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5 部分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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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是。恰恰相反,是你下得太好了,让我太过吃惊。而且你这种棋路,说实在话,我还真没见过几回。”她自嘲地笑了一下,“我竟然会觉得好像被虎狼一直虎视眈眈着,一个不小心,说不定就会变成了碎片。”

    最后,她用八个字来形容了一下自己此时的处境:如履薄冰,战战兢兢。

    不是指棋艺,而是指气势。

    沈杀在下棋的同时展示出的那种气势,如果她不是有前世的经历,内心足够强大,只怕还真撑不下来。

    “大姑娘若是撑不住,就认输吧。”沈杀很认真地道。

    微娘笑了笑。

    她做事一向认真,从不会轻易认输。

    沈杀的棋子对她如附骨之蛆,她却不打算和他在一时一处斤斤计较,索性放弃一角,不再注意,转而攻向另一处。

    这一处却不是她随意选的,而是直指沈杀的阵势中心,又和她自己先前布下的那些势互相呼应,一时间就像是密密织就的一张无形的大网,眼看着就要将沈杀手中的这只气势逼人的猛兽逼到网中,走投无路。

    沈杀也不示弱,手中的棋子频繁落下,猛兽露出了寒光闪闪的尖牙和利齿,想要将这细密的罗网撕个粉碎。

    一时间,硝烟再起,杀气让铃姑这个不懂下棋的局外人都有些紧张起来,索性借口帮两人准备茶点,躲了出去。

    她从来不知道,那个看起来娇弱的大姑娘竟然有这么凌厉逼人的时候。

    两人这样对弈了一会儿之后,微娘终是吃了沈杀两粒棋子,正往棋盘外捡子时,沈杀突然开口问了一句:“我进书房时,大姑娘那时是怎么回事?”

    “什么怎么回事?”微娘这时心思全在棋盘上,随口问。

    “我看到太子抱着大姑娘。”沈杀道。

    微娘的脸一下子红了。

    沈杀这话直白得让她有些无法回答,她轻轻咳了一声,这才道:“你乱讲什么?我是男装,太子只是看我要摔倒了,好心伸手扶我一下罢了。”

    “我虽然没进到书房里,却仍旧听得到里面的声音。大姑娘叫他放开了,他不放。”沈杀一反平日里的沉默,咄咄逼人地问。

    微娘有些狼狈,半晌才道:“他只是怕我站不稳。”

    沈杀见她不肯说,又下了几个棋子,这才突然道:“皇室之中一向有好男风的习惯。”

    微娘手里的棋子啪啦一下子掉回到了盒子里。

    沈杀却好像没发现自己这话对微娘的冲击,继续道:“或许也不能说是好男风,只是不止是皇室,就连大臣之中,也有一些喜欢豢养男宠。”

    微娘的脸沉了下来:“沈杀,你的话过份了。”

    就算他是好心提醒,但她毕竟是个女孩子,有些话,不该入她的耳。

    “我只是好心提醒大姑娘,别因为自己是男装,就对太子失了提防之心。大姑娘现在扮男装固然和公子相像,但并非全无破绽。”沈杀道。

    微娘手一顿:“比如?”

    “比如……你的手。”他说着,将自己的手慢慢伸出去,放到微娘的手旁边。

    他的手是武人特有的手,手指修长,指节分明,指腹掌间都带着薄茧。

    微娘的手则雪白细嫩,虽然手指同样很长,但整体来说却细细小小地,和沈杀的一比较更是如此。

    男人的手和女人的手,本就不同。

    微娘没有说话。

    “大姑娘当小心才是,万一让太子发觉了你的女子身份,麻烦更大。”他道。

    “我知道,若是事发,欺君之罪是免不了的。”微娘轻轻地道。

    沈杀担心的却不是这个。

    欺君之罪他不怕,大不了他抛下一切,先刺杀了害死他师父的罪魁祸首,再带着大姑娘远走高飞。

    可是,他怕太子一旦知道微娘是女的,会用这个做把柄,威逼她做一些她不情愿做的事情。

    大姑娘再厉害,毕竟只是个及笄了将近两年的小姑娘。

    男人的龌龊心思,她不懂。

    微娘见他一直垂着头,不吭声,心里突然没来由地有些烦躁,索性伸手将桌面上的棋盘拂乱,道:“不下了。”

    说着站起了身。

    沈杀随着她站起来,道:“大姑娘,我是一直希望能好好的。”

    微娘心中有郁气,明知他是好心,却忍不住仍是冷笑了一声,道:“你当然盼望我能好好地,我若是不好好地,谁来帮你报仇?”

