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0 部分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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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好像连吃早饭的时间都不愿耽搁。

    〃无心乞婆〃左手拎着空酒坛,右手抚着肚子,一面走着一面咽口水,那副又饥又渴的馋相,已完全表现在脸上。

    就在这时,突然有一辆篷车在她身边停了下来,车帘尚未打开,里边已溢散出一股浓烈的酒香。

    〃无心乞婆〃不由自主的收住了脚,紧紧张张的盯着紧合的帘缝,只希望坐在车里的是个熟人。

    帘缝一阵波动,一张肥肥的脸孔首先露了出来,笑嘻嘻的望着他,道:〃没想到在这里遇上仙婆,真是人生何处不相逢啊。〃

    〃无心乞婆〃猛吃一惊,道:〃胡胖仙?〃

    原来坐在车里的竟是金陵侯府的财神胡眫仙。

    胡胖仙这才将车帘整个挑起,道:〃仙婆见了我,怎么好像吓了一跳?〃

    〃无心乞婆〃急忙打着哈哈道:〃那倒不至于,我的胆子还没有那么小,一两头狐狸还吓不倒我。〃

    胡胖仙哈哈一笑,道:〃至少你老人家也会感到有点意外,对不对?〃

    〃无心乞婆〃道:〃那倒是真的,你一大早跑到这里来干甚么?〃

    胡胖仙道:〃给您老人家送早餐啊?〃

    〃无心乞婆〃道:〃你不要开玩笑了,如果真是为了给我送早餐,随便派个人来就好了,何须你财神爷亲自出马?〃

    胡胖仙道:〃那是因为我老婆耽心,万一把仙婆吓跑,别人是追不上您老人家的。〃

    〃无心乞婆〃盯着他看了半晌,叹道:〃不错,普天之下也只有在你胡胖仙面前,我老乞婆没把握溜得掉……〃

    两眼一转,又道:〃李宝裳又怎么知道我会走这条路?〃

    胡眫仙道:〃不是我爱往自己脸上贴金,我那个老婆可谓算无遗策,这等小事,如何瞒得过她?〃

    〃无心乞婆〃道:〃可是她本身不是已带着人往北边追去了么?〃

    胡眫仙道:〃那不过是为了防范意外,不得不追追看……其实在这种时候,二公子怎么可能朝北走?〃

    〃无心乞婆〃忙道:〃那么依李总管估计,你们那个宝贝公子应该到哪儿去呢?〃

    胡眫仙道:〃当然是扬州……〃

    说到这里,淡淡的笑了笑,又道:〃二公子是个好奇心很重的人,水月楼的杜师父向他频送秋波,他怎么可能不去看看,更何况扬州还有个花大小姐。〃

    子夜过后,喧杂的瘦西湖畔〃水月楼〃,终于结束了一天的营业,逐渐静了下来……

    最后的一点灯火也隔绝在缓缓阁起的大门中。

    凡是在湖畔讨生活的人,几乎都知道附近每天最后打烊的,一定是水月楼的大厨房,只要杜老刀手上的那盏灯一熄,这一天就算过去了。

    侯玉阳当然知道的比谁都清楚。

    杜老刀一生令人推崇的事迹很多,但其中最使侯玉阳敬佩的,还是他的恒心。

    他每天打烊之后,必定亲自查点门户,从不假手他人,十数年来从未中断过,即使卧病在床,也要让徒弟们架着他走一圈,这几乎成了他每天最重要的工什。

