻轻抱住她,给了她一个亲吻。

    “闷的话,就找朋友出去玩一下。”

    山薇摇头,“不,我等你!”

    书乔坐车到了公寓。

    到了门口,他敲门,紫苑很快就来开门了。

    紫苑穿着一身黑裙,长发盘成一个低低的圆髻,鬓边戴着一朵小白花。

    她在为江槐戴孝。

    如此朴素无华。

    “书乔,快请进。”

    一见面,紫苑便笑吟吟地主动来牵他的手。

    书乔带着一丝诧异,讷讷走入。

    紫苑让他到沙发就座。

    “我买了些菜,一会儿一起吃个晚饭可好?”

    “哦……好——”

    但书乔还是大惑不解。

    紫苑叫他来,究竟有什么事呢?看她的样子,好像心情恢复了?

    这时,他发现客厅的灵堂已经撤去,遗像也不见了,室内的布置已恢复原样,同江槐活着时没有丝毫变化。

    紫苑进厨房泡茶,书乔的目光尾随着她。

    “听说你回家去住了?”

    “是。”

    “那么这里——”

    紫苑端茶出来,“我找你来,就是为了这件事。”

    紫苑说她已经买下了这间屋子。

    “是向我嫂子借的钱,你知道,现在我家里,除了她,没人肯帮我这个忙,她真是个好人,你说是不是?”

    书乔暗暗地吃了一惊。

    紫苑竟买下了这幢房子,但让他感到惊奇的并非是金钱的缘故,而是,紫苑她究竟想做什么?

    这时,紫苑从包里拿出一件东西,摆在书乔的面前。

    “过几天,我就要出国了,在我离开的日子里,书乔,我想请你帮忙保管这把公寓的钥匙。”

    “出国?”

    “是。”

    书乔没再继续问下去。

    他明白的,这里是伤心地,能让她离开这里,重新呼吸,对她有好处。

    只是不知道,如此一别,要待何日才能再相见?

    那之后,他们一起在厨房里,合作做了一顿饭。

    “书乔,以后无论哪个姑娘嫁给你,都会很幸福的。”望着书乔娴熟的动作,紫苑笑着说。

    书乔听了,只是惨淡地笑了笑,没说什么。

    菜上桌后,他们面对面坐着,紫苑开了一瓶红酒。

    “你不是不能喝?”书乔想起当初江槐责备他的情景。

    “就喝一杯,没事的。”紫苑摇摇头。

    书乔只好不做阻止。

    他们沉默地吃着饭,偶尔举杯相碰,玻璃杯发出的清脆声响,让两人同时一惊,又为彼此的表情会心一笑。

    这个样子,仿佛痛苦都已经过去了似的。

    紫苑说:“真奇怪,每次和你坐在一起,就算不讲话,也感觉特别的安心。”

    “不觉得闷?”

    “不觉得,”紫苑笑了笑,看着他,“也许,我真的把你当成亲弟弟了。”

    “可我年纪比你大。”

    “就是感觉呗,”紫苑的目光一直没有离开他,“那你呢,对我是什么感觉?”

    “唔——”书乔不由得认真思考起来。

    紫苑笑了,拍拍他的手背,“书乔你真的很可爱。”

    但如此可爱,你却不爱我,书乔怔怔地望着紫苑,只觉得心情无边的黯然。

    用餐完毕,紫苑拿着酒杯站到窗口。

    “书乔你看,月亮出来了。”她用手指着高高的夜空。

    书乔依言走过去,站在她身旁。

    月光下,她静静地仰望着,嘴角有一抹沉醉的微笑,那么美,美得叫人心碎。

    书乔听见她说:

    “在医院的时候,每天晚上我都会和江槐在一起看月亮,我们躺在床上看,坐在地上看,一边看,江槐还一边给我背唐诗,什么海上生明月天涯共此时,什么举头望明月低头思故乡,呵呵,江槐那个人啊,简直是到死,都是浪漫主义者!没治了!”

    书乔默然不语。

    因为不知该如何回答,他想他是该说点什么表示安慰,但安慰是如此的苍白无力,所以他只能是痛苦地望着紫苑,望着她的痛苦,同时也让自己痛苦着。

    直到现在,他还未见到紫苑哭过,即使在葬礼上,法庭上,她始终都只是一副苍白隐忍的表情,像一朵坚忍的花,傲然于风雪。

    她的悲伤,找不到出口。

    这时,紫苑一口饮尽了杯中的酒。

    她喝完酒,转头再望向书乔时,眼神已变得非常黯淡,她静静地对书乔说:“书乔,你知道吗?我恨他,我恨他——”

    但她没有说为什么。没有。

    这天晚上,紫苑说要留在这里睡。

    “你早点回去吧。”紫苑送书乔到门口。

    “一个人,不要紧?”

