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9 部分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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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竟不是天生的戏子,这模仿的手段和顾三思根本一个天上,一个地下。顾九歌身为他的枕边人,很多事情便很容易看出破绽来。一开始她还能欺骗自己说,不过是她在乱想。但时间久了,破绽越来越多,她便再不能骗过自己。再加上莫出文得了她的身子后,心里惦着另一个身影,对她日益冷淡懈怠,懒得再装出什么模样。他本是个商人,商人习气渐渐显露。顾九歌家里亦是豪商,对他的这些举止自然不会陌生,轻易便看出了他的底细。

    只是顾九歌毕竟经了这么多事,不再像以前那个万事不懂的莽撞丫头。莫出文虽然不是什么贵人,她却觉察出他身后必有什么人支撑着,就像当初的张氏一样。

    只要莫出文干得好,早晚会出头。

    既然她的身子已经被他得去了,就只能一心为他考虑。

    只可惜莫出文不是那种生xing细腻的男子,凡事并不与她相商,每日匆匆来匆匆去,最近更是只在睡觉前才能见到。

    顾九歌觉得,他大概是在外面有了女人。

    她偷偷塞了银子给莫出文身边的小厮,询问他莫出文最近的动向,得到的答案让她气得肝疼。那小厮说,莫爷最近时常去找一个女子,因为听说那女子的一个好姐妹有莫爷喜欢的扇子。

    小厮还“无意”中透露说,听说那女子以前和莫爷有过婚约,后来因为莫爷去江南行商,归期不定,那家才取消了婚约。只是那女子却对莫爷痴心一片,虽然没了婚约,却依旧矢志不嫁,这才让莫爷感念至今。

    顾九歌并没想过小厮会骗她。毕竟在她看来,小厮是莫府的奴仆,就算被她使银子收买了,可她是顾府的主母,严格说来,小厮的举止不算背主。

    于是她从腕上撸了个绞丝的金镯子下来,赏给小厮,叫他时不时地把莫爷的事情和她说说,让她听个新鲜。

    今天早上,她一听小厮说莫爷要来这个布庄见那个女子,立刻坐不住了,找了个借口便匆匆赶了出来。

    果然,让她堵住了这两个女人。

    在江南时,顾九歌并不是没见过秋谚。但那时秋谚不过是一个花房里的微末丫头,根本不值得她瞟上一眼,更别提记在脑子里。后来秋谚虽然被微娘提拔到了身边,但在外人看来,微娘唯一重用的依旧是溶月,再加上秋谚一门心思地把自己关在屋里,只想学会微娘独特的绣法,因此顾九歌竟不知道此时站在自己面前的姑娘原本是她视若仇敌的长房那边的下人。

    她不识得秋谚,秋谚却是认得她的。只是秋谚这些日子里当家主事,掌管着顾府里的计算往来,气质手段早不是当初那个唯唯喏喏的小丫鬟,自信不会让她看出什么破绽,脸上竟没什么惊慌之色,依旧一脸笑意地看着窦琳。

    顾九歌走到两人身边时,窦琳已然和秋谚成了交心好友一般,拉着她的手就要和自己回窦府。

    顾九歌看着窦琳娇艳的脸庞,想起那小厮的话,心下一股妒火不由升了起来,冷笑了一声:“在这里装得人模狗样,私下里却跑去gou引别人的相公,算是个什么东西?明明是个姑娘家,大庭广众之下却穿了身骑装,也不怕人笑话。”

    若说她的前半句话,窦琳还不知道她说的是什么,但后半句话她却听清了。整个京城敢穿着骑装骑马上街的姑娘也只有她一个,窦琳亦向来以此为傲,现在被一个不知名的妇人说了,她当然咽不下这口气。

    尤其是这妇人还面生得很!