    所以侯玉阳在等。

    灯光开始移动,侯玉阳的视线也开始模糊,虽然站在夜风中,但是仍然吹不散他内心的伤感。

    风很轻,夜很静,湖水轻拍着靠在岸边的画舫,不断的发出相互撞击的声响。

    也不知过了多久?站在他身旁的春兰忽然道:〃公子,灯已熄了,我们要不要过去?〃

    侯玉阳忙道:〃等一等。〃

    拾手用衣袖擦了擦眼睛,道:〃梅仙,你的视力好,你仔细看看停在岸边一共有几艘游湖用的画舫?〃

    梅仙数了又数,道:〃一共十一艘,不过当中好像还夹着一只快船。〃

    侯玉阳皱眉道:〃那就怪了,这个地方只能停十一艘画舫,其他的船只,应该靠在柳堤过去的那边那个码头才对。〃

    说着,还朝远处指了指,好像对附近的环境十分明了。

    梅仙不以为意道:〃也许这条船只是临时停一停,说不定等一会就开走了。〃

    侯玉阳断然道:〃临时停也不行,这是铁老爷子定出来的规矩,谁也不能破坏。〃

    春兰道:〃铁老爷子是谁?〃

    梅仙道:〃‘铁桨‘铁梦秋。〃

    侯玉阳道:〃不错,这个人在扬州的势力大得很,黑白两道,绝对没有人敢惹他。〃

    秋菊突然开口道:〃也许那条船是花大小姐的。〃

    侯玉阳摇首道:〃花白凤再跋扈,也不敢在太岁头上动上,有道是强龙不压地头蛇,就算他老子‘五湖龙王‘亲临扬州,也得对铁老爷子礼让几分。〃

    秋菊道:〃这么说,恐怕就只有一种可能了。〃

    侯玉阳道:〃哪种可能,你说。〃

    秋菊道:〃那条船铁定是铁家自己的。〃

    侯玉阳道:〃错了,铁老爷子是个很有原则的人,从来不破坏自己定下来的规矩。记得有一年他有个门人曾经为了一时方便,临时把船停靠在这个码头上,事后连腿都被铁老爷子给打断,直到现在走起路来还一拐一拐的呢!〃

    秋菊惊讶的望着他,道:〃公子怎么会对扬州的事知道得这般清楚?〃

    春兰即刻道:〃这还用说,当然是花大小姐告诉他的。〃

    侯玉阳笑了笑,没有吭声。

    梅仙忙道:〃公子莫非认为那条船有问题?〃

    侯玉阳道:〃有没有问题我是不知道,我只知道它靠的不是地方,何况又刚好是水月楼的正对面。〃

    梅仙沉吟着道:〃总不会是神鹰教的腿已伸进了扬州吧!〃

    侯玉阳道:〃老实说,我还真有点耽心,不但那条船令人起疑,而且花白凤也一反常态,居然这么久没有露面,你不觉得奇怪么?〃

    梅仙道:〃嗯,的确有点奇怪,说不定那条船真的是神鹰教派来监视水月楼的。〃

    侯玉阳道:〃我也认为有此可能,也只有神鹰教才能吃得住铁老爷子。〃

    秋菊道:〃要不要我先去摸摸那条船底细?〃

    春兰拍胸道:〃还要摸甚么底,索性把船上的人抓来问个明白,不就结了。〃

    梅仙忙喝道:〃不要胡来,要打架,以后机会多得很,目前绝对不能轻举妄动,以免打草惊蛇。〃

    春兰道:〃那要怎么办呢?〃

    梅仙侧首凝视了侯玉阳片刻,道:〃最好是先到水月楼去探探究竟,公子常在这里进出,对附近的环境一定比较熟,但不知水月楼除了那扇大门之外,还有没有可以偷偷摸进去的地方。〃

