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花魁
“你是谁,为何会在此处?”
见楚言不答话,素衣女子又提高声音问了一遍,语气中已有了一丝怒气。
楚言一惊,回过神来,赶忙说道:“在下楚言,是无意中走到这里的。”
跟着把之前发生的事情说了一遍。末了,还抱怨了一句:“这里的人怎么这么奇怪的!”
“噗”
素衣女子愣了一下,随即笑出声来。
看着面前女子明媚的笑脸,楚言有些尴尬,轻声问道:“怎么了,很好笑吗?”
素衣女子道:“你,不知道青楼吗?“
“青楼?”楚言重复了一遍,问道:“青楼是什么地方?”
听了楚言的问题,素衣女子笑容收敛,面上涌上一股凄凉,却未回答楚言。
楚言看着素衣女子脸上的那一抹凄凉之色,心头激荡,脱口问道:“你可是很伤心吗?”
素衣女子闻言一呆,跟着展颜一笑,道:“谁说我很伤心的?”
楚言看着面前笑颜嫣然的女子,缓缓说道:“你眼中一直有一股忧愁之色,即使是你脸上在笑,可是眼中却一丝笑意也没有,我看得出来。”
素衣女子淡淡一笑,幽幽道:“你能看的出来,可是你能明白吗?”
也不待楚言回答,又道:“既然如此,反正你现在也出不去,不如今晚就在我房里歇息一晚,你看可好?”
“嗯?住在你房里?”楚言心中一惊,反问道。
素衣女子微笑地看着楚言,又道:“怎么,看不上我这里吗?”
清婉的女子,轻轻的话语,还有那一抹仿佛永恒的淡淡的忧伤。
那倾城的容光之下,掩藏着的,是何等样的忧愁?
“不会。”楚言深吸一口气,说道:“那打扰了。”
素衣女子道:“进来吧。”说着当先走了进去。
楚言定了定心神,走入门中。
房中布置的很朴素,也很雅致。
素衣女子转身,看着楚言道:“坐吧,我倒茶给你。”
楚言在椅上坐下,不一会儿,便见素衣女子端茶过来,坐在了旁边。
楚言接过茶碗,放在桌上,又道:“还未请教姐姐芳名。”
素衣女子脸上露出回忆之色,缓缓道:“我本姓马,闺名玉宛,这里人都叫我宛姑娘。”
楚言道:“姐姐一个人住在这里吗?”
马玉宛道:“不是一个人,我和妹妹住在这里。”
看着马玉宛脸上那淡淡的忧伤,楚言忍不住又问道:“不知姐姐为何如此伤心?”
马玉宛沉默片刻,却未回答,而是问道:“你可知道,这青楼是什么样的所在吗?”
楚言道:“不知,请姐姐指教。”
马玉宛凄婉道:“这青楼,乃是男子寻欢作乐之所,是女子伤心受难之地。”
楚言似懂非懂,不过倒也明白这青楼并不是什么好地方,当下问道:“既然如此,姐姐又为何要到此处?”
