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9 部分阅读

字数:19265   加入书签

A+A-
海棠书屋备用网站

    他们试的阵型。

    林熠和萧桓看向校场内阵型,林熠撑在椅子扶手上,俯身在萧桓耳边说了几句,两人笑笑,看起来漫不经心。

    没过多一会儿,林熠就有些待不住了,彭陌看出来,便让手下带林熠和萧桓出营打猎消遣。

    傍晚林熠和萧桓回营,林斯鸿已至,正在主张内与彭陌相谈。

    “爹,怎么来了?”林熠把弓箭塞给旁边小兵,和萧桓进帐。

    “来看看你怎么野的。”林斯鸿抬头,似笑非笑。

    彭陌便顺手卖林熠一个人情,跟林斯鸿道:“小侯爷颇有治军之能。”

    林熠笑道:“爹,今天彭大哥已排出了你那套阵型,一万兵马比一千兵马壮观得多,难得的是,那阵型几乎一丝不差。”

    林斯鸿闻言,依旧垂眼看着桌上舆图:“哦?一丝不差,未免夸张。”

    彭陌的神色有些僵硬,打趣道:“小侯爷今日还差点认错了阵型,想必是开玩笑的。”

    林熠摇摇头,坐在萧桓的椅子扶手上,侧头一笑:“我记性很好的,若不信我,还可问问阮寻,是不是一模一样?”

    萧桓端着茶盏抿了口茶,抬眼看了看林熠,微笑道:“骑兵排布尤其精准,只是略有差异。”

    林熠笑呵呵地看着彭陌,一脸崇拜:“彭大哥真是厉害。”

    彭陌:“……”

    林斯鸿抬眼看了看彭陌,神情很平静:“骑兵?没记错的话,那套阵型传给各军部的时候,标注得可没有那么细。”

    “林将军……小侯爷只是夸张了些。”

    彭陌脸色有些发白,没想到林熠整日没心没肺,怎么看也是无知又无害,竟把这事捅了出来。

    “爹,今天见到一张图稿,这图比今天校场上的阵型还精准。”

    林熠又递给林斯鸿一张图稿,回去坐在椅子扶手上,倚着萧桓,剥了颗花生丢进嘴里,笑嘻嘻又道,“彭大哥做事认真,是好事吧?”

    林斯鸿看了看林熠,无奈摇摇头,没想到林熠把他叫来,竟是因为这事。

    “小侯爷,你!”

    林斯鸿展开那图稿,彭陌在一旁看见,脸色煞白之极,不知林熠何时拿到的。

    “彭陌,你父亲是我的老师,我总是欣慰,老将军后继有人。”

    林斯鸿走到帐内主座上坐下,看着彭陌,他身上有统率千军万马的威严气势,彭陌站在原处,一言不发。

    林斯鸿淡淡问道:“你身在第九军部,却紧紧盯着主营的动作,对我布的阵型这么感兴趣,一丝不差记下来,是为了什么?”

    研究主帅的用兵路数,无可厚非,但紧盯主营的一举一动,却是大忌。

    “没什么可解释的。”

    彭陌脸色冷下来,此时眉眼间乍一看去,倒像足了彭老将军,他转身就要出去,林熠却倾身一跃,拦住了他。

    “彭大哥若是惦记着九军部的那些人,指望他们率军哗变,送你离营,可就做错了打算。”

    帐外一阵喧哗,十几个人被五花大绑丢在帐门口,都是熟面孔,正是这几天里围着林熠,陪他玩乐的人。

    第27章 常思

    “林斯鸿!我爹为昭武军鞠躬尽瘁,你们林家对得起他么?”