    窦琳虽然鲁莽了些,却毕竟还没蠢到家,不然也不会横行京城这么多年依旧好端端地。京中权贵的女眷,她基本都有见过,而那些权贵之家的女子出行,坐的马车都会有些独特的暗记。现在顾九歌虽然穿得华丽,却面生得很,那马车看起来不错,光秃秃地少了暗记,说明这妇人并不是那些大有来头的女人。

    一个没靠山没荫庇的女子,竟然敢当众指责她?

    窦琳一转身,将秋谚护在身后,右手中的马鞭一扬,指着顾九歌就骂了起来。

    说到骂人,顾九歌还真不是窦琳的对手。窦琳从小就喜欢往男孩儿堆里扎,学了不少不堪入耳的话。虽然后来被窦先德约束住了,平日里也很少再敢说出那些下流话,但当下老爹不在,又是别人先惹了她,她要是不骂个够本回来,就不是她窦琳了。

    顾九歌在江南时,一向被张氏护着,向来骄横惯了,把她几乎宠上了天。现在和窦琳对骂了几句,就张口结舌地败下阵来,只能眼睁睁看着对面这个骑装女子的嘴巴一张一合,那些听都没听过的成串的话就砸到了她头上。

    这个布庄本就处在闹市,周围的人见有热闹瞧,都围了上来,很快就里三层外三层地。秋谚见众人的注意力都没在她身上,又看到另一边杨环儿已经走出来,便趁乱悄悄地过去,拉着杨环儿上了杨府的马车,离开了这个是非之地。

    窦琳正骂得酣畅淋漓,哪注意到秋谚的离开?

    沈杀看着那边的热闹情景,低声道:“大姑娘,你算得倒准,这两人果然骂起来了。”

    微娘闭着眼睛,手轻轻地揉着额角,道:“她们的性子,都不是退一步海阔天空的,只要有个由头就会掐起来。更何况对我那个堂妹来说,没了娘,又主动把我二叔给抛弃了,现在莫出文已经成了她唯一的指望,她当然要死死地巴着他才行。万一让她知道莫出文和别的女人有什么关系,她一定不会放过对方的。”

    沈杀道:“虽然说起来容易,但秋谚要和杨姑娘出来,中间还要杨姑娘不起疑心地离开,又要在两人吵起来之后回来,这些事虽说并不难办,想要滴水不漏却不容易。”

    微娘轻声道:“不过是人xing罢了。秋谚忠心,布庄掌柜贪财。杨环儿宝贝她那支钗,发现不见了自然会回去找。布庄掌柜不想归还,定要和她扯皮,一来一回便会多了许多工夫。若非知道顾九歌和窦琳都被引到了这布庄附近,我亦不会叫人示意秋谚带杨姑娘离开。”

    所以,很多看起来凑巧的事情,其实都不过是有心的安排。

    沈杀听着马车里传出来的断断续续的声音,越来越低沉,里面还夹杂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感,想到这些日子微娘为了太子图谋,整日里奔波,不由心下有些心疼。

    他转过身,挑开车帘,见微娘眼睛微闭,已经陷入了浅眠,忍不住便进了马车里,伸出手帮她在两边额头处揉捏。

    他的手一放上去,微娘立时察觉,睁开了眼睛。

    沈杀目光炯炯地和她对视,不躲闪,亦无丝毫羞涩之意。

    倒是微娘有些不习惯,先掉转开了眼光,看向别处,道:“你进来做什么?当心外面有人看到。”

    沈杀道:“那些人都看人吵架去了,没人注意到我。大姑娘,自从我遇到你,你一直都活得这么累,太辛苦了。”

    微娘苦笑一声,挡下了沈杀的手,向旁边坐了坐,道:“我这么努力挣扎,不过是为了生存罢了。”

    不挣扎,便只能像前世一样,被三皇子一步步设计陷害,最后不但家破人亡,甚至还把仇人当做恩人供养起来。

    多大的讽刺?

    沈杀犹豫了一下,这才道:“其实,大姑娘,有一件事我始终不是很明白。”

    微娘偏头看看他:“什么事?”