马玉宛笑笑,道:“你又怎么会知道我心中的无奈,知道这世间的愁苦。”
看了看楚言,又道:“这一段往事,我从未对人提起,今天与你甚是投缘,不如就说与你听吧。”
喝了口茶水,马玉宛娓娓道来。
20年前
幼小的女童,穿着单薄的红衣裳,走在洁白的雪地里,。
相依为命的父亲死在了牢里,她无奈之下流落街头。幼小的女童,并不明白父亲为何而死,她只知道,从今以后将是孤身一人。
又冷又累又饿,女童最终倒在了万花楼高大的牌坊之下。
晕倒前的最后一眼,她看到的是万花楼中的灯红酒绿,满目香漓。
是万花楼的老鸨救了她。
老鸨看她是个美人胚子,收留了她。教她琴棋书画,歌舞侍人。
小小年纪的女孩,又怎会明白这世上的罪恶,感念老鸨救命收留之恩,所有的东西都拼命去学。
十多年后,当年的幼女,变成了万花楼的花魁,虽不似其他妓女那般每日迎来送往,却也是身不由己,遍尝苦涩。
淡淡的话语,自马玉宛口中轻轻的吐出,似是在说旁人之事,不带一丝感情。
倒是楚言,听到凄凉之处,险些落下泪来。
见他如此,马玉宛笑道:“些许往事,不想竟引得公子伤心,小女子告罪了。”
这时,房间的门被人推开,一个小小的女童走了进来,娇声道:“姐姐,我回来了。”
紧接着又是一声尖叫:“他是谁啊?”显是看到了坐在那里的楚言。
楚言仔细一打量,不由在心中赞道:好一个粉雕玉琢的女娃。只见这进来的小小女童,也不过十一二岁的年龄,红扑扑的脸上,明眸皓齿,一双大眼睛忽闪忽闪的,端的是一个美人胚子。
看到这女童进来,马玉宛那脸上一直笼罩的忧伤淡了许多,脸上一副溺爱的神色,道:“玉儿,不可无礼,这是姐姐请来的客人。”
接着又指着女童跟楚言介绍道:“这是我妹妹,叫玉儿。”
楚言起身,道:“玉儿妹妹。”
却见那玉儿对着他左看看右看看,打量了半晌,小嘴一撇,嫩声道:“谁是你妹妹。”
随后又对着马玉宛道:“姐姐,这家伙哪儿来的,你不是说这段时间都不见客的吗?”跟着好像又想起什么似的,道:“是不是那老太婆逼你的?我去找她说理去。”
马玉宛一把拉住要跑出去的玉儿,严厉的道:“玉儿,不许胡闹。这位楚公子是我请他进来的,跟旁人没关系。”
“哦。”玉儿应了一声,又盯着楚言看了看,做了个鬼脸,跑进了里屋。
马玉宛又对楚言道:“我这妹妹调皮,言语无状,还望楚公子不要介意。”
楚言笑道:“姐姐说哪里话,玉儿妹妹很可爱啊。”
马玉宛叹了一口气,道:“唉,玉儿也是个苦孩子,被父母卖到这青楼里来。虽然现在由我护着,可是日后终也是逃不脱我这般命运。”
楚言几次听马玉宛如此说话,心中奇怪,问道:“姐姐,既然这青楼不是什么好地方,你为什么不带着玉儿妹妹离开呢?”
马玉宛笑笑,一脸的无奈,道:“这青楼,进来容易,想要出去,却是难了?”
楚言疑惑地问道:“姐姐,难道是有人不让你们离开吗?”
马玉宛道:“是,却也不是。”
“额,是却也不是?那是什么?”楚言一时有些摸不着头脑。
马玉宛道:“楚公子,你年纪还小,阅历不深,自是不明白这其中的无奈。”
楚言“哦”了一声,见她不愿多说,也没有再问。
而马玉宛低下头,也不知在想些什么,不再说话。
楚言喝了口茶水,有些奇怪地看着马玉宛。
只见马玉宛皱着眉头,好像在思考什么重要的事一般。
房间里一时安静的有些异常。
“咳”受不了这尴尬,楚言正欲说话,却见马玉宛好似终于下定决心一般,开口说道:“楚公子,小女子有一不情之请,还望楚公子答应。”
楚言一愣,马上道:“姐姐有什么事要我帮忙,尽管说,我能做到决不推辞。”
马玉宛道:“楚公子,我看得出来,你是一个好人。你叫我一声姐姐,我也就厚颜称你一声弟弟,你不会嫌弃吧?”
