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马玉宛和玉儿从里间走出来的时候，楚言看到二人的眼睛都是红红的。玉儿身上穿了一套红色的新衣服，手中提着一个小小的包袱。

    马玉宛把玉儿带到楚言面前，道：“楚公子，从今以后，玉儿就交给你了。”

    楚言默默地点点头，拉住了玉儿的手。

    此时，玉儿已不再抵触楚言，想来是马玉宛已经成功的说服了玉儿。

    马玉宛伸手整了整玉儿的衣服，道：“玉儿，答应姐姐，以后要好好地快乐地活着。”

    玉儿咬着嘴唇，强忍着不让在眼中打转的泪水流下来，狠狠地点头。

    马玉宛别过身子，道：“楚公子，你这就带玉儿走吧。”淡淡的声音，听不出一丝的感情波动。

    只是听到这话的人，心中却不能平静。

    楚言一躬到底，悲声道：“姐姐放心，楚言一定会把玉儿当亲妹妹，一定会照顾好她。姐姐保重，楚言这就去了。”他知道马玉宛是不会跟他们走的，所以也没有再说要马玉宛一起上路的话。

    楚言带着玉儿走下楼，这时早已得到消息的娼妓们，都已经等在那里。

    这些流落风尘的烟花女子，虽然自身依旧悲苦，但是都由衷地为玉儿感到高兴。看见二人下来，都是恭恭敬敬地跟楚言行李，口称“楚公子”，神色庄重，不带一丝风尘之气。

    跟楚言行过礼后，又都从怀中掏出些银两首饰，塞给玉儿，并说些祝福的话语。玉儿一声不吭，接过众女递来的物事，装进自己的包袱里。

    玉儿一直静静的被楚言拉着走，行至万花楼的大门处时，突然挣脱了楚言的手。楚言一惊，回身正要去拉玉儿。

    却见玉儿对着跟在身后的众女跪了下去，磕了一个头，哽咽着说道：“众位姐姐保重，玉儿走了。”

    之后，玉儿站起身，跟着楚言走出万花楼，离开了这生活了7年多的地方。

    身后，哽咽之声响成一片。

    万花楼三楼一处的窗户慢慢打开，马玉宛探出身子，看着楚言和玉儿远去的背影，积蓄已久的泪水终于落了下来，在那倾城的容颜上肆意流淌。直到楚言和玉儿的背影消失在人群中，再也看不到了，马玉宛深深地看了一眼窗外的世界，回转身来，慢慢走到梳妆台前坐下，取下头上的发簪，一头秀发瀑布般地披在身后，又取下身上的首饰，细细地擦去脸上的脂粉，抹去唇上的嫣红。

    马玉宛静静地看着铜镜中那个清丽的面孔，许久之后，对着镜中的自己嫣然一笑，慢慢地倒了下去。

    一柄小刀，深深地插入了腹中，鲜红的血迹慢慢的侵染着雪白的衣裳。

    曾经眼中笼罩的那一抹深深地忧伤早已经消失不见，马玉宛笑着，笑容是那么的甜美，喃喃地道：“玉儿，弟弟，姐姐这就去了，愿来生能以清白之身相见。”

    这个一生凄苦的女子，在此时终于不再悲伤，她绽放出生命中最灿烂的笑颜，静静的死去。

    走了一阵，到再也看不到万花楼了，楚言回头道：“玉儿，早上到现在一直没吃过东西，饿了吧，我们先去……”

    话说到一半，楚言却再也说不下去了，因为玉儿，现在应该叫楚玉了。因为楚玉根本没有在听他说话，她在哭，泪水在脸上流淌，沾湿了衣裳，只是没有发出一点声响，就那样默默地流泪。

    楚言拉过玉儿，用衣袖擦了擦楚玉脸上的泪水，将她抱住，轻轻的说道：“玉儿，我们走吧。”

    为了不让楚玉再触景生情，楚言决定马上离开天水城。

    只是，有了楚玉通行，却不能再用走的了。

    楚言想了片刻，在征求了楚玉的意见之后，决定去买一匹马。

    当然，所谓的征求楚玉意见，只是楚言象征性的问了一下而已，楚玉根本就一言未发。

    跟周围的人问了路径，楚言带着楚玉去往城中的骡马市场。

    一盏茶功夫后，楚言和楚玉站在了一片由木栅栏围起来的广场之内，这广场上牲口众多，人来人往的，不时听到马嘶驴叫之声。

    看着这广场上的热闹情状，楚言却又犯了难，不知如何是好。

    “这位公子，是第一次来吧？”正当楚言犯难的时候，一个短小精悍的中年人出现在旁边，微笑问道：“公子可是要买马代步？”