    “照你的推断,我师父和铃姑的师父都是三皇子派人害死的。用的什么手段,因为什么内情,这些尚且不说,单就时间上来推断,三皇子确实有这个可能。”

    微娘眯起了眼睛:“不是可能,是肯定。”

    “大姑娘别误会,我不是质疑你的推论。我是在用时间证明你的想法的正确性。”沈杀道。

    微娘抿着嘴角看他。

    “三皇子身边有能人,盯上了我的师父和铃姑的师父。可我不明白的是,大姑娘你的事情,你怎么就能一口咬定是三皇子做的呢?”

    微娘将沈杀带在身边时,开始还对他有些提防,但后来随着两人了解的加深,那层隔膜已经越来越薄,越来越淡。到现在为止,除了重生本身这件事之外,微娘对他已经没什么好隐瞒的了。

    正因为这样,他才能在平时交谈的蛛丝马迹中推断出来微娘的意图。

    “你是在质疑我的正确性吗?”微娘轻轻地问。

    马车的帘子挡着,大部分阳光都被挡在外面。马车里面,只能隐约看清微娘的脸,但那双熠熠发光的眸子却让人无法忽视。沈杀忽然想起了多年前和师父在山谷中居住时遇到过的一只小兽,虽然看起来弱小,却同样有这么一双眸子,让人无法忽视它的存在,更能从中感觉到一丝危险。

    “不是质疑,”沈杀很认真地道,“我是在帮大姑娘做时间上的推断。照大姑娘的说法来看,三皇子早就对顾家的产业起了觊觎之心,甚至在多年前就下了手,害死了大姑娘的祖父祖母,父亲母亲。”

    “不止这些,”微娘声音虽然不高,话里的坚定性却不容置疑,“他还往二房那边安插了钉子,张氏的身份和下场,你一直都清楚。现在的顾九歌也算是他的一步棋,虽然这个棋看起来并不怎么样,但如果拿出去唬唬别人,还是能起到一定作用的。尤其是万一我二叔有个什么‘意外’的话,顾九歌现在可是唯一能以正当身份接手二房产业的人。当然,他不急着动手,一是怕顾九歌起疑心,最主要的,则还是想先从大房这边下手。所以,只要我们离二叔远一些,努力活得好好地,二叔就会很安全。”

    沈杀却没受她话的影响,道:“我不明白的就是这个。如果说张氏是三皇子布下的一盘棋,那就是说,他早在十几年前就开始这么布置了。”

    微娘点点头:“没错。”

    “我只想问大姑娘一句。三皇子今年多大?十几年前安插张氏进顾家时,他又是多大?大姑娘真的认为三皇子天赋异禀,能那么小就有这么深的心机,有这么多为他效命的死忠人手,一直为他忠心耿耿地做了这么多年?”

    他这话一说出口,微娘怔住了。

    她凭着前世的记忆和圆空老和尚的传授,精准地找出了仇人所在,却从没想过沈杀刚刚提出的这个问题。

    难道说,她找错仇人了?她自重生之后的这些布置,全都是错的?

    她张了张嘴巴,刚要说什么,街上的喧哗声音猛地大了起来,有人惊叫有人吵嚷,汇成了一大片江河之声,把她要说的话全都淹死在了里面。

    103第 103 章

    街上一下子变得特别乱,惊呼声跑动声,把其他的声音全压了下去。人仰马嘶,就连微娘这边的马车都开始晃动起来。

    微娘嘴唇轻轻一动,沈杀已经掀了车帘出去,从帘缝里飘进来一句话:“我去稳住马车,看看是怎么回事。”

    她没等沈杀进来,只轻轻将窗帘挑开一线缝隙,悄悄往街面上看去。

    街面上的人面带惊惶,围成了一个圆,却又无限地向后退却,最边上的人群甚至退到了微娘这边,也难怪会惊动马车。

    她耳尖地隐约听到了一句低语:“杀人了。”不由心中一动。

    杀人?

