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8 部分阅读
那件事儿!我不能让那个丫头抢了头先去!”说着就要往外走。
“站住!”张氏厉声道。
顾九歌不情不愿地停住了,只是嘴撇着,一副就要哭出来的样子。
张氏无奈,叹息道:“不是为娘不帮你,只是现在前面的事儿还没安排好,你上下两张嘴一碰说这些那些,有谁会信呢?”
“那娘就去安排嘛!”顾九歌转回来,抓着张氏的手撒娇。
“也是时候了,”张氏想了想,道,“不过这事儿还得改一下。”
“还改?娘后悔了不成?”顾九歌叫道。
张氏拍了拍她的手背:“你急什么?6家这么贴着大房,肯定不简单,我先去你爹那里探问一下6府的情况再说。你放心,有娘在,什么东西不会帮你争来?用得着你这么急吼吼地?”
顾九歌想了想,放下心来,噙着泪珠笑了。
20贤良貌,挑拨语
顾家二老爷顾长卿在府里是有名的软和性子,平日里几乎都以张氏马首为瞻。张氏怎么说,他就怎么听。不过在做生意上,他终究是一把好手,所以顾府分家之后,虽然二房的产业比不上大房,但也差不了太多。
顾长卿在铺子里事情多,等回到府里时常常夜已经深了,他会先看看张氏歇了没有,如果灯还亮着,说明张氏有事情要和他说,他直接回主屋。如果主屋的灯灭了,说明张氏已经歇了,他就去旁边姨娘的房里睡。
一直以来这几乎成了惯例。
这一晚,顾二老爷忙完后回了府里,其时夜已经深了。他照例看看主屋,见灯还亮着,迈步走了进去。
屋里,刘妈妈正帮张氏捶着肩,几个小丫头则陪着绣荷包,张氏微闭着眼睛,要睡不睡的样子。
见到二老爷回来,小丫头们都匆忙站起来施礼,收拾好手中的活计轻手轻脚地出了屋子。
刘妈妈在张氏耳边低声说了几句,张氏睁开眼睛,看到二老爷,忙起身道:“终于忙完了?今儿累吧?晚上吃了没有?厨房里我叫他们留了饭。”
顾二老爷道:“不用,在外面吃过了。”说着坐到了榻上。
张氏亲手端了杯茶过来,道:“平日里忙归忙,自己的身子还是要注意,别太疏忽了。”
二老爷笑了笑:“嗯,我知道。你也一样,我白日里事情多,这宅子里的事情都只能靠你一个人,辛苦你了。”
张氏横他一眼:“你我夫妇同心,说什么辛苦不辛苦?”
刘妈妈看到两人相视而笑的样子,不由在心里暗暗高兴。说起来自家姑娘就是厉害,自从过了门,就把二老爷收拾得服服帖帖的。说起来年轻时二老爷也意气风流过,现在还不是居家好男人一个?
两人说了一会儿话,二老爷终究是觉得累了,张氏上来帮他脱了外衣,刘妈妈叫小丫头打了洗脚水进来,之后便领着丫头们全退了出去,屋里只留下了夫妻二人。
“今儿都去了哪里?看这脚上都赶得起泡了。”张氏蹲下身子帮他洗脚时,看到他脚底居然有了水泡,不由问道,“等下我帮你都挑开上些药吧?”
二老爷点点头,一副昏昏欲睡的样子。
张氏边往他脚上撩水边似不经意地说:“说起来做生意虽然赚得多些,但始终不是正途。我看四平的读书还是要抓起来,大房那边的三思能和6家公子齐名,四平的底子不差他什么,明儿若是能请个好先生来,当也没什么问题。”
“你看着办吧。”二老爷道。以前儿子请先生的事他也忙乎过,但请来的先生在张氏看来总有这样那样的毛病,不是太严厉了就是品行不够,多看了小丫头们几眼。所以后来他干脆就把这件事交给张氏自己处理,她觉得谁好,他就去请谁过来。
“6家的公子名声在外,家里人口又简单。说起来诗书之家真是不错,有了声名,平日里开销又不大,少了很多烦心事。”张氏似乎在抱怨。
二老爷睁开眼睛看看她:“哪个告诉你6家开销不大的?”
