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第二章
叮叮咚咚的瑶族马帮队,驮着从坝东农场场部购买的物品,驮着三个刚分配来落户的北京知青的行李,进山了。这个瑶族山寨,坐落在中越边境大维山原始森林的一个溪谷中,共有36户人家,是几代人住在这里的红头瑶族。胡嘉与两个六八届老高三的学长刘天葵和高铁军,跟着马帮走在繁茂山林的小道上,心情忐忑而忧虑。出发前,盘队长发给了他们每人一把带有竹套的柴刀,还帮着他们把袖口和裤脚连袜子用麻绳扎上,说是可以阻止山林里蚂蟥钻入。
但是,盘队长和李二男李老五他们,不但不用扎,反而赤着脚,把袖口和裤脚高高地挽起。他们的手和腿脚黝黑而硬实,十个脚趾和手指一样,呈扇形张开,所有的手指和脚趾都布满了厚茧和硬结,粗糙得看起来有点像可以活动的树叉。盘队长笑着用蹩脚的汉语告诉胡嘉,蚂蟥是咬不动他们的,就是山里的草刺和碎石,一般也伤不到他们。
走了两个多小时,翻过了两个热带雨林的高山,绕过了一个大大的溪谷,到了饮马休息处。盘队长两三刀先砍下一根竹子,然后极其熟练地砍出三个竹筒杯,盛满了溪水递给胡嘉他们,随后便忙着为马帮卸驮子,饮马。忽然间,高铁军惊恐地大叫起来。
“蚂蟥!嗨呦妈唉!蚂蟥咬到我啦!蚂蟥钻到我裤腿了!嗨呦!嗨呦!不止一个啊!”他喊着撩起裤腿,只见几个黑乎乎、浑圆的蚂蟥伏在他腿上。
“啊呀!也咬到我腿啦!啊呀,啊呀!我胳膊上也有!钻到我袖子里啦!”,胡嘉惊恐万分地脱去上衣,脱掉长裤,胳膊和腿上不知什么时候,爬进来十几个吸着他血的蚂蟥,他此前竟然没有察觉。
刘天葵受到蚂蟥袭击的规模更大,连肚子和大腿上都有。原因是,走了一个多小时的山路,他们三人早已个个气喘吁吁,浑身热得透不过气来,不把捆扎的袖口和裤脚打开透气,实在难以忍受。可想不到热带雨林中饥饿的蚂蟥,会如此如影随形,无孔不入!
这是胡嘉有生以来初次看到蚂蟥,而且是亲身与如此众多蚂蟥,同时直接血肉接触,这让他感到十分惶恐和恶心。一个个小指甲大小的蚂蟥,吸饱了血后,肉乎乎的,足有中指指甲那么大。还没吸饱血的蚂蟥,用高强力的圆形吸嘴吸在人皮肤上,用手拉时,身体被拉长了一倍,仍不撒嘴。
盘队长和李二男他们,分别帮着三个惊恐万状的小汉人,把一个个蚂蟥扭下来,然后就地在树干上腰斩。片刻间,一块块黑红的鲜血,伴随着两截萎缩的身躯,使几个树干变成了蚂蟥集体处决场,血腥腥的,令人作呕。由于蚂蟥的吸盘有麻醉功能,被咬后,皮肤上虽然留下小小的十字口子,血在慢慢渗出,但并没有疼痛的感觉。李老五从林子里找来一些绿叶子,说是可以止血消炎的,揉碎了,让胡嘉他们涂在伤口上。
半个多小时后,马帮又开始上路了。没有其它的办法,他们三人只好再次将各自的袖口和裤脚捆扎起来,神经紧张地盯着脚下和不断擦碰到身体的枝叶。叮叮咚咚的马帮依旧走在前面,盘队长他们一边前后照应着他们,一边用柴刀削砍着挡路的枝藤。又过了一个多时辰,胡嘉终于看到了远处溪谷中隐约的房屋和炊烟。
转过了最后一个大山湾时,耳边传来了由远而近砰然作响的水击声,随后眼前出现了一个竹藤桥,桥口有个用竹子做的大门,门头上歪歪扭扭竖立着用竹子拼出的三个大字:红瑶寨。
在走进桥口时,胡嘉他们驻足望去,只见幽深的峡谷,好似高高山峦撕裂开的一个口子,巨大的水流,像一条条纵翻横出的银蛇,从口子里凌空而下,落差足有百米,砰然砸在深深的谷底,发出震耳的轰鸣。
盘队长告诉胡嘉他们,这个溪谷叫玉兰涧。据说当年瑶族寨主的妻子玉兰,美貌绝世,被吴三桂手下在这一带的统兵看中了,几经威逼利诱寨主不成,派兵来到这里抢人,提出要么他们以谋反罪把寨主带走,要么玉兰主动出来跟他们走。结果,玉兰毅然选择了跟他们走,可是,当走出寨口来到玉兰涧时,她纵身跳了下去,用生命保护了丈夫和自己的贞洁,成为这里瑶族世代传颂的女英杰。后来,瑶族人便把这个山涧起名为玉兰涧。