    沈杀摇摇头,道:“若只是为了报仇,我还不至于这样。”

    “说得你多好心一样。”微娘赌气道。

    说来也怪,微娘自重生后,一直都是冷静自持的,就算在沈杀面前,也从来没有失了仪态。

    偏偏这次,说不上为什么,她就是忍不住想挑沈杀的刺,想激怒他,想把他气走。

    或者说……想试探一下他的底线到底在哪里。

    他到底……能对她宽容到什么程度?

    沈杀低笑了一下:“我?我倒并不是怎么好心。大姑娘若是不好好地,我还到哪里去吃那些别处吃不到的好吃的东西?”

    他这话明显含着玩笑意味,微娘却一下子就想到之前他那些个吃货行径,本来满腹的怨气不由一下子就散了,道:“什么好吃的东西是别处吃不到的?”

    沈杀道:“大姑娘亲手做出的东西,自然就是别处吃不到的。”

    这话一问一答,粗听没什么,但细听来,却总有几分不同的意味在里面。

    铃姑这时候刚好进来,手里端着托盘,托盘上放着茶水点心:“点心来了。”

    两人一怔,不约而同地看了一眼托盘,都笑了。

    偏铃姑莫名其妙地看着他们,不知道自己的一句话怎么就变得这么好笑。

    微娘一边将棋子捡回到棋盒里,一边道:“不下了,不下了。”

    沈杀去洗干净双手,从托盘里拿出一块点心,咬了一口,道:“糖放得太多了,甜腻腻地。”

    原本他对吃食是不挑剔的,但自吃过微娘做的东西之后,似乎就渐渐变得口刁起来,其他人做的东西,吃在他的嘴里,总是能找出不足之处来,不是这里不行,就是那里味道不对。

    说来说去,不过是做的人不对罢了。

    沈杀吃了一块点心下肚,见微娘也捡完了棋子,想了想,还是提醒她道:“大姑娘,刚刚我对你说的事,你别不当回事儿。”

    “什么事?你们说什么事?”铃姑是个唯恐天下不乱的,见有事自己居然不知道,急忙开口问道。

    微娘扫了她一眼,一脸无辜地笑道:“哪里有什么事,你别听阿沈在那里瞎说。其实是他肚子里的馋虫又在犯了,想让我给他做东西吃,又怕我不答应,所以到处绕着圈子说呢。”

    她这样一说,铃姑在两人面上看不出端倪,有些信以为真,想了想道:“大姑娘若是真要做好吃的,别忘了算上我一份。”

    沈杀看了微娘一眼,显然对她糊弄铃姑的话很不满意,道:“大姑娘,你的腰真的没事儿吗?我闻着那碧玉膏的味道很重,估计没少搽罢?”

    无非是拐着弯说她伤重。这伤是怎么来的,当时是个什么情景,沈杀又在借机提醒她了。

    “我知道了。”她知道他是好心,再说不管怎么说,太子殿下当时的反应确实不太对头,看来以后她真的得防着这位殿下些才行了。

    想到这里,她不由叹了口气。

    如果她能掌控一切的话,她也不想节外生枝,问题是现在两人都得依附于太子殿下才能顺利展开一系列计划,就算她一直远着太子,又能离多远?

    太子殿下真要发一句话下来,难道她还能不过去不成?

    她垂下了眼皮。

    话说回来,现在正值多事之秋,虽然和三皇子那边的第一轮交手是这边胜出,但后面的招数还多得很。

    别的不说,就顾九歌那儿就是个需要解决的问题。

    她还真不能说甩手就甩手。

    95第 95 章

    过了几日,微娘去染坊看帐,帐本看完,堪堪过了小半日。她轻轻呼了口气,刚拿起茶杯轻轻抿了口茶,却听到外面急急的脚步声传来,接着门帘一掀,锦绣进来了。

    “东家,前些日子那批织造局外包的活儿已经交上去了!”锦绣一进来就道,脸上颇有些兴奋的神色,和她刚被买进来时处处小心时时在意的情形很是不一样。

    微娘淡淡笑了笑:“是啊,有赖于你们上下一心,那批活计完成得不错,织造局的人给我透了信儿,说对这批活很满意。”