张氏起身拿起毛巾帮他擦脚:“我猜的。那种人最重声名,不会像我们这种商户之家营营苟苟的,人情往来会少很多。”
二老爷嘴边现出一丝笑意:“妇人之见。你当不和商户来往就干净了?他6家有那么大的名气,还不是仗着祖上连续几代入朝为官?这6活现在名声不错,日后若是想像他祖上那样,现在就得先把路铺出来,你当不是商户就不用人情了?那种人用得更多。”
“这么说,6家生计挺艰难的吧?没听说他家有什么入项。”
“基本都是靠名下的庄子和祖上的积累。6活小时还好说,现在渐渐大了,这路要是想铺出去,要使的力可不能小了。人脉归人脉,没银子推着,谁给你办事?不过说起来也算值了,只要能把人推上去,过得几年那些花费会翻着番儿地往里来,算是一本万利的生意。”
张氏叫人把水抬了出去,服侍二老爷躺下,这才道:“说起来,大房那边的事儿你真的不打算管?”
二老爷本来都要睡着了,先前那一番话在他看来无非是闲聊,待到这句话入耳,他才终于重新坐起来,睁开眼睛看着她:“什么叫不打算管?”
“你可别多心,我没别的想法。”张氏忙道,“就是看大房那边一个小姑娘撑着,再加一个没束冠的侄子,我看着心里都疼。再说这微娘去年就除了服,难道真不嫁人就等着他哥顶门户?再好的姻缘都顶没了。落到旁人眼里,未免说你这做叔父的薄情了些。”
“这些话,以后都不要再提。”二老爷重新躺下,“娘去世之前都安排得好好的,当时我跪在床头前面答应过娘,除非大房那边有大难,支不住了,我才会出手,不然绝对不能插手过去。别人说什么是别人的事,我们商户人家,不贪不占,心里无愧就行了,那么在意别人的眼光做什么。”
张氏目光闪了闪,道:“前几日还有人打听微娘的情况呢,我这做婶娘的不是替她着急么?这女人嫁得好不好关系到后半辈子,你要真是一推三不管,就算有老太太临终的话撑着,我都觉得你这当叔父的太狠心。”
“再过段时日再说吧,看看微娘表现得怎么样。要是她真有什么好姻缘的话,难道我这做叔父的还真不帮她?晚了,都歇了吧。”
张氏熄了灯,自己也上了床,躺下后听着身边二老爷微微平稳的呼吸声,她又开口道:“说起来九歌也及笄了,昨儿还有好几家托人来打听呢。”
“你有没有细打听过,那几家都怎么样?”二老爷问。毕竟是自己的亲生女儿,又是嫡女,多关心些是正常的。
“人品还要细问,但是这门户上实在是差了些。”张氏道。
“这是没办法的事情。”二老爷道,“我们是商户,家业又大。要真是那些小门小户的,差不多也就行了,现在只能细细挑,看上我们的,未必入我们的眼。入我们眼的,未必看得上我们。”
“我前儿倒听说一件稀奇事儿。”
“什么事儿?”
“听说微娘那丫头和6家关系不错。”张氏微微漏了点儿口风,虽然屋里黑看不清二老爷的表情,却细细听着他的呼吸声。
果然二老爷的呼吸乱了几分:“哪个6家?”
“还能是哪个6家?当然是刚刚你说过的那个6家。”张氏加了一把火。
二老爷呼吸声急了起来:“真的?6家两个女儿,是庶出那个还是嫡出的?”
张氏心里惊讶起来,平日里顾长卿看着温温吞吞,不显山不露水地,没想到她只稍稍一提,他就知道6家还有庶出女儿。
“嫡出那个,好像叫文秀吧?”张氏道。
“这是好事啊,难得那6姑娘竟然肯和微娘交往,这对微娘以后的婚事也有助益。”二老爷道。
张氏皱起眉头。
这个顾长卿,一门心思替大房高兴,他怎么不想想怎么把6家人拉到二房这边来?怎么不想想问一下自家女儿和6家有没有交往?
“说起来也巧,是之前九歌去清华寺进香,怕微娘在府里闷坏了,拉着她一起去。结果在寺里偶然就遇上了6家人,那6家姑娘后来就给了微娘帖子,请她去生辰宴。”
“没给九歌帖子么?”二老爷问。
“奇怪就是这里,没给。而且今天九歌去大房那边找她玩,听说6活竟然也在大房那边,吓得九歌连门都没敢进就回来了,你说这……。”
张氏话没说完,就觉得身上一凉,原来是二老爷突然坐起来,动作太大,把她的被子也带得掀起来:“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他的声音里带着沉沉的怒意。
张氏索性也坐起来:“我什么意思?我就是说几句闲话给你听,你听出是什么意思,那就是什么意思。我可有说过大房一句不好?我可有搬弄过是非?我可有说微娘如何如何?你别老是把我当成那种心思恶毒的女人,只要我一提到大房,你就立刻觉得我要把那两个可怜孩子怎么样!”