    彭陌拔刀便冲向林斯鸿,林斯鸿蹙着眉头,起身抽出昆吾剑,暗哑剑身卷出一道寒芒,便与彭陌杀意满满的刀法相过数招,桌案瞬间被刀剑锐气劈成碎片。

    林斯鸿武功卓绝,彭陌只凭着一股狠劲,林斯鸿又不欲取他性命,这才相持了一会儿。

    很快,彭陌的刀便被缴了去,“咣当”一声落在地上。

    林斯鸿制住彭陌,帐外亲兵迅速进来将他绑下去。

    林熠拉着萧桓在一旁,没有插手,林斯鸿收了昆吾剑 ,叹了口气:“姿曜,你啊。”

    林熠也叹了口气:“爹,我也很痛心。”

    林斯鸿摇摇头:“不是怪你,这种事,你为何不早说?军中哗变不是玩笑。”

    林熠往萧桓肩旁一靠,笑道:“这不是有阮寻在么。”

    “爹,彭陌对你有什么误会么?”林熠看了看帐内一片狼藉。

    “六年前,漠北会战,彭老将军受了伤,留下病根,一年后去世了”,林斯鸿拾起沙盘上一子,落在一处关隘旁,“当时军中局势很乱,有谣传说林家对彭家所掌兵权很忌惮。”

    “彭陌信了?”林熠很疑惑,“若真忌惮彭家,他哪里能到这个位置。”

    “我按照彭老将军嘱咐,把彭陌的衔级压得很低,三年后军中风气肃清,才让他升到正常的位置。他显然有所误会,更听信了那些说法,没想到这份猜忌藏了这么久。”

    林斯鸿遗憾地道。

    彭陌被提拔的时候,林斯鸿是借着永光帝之口,于是彭陌没想过这些都是彭老将军和林斯鸿的安排,只当是林斯鸿拗不过皇帝,才不敢再压制彭家。

    彭陌心思百转千回,待人接物玲珑剔透,聪明却被聪明误。

    “老将军当时不让我告诉他这些,也就没解释,谁料是今日的局面。”林斯鸿说。

    林熠回想上一世,他循着蛛丝马迹,查出彭陌与敌军暗通款曲,把林斯鸿的战术透露出去。

    可那时彭陌已经战死,林熠如何也不明白,彭老将军的儿子怎么会那样做。

    他侧头看了看萧桓,苦笑道:“你说的没错,人心变化,有时根本没理由。”

    林斯鸿留在九军部,肃清彭陌余党,顺便亲审彭陌。

    林熠出手及时,彭陌如今只是私下里盯着林斯鸿,跟北夷敌军刚刚搭上线,还处在犹豫摇摆的阶段,尚未透露军机给外域。

    这种情况下,事情就可大可小,往小了说,便是彭陌对林斯鸿的私人恩怨,往大了说,通敌叛军也可以。

    林斯鸿会给他一个机会,可以解释旧事的缘由,也可以原谅他,但信任只有一次,即便拼起来,还是有裂隙的。

    入夜前的最后一丝暮光从原野上投过来,林熠靠在帐旁,看林斯鸿和萧桓边谈着什么,边走过来。

    林斯鸿朝林熠扬了扬下巴:“姿曜,九军部从护军到百夫长,踢下去一大半,群龙无首,你帮着盯两天。”

    林熠顿了顿,懒洋洋道:“爹,我还是个孩子啊。”

    林斯鸿弹了他脑门一下:“你姐夫明天过来,你在旁边搭把手就行,小侯爷,原本就说来练兵的,你的要求要成真了。”

    林熠伸了个懒腰,凑到萧桓旁边:“苦差事交给我了,今天得早点休息。”

    “明天陪你一起。”萧桓笑道,林熠这便满意地点点头。

    “小侯爷,有人给您寄到主营去的。”一名小兵策马驰来,手里托着一只不大不小的包裹。

    林熠接过来,三两下拆了,一只木盒,内有两封简短的信,另有些零零碎碎的东西。

    林斯鸿瞥了眼包裹上落的印,是顾氏商号徽印:“顾啸杭给你送东西了?”

    林熠拆了信,三两眼就看完,笑道:“是谈一山,我跟顾啸杭打过招呼,谈一山要传消息给我,直接找顾氏的商号帮忙转送即可。”

    林斯鸿听林熠说过谈一山的事情,萧桓随口问道:“他的商队应该已经从徽州出发了?”