    侯玉阳想也没想,道:〃有,你跟我来。〃

    刚刚转身要走,忽然回头瞟着秋菊和春兰,道:〃你们两个要不要进去?〃

    秋菊道:〃要。〃

    春兰忙道:〃当然要,我们不进去,万一里边发生情况怎么办?〃

    侯玉阳道:〃你们想进去也行,不过最好先要有个心理准备,免得到时候被吓坏了。〃

    说完,回头就走。

    春兰急赶两步,拉住梅仙的袖子,道:〃梅仙姊,公子方才那句话是甚么意思?〃

    梅仙没有回答,只缓缓的摇了摇头。

    春兰又转身抓住秋菊的手臂,道:〃秋菊姊,那句话你有没有听懂?〃

    秋菊道:〃我当然懂,我跟了公子十几年,怎么会听不懂他的话?〃

    春兰急道:〃那你能不能告诉我,他那句话指的究竟是甚么?〃

    秋菊道:〃我想他一定是耽心里面有埋伏,怕吓着我们,所以才事先照会我们一声。〃

    春兰道:〃那就不对了,如果里面有埋伏,外面怎么还会派人监视,公子是老江湖,不可能连这点事都想不到?〃

    秋菊道:〃对呀,外面有人监视,里面就不应该再有埋伏……〃

    说着,搔着发根苦想了一阵,忽然道:〃哦,我明白了,他指的不是人,可能是狗。〃

    春兰吓了一跳,道:〃狗?〃

    秋菊点头不迭道:〃不错,一定是狗,公子知道你怕狗,所以才特别提醒你。〃

    春兰怔了怔!道:〃可是公子又怎么知道水月楼里会养着狗?〃

    秋菊指着她,道:〃你好笑哪,为了消耗剩菜剩饭,哪个饭馆不养几条狗?公子是何等聪明的人,他还会连这点事都想不到么?〃

    水月楼的后门隐藏在一条弯弯曲曲的巷道中。

    巷中很暗,而且岔路奇多,但侯玉阳却如识途老马一般,摸黑东抹西拐,脚下连停都没停顿过一下。

    梅仙等五人紧随在后,神情都显得有些紧张,个个手扶刀柄,一副准备随时出手的样子。

    只见他蹲下身来,拨开一些杂物垃圾,竟露出一处隐藏着的狗洞来,匐伏着钻了进去。

    思婷不由大感为难,这样的墙,再高些也拦不住她们的,梅仙却叹了口气,匐伏下来道:〃嫁鸡随鸡,嫁狗随狗……只好认啦!〃

    春兰仍在嘀咕道:〃可是我们嫁的既不是鸡,也不是狗……〃

    秋菊也接口道:〃是小马!〃

    思婷费了九牛二虎之力,终于爬了进去,里面是一座杂乱的院子……

    黑暗中,但见四点星光,飞驰而来,只听春兰大叫一声,回头就跑。

    原来那四点星光,竟是两条巨大獒犬的眼睛。

    那两条獒犬通体漆黑,状极凶猛,但在侯玉阳面前,却十分驯服,不吠不叫,只是扑到他身上,在他脸上又嗅又舔,就像见到了饲养它们的主人。

    梅仙和秋菊登时松了口气,春兰却远远的躲在后面,露出半张脸孔,呆望着那副情景出神。

    她实在搞不清那两只可怕的东西,为何会对公子如此友善?

    侯玉阳一面摸着两条獒犬的颈子,一面道:〃好啦,不要疯了,你们记住,这三个人都是我的朋友,以后可不许为难她们。〃

    那两条獒犬似懂非懂的在梅仙和秋菊身上嗅了嗅,居然还勉强的摇了摇尾巴。

    侯玉阳又同远处的春兰招手道:〃还有你,赶快过来让它们认认你的味道,否则下次它们咬你,可不能怪我。〃

    春兰这才怕兮兮的走回来,虽然当中还隔着一个侯玉阳,但她那双腿仍在不断的直打哆嗦。

    侯玉阳看得又好气、又好笑,不禁连连摇头道:〃你这人也真怪,你连神鹰教的那批煞星都不怕,怎么会被两条狗吓成这副模样?〃

    春兰神色惶惶道:〃没法子,怕惯了,我从小就怕狗,公子又不是不知道。〃

    侯玉阳道:〃既然如此,你又何必跟出来,我看你干脆回金陵去算了。〃

    说完,站起身来便往前走。

    春兰似乎根本就没听到他在说甚么,只慌里慌张的跟在他身后,一步都不敢落后。

    而那两条獒犬却好像对她特别感兴趣,一直摇着尾巴在她四下打转,吓得她几次都差点摔倒,幸亏都被秋菊扶住。

    推门进了一间堆放杂物的简陋小房子,侯玉阳轻声呼唤着:〃春儿,春儿?〃

    秋菊已为他燃起火折子,火光虽然微弱,却已足够瞧见一切。

    这简陋的柴房,杂物堆中简陋的木板床,早已人去床空……

    梅仙道:〃这里有字!〃

    只见污黑木板上有歪斜的字迹:〃耽心我娘,回去看看再来。〃

    梅仙轻声道:〃看样子,她回去看看就没有再来过……〃

    春兰道:〃这春儿是谁?是你的情人么?〃

    秋菊也道:〃她住在哪里?我们陪你去找她……〃

    侯玉阳摇摇头道:〃算了……〃

    随手揭开寻墙上一块松动的砖来,伸手拿出那本与春儿共同看过的春宫画册,随手翻了一下,心中似回忆着与春儿相遇的情形……

    默默的叹了口气,又随手将那画册塞回去,用砖块填好,道:〃走吧……〃

    他们一起出门,秋菊好奇,又悄悄取出画册,随手翻阅……

    春兰伸头过来一瞧,津津有味,赞道:〃哇,真精采!〃

    秋菊急塞到春兰怀中,道:〃收好收好,带回家去慢慢欣赏!〃

    转眼已走到巷底,侯玉阳在最后一扇窄门前收住脚,抬手在门框上摸索拨弄一阵,然后轻轻一推,窄门竟然应手而开,看来他对附近的环境,远比秋菊想的还要熟悉得多。

    秋菊在一旁整个怔住了!两眼眨也不眨的凝望侯玉阳,目光中充满了惊异之色!