张氏气焰一盛,二老爷立刻软了下来,他叹了口气道:“我知道你没坏心。但是这种事情你还是不要到处乱说,这些话落到有心人耳朵里,不定会想成什么样。6公子在大房又怎么样?大房除了微娘还有三思在,他定是去找三思议论诗文了,毕竟三思和他在文章上都是出名的好。”
这话虽然没完全说中真相,但也差得不远。张氏见挑拨失败,也不再多说,只道:“我又没多说什么,我只是如何听,就如何对你说。你是他们亲叔父,难道我就不是他们的亲婶娘?就你心肠好,我就是个毒的?我只是怕他们行差踏错,好意提醒你罢了。罢罢罢,你既不觉得怎么样,我亦不当这个恶人。”说着拉下被子背对着顾长卿睡了。
21送书信,约私会
第二日,张氏派人将九歌叫来,两人还未说上几句话,刘妈妈已掀帘子进来,道:“太太,老爷派人在外铺送信儿来了。”
张氏怔了一下:“可是说他今晚不回了?”
顾长卿虽然外面生意事忙,但除非远行,不然一年里也难得外宿一回。
“这倒不是,”刘妈妈走近张氏,在她耳边悄声道:“听说叫了大房那边的思哥儿去铺子里,两个人说了许久的话,后来老爷就叫人送信回来了,说叫太太备几样贵重点儿的礼。”
张氏头天晚上刚和他说过大房的事,现下听刘妈妈这样说,估摸着应该是打听6府的事儿,但就算这样也轮不到备重礼吧?
难道是要巴结什么人?
张氏一边想着,一边对刘妈妈道:“老爷既这样说了,你等下就拿了库房钥匙去挑几样放着,等老爷回来过了目再说。”
刘妈妈应了,挑帘子出去。
九歌这才撇了撇嘴,道:“娘,昨儿和你说的事儿,你想得怎么样了?”
张氏道:“和你爹打听了一回,6府现在生计应该不像以前,我琢磨着,她们应该会在6活的婚事上做些文章吧。”
九歌眼睛一亮道:“这样的话,我不是很有希望?”
张氏看她一眼:“你不要忘了,论家产的话,大房那边可比我们有钱得多。而且微娘现在又是个失怙的,虽说失怙长女不娶,但如果6家黑了心想要银子,没了爹娘倚仗的她不是个更好的求娶对象?三思虽然文名在外,毕竟是个未束冠的。”
九歌扭了下身子:“娘怎么这么说6家?好歹那也是个诗书人家,声名在外的,哪会做那种黑心事?”
“这人呐,如果不牵到银子上,看着谁都是个好人。如果扯上银子,谁知道谁是什么样的?”张氏冷笑,“要是6家真那么干净,祖上有了做官的,怎地家就发得那般快;这一没了当官的撑腰,就彻底没落下来?”
九歌想了想,低声道:“6家公子是个有风骨的,我不信他是这种人。”
“6活或许不这样,但他既是读书人,当然更知道以孝为先。他的婚事他做不了主,能做主的是他的爹娘。他爹娘要他娶谁,难道他会不娶?”
九歌恼火起来,站起身道:“娘你就非要把6公子和大房那个丫头说到一起吗?”
张氏伸手将她揽过来,哄她道:“我的乖乖,你是娘身上掉的肉,娘如何会不疼你?只是娘要你知道,这要是论到婚事上头,你若是不加把劲儿,6家真要是娶商家女的话,你不会是独一份人选。”
九歌翘嘴道:“前几日我每次说到做那件事,娘都不许。”
“那是因为时机不对,现在差不多了。”张氏道。
九歌眼睛一亮。
“平哥儿那模仿笔迹学得怎么样了?”张氏问。
“很不错了,前几日我去看,平哥儿仿得6家公子和三思的笔迹都很像,我几乎认不出来。”九歌道。
“微娘的呢?”