    林熠点点头:“说是收了大批黑茶,沿水路到了沪海,再过一阵子换陆路去恰克图。”

    他又看了另一封信,摇摇头笑道:“这封倒真是顾啸杭的,催我去金陵跟他们见面。”

    萧桓先回了帐,留林熠和林斯鸿说话,过了一刻钟,林熠也跟着回来了。

    林熠抬头看看彻底暗下去的天际,进了帐子,把包裹收到一边。

    萧桓正在矮几前随手翻着本书,林熠到他身边,直接坐在毯上,添了两盏灯烛。

    “最近朝中有动作,定远军那边半数军权要直属陛下,先前三大氏族的生意没拿到手,如今掉头朝军中动手了。”

    林熠脸上没了嬉笑,目光很沉静。

    “三军之中,昭武军在烈钧侯府辖下,鬼军又特殊,要收兵权,除了诸侯,只有定远军最方便下手。”萧桓合了书,看着林熠。

    林熠指尖蘸了茶水,在几案上几下绘出了燕国北疆边界的轮廓。

    “西面和北面的防线,由昭武军和定远军各守一部分,两军原本就各自为政,如今定远军被收权,来敌还需待命,那边的防线等同于缩水。”

    “若这一段空白补不上,就是北夷的突破点。”林熠手指一划,“这样的事还会更多,上一次派犷骁卫去瀛州,表面是后妃外戚之祸,实则是陛下试探。”

    “陛下收归大权,恐怕思虑已久。”

    即便萧桓这位七王爷一年也见不了父皇几次,他对永光帝也是了解的。

    林熠回想起上一世永光帝的所作所为,说道:“北夷近年少有动作,一旦开战就不会是小打小闹,陛下收权是为了备战考虑,但没等集中力量办什么大事,先把自己的脚绑住了,迟早要栽跟头的。”

    “林将军怎么说?”萧桓问道。

    林熠笑笑:“陛下那边未必能劝得动,若开战……该怎么打怎么打便是。”

    萧桓看着桌上渐渐淡去的茶水痕迹,上一世的战争持续日久,最后虽成功退敌,也把万民拖得水深火热。

    “罢了,河山大好,尚来得及。”林熠说,又惨兮兮地道,“若我去劝陛下,被他一怒之下打进天牢怎么办?”

    “不管天牢还是诏狱,统统拆了也得把你带回来。”萧桓笑道。

    林熠有些无奈,趴在桌上有些困了:“这世道啊,出生入死的还得担心这颗脑袋,两眼一闭只管玩乐,倒还痛快。”

    “何时都是如此,正确的路总是难走一些。”萧桓揉揉他头发,催他休息。

    林熠挂心着练兵的事情,次日凌晨,鸡还没叫,就先醒了。

    他来北大营这些天,整日在军营里过得挺闲散,要么就是在九军部这几天扮纨绔装流氓,这回要临时顶上去练兵,终于要正经起来,却有些滋味复杂。

    林熠又换上了那身银甲,扣好护臂,迈出大帐,清晨第一缕微光透过云层。

    时间太早,林熠不忍心把萧桓叫起来,萧桓却也出了帐子,一身黑色武服,眉眼如水墨,更添了几分英朗。

    林熠心情顿时松快许多,两人一起去了校场,正碰见刚赶来的贺定卿。

    “姐夫,连夜赶来的?”林熠上前,见贺定卿一身风尘仆仆,亦穿铠甲,英俊眉眼间有淡淡疲惫。

    贺定卿点点头,问候萧桓一句,答道:“半夜里接到消息,就直接来了。”

    彭陌一出事,九军部从上到下都得筛查一遍,许多位置没了人,各军部都正处在最忙碌的时候,人手很紧,林斯鸿干脆把贺定卿调来,至少有个人在此掌管全局。

    林熠看贺定卿这段时间瘦了不少,估计是忙得不行,若姐姐知道了得心疼死,便推着贺定卿去休息:“晨起练兵而已,姐夫先歇一歇,我在这就行。”

    林斯鸿手下亲兵来迎贺定卿,见状道:“贺将军,林将军也让您先歇一天,暂时交给小侯爷就好。”

    林熠反倒有些哭笑不得,揉了揉后颈,心想他爹也太盲目信任他了。

    林斯鸿既这么说,贺定卿也没什么顾虑,拍拍林熠肩膀便先去休息。

    林熠活动活动手脚,朝萧桓灿然一笑:“山中无老虎,小爷就是霸王。”

    旁边经过的九军部士兵们不知为何,涌上一股不详的预感。

    第28章 催霜

    林熠让萧桓到点将台上坐着喝茶,自己站在校场入口处,手里提着冶光剑,剑光明晃晃的。

    “小侯爷早!”