心下奇怪这马玉宛怎么突然如此说话,楚言道:“姐姐说哪里话,我怎么会嫌弃的。”
马玉宛嫣然一笑,行至楚言面前,道:“弟弟,姐姐求你一事。”说着,人已经跪在了楚言面前。
看马玉宛对自己跪下,楚言大惊,忙上前扶起她,道:“姐姐这是做什么,你有什么事要我做的只管说,我一定做到,又何必如此。”心中惊慌,也不问是何事,只管答应了下来。
马玉宛道:“弟弟,我求你,带玉儿走,带她离开这里,求你日后照顾她。”话还未说完,人又跪了下去。
楚言一时手足无措,也未细想,直接道:“姐姐你快起来,我答应你,我以后一定好好照顾玉儿。”
听楚言答应照顾玉儿,马玉宛缓缓站起身,语带哽咽道:“姐姐谢弟弟大恩。”
紧接着又道:“弟弟稍待,我去叫玉儿出来。”
马玉宛走入里间,把已经睡着的玉儿叫醒,带了出来。
“玉儿,快给楚公子跪下。”马玉宛将玉儿拖到楚言面前,厉声道。
玉儿睡眼朦胧,不解地问道:“姐姐,我干嘛要给他跪下?”
马玉宛催促道:“你先跪下。”
玉儿虽然心中不愿,只是第一次见马玉宛如此语气说话,有些害怕,老老实实地跪了下来。
见玉儿跪下,马玉宛又道:“弟弟,你叫我一声姐姐,玉儿又是我妹妹,以后就让玉儿做你的妹妹,你看可好。”
楚言还未说话,玉儿已是叫了起来:“姐姐,我才不要做他的妹妹。”
马玉宛厉声喝道:“玉儿,不许插嘴。”又对楚言道:“弟弟,玉儿虽然调皮,但是很懂事,也会照顾人,你看她做你妹妹,可好?”
楚言心中不解马玉宛为何要如此,不过还是应道:“当然好啊,我父母死得早,也没有兄弟姐妹,玉儿这么可爱,我很喜欢。”
马玉宛道:“姐姐代玉儿谢过弟弟了。”
跪在地上的玉儿,虽然不知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不过心中隐隐觉得很不安,仰起头来问道:“姐姐,你这是要做什么?”
马玉宛看着玉儿,心中一酸,眼中流出泪来,道:“玉儿,以后楚公子就是你的哥哥了,你要听他的话,不可任性。”
玉儿看姐姐流泪,也是哭了出来,哽咽道:“姐姐,可是玉儿做错什么事吗?你这是要做什么?”
楚言看着这姐妹二人哭成一团,也不知道该如何劝解,只能在一旁看着不出声。
哭了一阵,马玉宛扶起了跪着的玉儿,擦了擦小脸上的泪水,道:“玉儿,这事等下再说与你听,你现在去把妈妈找来。”
玉儿哽咽着应了一声,出门去找老鸨。
房间里一时安静了下来,马玉宛不说话,楚言也不知在这种情况下说些什么,只好闭口不言。
等了一会儿,玉儿带着老鸨走了进来。
老鸨一进门就笑呵呵地道:“宛姑娘,你叫妈妈来,可是要见客了吗?”
进的门内,又看到坐在一边的楚言,有些疑惑的道:“这位公子是?”
马玉宛却未理她,只是淡淡地道:“妈妈请坐,我有一事说与你听。”
老鸨笑嘻嘻地坐下来,又道:“宛姑娘,你有什么吩咐说,妈妈我这就去办。”
马玉宛道:“妈妈,我要为玉儿赎身。”
老鸨一愣,随即笑道:“姑娘说笑了,玉儿这么小,你给她赎了身,她出了这万花楼,要怎么活下去?”