“这个多少还差了点儿。微娘毕竟是女孩儿家,平哥儿一个男的,仿她的字做什么?”九歌不解。
张氏唇边泛起笑意:“当然是以防万一。现在这个万一不就来了?我告诉你几句话,你去让平哥儿仿出来。记住,千万不能让其他人知道,谁都不成。”
她贴到九歌耳边,低声说了几句。
母女俩在房中密谋了半晌,最后九歌心满意足地离开了。
这天6活正在房中习字,他的贴身书僮执墨帮他将书案上的书整理一下,突地从其中一本书中掉出了一页纸。
执墨捡起来一看,见上面画着一个女子,虽然寥寥数笔,眉目不清,但那股超凡脱俗的韵味却扑面而来,他不由笑道:“公子这是摹的哪家姑娘?真真是美。”
6活手一颤,写到一半的字当即就歪了。他放下笔,抿着嘴走过来,把执墨手里的那副小画取回来,带着几分恼意道:“不该你问的事儿,别乱问。”
执墨笑道:“难道公子有心上人了不成?”
6活听到他那句“心上人”,不由心中一动,眼前出现一张花一样娇嫩的脸庞。
“今日你没见过什么画,不要往外声张。”6活叮嘱道。
私摹别人家的女儿,这要是传了出去,难免会对人家的名声有损,绝非正人君子所为。
“公子放心,执墨什么时候坏过您的事儿?”
6活点点头。
“公子,今儿还和顾家大爷论诗吗?”执墨问。
自从上次自家公子亲自去顾府给那位和他齐名的顾三思送了方砚台之后,两人的关系就迅速拉近,三不五时就在一起聚一聚,谈文论诗。
眼看着公子最近神色越来越好,脸上的笑容也越来越多。
或许这就是那个什么“同道中人”?执墨不懂。
“不了。三思说他今日要闭门读书,我就不去扰他了。”6活道,“备车去金玉阁吧。”
“公子真是体贴,上次刚刚花大价钱给姑娘买了簪子,今儿又要去么?”
“就你话多,叫人去备车吧。”6活道。
主仆二人径直到了金玉阁,正下车时,从阁里出来一位伙计打扮的人,走到6活身边低声问道:“6公子,我家姑娘派我送封信给你。”
6活一怔,看着那人手中的信没接:“你家姑娘是谁?”
那人四周看了看,似乎很怕被别人发现:“我家姑娘姓顾。姑娘说,公子今日会来阁里,让我在这候着。”
6活心下大为惊异,伸手接过信,匆匆扫了一眼,见上面秀气的簪花小楷写着某时某处一约,有事相商。
他再抬头看时,那人已经不见了。执墨说他送完信就回了金玉阁。
看来是顾姑娘的伙计没错。
只是她怎知他会来金玉阁?
难道她一直注意着他?甚至和他怀着相同的心思?
一想到这个可能性,6活的心里热了起来。
怪不得昨日三思说要闭门读书,应该就是暗示自己要来金玉阁吧?
他越想越觉得对头。
微娘将手中的衣服绣好最后一针,剪断线头,站起身抖了抖,偏头打量着。
秋谚凑上来道:“呀,看姑娘这袖口衣摆的暗花,绣得当真是精致。大爷穿着这件儿外衣,不知道要羡煞多少人。”
微娘转眼看她:“秋谚,你不是一直想学我那日的针法吗?”
秋谚一脸喜色:“姑娘肯教我了?”
微娘淡淡道:“什么肯不肯的?之前不教你,是因为你绣工不好,就算勉强学了,也不会成样子。这段时日我看你学得勤勉,手上的活儿越加水灵了,到了教你的时候。”
“秋谚多谢姑娘!”说着竟然跪了下去。
“别那么多礼了。在我身边,就是我的人。只要你对我忠心,用心做事,我自然不会亏待了你。”微娘道。
既然她一直表现得中规不矩的,不如这次就先给她点儿活儿,看看她的忠心到底在哪里。
“这件外衣你先送到翠竹院去吧。”微娘说着将衣服递给了秋谚。
秋谚叠好衣服出去,没多久回来了。
“大爷可喜欢?”微娘问。
秋谚道:“姑娘用心做的,大爷定是喜欢,姑娘不必担心。”
微娘眼睛眯了一下:“你没看到大爷?”不然怎么说出这种话?明显是在宽她的心。
“奴婢去了,听大爷院儿里的人说,大爷今日出去了,说是和6公子有约。”秋谚垂着头规规矩矩地道。
嗯?昨日才刚刚说过要闭门多看些书,怎地今日又出门去了?