    谁杀了谁?

    不会是她想的那样吧?

    她心中一沉。

    突地马车一震,车轮缓缓地滚动起来,慢慢脱离了这条街,在其他街道的集市上走了几圈,耽搁良久,这才驶回了顾府。

    微娘不好的预感越来越强烈,一回到房里,伸手接住急跳上来的翠儿,转头问沈杀道:“到底是怎么回事?”

    虽然一路上沈杀没和她说什么,但是看他带她急匆匆脱离那边,又绕了大圈子回来,定是发生了了不得的事情。

    沈杀低声道:“顾九歌杀了窦琳!”

    微娘心一抖,抬头看着他,脸色苍白如纸:“你说什么?”

    “顾九歌杀了窦琳。”沈杀又说了一遍,“两个人争执到后来,窦琳仗着自己是窦府千金,拿马鞭抽顾九歌。顾九歌认定她是莫出文的情fu,当然受不了这份气。正巧街面上有巡逻的兵士过去,分开了她们。窦琳却不依不饶地,隔了段距离还拿着鞭子继续抽,顾九歌顺手抽出了兵士的腰刀,冲过去捅了窦琳。”

    “捅到哪里?死了没有?”微娘的嘴唇都哆嗦起来。虽然她确实有利用这两个女子的心思,但却从没想过要窦琳死。

    “我赶马车时看了一眼,刀子插在腹部,插得很深。至于会不会死,得看她的运气。刚刚我回来时,叫铃姑出去打探情况了,估计很快就会有回音。”沈杀据实道。

    微娘慢慢滑坐到墩上,只觉得全身的力气都被抽去了。

    “如果她死了,就是我害死的。”她喃喃道。

    翠儿在她怀里不安地动了几下,狺叫了几声,却丝毫没引起她的注意。

    沈杀站在一边,乌黑的眼眸深深地看着她,半晌才道:“大姑娘,你可是后悔了?”

    微娘抬头看向他:“后悔?”

    “是啊。后悔报仇,或者说,后悔反击了。大姑娘,你聪明绝顶,世所难寻,正因为这样,我和铃姑都跟在你身边,希望能以我们的本事,结合你的头脑,达到我们各自的目的。但就算你再聪明,很多时候,很多事情可能都会在你计划的时候出现什么变故,就像今天这样。明明你把一切都设计得很好,不过你也没想到,顾九歌能对窦琳出手。这种情况以后说不定还会时时出现,如果你受不了……。”

    说到这里,他停住了。

    他的言外之意微娘却明白得很。

    如果你受不了,莫不如放下一切仇恨,什么都不做。

    什么都不做吗?

    现在这种情势,就算她什么都不做,难道三皇子就能放过她?就算三皇子放过了她,难道她甘心爹娘和祖父祖母早早亡故?甘心顾家的大房二房在前世今生都曾受过他的无情摆布,甚至日后还有可能摆布下去?

    说起来,在这件事上,如果窦琳死了,那是她顾微娘欠她一条命,她会一直记得这件事。但让她就此放弃报仇,……她做不到!

    微娘深深吸了口气,静静地道:“不,我没后悔。别说窦琳现在只是生死未卜,就算她真的死了,我也不会停手。她死了,我欠她,我认了。就算日后夜夜厉鬼缠身,我也绝对不会后悔曾经做过的事情。”

    沈杀走了过去,抬起右手,轻轻放到她的肩上,目光清澈纯粹:“大姑娘……。”

    翠儿突然一爪子挠了过去。

    沈杀反应奇快,将手缩了回去。

    翠儿目光炯炯盯视着他,那模样看起来像是……防贼。

    沈杀很自然地转移了话题:“大姑娘,我们之前在马车里的话还没说完。我总觉得,以三皇子的年纪和智计,若是现下做了这么多,不足为奇,但若是十几年前的事情,就过于牵强了。”