    侯玉阳雀跃道:〃不必大惊小怪,没带你们钻狗洞,已经不错啦!〃

    春兰却在这时猛从侯玉阳腋下窜了进去,一进门就想拔刀。

    梅仙好像早就知道她的毛病,匆匆追赶而至,一把扣住她的手腕,轻叫道:〃你要干甚么?这里也是你拔刀的地方么?〃

    春兰嚅嚅道:〃我……我是怕里边会有人对公子不利……〃

    侯玉阳道:〃这里不是甚么龙潭虎岤,这里不会有人对我不利,这里只是水月楼大厨房的员工宿舍……〃

    没等他把话说完,旁边的一间房里已有人问道:〃谁呀?〃

    侯玉阳顺口答道:〃是我。〃

    房里竟然〃砰〃的一声,显然是有人不小心摔了一跤。

    另外几间房里也传出了一阵杂乱的声响,还有个人含含糊糊道:〃咦,怎么了?天还没有亮,你们都爬起来干甚么……〃

    说到这里,语声突然中断,八成是嘴巴已被其他人捂住。

    梅仙急忙轻唤两声,道:〃有劳哪位去禀报杜师父一声,就说金陵的侯二公子来看他了。〃

    轰然一声巨响,两旁所有的门窗都同时打开,三十几个人头一起伸了出来。

    几乎在同一时间,楼上已亮起了灯,登时把天井中照得一片明亮。

    侯玉阳朝两旁瞧了瞧,道:〃各位还认得我吧!〃

    左边立刻有个人大喊道:〃果然是侯二公子到了。〃

    侯玉阳领着三花婢,也进了屋内。

    他一面喊着,一面已向楼上跑去,谁知刚刚跑到一半,又急急退了回来。

    只见一名鬓发斑白的老人已自楼梯缓步而下,他身后跟着两个中年人,那两人手上各端着一盏油灯。

    灯光摇摇晃晃,但那两个人的眼睛却都转也不转的直盯在侯玉阳的脸上。

    侯玉阳一见那老人,登时跪倒在地上,大叫一声:〃师父。〃

    那老人当然是杜老刀,他急忙紧赶几步,亲自将侯玉阳托起,道:〃不敢当,不敢当,你虽然是小徒的朋友,但老朽还是不敢当你的大礼……你就叫我杜师父吧。〃

    侯玉阳道:〃那怎么行!〃

    他黯然道来,神色显得十分伤感,杜老刀却笑呵呵道:〃不要客气,以二公子的身分,你喊我一声杜师父,我已经高攀了。〃

    侯玉阳不禁叹了口气,手指也不由自主的在自己的脸上摸了摸。

    杜老刀目光急急转向梅仙等人身上,道:〃这三位,想必是你房里的那三位鼎鼎有名的姑娘吧!〃

    侯玉阳只有点头。

    梅仙屈膝一福道:〃小婢正是梅仙,左手是秋菊,右边那个是春兰,以后还请您老人家多多关照。〃

    她说得毕恭毕敬,但秋菊和春兰却连看也没看杜老刀一眼,目光紧瞪着两旁那些陌生的面孔,一副生怕有人突然出手向侯玉阳行刺的模样。

    杜老刀哈哈一笑,道:〃两位姑娘只管放心,这里的门户严紧得很,外人是绝对进不来的。〃

    秋菊和春兰这才把目光收回,身子向杜老刀微微蹲一下,算是跟他打了招呼。

    侯玉阳当然不会留意这些小事,只紧锁着眉头,道:〃这么说,外边那条船莫非真的是神鹰教派来监视您老人家的?〃

    杜老刀沉叹一声,道:〃不错,那条船已经停在那里很久了。〃

    侯玉阳沉吟道:〃奇怪,您老人家跟他们素无瓜葛,他们无缘无故的跑来监视您干甚么?〃

    杜老刀道:〃还不是为了那桌酒席的事。〃

    侯玉阳愕然道:〃那桌酒席?〃

    杜老刀面容一惨道:〃就是劣徒小马遇害的那一桌。〃

    侯玉阳听得脸色整个变了。

    杜老刀长叹一声,又道:〃我称他‘劣徒‘实在不该,其实那孩子优秀得很,脑筋又聪明,人缘又好,上上下下没有一个不喜欢他的。谁知苍天无眼,竟然把这么一个好孩子的性命夺走……我真不明白,怎么会发生这种事?记得去年我还替他算过命,刘半仙分明说他至少可以娶五个老婆,活到八十岁的……〃