    前两天林熠在九军部大营呼风唤雨四处游荡,不少士兵都眼熟他,笑嘻嘻朝他打招呼。

    林熠也笑呵呵,提剑就横到士兵眉心,剑端一挑他头盔:“戴歪了,军容不整,跑十圈。”

    士兵被剑光晃得背后一层冷汗,收了笑,老老实实去领罚。

    林熠倚在大杨树旁,漫不经心看着士兵流水一般一批一批进去,眼光却毒辣得很,手里的剑所指无虚,场边领罚的人凑足了半个营,煞是壮观。

    “这些天人心浮动,你们的老大、老大的老大,可能都暂时消失了,本侯勉强顶个班,诸位一定得给面子。”

    林熠收了冶光剑,取下一杆长|枪,一身银甲,长|枪横在肩头,穿行在阵列之间,依旧是兵痞的做派。

    不少人腹诽道,若说人心浮动,前两天小侯爷可是营中最浪的那个,浪得简直没边,频频在违纪的边缘试探。

    林熠溜达到一半,折返回去:“前两天跟我打过牌的、打过架的、打过赌的,都出列。”

    一片安静。

    林熠手里长|枪舞了个枪花,稳稳止住,枪尖指向一人,目光冷淡地看着他:“出列。”

    那人只好老老实实出来。

    林熠边走边点人,很快陆陆续续有人自觉地出来,他一看,心道不得了,短短三天,自己竟拉着一个营的人犯了军纪。

    林熠把长|枪抛给旁边士兵,打了个响指:“违纪的,跟我去领罚,其余人训练量加倍,练到心里踏实为止。”

    萧桓在高台上安安静静背着手,看林熠带着乌泱泱一群人绑了上重物跑圈扎马步,领罚领得货真价实,绝无水分,不由笑着摇摇头。

    林熠规规整整穿着银甲,一入练兵场,却自然而然带上了混混的气质,只是比寻常的混混狂许多,这是他上一世在军中的习惯,一时也改不过来。

    小侯爷亲自领了罚,所以训练加倍,众人也没有怨言,老老实实照做。

    搏斗训练看似比体力训练有意思些,但林熠一来,这就成了最残酷的部分。

    他除下铠甲,一身暗色单衫,让新替上来的所有带衔级军士挨个与他过招,五招之内倒地的,就带手下的人再加一倍训练量。

    九军部有两万多人,百夫长营长千夫长,加上各队各卒,大大小小带衔级的不少,林熠算着时辰,只得每次一对三的打,紧赶慢赶,总算两刻钟内撂倒了所有人。

    前世在军中,林熠就是这么不留情面,时常看起来懒懒散散,实际很严苛,上了战场更是横剑冷血,也难怪他的恶名能传起来。

    林熠单衫已被汗水浸透,抹了一把额头的汗,转身把一众人仰马翻的军士抛在身后,回到点将台下。

    萧桓看他微微垂下头走路的姿势,与寻常都不同,似乎一到这里就痞了起来,却也很好看。

    他心中猜到缘由,不免有些涩。

    大概上一世。养尊处优的小侯爷一下子孤身到北疆军中闯荡,要迅速适应、迅速服众,不得不套上一层伪装。

    于是每到这种情形,就不由自主地进入这种状态,这是孤立无援、众叛亲离之下,林熠对自己的保护,甚至已成了身体的反应。

    萧桓垂眸看着林熠,这一回,他早早到了林熠身边,不会让他那么苦了。

    林熠抬眼看向点将台上的萧桓,冲他露出个大大的笑容,一瞬间又是灿若阳光:“好累啊。”