    “东家,既然这样,我们要不要再弄些外包的活?”锦绣很显然是被那份大利所动,巴不得以后次次都能收到这种活计。

    微娘轻笑着摇了摇头:“还不行啊,你的东家刚刚到京城没多久,这铺子开起来已是不易,发展到现在的规模更是占了天时地利人和。可是不管怎么说,目前这局势还不够大,这次虽然得了一次赞语,却不可能次次都有这样的好事儿。”

    能捡这次大漏,完全是太子在其中出力的结果。但是太子不可能次次在这方面打压三皇子,他也没必要这么特意关照微娘。

    话说回来,就算他肯这样做,微娘还不敢受呢。所谓无事献殷勤,是绝对没什么好事儿的。

    锦绣听她这样说,脸上现出失望之色。

    “不过这次我们在织造局那边得了个好,以后拉关系也好拉一些。”微娘笑了笑,“凡事慢慢来,一步一步计划好,总归是会越来越好的。”

    锦绣听了她的话,脸色总算好转,赞同地点头:“东家说得没错,不管怎么样,织造局对我们铺子的印象总是好了些,就算短期内再接不到这种活儿,但是只要我们把名声打出去,早晚他们会再想起我们。踏踏实实做事,说不定什么时候机会就到了。”说着她停了一下,大喘了几口气,却是刚刚走路时赶得太急,有些上气不接下气,再加上进来后急着和微娘说话,竟连气都来不及喘匀。

    微娘托着下巴,想了想,突然问道:“这些日子,有没有其他的什么新的商家和我们来谈事?”

    锦绣摇摇头,想了想,又点点头,道:“是有一家,我以为是新的,不过后来听其他人说,其实这家从前就和东家合作过,是叫桑园的。”

    微娘手一顿,抬头问道:“哦?来的掌柜是谁?你可知道?”

    “一个矮矮胖胖的男人,看样子有五十多岁了,脸圆圆的,笑模笑样,有点儿像弥勒佛。”锦绣说,“他说他姓王。”

    唔,既不是胡心本人,也不是莫从文。

    看来,这是真的要和她谈生意了。

    两人正说着话,帘子又被掀开,却是铃姑端着红豆汤走了进来。

    锦绣见微娘再没什么话,悄悄退了出去。

    微娘沉吟了一会儿,对铃姑道:“桑园前段时间新过来的那个王掌柜,你去查一下他的背景,另外再探听一下之前桑园那个莫从文的下落。”

    所谓鱼有鱼道,虾有虾道,这种打听消息的事情,让铃姑这种江湖人做起来,称得上驾轻就熟。

    铃姑咧嘴笑了一下:“放心,几天的工夫,我连这两个家伙一晚上起几次夜都打听得出来。”

    “……。”好吧,江湖人就是这种不拘小节的性子,她早该适应了。微娘不停地在心里说服着自己。

    “你说话注意点儿。”一个清朗略带几分磁性的声音从外面传进来,紧接着沈杀掀帘走进来,“让你做什么就做什么,大姑娘家家的,说话这么粗俗,也不看看是在谁面前?”

    铃姑一笑:“没事儿,我本来就是走江湖惯的,才学不来那些扭扭捏捏的大家闺秀做派!总之我完活儿就成了,你管我怎么说话呢。”说着转身走了出去。

    沈杀看着她的模样,摇摇头,转头对微娘道:“她就是这个脾气,大姑娘莫跟她一般见识。”

    微娘笑了笑:“没事儿,铃姑虽然说话不羁了些,但性子还是蛮直率的,我很喜欢。”

    “还有,这种外包的活儿,下次如果不是太子亲自提了,大姑娘就别接手了吧。”沈杀说。

    微娘一怔,抬头看着他。

    沈杀加了一句:“尽量离太子远着点儿,别惹麻烦上身。”

    东宫。

    太子坐在书房里,看着案子上的书卷,可是半晌却没翻动一页。

    许久之后,他突然拉开左手边的抽屉,从里面拿出一卷画来。

    画上是一个长袖善舞的美人儿,眉目生动,引人遐想。

    如果此时微娘在的话,就会发现,这美人面目和她……或者说,和顾三思有几分相像。

    太子怔怔看了一会儿,手慢慢摸上了美人儿的脸。

    门扇轻轻响了一下,吕方走了进来,手里还端着一碗汤药。

    他好像根本没注意到太子的举动,只轻声道:“殿下,喝了这碗汤药,就先休息一下养养神吧,您要是太劳神,又会动了老病根。”