    说到这里,语声忽然被人打断,原来站在他身后的一个中年人,竟然掩面痛哭起来。

    那人一哭,其他人也都跟着大放悲声,哭得比那个人还要凄惨。

    杜老刀急忙喝道:〃你们这是干甚么?想把船上的人引进来么?〃

    此言一出,哭声立刻静止下来,但是每个人脸上都还挂着眼泪,连杜老刀也不例外。

    侯玉阳突然大声道:〃各位不要难过,我还……我还……〃

    梅仙紧紧张张地扯扯侯玉阳,接口道:〃公子是否还有很多问题想向杜师父请教?〃

    侯玉阳叹了口气,把话吞回肚子里,道:〃不错,这件事我非得把它搞清楚不可。〃

    杜老刀立刻擦干眼泪,道:〃如果侯二公子想查问凶手是谁?那恐怕就要让你失望了。〃

    侯玉阳忙道:〃为甚么?〃

    杜老刀道:〃因为事情发生的实在太突然、太混乱、也太快……我虽然在场,人老了也吓坏了,连坐在隔壁的铁老爷子闻声赶出去,都没有见到凶手的影子。〃

    梅仙道:〃铁老爷子?是不是‘铁桨‘铁梦秋老爷子?〃

    杜老刀道:〃不错,正是他。〃

    侯玉阳道:〃您老人家是说当时铁老爷子正坐在隔壁厢房里?〃

    杜老刀道:〃不错,那天刚好铁老爷子请客,好像是替他一个远道而来的朋友接风……〃

    侯玉阳道:〃远道而来的朋友?您老人家有没有听说他那个朋友是甚么人物?〃

    杜老刀唉声叹气道:〃只是长白山上下来的几名参客……〃

    侯玉阳叹了口气,只回头瞄了梅仙一眼。

    梅仙急忙把目光转到杜老刀脸上,道:〃小婢心中有个疑问,可否向老人家请教?〃

    杜老刀道:〃姑娘有话尽管直说,不必客气。〃

    梅仙道:〃那位小马师父咽气的时候,不知您老人家有没有在他身边?〃

    杜老刀道:〃有,我亲眼看着他咽气,亲眼看着他入殓,亲眼看着他下葬……不瞒姑娘说,他虽然没有正式拜师,我却一直把他当成是我最心爱的徒弟,打从他重伤到入土,我就一直没有离开过一步。〃

    梅仙道:〃这么说,那位小马师父是真的死了?〃

    杜老刀长叹一声,道:〃这还假得了么?老实说,我倒希望他没有死,死的是我,我今年已经六十二岁了,而他才不过二十出头,那块墓地本来是为我自己准备的,想不到却被他抢着用掉了……〃

