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0 部分阅读
,黑压压地似要倾覆人间。
林熠从凶徒手里夺下一名少年,把他往巷子里一推,吼道:“叫醒所有人,立刻逃!”
林熠放眼望去,山道尽头全是对方人马,足有千人,此时凶徒方才进入镇子,小镇依山而建,是山林和江水间窄窄的一条,林熠一路杀过去,竟一时把他们堵在了镇子入口的街上。
堪堪一夫当关。
长穹乌云密布,蒙蒙细雨落下,轻柔无比。
落雨沾湿衣裳,方才打斗激烈,林熠感觉左肩的折花箭伤以百倍加剧,简直要在他肩头和胸口裂出一朵骨肉盛绽的钵特摩。
凶徒的注意力一时被林熠吸引过来,冶光剑威慑住想要冲进去的人,两方对峙。
林熠换了右手持剑,脸上神情冰冷,克制下未显露一丝痛苦,身上的紧绷待发与漠然闲散混合得恰到好处,方才他剑过无还的杀招令凶徒犹疑起来。
“你们是什么人?”林熠冷冷道。
凶徒之首笑了笑:“阴平郡的事,看来丝毫没传出来。”
林熠瞬时明白,他从军中信报听闻阴平郡上个月反贼作乱,看来定川府的人没能清剿干净,竟教他们一路逃至此处。
逃窜月余,反贼已与恶匪无异,所到之处便是杀掠。
不需多想,林熠知道自己眼下状况根本撑不了多久,折花箭伤一发作,疼是次要的,以他经验,极可能昏倒,到时候自己就是砧板上的肉。
那名逃得一命的少年很快挨家挨户拍门叫人,林熠听着动静,估计着时间。
“小兄弟,让个路吧,你功夫不错,不过寡难敌众,死在这里就太可惜了。”那反贼之首饶有兴味地看着他。
贼首看见林熠的功夫,也不愿跟他硬拼。
“小爷的生死,倒还轮不着你来操心。”林熠微微挑眉,站在原地不为所动。
这回真是虚张声势,疼痛已弥漫到胸口,眼看就要攥住心脏。
反贼不同于匪徒,朝廷不会容他们活路,是真正的亡命之徒。他若此刻退让,镇上百姓半个时辰内就会死得干干净净。
若拿烈钧侯的身份同他们谈条件?那简直是嫌死的不够快。就算是永光帝站在这儿,也只会让他们下手更狠。
根本没条件可谈,只能争取时间。
林熠侧头看了眼身后空旷街道,那被他推走的少年拍开最后几户人家的门,跑到街上,回头看向林熠。
漫天轻雨,林熠红衣带剑的背影,挡住雨幕尽头上千狰狞恶徒,。
惊醒的百姓一时不知发生什么,知情者大吼着催促大伙离开,妇孺老弱先行往山林里去,林中古木茂盛,贼寇骑马不易追上。
雨幕无声,路旁屋舍一道血溪缓缓流出门扉外。
贼首没了耐心,晃晃手中大刀:“这儿离定川府军备营有一日的路程,我倒是不急着赶路,你是要跟老子们拼出个死活?”
林熠心下有了数,定川府的兵根本没追上这帮反贼余党。
废物点心,来日定要参他们十本八本。
林熠笑了笑,眼睛明亮:“你们保证乖乖不杀人,我就不动手。”
“你说什么?”贼首拧起眉头,就要挥刀下令。
还没等他抬手,林熠倏然一跃,风一般卷向贼首,冶光剑辟开雨雾刺穿了他喉咙。
随即撤身后退数步,冶光剑滴着血,他目光扫过震惊而蠢蠢欲动的贼寇,方才的笑意仿佛只是错觉:“是想来日被朝廷处斩,还是今日就死在这里?”
擒贼先擒王,林熠支撑不了太久,只能先撂倒个大的。
不出所料,其余人被他此举慑住片刻,而后戾气上涌:“找死!”