“什么时候约好的?”微娘问。
“听说本来大爷不想出去,是6公子特意遣人送来了帖子,大爷才去的。”秋谚回道。
唔,这就难怪了。微娘点点头。
微娘并没多想,做了多时的绣活,眼睛有些累,她闭目休息了一会儿,便听溶月道:“姑娘,李大奶奶来了。”
微娘没睁眼,只眉头稍稍皱了一下。
“她是自己来的,还是同三姑娘一起来的?”微娘问。
“自己来的,说是上次和姑娘说的那件事儿,她已经准备好了册子,全都是城里最合适的年轻男子,让姑娘去相看相看。”溶月观察着她的脸色,小心翼翼地道。
微娘一下子睁开眼睛,忍着怒意道:“把她的册子全给我丢出府外去!”
“这不大好吧?”溶月有些犹豫,“毕竟李大奶奶平日里走门串户的,认得的人多。若是得罪了她,背地里不知她会不会嚼什么舌头,败坏姑娘的名声哩。”
“去告诉她,她来喝茶,顾府是欢迎的。这次就算了,下次如果再带着乱七八糟的册子来,休怪我顾府不讲情面。”微娘道。
溶月虽然有点儿小私心,但话并非完全没道理,微娘也是前世在三皇子府上强势惯了,现下毕竟不比那时,很多时候该注意的地方还得注意。
“是,姑娘。”溶月道。
微娘看着她挑帘子出去的背影,不由有些失神。
前世翠儿那般忠心,不知道现在到底在哪里?少了她的连累,翠儿会不会过得一世平稳?
溶月着人去回李大奶奶,回头看到拂尘提了百合莲子汤进来,便舀了一碗放到桌上。
微娘用白瓷勺搅了搅,浅浅喝了一口,便放下了:“秋谚,大爷可有说何时回府?”
“不曾。”秋谚道。
话音刚落,微娘转头看到拂尘在和溶月说话,问道:“什么事儿?”
溶月道:“是三姑娘坐了车来,想和姑娘去铺子里看胭脂去。”
微娘站起身:“既这样,我去看看罢。李大奶奶可走了?”
“已经走了。”
九歌这次来,是找她买胭脂水粉的。据说二房的水粉铺子里特意从海路的货里新进了几样外国的香粉,不但味道特别,而且涂在脸上尤为细腻,比平日里用的好很多。
“妹妹若是喜欢,叫二叔带回去就是,何必还巴巴跑这一趟?”微娘不以为意地道。
九歌贴上来摇她的手:“哎呀,大姐姐,人家平日里在府里闷得紧了,好不容易有这么一个借口出来,大姐姐非要戳穿不成?”
微娘一笑:“偏你喜欢往外跑?”
“话不是这样说,姐姐平日里管着这么多铺子,想出就出,哪里像我,出个门还要找借口。”九歌说着就鼓起嘴,“就这么个机会,你还不陪人家么?”
22玉颜轩,金玉阁
微娘想和九歌一同坐自家马车去胭脂铺子,但九歌坚持要坐二房马车过去,说是方便,免得姐姐这边再着人套车。
微娘想了想,点点头同意了。姐妹两人边说话边向外走,看起来好不亲热。
走到垂花门处时,沈杀正坐在外面的凳子上用一把小刀削木头。那把小刀在他修长微茧的指尖盘旋,木屑雪花般落下来,立时便吸引了九歌的目光。
“咦,姐姐家这下人好奇怪,哪里来的?”她问道。这个男子,虽然一身仆役装束,但长眉俊目,猿臂蜂腰,却又和6家公子那种文弱不同,透着一股野性粗犷的美,让人一见就觉得有种危险性,可隐约还会升上来一股刺激感。
大房这边的下人多是祖母在世时的老人,她从不知道还有这一号人物。
其实按说这不是她第一次见到沈杀,但第一次时沈杀的表现实在不好,让她只把他当成一个没规矩的油腻腻的下人,这次才算是真正看到他的长相。
“哦,是哥哥前些时日收进来的车夫,”微娘也不以为意,道,“当时他病重,哥哥好心给他几两银子治病,他病好后就卖身到府上,说是要做工抵了治病银。”
“倒是个有良心的。”九歌忍不住又看了几眼。虽然她更喜欢6活那种风流俊秀,不过这男子依旧让她心里微微一动。
“大姑娘,要用车吗?”沈杀站起身过来问,无意中瞟了九歌一眼。
九歌立刻觉得通体冰凉,仿佛整个人都置身于冰天雪地之中。那是怎样的眼神啊,虽然并不凶狠,但她仍旧有一种自己变成了猎物的错觉,似乎下一刻就将被撕碎、鲜血淋漓。
心中因为沈杀的外表而升起的几缕绮念立时被冻得干干净净。
“不用了,这次我坐妹妹的马车出去。”微娘笑道,深深地看了他一眼。
沈杀点头:“好。”说着又坐回原处,继续削木头。
九歌和微娘上了马车,悄声道:“大姐姐,你家那个下人好可怕,叫什么名字?”