    他说到这里,已经泣不成声,掏出块手帕频频擦泪。

    侯玉阳忍不住悲声:〃师父。〃

    杜老刀急忙摆手道:〃不敢当,不敢当,说实在的,如果不是花大小姐告诉我,我作梦也想不到我那徒弟会高攀上侯二公子这种好朋友,只可惜他的命太短了……〃

    侯玉阳截口道:〃攀上侯家的人,也并不一定有好处,如果不是为了那该死的侯家,也许他还可以活得久一些,也许他根本就不会挨那一刀。〃

    杜老刀一怔!道:〃这话怎么说?〃

    侯玉阳大声道:〃他那一刀是替侯玉阳挨的,您老人家难道还不明白么?〃

    杜老刀指着他,道:〃是替你挨的?〃

    他实在很想说明事实真相,但是一接触到梅仙那企求的眼光,又深深地叹了口气,莫可奈何的点点头,道:〃不错。〃

    杜老刀却连连摇首道:〃我愈听愈糊涂了,可否请二公子再说得详细一点?〃

    侯玉阳急忙往前走了几步,道:〃您老人家仔细看看,我是不是很像你的徒弟小马?〃

    杜老刀往前凑了凑,仔细端详他半晌,道:〃嗯,轮廓是有几分相似,长相却差远了,如果小马能有二公子这等相貌,也就不会如此短命了。〃

    说完,还长长叹了口气。

    侯玉阳似乎连最后的一丝希望也破灭了,一面摇着头,一面往后退。

    直退到墙边,才失魂落魄的跌坐在一张石凳上。

    旁边突然有个年轻人怪叫道:〃咦,从后面看,侯二公子还真的有点像小马师叔。〃

    站在杜老刀左边的那个中年人也道:〃嗯,体态举止也都像得很。〃

    杜老刀怔了怔!道:〃这么说,小马莫非因为长得像侯二公子,才做了他的替死鬼?〃

    侯玉阳霍然站起:道:〃不错,这就是我想告诉您老人家的,还有……〃

    说到这里,语声忽然顿住,只含泪凝视着杜老刀,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一旁的梅仙立刻接道:〃还有,为了这件事,我家公子难过的不得了,一直觉得很对不起小马师父,也对不起您老人家。〃

    杜老刀急忙摆手道:〃那倒不必,有道是生死有命,富贵在天,这是他的命,我们难过也不能叫他起死回生……何况他生前也是一个满讲义气的人,他能为自己的好朋友挨了一刀,我相信他也应该死而无憾了。〃

    侯玉阳沉叹一声,道:〃您老人家既然这么想,我也没话好说了。〃

    杜老刀道:〃你甚么话都不必说,只要好好活下去就行了,千万不要让我那个可怜的徒弟白死。〃

    侯玉阳只有点头,不断的点头。

    梅仙好像松了口气,轻轻咳了咳,又道:〃杜师父,您老人家还没有告诉我们,神鹰教的人究竟为甚么要盯上您?〃

    杜老刀道:〃当然为了小马。〃

    梅仙道:〃可是小马师父不是死了么?人都入了土,他们还盯甚么?〃

    杜老刀道:〃那是因为最近经常有武林人物在这里进出,好像每个人都已发觉我那短命的徒弟和侯二公子的交情,都想从这里打探出一点贵府的动态,可是我们跟贵府素无往来,怎么会知道这种事?〃