镇子已没什么动静,百姓都已离家逃走,林熠拼力压住碎骨般的疼痛,欺身再次冲上去,挥剑连斩四人。
他们尸身还未坠马,林熠已经提步迅速离开。
虚晃最后一招,不得不逃了。
他飞掠穿过窄巷,胸口气血翻涌,疼得昏天黑地,脚下险险踏过墙头,连过十几座空宅,只觉得要脱力。
贼寇僵在原地一阵子,待那四具尸体栽下马背,一头撞进地上泥水,才幡然反应过来,随即一阵冲天怒喝,一众人马恶浪滔天般卷进了镇子。
林熠骂了一声,几乎要喘不过气了,只好跃入一间极偏僻的民宅暂躲一躲。
他抬头看天,黑漆漆的云、没边的雨,也看不出个什么时辰。
萧桓留的字笺上说,中午回来。
林熠在昏暗的屋中拉了把椅子瘫上去,生生熬着折花箭伤的折磨,等待恢复一丝体力。
远处街道上不停的嘈杂声,那是反贼烧屋劫掠的动静,比之北夷屠城的狠劲丝毫不逊。
混乱声渐渐靠近,不能再歇了,林熠站起来时晃了晃,突然屋外一人探头看进来,林熠险些提剑刺去:“谁!”
那人进来,林熠才看清是方才他救下的少年,少年看着他:“你是不是伤了?”
“没有。”林熠多年征战的习惯,从不在这种情况下露怯,他拉着少年往外走,“怎么不跑,等死么?”
少年有些疑惑,刚才林熠面色惨白的虚弱难道是错觉?
“后院有人走得慢,我等他们,也等你。”少年跟上林熠。
“等我做什么?”
林熠顿了顿,看了他一眼,和他往后院走去。
“不能让你一个人跟他们打啊……”少年道。
林熠蓦地一怔……
“怎么不跑!”林熠浑身血污,冶光剑下陈尸无数,仍是护不住所有人,随他潜入敌城的大半人手一个接一个倒下。
“小侯爷……既是同袍。”一名年轻军士身中数箭,倒下前看着他,“怎么能让你一个人挡着?”
……
“喂,你……”那少年看林熠有些走神,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
这宅子偏僻得很,出了后门便直接入山林,后院二三十名老弱乃至孕妇,行动不便,几个没逃走的男人一趟趟往返把他们带走。
按照贼寇的速度,这些人只来得及逃走一半。
林熠把他手拍下去,平静地说:“一炷香时间,护送他们走,别回来找死。”
随后握着剑转身往屋前走去。
少年被他眼底如铁沉色震了一下,这人比自己大不了几岁,下命令时怎么这么骇人,让他不由自主地要站直了领命。
贼寇终于踹开这户民宅的大门,野猪拱庄稼一般扫荡进来,打砸抢效率之高,无他,唯手熟尔。
转角,林熠抱着冶光剑,一身绛红云雾绡在雨中鲜明之极。
“你他妈……找死!”贼寇蓦地退了数步,嘴上却很强势。
他们虎视眈眈盯着林熠,十几把长刀,寒光晃晃。
林熠觉得这些刀只适合砍柴。
至少也要死于折花箭这个水准吧,怎么一世还不如一世了呢?
每迈一步,都如千钧重,胸口和脑子里同时有一千根针在跳舞,刺得他眼花。
拖住他们,为后院的人争取时间。
林熠顷刻逼上去,冶光剑在暗沉天光中挥出一道虹芒,旋腕破喉,收肘再刺,连取数人性命。
贼寇一时骇住,犹疑不前。
雨还在下。
林熠勉强站着,余光瞥见那名少年,正拎着一把长斧贴在屋后,随时要冲出来支援他,一脸的慷慨赴死之意。
明明是个血都没见过的小孩。
“傻子。”林熠心想 “上辈子这辈子,怎么总有人犯傻?”