    “不要紧。”

    “或者,我叫山薇来陪你?”

    紫苑笑着摇头。

    随后,她主动拥抱书乔。

    “山薇是个好姑娘,也是我最好的朋友,请好好待她。”她抚摸书乔的背,但动作毫无暖昧之意,她疼爱他,就像她之前所说的,把他当成亲弟弟。

    书乔饱含热泪,忍住心痛,默默地点了下头。

    紫苑抱了他很久很久。

    仿佛依依不舍。

    仿佛生死离别。

    但书乔知道,这拥抱,并非出自激丨情,而更像是某种恐惧与依赖。

    紫苑似乎是想在他身上找到点什么、抓到点什么。

    是江槐。

    因为他是江槐的朋友,是江槐最亲的兄弟,她找不到江槐了,所以她只能透过他,去抓住一点、哪怕是一点点微不足道的跟江槐有关的气息。而这有什么关系呢?书乔一点也不想要去埋怨什么。他默然地承受着这一切,甚至他还在内心里祈祷着,拜托,上帝,就让自己能给她点什么吧,哪怕只是一点点温暖。

    终于,紫苑深吸一口气放开了他,“那么,再见了,书乔。”

    她握握他的手,脸上笑着,眼中却泪光盈盈。

    随后,星光黯淡,她放开了她的手。

    书乔便说:“再见”。

    门被带上后,书乔并没有马上走,而是向左边移开了两步,靠在墙上。

    他久久地站立着。

    站立在这冰冷而黑暗的走廊中。

    他没有走,整整一夜,他没有离开这条走廊,因为他意识到,这很有可能会是他和紫苑可以呆在一起的最后的一点时光。

    这最后的守护。

    如此冰冷。

    如此绝望。

    隔着一道墙壁,两颗受伤的灵魂,却始终无法相互温暖。

    两天后,紫苑在兄嫂的护送下,登上了前往澳洲的飞机。

    她不让任何人为她送行。

    过客之一:大卫

    紫苑倚在窗边静静地抽烟。

    淡淡的晨光中,她的一双眸子已接近透明的浅灰色,如一潭死水般的。

    她是早已死了的。

    早在很久很久以前,她的灵魂就已脱离这尘世,随着江槐远走,却只有傻傻的书乔,还一直不肯承认这一事实。

    或许他是承认过的吧,可最终还是不甘心地想要来拉住她的手,试图挽救她。

    想救她出泥淖。

    书乔真是个傻孩子。

    浴室里的水声停了,紫苑停止冥想,将手中的烟蒂远远一抛后,低头抹了把脸。

    书乔的脚步声渐渐近了,紫苑扬起笑脸,向他转过身去。

    “肚子好饿哦,”她做出天真的表情,“我们一起去吃早饭吧,书乔?”

    书乔向她靠近。

    他没有言语,只是站在窗下,就着渐渐明朗开来的晨光,认真地看着她的表情。

    这个男人,即使成年之后,依旧保持着少年人的青涩与执著,人变我不变,如一颗扎根在溪流中的顽石,无论身边有多少野草泥沙经过,他也固守着自己那颗至真至纯的心。

    紫苑忽然感到心脏非常痛,是一种清晰的如撕裂般的痛,她感到非常无助,因为她无法排遣这个男人眼里的哀伤,她无法为他带来阳光。

    “怎么了,书乔?不要这么不开心嘛……”她抬手,想要抚开他紧锁的眉心,可是一眼又看到他下巴处被刮胡刀弄出的伤口,她笑起来,“怎么弄伤了呢,这么不小心,像个小孩子一样。”

    她的指尖冰凉地滑过那些早已凝血的伤口,但书乔仍然能感觉到在自己那干燥的皮肤上,一寸寸爆裂开来的无法抵御的深深的伤痛。

    书乔抿唇不语,只将紫苑的手在自己脸上按了按,随即闭上眼,在心里叹了口气。

    同紫苑一样,他的内心此刻也非常的无助,即使两人如现在这般靠近,他们之间,依旧有着无法跨越的障碍。

    他知道,如果想要真正地彻底地拥有紫苑,自己仍需要付出等待,只是他不知道,这种等待还需要多久?是不是需要一生。

    后来紫苑一直挽着书乔的手。

    他们像情侣般肩并肩地站在前台结帐,毫不避嫌,之后便一同离开旅馆。

    他们走进晨雾里。

    车子安静地行驶在清晨的公路上,车里开着暖气,很温暖,他们一路无话。

    找到一家早餐店后,他们下车。

    早餐店里雾气蒸腾,食物的香味弥漫其间,老板在蒸笼后面忙碌着,一边大声喊着欢迎光临,态度热情。

    书乔照顾紫苑入座,帮她放好脱下来的大衣,然后弯腰问她:“想吃什么?”