    梅仙忽然皱起眉头,道:〃那就怪了,那些人又如何晓得我家公子和小马师父的关系呢?〃

    杜老刀道:〃是啊,我也正在奇怪,他们两人的交往,连我都被蒙在鼓里,那些人又是怎么知道的?〃

    侯玉阳冷笑一声,道:〃那有甚么奇怪,那是因为有个人故意在外面放风声。〃

    梅仙猛一点头,道:〃啊,我知道了,一定是花大小姐。〃

    侯玉阳横眼瞪着她道:〃你少血口喷人,花白凤根本就不知道这码事。〃

    梅仙眼睛一眨一眨道:〃不是她又是谁呢?〃

    侯玉阳狠狠朝她一指,道:〃就是你,都是你口没遮拦,胡乱讲话,才会惹出这种是非。〃

    梅仙急声争辩道:〃公子不要冤枉我,我几时说过这种话……〃

    说到一半,忽然将自己的嘴巴掩住,人也整个呆住了。

    侯玉阳冷冷道:〃怎么样?想起来了吧!〃

    春兰接口道:〃就在柳河镇天福客栈的院子里,你当着霍传甲与一大堆人的面,亲口说的!〃

    梅仙嚅嚅着道:〃我……我当时只不过是随口说说,没想到霍传甲那老匹夫竟会认真起来。〃

    侯玉阳冷哼一声,道:〃江湖上无风还要起三尺浪,何况这话出自你梅仙之口,你能怪人家不认真么?〃

    梅仙窘红了脸,半晌没吭一声。

    侯玉阳得理不饶人道:〃好啦,现在麻烦已惹到水月楼头上,如何解决?你看着办吧。〃

    梅仙刚想开口,杜老刀突然抢着道:〃二公子不必为我们耽心,目前还没有人敢对我们怎么样,倒是你们几位的行动要特别留意,万一被对面船上的人发现了,那可就真的麻烦了。〃

    侯玉阳怔了怔!道:〃您老人家又如何晓得目前没有人敢对你们怎么样?〃

    杜老刀道:〃因为花大小姐已答应替我们撑着。〃

    侯玉阳苦笑道:〃花白凤那女人的话怎么能相信?她自顾尚且不暇,哪里还有余力来保护你们?〃

    杜老刀道:〃那你就太低估花大小姐了,她最近威风得很,连对面船上的人都对她客客气气,只要有她在,对面那些人连看都不敢朝这边看一眼。〃

    侯玉阳骇然回望着梅仙,道:〃他们花家莫非已经投靠过去了?〃

    梅仙摇首道:〃不会吧!如果真有这种事,如何瞒得过我们侯府?〃

    侯玉阳道:〃会不会是李宝裳有意隐瞒我,把消息拦下来?〃

    梅仙道:〃不可能,绝对不可能,小事情她或许还会掩掩盖盖,像这种足以影响武林的大事,她绝对不敢有所隐瞒。〃

    侯玉阳沉吟片刻,目光又转到杜老刀脸上,道:〃最近花白凤是不是经常到这里来?〃

    杜老刀道:〃几乎每天都来,今天她还问我有没有你的消息,她好像急着要见你,临走还交代你来了务必马上通知她一声……要不要我现在派人给她送个信去。〃

    侯玉阳忙道:〃且慢,且慢……花白凤又怎么知道我可能会到这里来?〃

    杜老刀道:〃不瞒二公子说,这个赠送‘四喜丸子‘的主意,就是她想出来的,她早就料定你一得到这个消息,非马上赶来不可。〃

    侯玉阳又是一阵沉吟,道:〃她交代您老人家这件事的时候,是不是很秘密?〃

    杜老刀道:〃那倒没有,当时她旁边不但有朋友,而且说话的声音也很大,几乎整层楼的人都可以听得很清楚。〃

    侯玉阳猛地把脚一踩道:〃这个大笨蛋,看样子她是存心想把我卖掉。〃

    一旁的秋菊急忙道:〃公子不要多心,花大小姐应该不是那种人。〃

    春兰也慌不迭道:〃秋菊姊说得不错,以花大小姐的为人而论,就算砍下她的脑袋,她也不可能出卖朋友,尤其是公子这种好朋友。〃

    侯玉阳不再出声,眼睛却紧盯着沉默不语的梅仙,似在等她下结论。

    梅仙迟疑了很久,才道:〃她的确不是一个出卖朋友的人,只有在一种情况之下,那就另当别论了。〃

    侯玉阳忙道:〃哪种情况?〃

    梅仙道:〃除非怀孕的花少奶奶已被人挟持,甚至早就落在对方的手里。〃

    侯玉阳听得陡然一惊,秋菊和春兰也同时变了颜色。

    梅仙却淡淡的笑了笑,又道:〃当然,我这只不过是猜测之词,你们根本就不必紧张,即使真的不幸被我猜中,也必可寻出破解的方法,因为花大小姐已经替我们留下了解救她的余地。〃