他提起一口气压住喉头血腥,似乎回光返照般又有了力气。
倾天雨幕中,冶光带血,挥出烈钧剑法第三式——“孤胆封刀”。
屋后那少年紧握着长斧,手里出了汗,眼看着有些不稳的绯红衣衫身影转瞬变得危险而所向披靡,每一剑都力透万钧。
后院的妇孺病弱,眼中茫然惶恐,兵戈相接声隐隐传来,雨雾中似乎弥漫了血腥味。
林熠只知折花箭伤的疼,至于剑光是怎样割开雨丝,再刺入对方喉咙和心脏的,他已经不大想得清了。
前世若非杀人无数,也得不来“不义侯”的恶名,林熠心头一股戾气涌上来,双目猩红。
牢守的小院似乎是大洋之上一座孤岛,贼寇不断围过来,杀不完,杀不尽。
但一步也未退,活着这些年,他就一步也未退过。
苦海无边,何来渡他的人。
后院最后一名老人被送走,林熠脚下尸体已叠了三层,他也觉得自己被活剐了三遍,反贼杀红了眼,隔着几尺距离团团围着他。
“想逞英雄,成全你!”
反贼手中长刀纷纷扬起,林熠这回却没动。
他脊背笔挺,握着冶光剑,剑尖插在地上青砖缝里,撑着他不倒下。
“滚开——!”
屋后那名少年鼓足勇气,挥着长斧冲过来护住林熠,一通疯砍撂倒了两人,余人回头拔刀斩向那少年。
林熠抽出最后一丝力气,提剑斜挑挡开刀锋,把少年往后院狠推。
空中长唳声不绝,数点黑影盘旋着,鹰翼大展,如云间地狱信使。
反贼狰狞面目和刀光一拥而上,刀锋落向林熠,也落向那少年,林熠浓黑的眸子望了一眼万里重云。
下一瞬,三道银光带着啸唳风声破空而来。
近在眼前的刀被利箭横击而落,另两箭一连穿透了数名贼寇喉咙,速度似乎丝毫未减,狠狠钉入地面,尾羽嗡嗡轻颤。
几乎是同时,数只翼展巨大、喙如弯钩的海东青收了翅膀,盘旋直下,利爪掏了那少年周围的贼寇眼睛,随后静静落在院墙和檐角。
远处街上传来一阵地动般的重响,随即金铁相接声和惨叫陆续响起。
“鬼军!是鬼军!”巷内传来一声不可置信而撕心裂肺的大吼。
院内几名贼寇被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得不知所措,一人骂道:“放什么狗屁,鬼军怎么可能来这儿!”
林熠轻轻抬眼,一道身影跃入院内,修颀高大,步伐静得无声。
黑底暗纹将军武袍,脸上覆着一张乌沉绘纹的面具,直遮入鬓,手中拎着一把长弓,弓弦犹自微颤,他目光一刻未离林熠。
贼寇还没来得及反应,那人做了个手势,檐上阴冷驻足的海东青倏然长啸,俯身冲向贼寇,巨翅利爪如铁,转瞬已将之喉咙撕破,倒地不起。
林熠依旧用冶光剑撑着身子,发丝微湿,脸色苍白,望向那人。
“你……回来了……”
太过熟悉,纵隔着一张面具,林熠也认得出是萧桓,但又感到陌生。
“别动。”
萧桓把长弓丢下,大步上前把林熠轻轻揽在怀里,修长微凉的手指取了一粒丹药,喂到林熠嘴里,药化开时略苦。
他探了林熠脉门,平缓沉厚的内力注入林熠心脉,便减轻一丝痛。
未曾想到,只是离开一夜,回来就成了这副模样。
院内血腥味顿时被萧桓身上清冽淡香冲散,林熠浑身失了力气,全身重量倚在他身上,脸埋在他肩头,脑海一片空白,耳边只剩嗡鸣,。
“将军,剿杀六百一十三人,生俘四百五十九人。”
一名士兵前来禀报。
“交予定川府。”
萧桓的声音从面具下传到耳边,清澈的嗓音显得低沉而不容置疑。
士兵退下,林熠想起那少年,回头看了一眼,那少年不知何时已经离开了。
萧桓要带林熠走,林熠却轻轻拉住他,他一下也不想动,就这么靠着。
那丹药竟很快起了作用,折花箭伤带来的钻心蚀骨之痛渐渐褪去,心头暴戾的杀意也平息。
萧桓轻轻揽着他,不知过了多久,痛楚和疲惫如海潮来去,消失不见,林熠抬起头,退了半步站好。
“好些了?”萧桓问。
林熠点点头。
细雨霏霏,肩头沾湿,萧桓鬓发如墨,那张乌沉面具贴着他的脸,眼尾的痣也被遮了去,清冶下颌的弧度变得凌厉。
萧桓温和地注视他,耐心地等林熠开口。
林熠想了想,却问道:“什么时辰了?”