马玉宛道:“这个就不劳妈妈操心了,这位楚公子已经认玉儿为妹妹,自会照顾她。”
听了马玉宛的话,站在一旁的玉儿心中一惊,只是这次却没有说话。
老鸨狠狠地看了楚言一眼,自始至终,楚言都是静静的坐在一旁,并未插言。
老鸨想了想,又道:“姑娘,你要为玉儿这丫头赎身,也不是不可以,只是这价钱,你要知道,我当初买这丫头的时候,可是花了不少钱,她这几年在万花楼里也花了不少钱。”
玉儿一听此言,怒道:“我在你这万花楼这几年,都是姐姐照顾我,哪里有花过你一文钱,再说,你当初买我的时候,也没花多少钱。”
老鸨嘿嘿一笑,却不答话。
马玉宛笑一笑,对玉儿道:“玉儿,你进去把床下那个盒子拿出来。”
玉儿怒视了老鸨一眼,转身走了进去,不一会儿,拿着一个小盒子走出来,放在桌上。
马玉宛打开盒子,里面赫然是几大锭银子,还有几样首饰。把盒子推到老鸨面前,马玉宛道:“妈妈,你看这些可够了。”
老鸨看着盒子里的银子和首饰,立时两眼放光,笑得合不拢嘴,连声道:“够了够了。”伸手就去抱盒子。
马玉宛一把抓住老鸨伸向盒子的手,道:“妈妈,你忘了什么东西吧,玉儿的卖身契呢?”
老鸨愣了一下,马上道:“嗨,姑娘你之前也没告诉我要给玉儿这丫头赎身啊,你等着,我这就去拿。”
玉儿看那老鸨走了出去,马上问道:“姐姐,你这是做什么,你不要玉儿了吗?”
马玉宛摸着玉儿的头,道:“玉儿,楚公子是个好人,你以后跟着他,他一定会好好待你。”
玉儿哭道:“姐姐,我不要走,我要跟着你。”
马玉宛柔声道:“玉儿听话,以后好好跟着楚公子,不要再来这种地方。”
玉儿哭得越来越伤心,只是不依。
楚言看得心中不忍,上前问道:“姐姐,既然可以花钱赎身,你何不也为自己赎身,跟我们一起离开这里。”
一听此话,玉儿马上止住哭泣,拉着马玉宛道:“是啊,姐姐,你跟我们一起走吧,玉儿不想跟你分开。”
马玉宛为玉儿擦去脸上的泪水,对楚言道:“楚公子,谢谢你的好意。只是,即使赎的了身,也赎不回清白之身。我这一生,注定要在这烟花之处,风流之所。”
这时,老鸨已拿来了玉儿的卖身契,换走了那一盒子的银两首饰。
老鸨走后,马玉宛对楚言道:“楚公子,玉儿四岁的时候就被卖到了这万花楼中,连个名字都没有。我不忍看她跟我一样,所以从妈妈那里要了她来,给她起了个名叫玉儿,却没有姓,”拉过站在一旁的玉儿,马玉宛又道:“楚公子,我想要玉儿跟你姓楚,你看行吗?”
楚言道:“当然,那玉儿以后就是我的亲妹妹了,我一定会好好照顾她的。”
见楚言答应,马玉宛拉着玉儿走到楚言面前,爱怜的看着玉儿,道:“玉儿,从今以后你就叫楚玉了,快给你哥哥磕头。”
玉儿虽然心中不愿,却也不忍再惹马玉宛伤心,于是跪下磕头,叫了楚言一声哥哥。
楚言扶起玉儿,认真的道:“玉儿,从今以后,你就是我在这世上唯一的亲人了,我一定会好好照顾你的。”
玉儿呆呆的看着楚言,眼中又流下泪来。
马玉宛紧紧的抱住玉儿,也是哭出声来。
过了一会儿,马玉宛止住哭泣,对楚言道:“楚公子,我和玉儿去里间睡,今晚就委屈你在这里休息了。”
马玉宛带着玉儿进了里间,楚言也在墙边的床上睡了下来。
听着里间马玉宛和玉儿轻轻的说话声,还有夹杂着的一阵阵哭声,楚言心里很不是滋味,又想起马玉宛面上那一抹永不曾退去的忧伤,还有那轻轻的话语,不由有些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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