    微娘抚着翠儿的皮毛,最终平复了心中翻滚的情绪,最后才道:“你说得对,之前我确实没考虑到这一点。但是我仍旧认为,那些事情和三皇子脱不了干系。”

    “大姑娘的意思是……。”

    微娘慢慢梳理着想法,边思索边道:“顾家家大业大,能对顾家毫无忌惮地伸手,除了皇室之人不作他想。三位皇子里面,先是太子,我们这些日子多有接触,他贵为东宫,天下迟早都是他的,他实在没有必要多此一举。何况,若他真的做了,他日传到陛下耳中,怕是实力未至,先遭了猜疑。”

    沈杀点点头,补充了一句:“太子的心性也不像是能做出这种事的人。”

    一个知道对手下人多有照拂的男人,或许未必是什么好人,但至少坏得有格调,不会做出那种阴损事情。

    坏人,也是分很多种的。

    “二皇子早有好色名声在外,据说不止男子还是女子,只要长得入了他的眼,都难逃他的掌握。我记得当朝大学士还曾做诗一首,讽刺二皇子的‘荤素不忌’呢。”微娘道。

    沈杀赞同。二皇子的这个毛病并不是什么秘密,几乎整个朝中的人都知道。不过二皇子一向讲究个你情我愿,很少拿势力压人,因此虽然名声不太好听,但也很少弄出什么让皇家下不了台的大事件出来。只是不管怎么样,他的名声摆在那里,就算皇帝有意于他,只怕最后也要三思才行。

    二皇子若本身对皇位有意,至少会爱惜羽毛,不至于好色得这么毫无顾忌。

    太子和二皇子都排除在外的话,剩下的也只有三皇子了。

    何况,以三皇子的性情智计,再加上圆空老和尚的辅佐,说他对皇位没想法,鬼都不信。

    唯一的难题是:年纪实在是对不上。

    微娘的手轻轻敲击几下桌面:“还有一种可能。三皇子的背后其实还有别人。”

    沈杀眉头轻轻皱了一下,看着她明丽的脸。

    微娘道:“如果真是这样,就说得通了。十几年前,三皇子还小,这些事情其实是其他人负责的。及至后来,三皇子渐渐大了,这才把所有的事情接过手去,继续之前的事情。”

    “可是,这种做法,无异于为他人做嫁衣。谁能这么心甘情愿地替他付出呢?”沈杀继续抛出疑问。

    微娘笑了笑。

    能心甘情愿替他付出的人,其实不少,前世的沈杀和顾微娘都是这样的笨蛋。

    至于这一世,至少三皇子的娘和圆空老和尚都算这一类人。

    三皇子的娘……微娘突然发现,就算在前世,她都没注意过三皇子的娘是什么人。

    按理说,能成为皇子的娘,自然也是宫妃中的一个,不过,皇后娘娘只生过太子,二皇子能胡闹到这个地步多少也仗着他的母妃是宫中四妃之一。三皇子的娘却不是贤良淑德四妃中的任何一人。

    微娘眯起了眼睛。

    看来,她遗漏的问题似乎不少呢。

    三皇子在前世都没对她透露过他的娘的身份,这是不是意味着,那位神秘宫妃有些不可说的地方?

    除了他的亲娘,她实在想不到还有什么长辈会这么对三皇子无限付出。

    “大姑娘,今日的事情,会让太子殿下和三皇子之间的争斗趋于明朗吗?”沈杀问。

    微娘点点头:“莫出文是三皇子的暗棋。据我这些时日的观察,圆空老和尚进宫的次数并不多,但是两人间的联系一定不会少。能禁得起两人这般信任在中间牵线联系的人,就算有几个,亦不会多。太子殿下这段日子对三皇子防备不多,手下又无得力幕僚进言。顾九歌近日在京城中实在张扬,窦琳出了事,窦先德必会警觉,派人彻查。我着人布好了种种蛛丝马迹,只要窦先德不半途放弃,最后必然会顺着莫出文查到三皇子与圆空的身上。太子殿下从来都不怕别人耍心计,他只怕别人耍了心计,自己却未曾察觉出来。三皇子这事一出,他当比之前留心许多。”