    这真是瞌睡碰上枕头，出门遇上晴天。楚言心中一喜，道：“正是，我第一次来到这马市，正愁不知该如何买马。”

    中年人道：“公子，我这里正有几匹好马，价格也公道，公子可要看看？”

    楚言喜道：“那真是太好了，大叔你的马在哪里？”

    中年人道：“公子这边请。”当先往一处走出。

    楚言忙拉着楚玉跟上。

    才走了没几步，忽然听到有人大喊了一声：“不好了，马惊了。”

    随后就见前面的人群迅速地向两旁分开，让出一条道来。

    楚言不知发生什么事，正要问那中年人，却见那人一脸惊恐的看着自己，口中吼道：“公子小心。”

    楚言一头雾水，正要开口询问，忽然眼皮一跳，眼角余光看到一道黑影正从刚才人群分开之处冲了过来，瞬间就到了自己眼前。

    楚言心头大骇，一把抱住楚玉，体内真气疯狂流转，脚下一发力，直接是跳了起来。心中慌急，这一跳用足了力气，足足跳起有3丈之高，楚言低头一看，只见一匹黑马风一般的从自己脚下跑了过去。

    落下地来，楚言拉着楚玉反复检查了半天，确定楚玉没被伤到，方才松了一口气。转头去看，只见那匹马已被一群人制住，不过还在疯狂的挣扎，撞伤了好几个人。

    “公子，您没事吧？”小心翼翼的声音，却是那中年人过来询问。刚才楚言那一跳可把他给吓到了，3丈啊，这还是人吗？

    楚言一惊，道：“啊？哦，我没事，没事。”

    见楚言没事，中年人又小心的道：“公子，请这边走，小的带您去看马。”

    只是，这次中年人等了半天，也没见楚言挪窝。中年人心头疑惑，却不敢问，只能在旁边等着。

    终于，楚言开口了：“大叔，你这里，有驴吗？”感情楚言被刚才那黑马的威势吓住了，想了半天，虽说马看着比较有气势，可是安全第一，想了想，还是小时候就骑过的驴安全。

    “驴？”中年人一愣，随即道：“有，有，公子这边请。”

    许久之后，楚言牵着头毛驴从骡马市场走了出来，而此时楚玉正坐在驴背上。

    楚言不想在天水城内多待，于是在路边摊买了些包子，问清方向之后，牵着毛驴出了天水城。

    此时楚玉也已经不再哭了，只是还是一声不吭，默默地啃着手中的包子。

    见楚玉一直不说话，楚言心中着急，又不知该如何是好。

    “你这是要去哪里？”一直不发一声的楚玉突然道。

    猛然听到楚玉说话，楚言被吓了一跳，待回过神来，心头一喜，马上道：“我要回家看看，我家在惠州。”

    “哦。”楚玉哦了一声，又不在说话了。

    好不容易楚玉开口说话了，楚言可不想她又变成闷葫芦。

    有心逗她说话，道：“玉儿，你知道碧云山吗？”

    楚玉沉默片刻，终是道：“听万花楼的客人说起过，听说碧云山上有个修道门派，很是有名。”

    楚言又道：“玉儿，等去过惠州之后，我带你去碧云山好不好？”

    楚玉奇道；“去那里干什么？我听说碧云山平常人是上不去的。”

    楚言笑道：“我是碧云山上清微派的弟子，当然可以上去了。”

    楚玉抬起头，用红肿的眼睛看了楚言一眼，奇怪的道：“你是道士吗？”

    “道士？我不是道士啊。”

    “你不是说你是那个修道门派的弟子吗，怎么又不是道士了？”

    “额，玉儿，我们所谓的修道乃是修天道，修人道，却不是要当道士。”

    “哦。”

    “这个，玉儿，我说的你听懂了？”

    “没有。”

    “……”

    “……”

    “玉儿，总之，我不是道士，也没有出家。”

    “哦。”

    看楚玉一副兴趣缺缺的模样，楚言一时无语。

    过了半晌，楚言又道：“玉儿，以后上了拾翠峰，你也跟我修道，怎么样？”

    “哦。”

    “我想，众位师姐一定会很喜欢你的。”

    “哦。”

    “对了，玉儿，你以后到拾翠峰上，一定要小心芊儿师姐，最好能躲多远就多多远。”楚言想了一想，郑重的跟楚玉说道。

    “哦。”听楚言口气不对，楚玉不由对这个所谓的芊儿师姐有了一丝好奇，虽然心中伤心，还是忍不住问道：“这个芊儿师姐，为什么要躲着？”

    这下楚言大受鼓舞，忙使出浑身解数，手舞足蹈地跟楚玉讲述起这几年来自己在周芊儿的魔掌之下的凄惨生活，不过这其中的夸张成分居多，对此楚言只能在心中道：“芊儿师姐，为了玉儿，只好请你牺牲一下了。”