“巳时。”萧桓顿了片刻,“怎么?”
“没什么,你留的字条,说中午回来。”林熠看了看遍地血腥,脑海一时有些发空,“你回来了。”
萧桓牵着林熠手腕,带他离开院子,出门前,取出一张轻巧面具为林熠戴上:“随我去江州,姿曜,有些事情想告诉你。”
林熠什么也没问,直至镇外江边渡口,看到数十身穿暗甲、戴着黑哑面具的军士静静肃立,对萧桓齐齐撤步一礼,声音低沉齐整:“将军。”
而宽阔的漉江两岸,千里泼墨,江上静静沉锚停驻着一艘乌铁漆黑的巨大战船。
战船上,猎猎大旗随江风飘扬,黑色的旗上绘着慑人的恶鬼,面目狰狞,唯左手拈着一朵扶桑,赤红如火。
林熠认出旗上图腾。
黑旗暗甲,恶鬼拈花,正是燕国三军之一,鬼军的图腾。
这战船船头隐隐绘着鸾鸟暗纹,想必正是鬼军麾下的鸾疆舰。
鬼军,驻于江州,据守江淮至剑南、岭南防线,统帅是酆都将军。
林熠满心纷乱思绪,终于避无可避,没法再用别的答案骗自己。
他深吸一口气,转头看着萧桓:“酆都将军……是你?”
第31章 千舰
林熠想起自己先前和萧桓聊到酆都将军的情形。
“这位将军只听王令, 除了面见皇帝,甚少露面。”
“倒是很想见一见这位大将军。”
……
他说想见, 如今真的让他见了。
镇守南境的大将军, 竟在自己身边风轻云淡地待了这么久,前几天还是江州阮氏的公子, 温润平易, 论起生意毫不含糊, 下一刻就带着战船和兵马从天而降。
究竟是自己不设防, 还是萧桓在不同身份下都太过如鱼得水。
若一开始就知道萧桓这重身份,林熠一定奉之如客, 绝不逾矩。他是烈钧侯,将来要执掌昭武全军, 与酆都将军走不了这么近。
如今已是交情匪浅, 林熠有种生米煮成熟饭的感觉。
林熠想用君子之交淡如水的心态面对萧桓, 可一开口, 复杂滋味藏不住:“想必这阵子耽误将军不少事。”
“一开始不以这身份出现, 是怕没法与你交朋友。”萧桓显然看破林熠的顾虑, 轻轻道,“侥幸希望你不会因此疏远我,或许还是难为你了。”
林熠酝酿着要摆出的客气姿态,就这么一下子卡在那。
这人明明手握数十万兵马,江淮到岭南绵延千里山河, 皆可呼风唤雨, 却总有种把一颗心掏出来递给自己、是好好收着还是丢到尘土中, 凭君所愿的感觉。
他后撤一步的念头才露出一点苗头,萧桓就以退为进,偏让他躲避不得。林熠不怕刀光箭雨,却怕真心二字,食过人间至苦之味的人,最知它的难得。
真心假意他分辨得出,但为何要这么辛苦与自己交朋友,他似乎有答案,却又找不到那个入口。
江上白鹭振翅,如流云划过,林熠不动声色,带着点赌气的意味试问道:“若我疏远你,你会怎么想?”