    就像出门疯了一天的小孩回到家一样。

    萧桓心里一软,俯身朝他伸出手,林熠握住他手掌,足下一点,轻轻跃上点将台,身上微热的气息。

    算下来,这一天林熠用心良苦,让九军部上上下下全体训练量加到了三倍,一直到晌午,把所有人练得再也浮躁不起来了,连议论彭陌究竟出了什么事的力气都没剩下。

    中午,贺定卿跟林斯鸿商议完事情,去营中各处查看一番,只觉得这里氛围很踏实,与林斯鸿紧急调令里所言并不一样,还觉得有些奇怪。

    林熠去主帐,见林斯鸿静静坐着,似乎在沉思什么。

    “彭陌审完了?”

    林熠斟了茶,又把亲兵刚才重新热了准备端来的饭菜放在林斯鸿面前。

    “审了一半,他说得累了,我也审累了。”林斯鸿拾起筷子随便吃了几口。

    “你告诉他当年彭老将军的安排了吗?”林熠问,“他会不会悔过?”

    “他当然会后悔”,林斯鸿说,“他对昭武军和燕国是忠诚的,只是对我有芥蒂。”

    “你只是遵守了对老将军的承诺,没有告诉彭陌。当时的情况,压制彭陌就是保护他,否则他必行陷入军中权力争斗,这件事不能两全。”

    林熠觉得林斯鸿心情不佳。

    “已经过去的事,便谈不上什么后悔。”林斯鸿笑笑,“但是,姿曜,有时为了大局,背离一份承诺,或许也没有错。”

    林熠想起来什么,便问道:“爹,你认识邵崇犹么?”

    林斯鸿摇摇头:“似乎听说过,但并没见过。”

    林熠顿了顿,又问:“那如果有一天,你要托一个人去帮我,会选什么人呢?”

    林斯鸿似乎觉得这问题很有趣,笑道:“自然是陛下。”

    林熠怔住了,他恍然大悟,没错,林斯鸿替他寻求的唯一支持,就是永光帝,圣心难测,却也是这世道上最说一不二的。

    他心里一下子充满了疑惑,上一世他在北疆,邵崇犹来帮他,难道并不是奉林斯鸿的命令?

    可邵崇犹整整在北疆五年,会有什么缘由让他这么做?他背后另有其人?

    又或许,这时候林斯鸿只是还没见过邵崇犹而已,若认识了,有了交情,便还是会托付邵崇犹去帮他。

    这个问题或许永远也不会有答案了,林熠有点头疼。

    林熠重整了九军部的河山,深藏功与名,傍晚和萧桓回了主营,他回帐收拾了东西,出来找费令雪,见费令雪和萧桓拿着一张图稿商量着什么。

    林熠觉得这些天里最安逸的,就是每次去马蚤扰完林斯鸿,回来在一旁懒懒散散吹着春风,看着萧桓和费令雪改图稿、做木工、谈事情。

    如果让他把生命停留或回到某个时候,他会选择这样的时刻。

    萧桓和费令雪抬头看见他,林熠笑笑,扬了扬手里拎着的两坛酒:“令雪兄,我们明日就往南边去了。”

    三人到林熠的帐中启了酒,天南海北的聊,从外域岁贡到南海的港口,从前朝的战事聊到今年的新茶。

    “下一次你们回来,或许能看见造出的擎云臂了。”