“他姓沈,我们都叫他阿沈。是个没父没母的可怜人。”微娘道。
“原来和大姐姐一样。”九歌说完,急忙用帕子掩住嘴,好像十分后悔自己的失言一样。
溶月眉尖微蹙一下。
微娘却微微一笑,并不说话。说起来这个堂妹很有意思,明明心里敌视她,却又总是主动贴上来讨好。而在讨好的时候,她还没办法把那些恶意全掩饰住,时不时就泄露一丝出来。
就像刚刚,她分明是在刺自己是个无父无母的,还拿个下人和她比。
连溶月都听出了她话里不妥,微娘才不信她真是无心之语。
二房那边的马车虽然比不上大房这边,但依旧气派非常。车内的小几上亦放着几小碟子的茶点,九歌亲手倒了杯茶给微娘,道:“姐姐,这是我家新出的蜜橙梅花茶。蜜橙是这几日刚刚做好的蜜饯,梅花则是爹特意叫人从京城那边稍过来的干货,香味特别浓。现下这水温刚刚好,喝了口感是最好的。”
微娘笑了笑,道:“三妹妹太客气了。倒是我们这边出去玩,怎地不见二妹妹同来?”
九歌立刻蹙起眉头,道:“不过是个庶出的丫头,大姐姐那么惦着她做什么?我平日里看她就来气,同她说话,十句也听不到一句回话,还露出一副担惊受怕的样子,活像是我欺负了她一样。索性我就不理她。”
“毕竟是自家姐妹,还是不要太远了。”微娘暗暗叹口气,劝了一句。二房那边如果说有什么好人的话,二叔父顾长卿算一个,而这位庶出的二妹妹清颜倒也算是一个。只可惜这两人性子几乎是一个模子里出来的,老好人,耳根子软。二叔父毕竟是男子,又在外打点生意,多了点儿刚气,而这位二妹妹完全就是懦弱,连话都不敢多说几句。再加上九歌飞扬跋扈,清颜的日子过得可想而知。
九歌多说了几句,许是觉得口渴,倒着茶就喝了起来。
微娘道:“妹妹出来玩,身边竟不带个府里人么?”
九歌不以为意道:“我就是想和大姐姐多呆一会儿罢了,有她们在,碍手碍脚的,多没趣。”
这话听得溶月又不快起来,不过毕竟是在主子面前,她只得垂下头当做没听到。
不多时,马车就到了。
九歌当先跳下马车,之后微娘扶着溶月的手下来,见前面正是二叔父家的胭脂铺子,唤做玉颜轩的。铺里的伙计们一眼就看到自家姑娘来,忙出来请九歌和微娘进去。
两人去了后面房间,掌柜的听说九歌的来意后,亲自捧了几样胭脂过来,讨好地笑道:“这便是姑娘想看的那几种胭脂,因着来得不容易,数量不多,只我们这里才有一点儿,别家是绝对没有的。”
九歌脸上现出傲色来,挨个试了试,闻了闻香,道:“铺子里有多少,都收了给我送过去,这几样我都中意,都留了。”说着她转头问微娘,“大姐姐,你喜欢哪一种?我送你。”
微娘摇摇头:“掌柜的已经说过存货不多,我哪里还敢觍颜索要?”
九歌拉着她手摇晃道:“大姐姐说哪里话来?我们姐妹感情这么好,我送姐姐一盒胭脂又怎么了?便是姐姐有什么好东西,我若是索了来,难道姐姐还会不给不成?”