萧桓郑重地道:“那只好试着重新与小侯爷认识。”
林熠有些疑惑地看着他。
他抬眼认真地看着林熠,眸子微弯,眼底温柔:“在下萧桓,字缙之。”
林熠一怔,想起自己重生后刚回烈钧侯府那天,渡园内,粼波落花,萧桓便是这样回答他,甚至目光也一模一样。
他心里似乎吹度一阵微风,重云无声无息地散开,豁然明朗。
罢了,又有什么锁,是这种温柔解不开的?
林熠望着萧桓,微微偏头一笑道:“在下林熠,字姿曜。”
两人覆着面具,挡住了容貌,却拆下身份的阻隔,一如今生初见时,重新结识彼此。
“你的字与我有缘。”林熠看着他,眸子清亮,开玩笑道,“咱们兴许是注定要认识的。”
萧桓静静看着他,半晌才点点头……上一世,他告诉林熠自己的表字,林熠在他手心写下同样的话。
林熠心里反复念着,垂眸道:“似乎有点熟悉。”
“走吧,姿曜。”萧桓淡淡道。
他习惯于耐心等待,也习惯于理智,知道林熠昨天梦见从前的事,是受折花箭伤的影响,而非真的回想起什么。
战舰静静停在江上,如乌黑巍峨的山脊,舷侧搭下一条舷梯。
萧桓带林熠踏上舷梯,身后鬼军亲卫跟随,一声低沉悠远的号角响起,战船起锚。
漫天云层昏暗,细雨笼在江上,两侧青山浓墨,巨大战船缓缓启程,驶入广阔漉江,随流南下。
林熠一身赤红衣袍,是这鸾疆舰上,乃至整条漉江之上最绮艳的一抹颜色。
他身上疲惫和脑中混沌已散得干干净净,与萧桓走到战船船头甲板上,江心风骤雨疏,头上百尺桅杆悬着的鬼军大旗随风招展,图腾上恶鬼所拈的火红扶桑花,与林熠的衣袂相映。
林熠垂眸道:“那,你不是阮寻……”
两人皆覆着面具,彼此目光交织,萧桓那双桃花眼蕴了锋寒,看向江上战船鸾疆的倒影。
“江州阮氏真正的公子,你其实认识。”萧桓对他说话的语气很柔和,一如既往。
林熠想了想:“聂焉骊?”
“是他。”萧桓话里带着浅浅笑意,“他自小在清江剑派习武,游荡江湖,阮氏公子的身份是我向他借来的。”
“不过,聂焉骊本名阮墨。”萧桓沉默片刻,道,“我母亲恰也姓阮,阮寻这名字是我的。”
“原来如此。”林熠开玩笑说,“将军隐瞒身份,聂焉骊也算是帮凶。”
远在江州,正倚在香阁之中、听着花魁抚琴的聂焉骊打了个喷嚏。
“要不要进去休息?”
左右亲兵屏退,船首只余他们二人,萧桓看林熠的绯红衣袍在风中扬起。
“我没事。”林熠微微眯起眼睛,战船在江心稳稳行驶,破浪如蛟龙,水面安静,耳边风过,“酆都将军……从前我好奇会是怎样的人,从没想到会是这样。”
萧桓待他一如从前,但林熠感觉到他的不同,那身将军武袍和乌底暗红绘纹的面具,使他整个人有种冰冷霸道的气势,是属于酆都将军的尊威。
鬼军戍守南境疆土,历来以其强大披靡为世人所知,传闻酆都将军是凶残暴戾、杀孽深重的恶鬼,否则怎会有这样的名号?
可他偏偏是个风度无双的俊美男人。
林熠抬手撑在栏上,江畔山水退到身后,他侧头好奇地问道:“知道你身份,又见过你真容的人多吗?”