    说着,他将手中的汤药碗放到桌案上。

    东宫中的幕僚,原本就各有所长。像吕方,外界都传言他是靠着裙带关系才能进来的,他也承认自己确实智计不高,实在愧对智囊一词。

    可是,他赖以生存的原本也不是头脑,而是医术。

    谁都不知道,他的医术连太医院里的那些太医们都比不上,这些年来,太子殿下一直靠着他的医术,才能好端端地活到现在。

    那些所谓的下毒谋杀一类的宫中常见伎俩,太子并不是没有遇上过,也并不是运气就比别人好能躲过去,不过是因着有他这位“名不见经传”的吕郎中罢了。

    天色渐渐黑了,金乌西坠,玉兔东升。顾府中的一切也隐在了黑暗中,人声寂静,正是好眠的时刻,只有一处偏僻的院落里还闪着些微灯光。

    微娘此时正一脸沉思地站在桌案后面,手里还抱着翠儿,有一下没一下地摸着它身上水滑油亮的火红皮毛。

    沈杀按惯例在府中巡视了一圈,待要回自己的院子时,犹豫了一下,脚下换了个方向,到了微娘的房前,果然看到她还没睡。

    微娘想事想得入神,竟然没发现沈杀已经在门口站了许久。

    柔和的烛光照在微娘的侧脸上,让她的脸比平时少了几分尖锐,多了些柔和,更显得娴静完美,让人多了几分想亲近的yu望。

    沈杀的眼神微微一动,轻轻走进去,一直走到微娘的身边:“这么晚了,怎么还没休息?铃姑也没陪着你?”

    微娘正在神游,突然听到他的声音,不由猛地惊醒。可能是屋内光线太过昏暗,一时间竟让她有些错觉,似乎自己正只身呆在空旷的原野上,一头猛兽对她虎视眈眈。

    沈杀的目光,比平时亮了很多。

    翠儿忽地低叫一声,向前一纵身,跳到桌案上。

    微娘生怕它又去攻击沈杀,急忙伸手去拦,哪知道翠儿只是一转身,下了桌案,懒洋洋跳到一边的榻上。倒是微娘手忙脚乱中竟然打翻了之前用过的那方砚台,里面的墨汁一下子全洒了出来,有一半倾在桌案上,另一半则溅到了她的衣袖上和手上。

    微娘“哎呀”一声,刚刚直起身,却不防沈杀在一边伸出手来,一下子就抓到了她的手。

    她如遭电击,一下子呆住了。

    这个时节,已经入了秋,不像夏日那边炎热,再加上又是夜里,虽然还没到生火盆的时候,可是屋里的温度还是有些凉的。

    微娘在地上出神半天,虽然一直抱着翠儿,手也难免有些凉,这时候突然被沈杀的手握住,只觉得一股暖意从他的手上直透了过来,饶是她前世活了三十来年,此时仍旧有些呆了。

    她下意识地抬头看了过去。

    沈杀正看着她,眉梢眼角凝聚了满屋子的沉默,让人觉得沉沉地,偏偏那目光亮得让人无法直视,更显得眉目生动,俊朗出众。

    “阿沈。”微娘稍稍皱了下眉头,轻轻唤了一句。

    不管沈杀为何做出这种举动,但对他来说,毕竟是有些越矩了。

    她用力抽了一下手,沈杀却没放开,反而握得紧了一些,那手上传过来的温度似乎比之前还要高。

    “阿沈!”她略略提高了些声音。

    翠儿在床上看着这一幕,偏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沈杀侧了下头,声音低沉地道:“手有些凉,大姑娘若是觉得冷,还是生个火盆好些。”说着掀起自己衣袍的前襟,细心地将她手上的墨汁擦了下去。

    烛光之下,沈杀的每个动作都很慢,很用心,仿佛正在干着一件相当重要的事情。

    微娘的身子有些僵硬,好像地面上的寒气从她的脚底一直渗到了身体里。

    只有被沈杀握住的那只手变得越来越热。

    沈杀将她手上的墨汁擦掉之后,又仔细看了下,似乎有些不满意,道:“大姑娘还是去洗一洗罢,这样终归是擦不干净。”说着也不管自己被染上了墨的衣摆,转身打了盆温水过来,还细心地带了一条毛巾。

    微娘本有千言万语想斥责他,怪他太鲁莽了些,但看着他这样细致入微,终究说不出那些话,只将那双玉般莹润的手浸到水里,仔仔细细地洗了个干净,又用毛巾拭干。

    相对于微娘的窘然,沈杀倒坦然得很,将桌面上的墨迹都清理干净,这才道:“大姑娘,别太劳神了,事情太多,一天不可能做得完,每天做一些也就是了。”

    微娘原本有些怨责,在对上他清亮的目光后,便消散了,只应道:“我知道了。你怎地过来了?”