    沈杀叹息一声:“你布局了这么久,太过辛苦。”

    微娘摸了摸翠儿,低声道:“只要能报得了仇,辛苦一点儿算什么?阿沈,我倒是想息事宁人,可是有阖府血仇在先,他现在又步步紧逼,你觉得,我能息得了这事,宁得了这人吗?”

    “若是觉得苦,大姑娘千万不要自己撑着。别忘了,还有我和铃姑在你身边。在动脑子这方面,我们比不上别人,但是有需要我们做的事情,吩咐一声,必定会做得妥妥当当地。”沈杀道,声音里带着丝不易察觉的怜惜。

    微娘抬头笑笑:“我知道了,谢谢你,阿沈。”

    谢谢你相信我,谢谢你一直陪着我。

    正因为有着前世的记忆,我才知道这份信任有多来之不易。

    “不过,还有件事,”微娘的声音沉了下来,“本来我想着,窦琳和顾九歌大闹一场,或许还会上手,这样窦琳气不过,定会把事情告诉窦先德。事涉王大家,窦先德不会置若罔闻,再加上我刻意布置下的种种线索,他的追察便被我引到三皇子那边去。可是现在窦琳出了事,不管是死是活,窦先德定然受不了独女出此状况。顾九歌惹了大ma烦,莫出文和她是新婚夫妇,脱不了干系。三皇子为了脱身,只怕到最后会舍弃他们两个。”

    “大姑娘是怕三皇子杀人灭口?”沈杀问。

    “不,”微娘摇摇头,“事情已然至此,杀人灭口徒留人口实。三皇子不是那么蠢笨的人,不会做这么容易留下把柄的事情。只是他必然不甘心就这么被人废去一指,再加上之前张氏的事情,有圆空帮他出谋划策,我想他定会把矛头指到我的身上。”

    “那又怎么样?大姑娘的布局天衣无缝,他便是想找什么借口也找不出来。”

    “这方面找不出来,不代表他不能利用别的地方报复。”微娘叹了口气,“看着吧,我估计,很快三皇子针对我的报复就会来了。太子殿下固然会护着我,但若三皇子从朝廷大义出发,先站到道德的至高点上,殿下怕也是无可奈何。“

    104第 104 章

    边塞苦寒之地,此时正是天寒地冻的时节。荒草枯黄,白霜满天,连人呵出的气都变成了白雾。

    一队身着甲胄的士兵跟在骑在高头大马的领军后面,小步向前跑着。沉重的脚步声和金属撞击声混和在了一起,不时响起了低低的咒骂之声。

    “罗嗦什么?赶紧跟上!”那领军对左右使了个眼色,立刻就有两个贴身跟着的小头领手里拿着鞭子冲到队伍里,劈头盖脑地轮了几鞭子,把那些叫苦连天的抱怨全都打回了肚子里去。

    前面的牢马蚤声被止住了,后面离得远的部分却不见什么效果。

    “呸!什么东西!”一个长着娃娃脸的小兵往地上吐了口唾沫,低骂道,“就知道拿我们撒气,真那么厉害,怎么不敢惹后面车里的那些贵人啊?”