    费令雪酒量浅,月上中天,便告辞二人回去休息。

    萧桓去送费令雪,林熠兴许是累了,半醉着靠在毯子上,却一闭上眼睛就是前世的场景。

    他看到初至昭武军第一年,各军部都换了血,局势紧张,他身边没有任何可靠的人。

    一次不得已之下,他带着百名死士,孤军犯险,潜入被敌军占领的边城。

    城中火光大盛,满天橙红比晚霞还刺眼,撤出去之前,北夷人毫不意外地发现了他们,无数敌军围堵。

    林熠武功高强,但万军孤城之中,根本护不住所有人,那些至死都闭不上的眼睛,犹在面前。

    这些原本已尘封多年,即便上一世也很少去回想。

    或许因为白天练兵的时候突然让他回到旧日的状态,此刻纷纷浮现。

    萧桓一回来,就看到林熠似梦似醒,眉头紧紧皱着,立刻上前把他唤醒。

    林熠茫然地睁开眼,片刻后重重松了口气,觉得身上都没了力气。

    “这是怎么了?”萧桓干脆把他直接抱到床上。

    “最近酒量不行。”林熠半开玩笑道,缓了缓,又去洗漱一番,好歹稍清明些,回来往床上一倒。

    萧桓不放心他,留在帐中,睡在林熠身边。

    林熠一躺下,醉意便翻倍,那一点清醒也变得不怎么够用。

    前世雨里来血里去,到头来,被风言风语画出了一张恶鬼的皮,虽说不愧不悔,却也不过一场空。

    隔世的苦翻涌起来,丝毫没有褪色。

    他黑暗中半梦半醉,抓着萧桓的袖子,额头抵在他肩旁,迷迷糊糊低喃着。

    这一生,做到无愧于天下人并不难,难的是无愧于身边人,而最难的,是无愧于自己。

    北疆的冬天一片荒芜,只有寒风和霜雪,他度过六个那样的冬天,心都被这里的风磨成了石头。

    这颗顽石之心,似乎配不上世间的任何温情了,只有千夫所指,百世骂名,竟然也慢慢习惯。

    萧桓静静把他揽在怀里,听见他低声道:“顽石之心……怎么还是疼呢?”

    “姿曜,明天随我回江南去,好不好?”萧桓温声在林熠耳边道。

    林熠似乎被他的声音牵引着,从梦魇里摆脱了出来,粗粝透骨的北风化作江南温柔水雾,他无意识地微微点头,往萧桓怀里靠了靠,终于安睡。

    第29章 缙之

    林熠醒来时有些头疼,上一世他也算千杯不倒,喝酒一贯随意,重生后这年纪的自己,酒量还是浅了些。

    林斯鸿从九军部赶回来跟儿子道别:“姿曜,这次去金陵,就三件事:见了皇上礼貌些,犷骁卫惹事你就揍回去。”

    林熠点点头,问道:“还有一件是什么?”

    林斯鸿抱着手臂,上下打量林熠一遭,笑道:“儿啊,你年纪也差不多了,听说宫里最近在给阙阳选驸马,你招子放亮,脚底灵活点,千万别被选上。”

    林熠:“……”

    阙阳公主是如今最尊贵的皇族女眷之一,有多尊贵,就有多可怕,脾气之暴戾,可谓女中修罗,别说林熠,卢琛明那样自傲狂妄的人,也得低头绕着阙阳走。

    林斯鸿慈爱地看着儿子,语重心长补充道:“若是被选上了,你就安心当个倒插门驸马,多多保重,不用惦记咱们家里了。”

    林熠原本满腔不舍,对他爹准备了一堆唠叨,此刻一个字也记不起来了,扶额道:“爹……别闹了。”

    萧桓刚好过来,听见这事,笑道:“林将军放心,阙阳公主不喜欢会武之人,姿曜不会被选中的。”

    “那就好。”林斯鸿闻言,喜气洋洋地点点头,又看看萧桓,似有所指,笑笑说,“姿曜若有不妥之处,还请阮公子包涵。”

    萧桓温和有礼,不动声色道:“林将军客气了。”

    林熠见林斯鸿对萧桓这么郑重其事,翻身上了马,笑嘻嘻道:“我俩好着呢啊,爹,军务忙,你和姐夫都注意身体。”