    “原本是要歇了,在府里走了一圈,看到你这里还有亮光,便过来看看。”沈杀道。

    自从顾府出了事之后,沈杀就一直坚持在睡前查看一下府里的情况。

    想到这里,微娘心中微微一动。

    不管怎么样,沈杀确实是一个相当可靠的人,一直都让她很放心。

    至于刚刚的举动,也只可能是关心则乱吧?毕竟已经相处了这么久,就连她自问这么冷情的人也不可能对阿沈再像之前那样无动于衷,何况是他呢?

    “大姑娘是在想染坊那边的事情?”沈杀问了一句。

    白日里,微娘处理最多的就是那边的帐本。

    “没有,只是在想以后应该怎么办。”微娘回答,转头看到他的衣服,又道,“你这袍子脏了,还是换下来送到洗衣房那里吧,让那些人帮你洗干净。”说到这里,她略微皱了下眉头。

    沈杀的衣物一直穿得比较费,可能是因为习武的关系,普通人能穿上一年的衣服,到他身上三两个月就会被磨破。

    虽然她已经吩咐府里每次加倍帮他做衣服,但现在入了秋,一切衣服都是新做的。就像沈杀身上这件夹袍,是前几日才送来的,她也是第一次看到他上身。

    没想到就这么被弄脏了。

    也不知道他还有没有替换的衣物了。

    想到这里,微娘摇了下头,转过身,从身后榻边的小几上拿起了一个上了锁的小匣子,用钥匙打开。

    匣子里下面是几本帐册,上面则有些散碎的银两。

    微娘将那银子拿出来,掂了掂,估计怎么也有十多两重,便递向沈杀:“阿沈,这些银子你先拿着罢,若是少了换洗的衣服,自己去外面买几件合身合心的。”

    沈杀倒没说别的,伸手将银子取了去,揣起来之后,才突然说了一句:“大姑娘以前说要帮我做衣服的。”

    “……。”她有说过这话吗?

    这衣服可不是随随便便就能做给别人的,除了至亲父母兄弟之外,满打满算,也只有夫婿才能穿得上一个女子亲手做的衣服。

    这种事情,她会这么轻易许给别人?

    沈杀见她不吭声,便道:“大姑娘,地上凉,你还是早些休息吧。这些劳神的事情,以后不要想太多,耗心血,对身体不好。”

    微娘仍旧没说话,眼看着沈杀慢慢向外走。

    虽然他没再说什么,但微娘就是觉得,他现在应该是有些失望的。

    可是,为什么失望呢?

    难道是因为她不给他做衣服?

    她确实没答应过他这种事情啊。

    “对了,大姑娘,年底的时候,我可能要离开一阵子。”沈杀临出去前,想起了什么,转头说了一句。

    微娘一怔,有心想问一句,又怕他这种江湖人,不能随意露了行踪,便道:“我知道了,你走之前,提前几日同我说,我将你这些日子的银子一并交了给你,”说到这里,她想了想,又道,“最好那时能给我一个回来的日子,不管怎么说,府里的事情,少了你,我还要安排其他人做才行。”

    她只是随口这么一说,没想到沈杀却站住脚,转过身子,直直地看着她:“大姑娘,你怎地不问我去哪里,做什么?你不怕我走了之后就不回来了?”

    他的话说得直接,微娘待要说些什么,目光却与他的对在一起,只觉得他的眸子如同往日那般清澈见底,里面不含一分杂质,可是好像里面又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单纯而又复杂。

    饶是微娘一向心思玲珑,此时却仍不由有些迷惑,呆呆站着不知道该不该如他所说那样问出口。

    虽然她确实想知道沈杀到底想去哪里,到底要做什么,可是她又有一种感觉,似乎真要按照他的话问出了口,两人之间说不定就会有些改变。

    她害怕那种未知的改变。

    一时间,她竟然又有了之前那种错觉,自己似乎成了原野里面被野兽盯上的猎物。

    两人就这样对峙着,僵持着,待微娘最后终于在沈杀期待的目光中动了动嘴唇,要说什么话时,忽地外面传来了一个声音:“大姑娘,这么晚了,你还没睡吗?”