    这支军队的中间跟着一辆马车,马车上虽然没什么装饰,但是用料讲究,木质优良,明显不是普通人用得起的。马车的车帘用的是厚厚的棉被,将外面的寒风和雪花很有效地挡了下来。

    马车的两边同样跟着两个骑着马的年轻人,这两人身上的甲胄和普通士兵不一样,看得出身份并不一般。

    他们听到了士兵们的抱怨,却好像没听到一般,挺直着身子在马背上坐得极稳。

    这两个年轻军官,一个细眉长目,面目白净,看着很是斯文;另一个则浓眉大眼,眼神灵活,显得活泼很多,再他细看看,就能看出她面目线条柔和,竟然是个女子。两人的马每当速度稍快一些,越过马车时,就会下意识地互视一眼,接着又同时轻轻勒一下马缰,让马跑得慢下来。

    两人长得虽然并不相像,但是每次不经意看到马车时,眉宇间却都会浮现出一丝不易察觉的不耐烦。

    很显然,他们对马车里的人物并没什么太大好感,甚至缺乏一定的尊重。

    这也难怪。

    现在边塞这边战事吃紧,战报一封接一封地送到了朝廷上。当今圣上左右权衡了这么多年,此时终于下定了决心要认真打一场。他们原以为这是个立功的好机会,自告奋勇要出来历练一番,尤其是左参领金丹凤,她是开朝以来朝廷上唯一一个能上战场的女将,也是此次的军中右参领王大平的未过门的妻子。

    没想到最后绕来绕去,他家主子给他们的任务居然是“保护”马车里那个弱不禁风的男人上战场。

    名为保护,实为监视,甚至可以在必要的时候施展些手段,拖一拖后腿。

    反正几乎谁都知道,他们两个都是三皇子一系的人,让他们能实心实地地帮着马车里那个太子方面的人御敌,这简直是痴人说梦。

    可就算是这样,他们还是觉得憋闷。

    在金丹凤看来,世上之人非勇武不能称之为“人”,尤其是男人,更要孔武有力才行。像马车另一边的王大平,当初要不是两人从小订下的娃娃亲,她一开始就不会同意这门婚事。在她看来,王大平的长相未免太过秀气。

    但后来有一次她和王大平切磋了功夫,知道王大平的身手其实不下于她后,她在心里对这门亲事倒也没那么抵触了。

    可惜这世上并不是所有的秀气男人都像王大平一样能干。

    比如说马车里那个据说是姓顾的,一看就是手无缚鸡之力的那种,就算长得再好,也只能说是乡花枕头,半点儿用处都没有。

    金丹凤觉得,若三皇子真看这姓顾的不顺眼,直接把他喀嚓掉就算了,何必多此一举把他送上战场?

    战场上刀枪无眼,哪是他这种文弱书生该来的地方?

    拖后腿还差不多!

    想到这里,金丹凤冷哼一声。

    但愿姓顾的别浑到犯到她手里,不然她不介意早早送他一程!

    马车里,微娘还不知道自己已经被人惦记上了,她把所有能穿的棉衣全都翻出来穿上,依旧觉得不够暖和。

    沈杀坐在她身边,看看她的模样,低声道:“我帮你点个火炉?”

    微娘摇摇头,苦笑一声:“知道边塞这边定是冷的,却没想到冷到这个地步,京城那边和这里比起来,简直就像是阳春三月了。”

    她一边说着,一边抱紧了怀里的翠儿。

    当初三皇子在她手里摔了个大跟头,果然如她所料的那样,恨上了她。本来他未必能找得出微娘的所在,可是圆空前世能当得了微娘的师父,自然不会是普通人,之前仅仅通过三皇子只言片语的叙述就对微娘上了心,这回更是推断出她必定和此事脱不了干系,甚至莫出文和顾九歌的事情就是她一手策划的!