    上一世,林斯鸿是因为彭陌这根从内蛀蠹的梁柱,才在战场上受制于敌,否则柔然十三部哪能如此轻易围杀他。

    彭陌的事一解决,这两年内,北大营乃至北疆,再没什么威胁得到林斯鸿的事情,林熠也就放心下来,不需牢牢守着林斯鸿了。

    林熠和萧桓启程,便按先前约定好的,先去江州,到萧桓家暂留,再往皇都金陵去。

    顾啸杭和封逸明已经到了金陵,上回顾啸杭信里叮嘱林熠,让他沿路每到一城,都去一趟当地顾氏商号。

    林熠当时一头雾水,现在知道怎么回事了。

    每到一地,顾啸杭的信都随踵而至,大概整日里无聊,内容概括起来都差不多:林姿曜你怎么还不来、林姿曜你赶紧来金陵一起玩儿。

    林熠哭笑不得,顾家的邮驿运输网,恐怕是头一回作这种用途。

    这主意多半是封逸明出的,顾啸杭他们不知道自己具体路线,说不准往多少地方的顾氏商号送了这样的信,才保证他每到一处都能拿到。

    林熠和萧桓到了定川府,换水路从漉江南下。

    他们包了一艘船,船型不小,甲板上有两层包厢,与画舫差不多,水上行驶起来也算稳。

    可在船上惬意了不到半日,从不晕船的林熠,此刻只觉得额下脑壳里懵得发木,喉头到胸口控制不住的憋闷反胃。

    一开始若有若无,后来船身微动他就更难受一些,偏偏根本吐不出来。

    再后来,林熠倚在船舷栏边的榻上,半躺半坐,身上软得无力。

    他天生苍白的脸色,在一身绯红云雾绡衬托下,更是薄如纸一般,眼里有点泪汪汪迷茫茫。

    萧桓见他一点点蔫下去,问道:“怎么,不舒服?”

    林熠一开始想抗过去,到了下午,实在败了,只得可怜巴巴道:“……晕船了。”

    林熠觉得自己英名毁了,烈钧侯竟然在船上蔫成了一只病软软的猫,简直威风扫地。

    “怎不早说,忍着做什么。”

    萧桓心里一揪,试着帮他按了岤位,仍旧不管用。

    萧桓自小生长在南国江州,不曾体会过晕船,但一看便知这滋味不会好受,立即命人停船,把船行到下个渡口候命,他直接带着林熠牵马上了岸。

    难受了大半日,脚踏到地上,也还是缓不过来,林熠眉头微微蹙着,一时骑马也骑不得,萧桓耐心陪他牵着马,步行到了附近小镇,干脆留宿一晚。

    小镇上正有集会,街上很热闹,途经街口,一处台子被人围得水泄不通,林熠瞥了一眼,越过人头攒动的缝隙,看见是一花脸黑袍巫师打扮的人,大概在玩什么戏法。

    围观的百姓却忽然随着那花脸巫的一声高呼,齐齐拜了一拜,把林熠惊了一下,他揉着太阳岤问萧桓:“这是什么民俗。”

    萧桓看了看,摇摇头道:“南蜀的祭祀,多是祈福的意思。”

    林熠到了客栈,感觉缓过来些,在晕乎乎的余韵中沉沉睡去。

    萧桓坐在床边,倚在床头随手翻着本书,林熠看起来得一觉睡到明早。

    暮色四合,窗外一阵短暂尖哨音,顺着院后苍翠山林的鸟鸣风动传入屋内。

    随后房间窗户被推开,一抹湖碧的窈窕身影跃了进来,裙摆如花般打了个旋。

    “将……公子。”

    湖绿修身衣裙的俏丽女子恭恭敬敬一礼,举止间不失柔丽,亦不乏英气。

    她衣裙掐腰勾勒出曲线,腰间缠着一柄软剑,明眸有神,面容却显得普通,乃因易容掩去了本来的姿容。

    “夜棠,你的规矩该重学了。”

    萧桓揉了揉眉心,看看身边熟睡的林熠,放下手中书卷,对夜棠做了个手势。

    夜棠还没来得及看清林熠的模样,便被萧桓一个眼神钉在原地,萧桓起身,与夜棠出了客栈房间,绕到楼后古木参天的林中。

    晚霞绚烂,火红天际的光投进枝叶间,飞鸟倦归。

    “何事?”萧桓负手立在林间,清雅俊美的脸上带了些威严的冷意,与素日不似一人。

    夜棠敛首禀报道:“南倭一支巫教流窜作乱,诱孩童殉身饲神,阵仗越闹越大,搅得川蜀至南越人心惶惶,四地刺史压不住了,联奏陛下,陛下让您看着办。”