    伴着话音,铃姑的身影在门边出现了。

    看到屋里除了微娘之外,还有沈杀,铃姑怔了一下,目光在两人间来回看了几遍,问道:“大姑娘,你还没忙完吗?要不要我再去热些红豆汤来喝?”

    微娘松了口气,忙对她道:“站在那里做什么?快进来说话罢,当心外面有穿堂风。”

    铃姑嘻嘻一笑,掀帘子进来,道:“还好我睡前过来看看,不然大姑娘不知道又要熬到什么时辰才能睡了。”说着表功似地抽了抽鼻子。

    这么一抽鼻子,她就闻到屋子里有一种淡淡的怪味,像是墨汁,接着,她又见到沈杀的衣摆上竟然也有墨迹,不由眨了眨眼睛。

    这个家伙什么时候也有了舞文弄墨的爱好?

    紧接着,她的目光落到了屋角落的一盆水上。

    她记得之前她离开屋子时,屋里还没有这盆水的。水色有些发黑,明显有墨渍融在里面。

    这里到底发生过什么事?

    沈杀见铃姑进来,不再多呆,举步走了出去。他回到自己房里,将夹袍换下来,放到一边,换了件薄些的衣服。

    转过身,看到袍摆上的墨痕,他不由又想到微娘的那双手。

    柔软娇嫩,雪白香滑,只是太冷了些,他本来想给她捂暖一点儿的。江湖人杂,来去匆匆,他所能给她做的,怕是也只有这点了。

    96第 96 章

    第二日,东宫那边没来消息,微娘换了男装,依旧和沈杀在各铺子间来回巡视一番。

    等到终于把所有的铺子全都查完之后,已是太阳偏西。此时马车正行进到城西的一处闹市上,微娘稳稳地坐在车里,右手轻轻拄在腮边,眼睛半眯半睁,颇有些像是假寐的猫儿,凭空便多了几分慵懒的风情。

    沈杀斜靠在另一边,时不时回头看看她。忽地他鼻子微微一动,道:“好香的味道。”

    是很香,那种甜甜的糖炒栗子,本来是南方常见的零嘴儿,因着这里的京城,时常倒也会看到有人贩卖。

    微娘看到他的表情,不由一笑。

    沈杀再是成名的大侠,终究还是吃货的本质。

    她轻声道:“你去买一些过来吧。”

    两人在外面奔波了一天,中午只是草草吃过一些,现在腹中也有些空了。

    沈杀听了她的话,立刻叫车夫停了下来,他自己掀开帘子跳下车,微娘含笑看着他,帘子合上的瞬间,她目光所及处,忽地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

    微娘一怔,急忙将车帘又挑开一线,向外望去。

    只见旁边侧街的地方,正站着一个年轻男子,一身合体的衣服,虽然不是绫罗绸缎,却也是不错的布料。

    那人正是莫出文。

    她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

    她前一日刚刚叫铃姑注意这个人,没想到今日就碰到了他。

    他竟然还在京城?

    桑园那边不用他么?还是说,他现在靠山已定,完全用不着再用桑园遮掩身份?

    微娘沉吟一下。亦或是,桑园已落到三皇子手中?

    所有的事情,都有无限多种可能,光靠猜测是无法确定的。

    微娘的脑子飞快地转了起来,忽地帘子又动了一下,却是沈杀正捧着一包糖炒栗子走了上来。

    看到微娘的模样,沈杀怔了一下,随手放下帘子,问道:“怎么了?”

    微娘示意他从帘缝中看:“你看,那个人……。”

    沈杀眉头一皱:“那人不是叫做莫出文的吗?”