萧桓笑了笑,摇摇头:“并不多。”
上一世,直到他登基为帝、鬼军任命了新的统帅,也未向天下公布此事。
林熠得此殊遇,心里更茫然。
片刻后想明白了,萧桓一定是为了燕国布防军务而来结识自己,大概是发现自己与他想法相合,才邀自己到江州,还开诚布公地明示了身份。
一心精忠报国、心怀天下的小侯爷这么一想通,便茅塞顿开,朦朦胧胧的私人情绪一下子被他归拢到正直无比的“家国”二字上,却又有点莫名失落。
又劝自己,失落个什么劲儿,建立在正经事务上的友谊,才最根正苗红、坚不可摧。
“将军,已经派人去查定川府刺史。”
夜棠今日换了一身黑裙,窈窕英气,与鬼军制服同色,亦戴着面具,上前禀报道。
林熠眼前一亮,半开玩笑道:“鬼军之中还有巾帼坐镇。”
夜棠被他逗得一笑:“我也不算鬼军麾下,只是为将军效力罢了。”
“姐姐的眼睛真漂亮,戴着面具也遮不住倾城之色。”林熠笑嘻嘻赞道,他和姐姐林云郗关系好,小时候整天就想让林云郗高兴,一贯嘴甜。
夜棠的确是极美的,尤其眼睛,皓如明月。
夜棠被夸得心花怒放,只觉得这少年讨喜得紧,怪不得能让萧桓特殊对待,笑道:“小公子太会说话啦,鬼军之中可挑不出这么讨喜的人。”
萧桓看了夜棠一眼,夜棠反应很快,立即正色收声,不敢再得意忘形。
林熠有些乏了,昨夜没睡好,凌晨时又打打杀杀险象环生,萧桓便带他回船舱休息。
“今天不晕船了罢?”萧桓问道。
林熠伸了个懒腰,鸾疆舰很稳,走在甲板上与走在地面上没有差别,他笑道:“其实我从前没晕过船,昨日大概是命中一劫。”
林熠又想起来什么,疑惑道:“你带鸾疆舰返回来,是因为知道出事了?”
鸾疆舰赫赫有名,与烛龙舰、玺云舰皆是鬼军麾下王牌水师,带鸾疆舰来平定那一撮反贼,似乎有点小题大做。
“出发时还不知道。”萧桓摇摇头道,“只是因为这船很稳,据说从来没人晕船。”
林熠:“?!”
夜棠跟随在身后,闻言险些绊倒,萧桓昨天问她的问题,原来是为了这个?
驱鸾疆而来是因为怕自己晕船?镇压反贼的解释一下子显得无比合理,林熠觉得自己一定理解错了。
萧桓把林熠带到船舱内,布置简洁舒适,门关上,萧桓取下面具,林熠问:“在鬼军之中,人人都要遮住真容?”
“若在江州大营内,除了我,都可随意如常。出了大营,全军通常都要覆面。”萧桓道,“南疆防线有些特殊,许多年前出过事,从此有了这条规矩。”
林熠洗了个澡,换下一身沾血的衣袍,穿了身鬼军的武袍。
一身黑衣的林熠显得沉静许多,发梢湿着,眉目锋利深邃,甚至有种不羁的妖异,萧桓一时有些挪不开眼,从前林熠在宫中,素日便是一身黑色锦袍。
林熠一头倒在柔软床榻上,鼻尖萦绕着熟悉的清冽淡香,看来这间船舱是萧桓专属起居所用。
他沉沉睡去,萧桓就在旁边批奏报,船舱内安静宁谧。
鸾疆舰稳稳加快了速度,顺漉江向南,不过半日便抵达江州境内。
林熠醒来,萧桓合了奏报,起身道:“出去看看?”