    侯玉阳道:〃这话怎么说?〃

    梅仙道:〃公子不妨想一想,如果她真要出卖你,大可写信直接把你骗来,何必如此大费用章?而且还害杜师父白白送掉许多‘四喜丸子‘,你说是不是?〃

    侯玉阳道:〃嗯,继续说下去!〃

    梅仙道:〃她显然是想引起我们的疑心,先让我们有个心理准备,然后再跟她见面。〃

    侯玉阳缓缓的点了点头,道:〃那么依你看,我们现在应该采取甚么步骤呢?〃

    梅仙道:〃当然是依照她的吩咐,先派人去给她送个信。〃

    侯玉阳道:〃然后呢?我们是不是还在这里等?〃

    梅仙道:〃我们当然不能在这里等,否则不但水月楼要遭殃,而且花大小姐那番脑筋也等于白动了。〃

    侯玉阳道:〃你的意思是说,前面派人送信,咱们在后面跟着就杀进去?〃

    梅仙道:〃那就得看看情况再说了,不过要派人去就得快,外面好像已经有了动静,万一被他们先赶去,那就不妙了。〃

    说话间,前面果然传来几声断断续续的呼喝,后面巷道中的两条獒犬也在低声吠叫。

    站在杜老刀左首那个持灯中年人立刻道:〃花大小姐与我认识,也认得花府的路,我去送信。〃

    说着,就想把灯交给其他的人手上。

    侯玉阳突然道:〃不行,马师兄是老实人,这种事不适合你干。〃

    所有的人听了全都吓了一跳,那被称做马师兄的人一个失神,连油灯都差点翻倒在地上。

    杜老刀干咳两声,道:〃那么依二公子之见,应该派哪一种人去呢?〃

    侯玉阳想了想,道:〃最好是派个脸皮厚实一点,能说善道,吹牛不会脸红的人过去……〃

    他边说着,目光边在两旁搜索道:〃咦,小喇叭周躲到哪里去了?〃

    一阵沉寂之后,有个体型瘦小的小伙子自靠门的房中悄然而出,一步一哈腰的走到侯玉阳身后,道:〃小的在这里,不知二公子有何吩咐?〃

    侯玉阳头也没回,只用拇指朝后一比,道:〃师父,您看派这个人去怎么样?〃

    杜老刀勉强的点了点头,道:〃行,只要二公子认为可以就行。〃

    侯玉阳这才回脸笑视着矮他一截的小喇叭周,道:〃你有没有去过金府桃花坞?〃

    小喇叭周立刻道:〃去过,常去,前天晚上我还在他们家墙根洒了泡尿。〃

    侯玉阳笑笑道:〃金家的门里和门外情况可能有点不一样,你敢不敢进去给花大公子送个信?〃

    小喇叭周满不在乎道:〃有甚么不敢?金家的大门又没长出牙齿,还能把我的……〃

    本来习惯性的一句粗话,今天可不敢放肆,急忙改口道:〃还能把我的,把我的‘手‘咬掉不成?〃

    侯玉阳想笑又忍住,皱眉道:〃你真的一点都不怕?〃

    小喇叭周眼珠转了转,道:〃我只怕一件事。〃

    侯玉阳道:〃甚么事?〃

    小喇叭周道:〃我只怕花大公子打赏太多,我个子小,力气弱,一个人搬不动。〃

    梅仙听得〃噗嗤〃一笑,道:〃看样子公子是找对人了。〃

    侯玉阳也忍不住摸摸鼻子,道:〃没关系,我们就在后面跟着,到时候你搬不动,我们帮你抬,你看怎么样?〃

    小喇叭周把头一点,道:〃好,那小的就先走一步了,你们如果不认识路,最好是跟得紧一点,我的快腿可是出了名的。〃

    说完,调头就走,刚刚拉开后门,忽然又转回来,两眼一翻一翻的望着侯玉阳,道:〃小的有个小疑问,可不可以先向二公子请教一声?〃

    侯玉阳道:〃当然可以,你说吧。〃

    小喇叭周道:〃小的先后只替二公子上过两次菜,连话都没有讲过一句,二公子怎么会记得小的这个人?〃

    侯玉阳笑咪咪道:〃你欠我的钱还没还,我当然记得你。〃

    小喇叭周愕然道:〃我几时欠过二公子的钱?〃

    侯玉阳往前凑了凑,神秘兮兮道:〃去年过年赌牌九,你输给我一两七分银子,难道你忘了?〃

    小喇叭周的脸色整个变了,两只脚不由自主的在朝后缩,直缩到门口,才跌跌撞撞的转身狂奔而出,那副模样,就像突然碰到鬼一般。

    梅仙等三人神情虽有些不太自然,但仍一声不响的跟了出去。

    侯玉阳默默的环视了众人一阵,又朝杜老刀拱了拱手,才依依不舍的走出了后门。

    临出门,只见他轻轻将门闩往上一拨,然后飞快的将门扇带上,那根门闩刚好〃卡〃地一声,自动栓了起来,动作之熟巧,在场的人也未必有几人能做得到。

    所有的人都凝望着那根门闩,久久没人则声,整个天井里静得就像没有人一样。

    过了很久,那个被侯玉阳称做马师兄的人方才开口道:〃我愈着这位侯二公子愈不对,他除了脸孔之外,言谈举止,简直就和我死掉的小马师弟一般无二……〃

    有个年轻人截口道:〃对,尤其是他那副眼神,我感觉熟得不得了。〃

    另外一个人也立刻接道:〃还有,去年过年赌钱,小喇叭周欠下小马师叔一两七分银子的事,根本就没有几个人知道,侯二公子又如何晓得?而且居然还说是欠他的,你们不觉得奇怪么?〃

    又有一个人指着那门闩道:〃尤其是他方才关门的手法,除了小马师叔之外,还有谁能把时间捏得那么准,我出来进去已经两三年了,也未必能比得上他……〃

    杜老刀突然大喝一声:〃住口!〃

    那人的话登时被打断,四周的人也同时沉寂下来。

    杜老刀厉声道:〃小马已经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