微娘抬眼深深望过去,笑道:“那得看是什么东西,若是姐姐只有独一份儿的,或是重要的不能与人的,姐姐真不会给。”
“哎呀,这胭脂又算是什么重要东西了?”九歌好像完全听不出微娘话里深意。
两人说着话,掌柜的却有几分为难道:“姑娘,前儿平少爷来过,这几盒胭脂里面要留下几盒,他要送人的。如果姑娘都拿了去,这……。”
九歌气乎乎地道:“他一个男人家,要女孩子的东西做什么?……罢了,你看他喜欢哪一样,我留一盒就是。”
“平少爷没说要哪种香味的。”掌柜的回道,“说是今日会来取,看着时辰也快了。”
“罢了,爹娘都宝贝他一个,偏我就是个没人疼的。”九歌嘟囔着,“平哥儿我倒知道,现下就在八宝斋,大姐姐,叫你身边的溶月帮忙把这几盒送到那边,让他挑了一盒去,剩下的我全带回去。”
“这个……。”微娘有几分迟疑。
“嗳呀,叫掌柜的派人送她过去,这里的伙计粗手粗脚的,我不放心,万一洒了我的胭脂怎么办?好姐姐,借你丫头给我用一回么。”九歌道。
“好罢。”微娘说着唤溶月过来,吩咐她一番,她便带着几样胭脂水粉离开了。
九歌又坐一会儿,嚷着头疼,要出去。
微娘看溶月尚未回来,有些迟疑,九歌道:“一个丫头,回来时看不到我们,自然就回府了,难道姐姐还担心她会出什么事不成?”说着又吩咐掌柜的,若是溶月回来,直接告诉她回顾府。
两人重新坐上马车,九歌坐了一会儿,又叫头疼,从小几下的抽屉里翻出一个小香炉来,旁边还有一个纸包,打开来,是几块发着淡淡香气的香料。
九歌将香料拿一块放进香炉中点着,盖好,眼看着香气从炉顶的小孔中慢慢散出来,这才道:“我小时受过风,时常头疼。后来爹听说这种香料闻了后能清心醒脑,对治头痛很有效,特意派人花大价钱在别处购得的。”
微娘道:“味道果然不错,二叔对你真是细心。”
“哪里细心了,”九歌翘翘嘴巴,“爹最偏心了,就偏着平哥儿,听说前些日子平哥抱怨教他的先生不好,爹就答应帮他换一个。这都换了多少了?没见一个能管着他的。”
“平哥儿的文章也是可以的,上一次我见到他写的很不错。”微娘道。
九歌笑道:“大姐姐这话说的,好像看过多少书一样。在外面这样说说也就算了,我们自己姐妹,知根知底的,难道大姐姐也端着装着不成?平哥儿的文章怎么样我是不知道,不过他换先生的次数我倒看在眼里,几个月换一个,嘿嘿,谁都不如他换得勤。”
“许是真不合适呢。”微娘道。九歌自己确实是个没读过多少书的,但她说错了微娘。微娘前世里读书并不算少,尤其是到了三皇子府中之后。
上次在6府中微娘托辞推了写字续诗,不过是怕露了马脚。毕竟她现在的字体已经和前世十六岁时大大不同。
“大姐姐,你喝茶。”九歌再次把茶斟满放到她面前。
微娘闻了闻茶香。
九歌掩唇笑道:“味道是一等一的好,但这也要喝下去才知道,姐姐只闻那一下,难道就尝到了?”
微娘端起茶盏,刚要放到唇边,忽地马车震动一下,她身子一歪,手中的茶水也倾出去大半。她的耳中传进一个声音,眼中闪过一丝惊意,但很快就滑过不见。
九歌勉强坐好,气冲冲地敲了敲车壁:“怎么赶车的?”
外面传来车夫歉意的声音:“路不平,姑娘当心着些。”说话间马车又微微晃动一下。
九歌重新将微娘的茶盏倒满:“真是对不起,还好这茶水没洒到姐姐的衣服上。”
微娘将车帘挑起一条缝,看了看外面:“这不像是回府的路呢。”
从胭脂铺子到顾府是平直一条大路,路面哪有这么凹凸不平?
九歌道:“我想去姐姐的金玉阁挑几样首饰,刚刚没说过吗?想是忘记了。”
“二叔的首饰铺子不是在刚刚的玉颜轩旁边吗?”微娘问。
“爹那里的首饰我都看遍了,听说前段时间6公子在金玉阁给妹妹挑了件合心的,我就想去参看参看。”九歌笑道,“看来在6公子心里,姐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