两人戴上面具,到甲板上,江州天气晴暖,漉江两岸尽是繁花漫山,峭壁山石氤氲水雾,淡金色的阳光遍洒水陆。
鸾疆舰已降下速度,行至江道九曲的一处,却不知怎的,山势无形中忽然转了方向。
林熠熟谙阵法,知道这是这江上布的阵,一般人根本无从察觉,进不到阵内水域。
经过这道水阵,四周风景渐渐变化,不久后,前方两道天险峭壁,高耸入云,如接天连江的剑门,只留下中间一线水道。
“这江上水阵和峭壁之后,就是鬼军驻地。”萧桓带他再次走到船首。
“带我来这里,会不会不合规矩?”林熠问道,鬼军驻地毕竟与其他大营都不同。
“将军就是规矩,怎么会不合规矩?”夜棠在旁打趣道。
她仔细回忆了一下,这其实真的不合军纪,勉强找出一条允许无关人等进出的军律,也仅适用于将军夫人。
鸾疆缓缓驶入那道天险,两侧崖壁垂悬,直刺天际,一出天险,万顷平波上蕴着浅淡雾气。
雾气随鸾疆行进渐渐散开,林熠被眼前景象震惊。
水面宽阔绵延,远处水天相接,无数漆黑玄铁战舰静静停驻,列阵望不到边际,迎候他们。
左翼舰阵的船首雕铸神兽,啸然傲立,栩栩如生,正是烛龙舰。
右翼舰阵船身隐隐绘有翻卷云浪,乃是玺云舰。而中间主阵则与他们所乘一样,皆是鸾疆。
“这里有多少战船?”林熠问。
载着萧桓和林熠的船划过水面,战舰阵列中鸣起低沉浑厚的号角声,回荡在水面,船上万千暗甲士兵喝声震天,齐整如雷。
“恭迎将军!”
“鬼军千舰相迎,还望小侯爷不计前嫌。”萧桓侧头看着他。
漫天号角沉沉,千军齐喝回响,林熠心跳有些快,他望着萧桓笑笑:“自是不介意了。”
夜棠不知他们之间有什么误会,对林熠笑道:“江州大营鲜有人来做客,将军待公子真是不同。”
林熠有些不好意思,摆摆手道:“同为朝中效力,都是自己人。”
鸾疆驶入千舰舰阵中,近看的震撼不亚于方才,经过两侧无数战船,停靠在船坞中,重锚落定,萧桓带林熠上岸。
江州大营整体处于巨大的峡谷之内,水域中间宽阔,两侧收窄,所有可能的出入口都有布阵,两岸一侧是悬崖峭壁,一侧是山峦尽头的平坦土地,数不尽的军帐和营房。
萧桓带他到主营,大帐内等候着数名副将,见了萧桓齐齐一礼。
回到江州大营内,普通将士皆不戴面具,军中从没人见过萧桓的真面目,已经习以为常。
可看见他身边的林熠,倒都有些好奇,萧桓从不邀客人入大营,今日却带了外人来。
林熠见状知道他手下要汇报军务,便对萧桓道:“你先办事。”
萧桓想了想,点点头,对夜棠说:“带他去营中逛逛。”
林熠随夜棠离开,出去前回头看了一眼,萧桓一身黑色暗纹将军袍,戴着面具,在主帅座上随意靠着,威势逼人。
能治理出军纪如铁的鬼军,身为大将军的萧桓,想必与之前自己认识的并不同。
夜棠一直没有摘下面具,也没让林熠摘下,林熠问她,她道:“你我都不是鬼军的人,跟将军进来,就不能以真容示人了。”
林熠心下了然,鬼军与外界在某种程度上是隔绝的。
小船行驶灵活,边走边停,夜棠带林熠认了几处最凶险的阵:“寻常人找不到江州大营,误打误撞摸到边儿的,也都死在这些阵中了。”
“姐姐,你把布防都告诉了我,将军同意吗?”林熠一边惊叹于阵法巧妙狠毒,一边有些哭笑不得。
夜棠心直口快:“将军不发话,我怎么敢这么放肆,你放心,我看将军把你当自己人,根本不分彼此,这待遇跟将军夫人是一个级别的。”
林熠:“……”
估摸着时间,夜棠送林熠回到主帐,萧桓已打法走了众人,便朝他招招手。
林熠过去,主帅座位宽大,萧桓拉着他直接在身旁坐下,帐内没有别人,他摘下自己和林熠的面具,取了一卷图纸在桌上展开。
“这是大营地图,你记性好,认一遍必能记住。”
于是仔细给林熠讲了大营外几道水阵,说道:“夜棠带你看了营内的阵,现在你只凭自己也可进出,不会迷路了。”
林熠听他讲阵法听得有些入迷,抬眼便看见萧桓那双近在咫尺的桃花眼,身上清冽香气包围着他。
自从到这里,萧桓身上几乎是侵略性的气势就难遮掩,这与他的温柔并不矛盾,反而如深海中不见底的漩涡暗涌,轻易就能令人沉溺其中。
林熠靠的他很近,便愈加迷惑:“将军,你一个劲儿朝我泄露军机,有何企图?”