    果真是功夫不负有心人，楚玉居然被楚言逗得笑出来，脸上的愁容也散去不少。

    到了午时，楚言拉着毛驴走到路边，拴在路旁的树上，让它自己去吃草。

    然后跟楚玉坐在旁边，取出在天水城中买的包子，分吃起来。

    楚言吃了几个包子，越吃越觉得这包子好吃，不由对楚玉道：“玉儿，这天水城中的包子味道真不错，好吃。”

    “嗯，嗯，味道确实不错，好吃。”

    “是吧，玉儿你也觉得……？”

    “啊！你是谁啊？”楚言转头去看玉儿，却见自己身边不知何时蹲着个人，正在那里大口的吃着包子，自己居然没有发现这人什么时候出现的。

    只见那人丝毫不理会楚言，一口一个包子，吃的正欢，吃的时候还对一旁细嚼慢咽的楚玉笑，嘴里含糊不清的道：“好吃，姑娘你快吃，不然就都被我吃掉了。”

    楚言见自己被无视，心中气急，大声道：“你这人是谁，干嘛要吃我的包子。”说着走上前去就要把那人推开。

    只是一推之下，落手之处却是空空如也，那和尚居然在这短短的一瞬间到了另一边，而且连姿势都没变，还是蹲在那里吃包子，嘴里还嘟嘟囔囔的道：“你这娃儿，不要打扰我吃东西。”

    楚玉骇极，一把将楚玉拉到自己身后，厉声道：“你是谁，要干什么。”

    只见那人看也不看楚言，在那里悠哉游哉的将手里的两个包子吃完，拍拍手，对楚玉笑道：“好姑娘，谢谢你请我吃包子，味道不错。”

    楚言皱皱眉头，回头问楚玉道：“玉儿，你认识这人？”

    楚玉看了看那人，摇摇头道：“不认识。”

    “那他怎么说你请他吃包子。”

    “不知道。”

    见楚玉否认，楚言又对那人道：“我妹妹根本没有请你吃包子，你到底是谁，想干什么。”

    那人慢条斯理地站起身来，只见他身材高大，起码比楚言高出一个头，身上穿的破破烂烂的，皮肤有些黑，也没有头发。

    那人缓缓道：“小施主，此言差矣。令妹刚才看到我拿包子吃，没有制止，也没有说不让我吃，这不就是要请我吃包子吗？”

    一听此言，楚言倒被气乐了，心道：这是什么歪理。

    想起这人刚叫自己“小施主”，再看他头上也没有头发，像是书中所说的佛教弟子，只是这人衣服破破烂烂的却又看不出，楚言有些不确定的问道：“你是和尚？”

    那人皱眉道：“小施主，我和尚特征如此明显，你居然才认出我是和尚。”

    见他承认是和尚，又好似没有什么恶意，楚言戒备之心倒也减了几分，抱拳道：“不知大师如何称呼。”

    “老和尚。”

    “老和尚？”

    “正是，和尚我年纪大，当个老字绰绰有余，又是个和尚，所以叫老和尚。”

    “这个，不知大师有何贵干？”

    “当然是吃包子了，不然还能有什么贵干。”老和尚理所当然的道，一副你这小子明知故问的神情。

    “……既然如此，老和尚请坐。”

    一听此言，那和尚也不客气，大咧咧的坐下来，抓起包子就往嘴里送，边吃还边招呼楚言和楚玉道：“你们也坐，一起吃，一起吃。”

    本来楚言买的包子不少，和楚玉二人吃的话晚上都未必吃得完，只是这突然冒出来的和尚胃口不小，一个顶俩，结果包子很快就吃完了。

    吞下最后一个包子，老和尚举起手擦了擦嘴，然后又把手在衣服上擦了又擦，看的楚言直皱眉头。

    老和尚擦完手，道：“包子不错，人也不错，谢谢小施主了，和尚我这就走了。”说着站起身，拍拍屁股，踢踢踏踏的走了。

    看着老和尚离去，楚言招呼了楚玉一声，收拾了东西，牵着毛驴上路了。

    才走了几步，忽听楚玉道：“那和尚来了。”

    楚言回头一看，只见那和尚已经到了身后，当下问道：“大师，还有事吗？”

    那和尚大点其头，道：“正是正是，差点把重要的事情给忘了。”

    楚言疑惑的道：“大师忘记了什么事？”

    那和尚也不理会楚言，跟坐在驴背上的楚玉道：“小姑娘，刚才和尚我吃了你请的包子，还未给你谢礼呢。”

    楚玉看了楚言一眼，方才对和尚道：“和尚爷爷，你是要送我东西吗？”

