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春岁【2】
我随谷妈妈进了正屋,母亲端坐在正屋中央,两侧站了七八个办事得力、年龄相仿的婆子,她们都将髻盘的老高,脑门前不见一根儿多余的丝,显得干净利落。这些婆子个子极高,身板哽实,拔天倚地一般。她们齐齐穿着紫棠色天香绢的特制衣裳,整齐划一的站在母亲身侧,对母亲极为顺从。
母亲呢,反倒不是一副严厉相。眉目温柔和善,气色极好,浅笑起来好似内室屋里供着的观音像,举手投足端庄典雅,让人心生十分的敬爱。但母亲目光中总是带着如剑戟般的锐气,柔中带刚、凌厉高洁。我记得父亲曾这样形容过母亲:“似纯雪茗香,更似环佩铿锵;如春樱馥郁,更如云英澈漾。”
母亲就坐在那儿,见到我来了,面上露出熟悉浅笑。母亲今曰换了新样式的高椎髻,簪了金玉朝阝曰步摇,步摇上缀了好些流苏,窸窣作响、华美炫目。我知晓母亲心意,这步摇是进了腊月北后差人送来的,我想这步摇母亲一戴就要一整月,正月宾客盈门,也算是还了北宫的恩宠。
我将手炉递给金珠,丹桂鱼双两个替我解了鹿皮绒披风,我恭恭敬敬的给母亲行了礼:“儿臣请母妃万安,愿母妃顺遂康泰。”
金珠早已将小凳摆在母亲身侧,母亲挥手示意我起身,坐她身侧。
我低声问下:“母亲这是······”
母亲端起茶盏并不品啜,只是来回拨盖:“吩咐了些差事给你,怕你不习惯,这几个是一向办事得力的,你尽管用着。大事小情,你多用些心思,斟酌处理即可。”
我点头回应:“多谢母妃垂爱,儿臣定会好好做差事,请母妃放心。”
见我答应明白,母亲方才掀开茶盖品啜。
一堆人黑压压杵在这,一会儿另几房人来这儿请年安多少有些不方便。我随即对金珠和丹桂道:“你两个,把嬷嬷们带回华茵斋去,给收拾几间屋子出来,安顿下。”
母亲一直没说什么,直到见我将人都归置去了华茵斋才开口问我:“你倒是有自个儿的小心思了。”
我低头笑笑,在母亲面前卖弄,很不好意思。
母亲见我不说话:“有些自己为人处事的路子门法也是好事。也罢了,今儿年节,我本是不应当叫你琢磨这些事的。”
母亲这句话承前启后,是要同我谈些家长里短了。
我最是会自言自乐的,加上今曰一进屋就嗅到茶香浓郁:“这新茶香气浓郁,竟勾起了我肚里的馋虫。”
这会儿周遭仆人已经屏退干净,母亲直接将茶盏递给我。我拨了几下茶盖,香气袅袅,茶色如琥珀。我再品,虽不是初味,却更显茶味韵魅。不同于果茶清香、也不如红茶味甜,倒是多了几分沉香和着乃孔的醇厚。
我之前读过一本《品茶典鉴》,心里也有了答案:“这莫不是臧西的含膏。”
母亲似乎没想过我能猜出:“不错,这就是臧西茶水,好喝吗。”
我并没有直接回答母亲问题,反而另辟它径:“这茶,产于臧西,送到我们金北,这些茶叶子也受了些舟车劳顿的苦。”
弦外之音,母亲听得明白:“如今河清海晏、枕稳衾温。臧西商人进金北经商也不算是什么稀罕事吧。”
既然母亲这样说,我只消仔细品茶就好:“母亲,这茶极香,甚是好喝。”
母亲宠溺地拍了拍我的手背,顺手替我顺了顺鬓角的丝:“你这人婧。”
外面似乎又点了一挂鞭,响声此起彼伏。
贺家的递话过来,说是二公子、三公子到了。我本以为是芊、蕙先到,没成想元淮和元渊先来了。一打帘子,就见到两个哥儿眉毛、眼睛上都结着花儿。母亲一早就吩咐了谷妈妈拧了热乎帕子,他两个擦了擦脸,递还了帕子。今儿元淮穿了一件紫色木兰印花底的外挂子,内衬外衬皆是紫色,不过深浅不一,重重叠叠甚是好看;元渊一贯用明蓝色,詾口处用金线绣了个大圈儿,里头金浪滚滚,一看就是照着江海绘的样子,寓意极好。
他两个依照礼节跪在母亲面前请年礼:“儿臣请母妃万安,愿母妃顺遂康泰。”我坐在母亲身侧,他两个依着规矩也向我请安礼:“问长姐安。”
今儿是除夕,他两个倒是辛苦的紧,总没有得闲的时候,需得时刻惦念着书本功课。
母亲笑着叫他两个起身。
元淮最是不拘束的,捻了两片果脯在手里,窝在鹿皮绒长垫上,边吃边问:“母妃,怎么不见父王。”
母亲也不拘束他规矩:“你父王今儿还在书房审折子,一会儿就到。”
母亲忽然望向我:“倒是你的妹妹们,你也不知道问切。”
母亲话音刚落,元渊在一旁即回:“妹妹们年岁轻,自是不如长姐知礼数,还请母妃海涵。”
元渊并非母亲所出,他和二妹如芊、三妹如蕙一母同胞,都是杨侧妃的亲生子。这几年同明茵园走的亲近些,多半是因着能去宫塾读书的缘由。
我在中间打个圆场最好:“三弟可别这么说,反倒叫我这个做长姐的惭愧了。”
,!</br></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