萧桓闻言直笑,手指撑着额角,眼尾的痣染上暮色灯火的余韵:“自是别有所图,居心不良。”
第32章 纵容
林熠拿起桌上那张酆都将军的面具, 比划着遮在自己脸上,懒懒靠着主帅座位的宽大椅背, 开玩笑说:“我怕是没得逃, 只能任凭将军处置。”
“暂不处置你。”萧桓摇摇头,指着案上厚厚两摞奏报:“今天陪我处置这些, 明日带你出去逛逛。”
“明天不在大营待着了?”林熠目光扫过那些奏报, 怕是有几十封。
“营内杀气太重, 你待久了不好。”萧桓打开奏报, 执一支狼毫笔利落批阅起来。
真是伤疤好得快,忘疼忘得更快, 林熠才想起今天自己被折花箭伤折磨的情形,不由倒吸一口气。
“明天去哪逛?”林熠期待地问, “我可很久没来江南了, 咱们去买赤豆蜜芸糖吧, 那个最好吃。”
萧桓唇角轻扬, 笑道:“好, 给你买。”
江州暮色宁谧, 与此同时,千里之遥的北疆外域,克鲁伦河两岸生机勃勃,茂盛的牧草间花儿簇簇开放,库尔莫岭下, 身形单薄的漂亮少年骑着一匹骏马, 悠悠在河边驻足, 他身后还跟着一名骑马的男人,一直低着头。
漂亮少年翻身下马,一手搭在胸前行,朝河边的人了个规规矩矩的礼:“大汗。”
他身后的男人也缓缓下马,站在那里低着头,不动也不说话。
河边的人也是个少年,身形比起先前,已经变得健美挺拔许多,麦色皮肤,容貌深邃英俊,脸上自有种沉静的力量。
他正擦拭着手里长刀上的血迹,看了眼依旧保持着行礼姿势的漂亮少年,认出他那双深蓝眸子,淡淡道:“你是温撒尔?”
江悔放下手,笑吟吟道:“叱吕部的人竟也认识我了?”
那少年说:“不要叫我大汗,你应当知道我的名字。”
江悔便说道:“苏勒,你如今是叱吕部的主人了,或许还该有更大的野心。”
苏勒把刀挂回腰间,看着江悔:“你不也把白达旦部牢牢握在手里么——用你那些蛊。”
“你很厉害,可没几个人知道这些事。”江悔摇摇头,笑容澄澈甜美,“我不需要这种权势,我的蛊也没法用在你身上,倒是很愿意为你效力。苏勒,你是神女的儿子,我想你很适合做十三部族未来的主人。”
苏勒面无表情:“你觉得我有这个兴趣?”
江悔看了眼不远处正朝这边张望的清秀少女,问道:“那是你姐姐,乌伦珠勒?”
苏勒蹙眉:“你想说什么?”
江悔摆摆手,朝他比划着说:“我可没有恶意,你或许认识一个汉人少年,是个贵族,一身火红的衣裳,生得很俊美,他叫林熠。”
苏勒垂在身侧的手不由自主握紧:“如何?”
“我知道他先前救了你和你姐姐,你一定忘不了他。”江悔看了看苏勒手腕上的珠串,声音里带着某种蛊惑般的力量,“他不会跟你做朋友的,但若你成为十三部族的主人,那就不一定了。”
苏勒没有回应他,看向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