    那和尚道：“正是正是，好姑娘，你想我和尚送你什么？”

    楚玉想了片刻，摇摇头道：“和尚爷爷，我没有想要的。”

    那和尚愣了一下，急道：“你没有想要的，这怎么行，我和尚可不能白白吃你的包子。”

    楚玉看着急的原地打转的和尚，想了想，又道：“和尚爷爷，既然这样，那你不如随便送我个东西吧。”

    一听此话，那和尚倒是不打转了，头摇的拨浪鼓一样：“那可不行，你这包子这么好吃，怎么能随便送个东西，你等我和尚好好想想。”

    一旁的楚言看着好笑，心道：这和尚倒也可爱，吃了包子，还非要郑重其事地送个回礼。

    那和尚在那里想了许久，最后一咬牙，变魔术一样从他那破烂的袍子里摸出一样物事，递给楚玉道：“好姑娘，看你长得这么可爱，这东西就送你了。”

    楚玉接过一看，却是一把短剑，约有普通佩剑的三分之二长，通体雪白，就好似一块白玉一样，煞是好看。

    而一旁的楚言，一眼就看出这白玉似的短剑不凡，再看看那和尚一脸肉痛的摸样，更加肯定这剑必是一件宝物，不由为这和尚的大手笔感到吃惊。

    楚玉拿着那剑看了又看，显然很是喜欢，不过片刻之后，她又把剑递还给那和尚，道：“和尚爷爷，你这么贵重的东西，我不能要。”

    那和尚一听楚玉说不要，顿时急了，说道：“好姑娘，这剑可是好东西啊，你怎么能不要呢。我和尚从来不白吃人家东西，送出去的东西更是没有再拿回来的道理，你不要这不是害我和尚吗？”

    “可是……”

    楚玉还要推辞，却见那和尚一拍脑门，恍然大悟似的说道：“对了，我懂了。姑娘你是不是不会用所以才不要的啊，不会用没关系，来，这个书也给你，你拿去练上几年就会用了。”边说边从袍子里摸出一本书来，塞在了楚玉怀里。

    楚言在一旁看的奇怪，心道：“看这摸样，这和尚之前着急没东西可送分明就是装的，怕是在他回头来找玉儿的时候就决定把这两样东西交给了玉儿了吧，只是不知他为何要如此做作。不过看他这样应该不是坏人，怕是有难言之隐吧。”

    此时那和尚送出了剑和书，好像还不肯罢休，又在袍子里摸来摸去的，半晌又摸出了一个巴掌大的盒子，递给楚玉，道：“好姑娘，等你能用这把剑了，就打开这个盒子，记住，一定要等到能用这把剑了才能打开这盒子。”说到后面，语气已是变得严厉。

    说完也不给楚言二人开口的机会，嘿嘿一笑，怪声道：“和尚去也，和尚去也。”

    说到第二个也字的时候，人已经消失在远处，看也看不到了，其速之快，使的楚言和楚玉嗔目结舌，赞叹不已。

    楚玉看着怀中的三样物事，对楚言道：“这些东西，怎么办？”

    既然那和尚不是坏人，楚言也就没了顾虑，笑道：“那和尚不是坏人，应该是有难言之隐，他既然执意要把这些东西送给你，那你就收下吧。”

    “嗯。”楚玉应了一声，又道：“那和尚爷爷让我练这个书，说是练了就会用剑了，这是什么书，还有这盒子，干嘛要会用剑了才能打开？”

    楚言走过去仔细看了看那几样东西，那短剑一看就是宝物，而那个盒子却只是个很普通的盒子，不过那和尚叮嘱楚玉一定要在能使用短剑之后才能打开，想来盒中放的是很重要的东西。最奇怪的就是那本书了，书的封面已经被人撕掉了，看痕迹应该是刚撕掉不久，很有可能是那和尚为了不让他们看到书名才撕掉的，而书中写的内容居然是一种的修炼法决，而且很明显是道家的修炼法决，实在是想不通一个和尚为什么有道家的修炼法决。

    楚言想了半天也想不出个所以然来，只好作罢，对楚玉道：“这几样东西你小心收好，记得不可在人前拿出来。那和尚要你会使用剑了再打开盒子，必有他的道理，你收好盒子就是了。至于那书，玉儿，你识字吗？”

    一听此言，楚玉脸上又露出悲伤之色，黯然道：“姐姐教过我认字。”

    见楚玉伤心，楚言忙转移话题，道：“玉儿，你这书却不是普通的书，上面写的是一套道家的修炼法决，甚是奇妙。你先看看，抽空我教了你打坐练气之法，你就可以照书修习了。”

    楚玉轻轻的应了一声，翻开缺了封面的书，读了起来。

    楚言一拍毛驴的屁股，上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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