    “杀。”萧桓道,“让曹秀尔带人去,一个不留。”

    他话里没什么温度,果断利落,与面对林熠时俨然不同,无形中尊威冷漠。

    “遵命。”夜棠恭敬领命,又道,“您离开得太久,军中近来有些将领不大安分。”

    萧桓漫不经心道:“若是陛下派去的那几个,便不理会,其余的送到剑叶林待两天。”

    夜棠险些幸灾乐祸笑出来:“是。”

    夜棠道:“公子,陛下派的密使前日到了江州,我未向他透露您具体行踪,密使现在七十里外的素城等候。”

    “今夜我去一趟。”萧桓并不希望让林熠看见那边的人。

    萧桓思索片刻,又问:“有什么船,是绝不会令人晕船不适的?”

    他很少问别人问题 ,更从没问过这种问题,夜棠想了想,勉强想到不太合适的答案——

    “玺云、鸾疆、烛龙……自下水以来,都从没晕船的例子。”

    萧桓点点头,随后便回了房间,夜棠领命离开。

    萧桓燃了一盏灯烛,林熠似乎比方才睡得还沉,萧桓提笔写了字条,告诉林熠自己有事暂时离开。

    刚把纸笺放在枕边,林熠却在梦中喃喃道:“缙之……”

    萧桓的手瞬间颤了一下,险些把那纸笺揉成一团。

    他眼中的平静打碎,一刹涌起波澜,眼尾的痣如风浪间一轮渺渺孤月。

    整个人怔了片刻,萧桓回过神,俯身坐下,看着林熠。

    “……你说什么?”他一时被嗔痴席卷,对睡梦中的林熠问道。

    第30章 鸾疆

    上一世, 萧桓握着他的手,狼毫攒墨, 第一次在雪白宣纸上写下自己的表字。

    耳朵听不见的人, 很难控制自己说话的声音,林熠开口念出“缙之”两个字时, 语调总是谨慎而低沉。

    此刻的林熠自然不会回答他, 沉睡中梦境混乱无比, 只觉自己身边有个极其熟悉的人, 想要唤他,便蒙蒙中喊了这么一句。

    梦中场景幻化毫无规律, 下一刻又是莫名的人和事。

    萧桓冷静下来,沉默地看着林熠。

    他闭了闭眼, 无奈一笑, 这世上, 除却林熠, 再没人能让他以这种被审判的姿态等待。

    他把纸笺半压在枕旁, 起身离开, 夜色中往素城去会见永光帝密使。

    却没看见,房门关上后,林熠因疼痛而渐渐蜷起身子。

    天际将要泛白的时候,林熠醒来。

    他喜悦地发现晕船的症状消失了,同时发现肩头的折花箭伤又发作了, 一抽一抽的痛感从骨髓中蔓延, 埋进血肉里游走。

    晕着睡过去, 疼着醒过来,他自诩铁打的身子,也尝到了凡胎苦痛。

    林熠起身,看见枕边的字笺,萧桓说中午回来。

    疼痛尚在他忍耐范围之内。林熠睡不着,客栈背靠山林,后山青碧怡人,他便出门沿山脚幽径散步往镇子里走。

    天蒙蒙欲亮,镇子异常安静,草木清香微凉,林熠正边散步边想着事情,却忽然听见远处一阵喧嚣,夹杂着马蹄声和呼喊声。

    片刻,林熠意识到出事了,提步跃上民宅围墙,一路抄着最近道横贯街道房屋而去。

    眼前景象却令他心下一沉。

    一片乌泱泱的人马闯来,手中提刀,面色不善,挨家挨户踹门而入,掠夺财物,百姓但有阻拦便提刀就砍。

    宁静的镇子,转眼化为修罗地狱,漫天哭喊声和房屋被点燃的火光浓烟。

    林熠拔剑冲上去,红衣在昏暗的晨光中如一道烈焰,冶光剑横锋而斩,转瞬取了数名凶徒性命。

    朝阳还未升起,天空却聚起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