    三皇子听进了圆空的话。他刚刚吃了个大亏,正急着要找出来报复的对象,此时一听圆空说十之八九就是东宫那边新进的幕僚在搞鬼,他不恨得牙痒痒才怪。

    正值边塞战乱纷起,朝廷用人之际,每隔些日子就会有战报抵达入京,内容不外乎几样,要么是报捷报忧的,要么就是要银子要人要粮的。

    此时战事胶着,正值派人去边塞增援的紧要时候。圆空暗搓搓地向三皇子进言,要他向圣上推荐自己这边的人马。

    对武将来说,累积战功是晋升最快的方式,没有之一。不只三皇子,就连太子也想着要趁此时候推几个心腹上台。没想到三皇子在圆空的帮助下,阴招连使,东宫那一系的武将纷纷落马,反被这几年名声渐起的金丹凤和王大平占了先机。

    武将既然有了,太子殿下再想强行插手已不太可能,最多只能安插些文官过去。

    一般的文官派不上用场,那些人在朝廷上有本事,不见得面对边塞外面那些彪悍的游牧民族也同样有本事。而真正在这方面有余力且能自保的,在太子看来,只有窦先德。

    窦先德早些年上过战场,以随军参机的身份,时不时向主将出个主意一类,不然也不会引起太子殿下的注意。只是他现在年纪大了,很难再禁得起这种长途奔波,再加上窦琳出了事,虽然现下已经清醒过来,但依旧卧床,生命垂危,一个处置不当怕就得阴阳两隔,这种情势下,太子实在不可能把派他出征的话说出口。

    窦先德虽然去不了,他却向太子推荐了另外的人。

    顾三思。

    窦先德和顾三思的关系一直很好,之前微娘未进东宫时,他就向太子推荐过她。及至微娘成了太子的幕僚,窦先德又对她多有照拂,平时常和她聊些天文地理,古今之事,意外地发现微娘竟然对行军布阵方面颇有心得。

    当下,他便禀着为殿下分忧解难的想法,将微娘推了出去。

    太子得知此事后,又惊又喜,犹豫过后,便将微娘召进宫中,询问她的想法。

    微娘自然应承。

    在她看来,这事在东宫这边虽然算是顺理成章,其实是三皇子那边谋划好的。他们那边将紧要武将的位置全部占上,只余了一个文官之位,太子为了能掌控边境战事,定然不甘心一个人手都派不出去,这样就只能让微娘出头。

    这是三皇子那边的阳谋。

    所谓阳谋,就是你明知道对方的谋划,却仍不得不沿着他们的设计行事。

    三皇子那边划出了道儿,微娘只能接招。如果这次她躲了,下一次针对她的谋划只怕会更加凶险。

    边境虽苦,毕竟三皇子同样离得远,要说太子的回护有所削弱,三皇子的势力同样如此。

    幸好,金丹凤虽然是个女人,行事却颇有章法,不至于为了不同阵营而无缘无故地在自己背后下刀子,不然的话,微娘还真不放心走这一趟。

    只是就算算好了所有的事,最后微娘还是带上了沈杀。

    顾三思倒是想跟着她,被她拒绝了。

    他是顾家长房唯一的根苗,她不会让他出任何事儿。

    倒是翠儿,无论微娘怎么劝,都不肯老老实实呆在府里,非要跟她走这一遭。最后微娘没办法,还是把它带了出来。

    反正翠儿通人性,又是狐狸,平日里应该不会太惹人眼,危难时刻说不定还会有些用处。

    马车速度渐渐慢了下来,微娘看了看沈杀,抬手将车窗上挡着的棉布帘掀开了一丝缝隙,立刻冰寒的风从缝里钻进来,让马车里的温度更低。

    她凑到缝隙处往外看了一眼,见此时已经到了一处小村落。这村落应该是刚刚遭到洗劫,不见人声,残垣断瓦,好几处的屋子还冒着燃烧后的浓浓的黑烟,空气里弥漫着呛人的气息。

    领军勒停了马,金丹凤皱了下眉头,下马到附近察探了一下,王大平不放心她,也跟了上去。

    “看样子,劫了这里的应该就是那些游牧民族,”金丹凤转头道,“看看这些痕迹,怕是还不到一个时辰呢。”

    王大平咝了一下,道:“不到一个时辰?如果他们还没完全撤走,或者在这附近留着伏击我们,那不是很危险?”

    金丹凤道:“按理说,他们应该是抢了就走,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