    他原本就有过目不忘的本事,和莫出文又不止见过一次面,因此虽然只是扫了一眼,却立刻认了出来。

    之前听大姑娘说话的意思,这莫出文虽然是桑园的掌柜,却是三皇子手底下的人。

    顾府被贼人纵火,就是他通风报信的缘故。

    “昨日叫铃姑去打探,也不知道她打探得怎么样了。”微娘喃喃地道。

    “大姑娘放心,铃姑虽然功夫差了些,但打探消息这方面还是不差的。她师父在江湖里人缘好,很多人都会给她面子。”沈杀道,忍不住又偏头看了看她。

    微娘此时虽然着的是男装,还刻意把面部线条弄得有棱角了些,但是透过这些,他似乎又看到那张清丽的容颜。

    同那张脸一同浮现的,还有一双带着凉意的纤纤玉手。

    “如果大姑娘着急的话,我也可以去帮忙打探。”沈杀又加了一句。

    微娘摇摇头:“不,没那么急。”

    她这样说了,沈杀便也不再坚持。事实上,比起打探消息,他更喜欢这样守在微娘身边,就算什么也不说,什么也不做,能多看两眼,他就觉得挺不错的。

    不过,看到微娘若有所思的表情,他心中终究有些不舒服。前些日子他曾听铃姑说过,像大姑娘这种智计百出的女子,平日里动脑太多,损耗心神,多半会有碍寿元。

    说白了,就是短命。

    “不然,还是我把他抓来,打一顿,到时候大姑娘想知道什么,我担保他会一五一十全都说出来。”沈杀道,语气里有着淡淡的心疼。

    “不必,”微娘立刻拒绝了他的提议,“他是三皇子那边的人,既然三皇子这么放心地用他,说明他的嘴还是很紧的。再说,一旦动了他,就算再隐密,也会惊动三皇子,到时候反而不妙。”

    沈杀见她这样做,自己终究想不出什么好主意,只得垂下头,把纸包里的栗子拿出来,细细地剥去了外壳,递给微娘:“大姑娘,吃个栗子吧。”

    微娘顿了一下。

    她虽然是商户之女,但毕竟家境不错,平时的吃用都有专人服侍,像这种栗子一类的小吃,向来是下人们剥好了让她享用的。

    但是,沈杀从来没给她剥过。

    沈杀的手就那样平平地伸着,糯香的栗子肉在他的手心里,一动不动。

    他看着微娘的目光充满期待。

    微娘垂下眼睛。

    这段时间,沈杀有些奇怪,导致她自己似乎都变得奇怪起来。

    这不是什么好现象。她习惯了一切都在掌控之中,不喜欢这种事情脱离了自己控制的感觉。

    她轻咳一声,刚要说些什么拉开彼此间的距离,忽地车厢忽地一动,猝不及防之下,她没能坐稳,竟一头扎了下去。

    她暗道一声“糟糕”,却没等到预料中的疼痛,等到一切都静止,她睁开眼睛,才发现沈杀的脸和她相距甚近,近得两人的呼吸都感觉得到。

    沈杀的手正揽着她的身子,她现在相当于半倚半靠在他的怀里。

    微娘脸一红,刚要挣出来,沈杀已经扶正了她的身子,自己端正地坐好,这才说了一句:“车夫开始赶车了,大姑娘当心些。”

    之前他手里那颗剥好的栗子因着这一幕,已经被他捏成了泥。

    沈杀索性直接送进自己嘴里,嚼了几下就咽下去。

    微娘用帕子掩着嘴轻咳了一声,感觉自己脸上的神色正常了,这才道:“刚刚多亏了你,不然只怕我会出个大丑,多谢你了。”

    沈杀正在剥下一颗栗子,听到她这话,便抬头笑着问了一句:“那有什么谢礼吗?”

    “……。”其实她一直都知道沈杀是个不谙事世的好孩子,可是这道谢就要收谢礼的风气是在哪听来的?

    微娘想了想,还没想好说什么,沈杀又道:“大姑娘,我的夹袍还没好。”

    他指的是染了墨的那件。

    微娘不由有些歉意。虽然她给了他银子,让他自己去买合心的,但这一整天她都拉着他在铺子里转来转去,他哪还有时间去买衣服?

    “不然,等下我叫人去告诉锦绣,先帮你缝制几件夹袍出来吧。”她道。

    沈杀摇了摇头:“现缝制也需要时间的,我这几日看到大姑娘正在做的那件淡青色的差不多完成了,不然把那件给了我吧。”

    “……。”微娘最近确实在做夹袍,不过那是给顾三思做的,虽说沈杀和顾三思个头相仿,身材相差不多,那袍子给他穿也不见得不合身,可这衣服怎么能随便给亲人之外的男人做?

    “那件是我兄长的。”微娘道,语气柔软,里面带了几分连她自己都没发觉的you哄的口气。

    “大公子的衣服很多,晚穿几天无妨。我要是不穿,就冻着了。”沈杀呵呵一笑,道。

    说话间,沈杀已经把另一颗栗子剥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