    “包子,”紫苑笑眯眯地向他伸出两个手指:“要香菇青菜馅的,两个。”

    “好的。”

    书乔抚摸了一下她的头,眼睛在她的脸上逗留了一阵子。

    他高兴吗?

    他会感到些许欣慰吗?

    我这样笑着。

    紫苑努力地微笑着,即使知道自己被打肿的脸像个猪头,笑起来会很丑。但她再也不想让书乔为她担心什么。

    一切都该有个结束,不是吗?即使是生命,也有消亡的一天,更何况是爱情。而她已拖累这个男人太久。这对他来说,不是爱,是种折磨。

    书乔走去排队点单的时候,紫苑的目光一直尾随着他。

    这么多年过去了,书乔依旧很瘦,但,是瘦而挺拔的,就像一棵树,一棵高大而沉默的水杉,透着清洌的气息,在阳光中骄傲的、自如的、令人仰视地不断生长着。

    同这样的书乔比起来,自己不过是一株早已被无数人践踏过的,已经不成样子的野草而已。

    紫苑刚到澳洲的时候,是住在自家的别墅里的,有一个钟点工,会每天定时过来照应她的日常起居,不过没多久,她就被送进了疗养院,因为嗜药和自残的缘故。

    她在疗养院里一住就是两年。在这期间,家里只除了按时寄钱来,没有人来看望过她。她被抛弃在此,这是她的父亲做为对她曾经叛逆的惩罚。

    她并不因此而怨恨父亲。

    因为她早已经无所谓这种被抛弃。

    她不再说话,时常独自一人坐在医院的草地上望天,一看就是一整天,直到夕阳西下,护士来喊她回房。

    日子就这么空虚而漫长地度过,靠无数的药物控制着她思考的能力与自残的力量。

    两年后她出院。

    出院时,她的身边已多了一位男士的陪伴,这人是她的主治医师,英文名叫大卫。他挽救了她的性命,同时他疯狂地爱上了她。

    “他是华人,移民二代,中文会听会说但不会写,他说他喜欢中国女孩子,喜欢她们的沉静、乖巧、不惹事,他说他骨子里,仍流有东方的血液。”

    但他年纪已有四十开外,有妻子儿女,有成熟的事业与人脉,他本不该爱上紫苑,却仍控制不住自己为了紫苑神魂颠倒。

    “其实,恐怕只是可怜我的缘故吧,因为我对他说了无数我跟江槐的往事,也只有对他,我才得以倾诉。”

    他们在医院里拥抱。

    在海滩上亲吻。

    在床上,在桌上,在地上,在任何的地方,他们无休无止地□,从白天到黑夜,从凌晨至黄昏,不知疲累。

    但对这段感情,紫苑说并不是爱。

    “我只是需要释放。”

    紫苑所说的释放,是释放她对自己的仇恨。虽然她曾对书乔说,她恨江槐,但实际上,她真正恨的人,是她自己。

    出院后,紫苑就和大卫同居了。

    大卫为她租了一间位于海边的三层公寓,里头装饰一新,摆进了许多高档而舒适的家具,窗口悬挂着白色的蕾丝窗帘,阳台上种着花,餐桌上的玻璃花瓶里,永远会插着一枝新鲜的、盛放着的花朵,香气四溢,娇艳欲滴。

    在这样一种看似平静的生活里,紫苑每天都无所事事,不是对着海景发呆,就是抱着棉被长久地睡眠,直到暮色四合,大卫下班回来,轻轻地唤醒她,亲自做饭给她吃。

    大卫烧的一手好菜,还经常说各种笑话逗她开心,于是她抱着腿坐在餐椅上,一边听,一边微笑地看着他,但眼神冷漠。

    她过起了依附大卫的生活,享受着他无微不至的关心与照顾,甘心情愿做他身上的一只寄生虫,没有大脑也没有感情。而大卫爱她,了解她,因此他一点也不介意她的冷淡。他是个成熟的但生活寡淡的中年男人,他也需要有一种释放,找到一个出口,来释放他体内不甘寂寞的热浪。所以在这场看似不公平的、只有他一个人在拼命努力的浪漫爱情里,他并不埋怨。

    他说没关系,我可以等待,为了你,花再多的时间也值得。他说这些话时,眼里的温情泛滥如海水。

    他向他妻子提出离婚,无数次,但他妻子始终不同意。

    紫苑并不在意此事。

    她无意与大卫更近一步,拆散他的家?变成他的合法妻子?这种念头,她连想都没想过。

    然而,有一天,大卫的妻子找上了门。

    门开之处,站着一位衣着华贵,妆容浓厚,有着一张苍白的面容却蛮横地涂着殷红色嘴唇的不甘苍老的女人,满头的金色卷发,像怪兽般张牙舞爪在空气里。

    她没问紫苑的名字,一见面,她就抓住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