当天晚上,盘队长在寨子的小广场上,也是山寨中唯一较大的平地,为三个北京来的知青举行欢迎晚宴。小广场的中央,点起了一个大大的篝火,把整个广场和山谷照得红红的。在明亮的月亮和疏星伴随下,整个场景颇似幻境,暖融融的,充满了童话式的温馨,使胡嘉他们为之深深动情。围着篝火,一个个竹子和木头做的小桌上,摆着很多他们从未听过的山林珍品,特别是麂子肉干、犊鼠肉、果子狸、青花蛇肉、腌山豪肉、龙笋、鸡棕、石衣……还有木薯酒。后来胡嘉他们才知道,为了准备这个欢迎晚宴,寨子里的家家户户两个月前就被动员起来了,盘队长还亲自带着十多个男人,多次去到老林的深处打猎。
初次看到这么多衣着斑斓服装且体态苗条的瑶族女人,胡嘉他们三个人觉得很美,要比瑶族的男人们长得和穿得都好看多了。胡嘉从盘队长那得知,他们这个寨子属于红头瑶,因为女人头盖的包巾是为红色,故称红头瑶。瑶族里有很多种,有盘瑶、花篮瑶、山子瑶、过山瑶、白裤瑶……多得连盘队长也说不清。
瑶族男人的服装与汉族已无多大差别,但女人的服饰就大不一样了。所谓‘麻鞋草履宽绑腿,长巾大带短罗裙’,差不多就是瑶族女人服饰穿戴共同的特征和标志。红头瑶女人的上衣多为大襟,裤有长短,琳琅满目,五彩缤纷,饰物主要是银制物品,有线圈、手环、耳环、银包、银片。瑶族传统服装多用自制土布,从种面、轧花、纺纱、织布直到靛染、刺绣、缝制都出自瑶族女人灵巧的双手。
“哎,哥们儿,你说这些瑶族女人里,哪个盘儿最靓?”胡嘉听到坐在身边的高铁军悄声问刘天葵。
“当然是坐在盘队长老婆边上那位啦。绝对!”
“行,你小子眼睛也挺尖的!我刚进寨子就注意到她了,听说是盘队长女儿,上过学,是这寨子里的赤脚医生,叫盘春妹。”高铁军边说着,边挪了一下屁股下的板凳,显然是在调整观看的角度。
顺着他们二人眼光看过去,在通亮的篝火中,胡嘉看到了一个光彩照人的瑶族姑娘。鲜红头盖的衬托下,一张被篝火映红的鸭蛋脸,宛如面带红霞。一双熠熠夺人的眸子,像两颗闪亮的黑红色水晶,闪烁着温和的光辉。两只长长的大银耳环,在摇曳的火光下灵气飘摇,银光四溅。只见她低眉抬眼一笑时,嘴角带着杳杳的柔美,远远看去,一个绝对让男人怦然心动的美人。
“其美若何,面笑春桃兮;其神若何,月射秋江兮;其艳若何,霞映澄塘兮;其齿若何,唇绽樱颗兮;其……”刘天葵目不转睛地看着盘春妹,背诵起不知从哪里抄来的美人赞了。
“行了,行了,行了!别臭拽了!这山寨里就是真飞出了金凤凰,也不会到你这个黑五类的崽子窝里下蛋!”高铁军讥笑着打断他,接着又说道:
“下午一到,我就多方细细打探过了。她今年21了,十天前才成的婚。丈夫就是一起来接咱们那个叫李二男的。哎,你看李二男那傻大粗样,整个一个绝世鲜花插在牛粪上了!”-
“是啊,咱们来晚了几个月,要不然哪能轮到他呀!哎,你看,她的眼睛简直太有神了!我刚才和她对视了一下,那眼神,真跟电流击了我一下似的,让人不能不心猿意马。没听人说么,女人的眼睛,就是她们心灵的窗户。我看她的眼睛不仅漂亮,还真透着股性格呢!”刘天葵说着,眼睛还在直直地看着。
“她刚才和我也对视了,眼神又柔又纯,那叫一个传情!”高铁军自作多情地说道。
胡嘉听着他们两个人你一言我一语,评论着盘春妹如何漂亮迷人,如何比城里女孩更有味儿,可惜已明花有了主……刘天葵甚至还信誓旦旦地说,如果真能找到这么漂亮的瑶族姑娘做老婆,他在这山寨安家落户也算值了,而且将来一定成为这一寨之主……胡嘉听了,觉得他俩越说越离谱,进寨还没有几个小时,刚刚见了也没有两面,竟然自作多情说人家的眼神是对自己有意。但不管怎么说,盘春妹的眼睛和形象,在进寨子的第一天,便给他留下了最难忘的记忆。
山寨几条溪谷中从高高的大维山上流下的山水,长年不断,生生不息。哗哗啦啦的“高山流水千年调”和叽叽咕咕的鸟语鸡鸣,为这密林幽竹环绕的山寨,增添了无限的风情。溪谷间,泉从石出流更涌,水吟石静两相拥。一个个天然山石堆积形成的水潭,镜子一样清澈照人。清凉的山水,更是可口怡人。
第二天傍晚,胡嘉他们顺着溪谷往上走,想挑选一个水潭洗澡,可没走多高,便透过竹林看到几个中年瑶族女人,正说笑着在一个水潭中洗衣和洗澡。一瞬间,三个人同时惊呆了,第一次看到**的女人,让他们感到既惊奇又紧张。
这时,胡嘉看到其中一个叫做李大妹的,看见了这几个木然发呆的小汉人,嬉笑地与身边的女人们说了些什么,随之她们一起望着他们,咯咯地大笑了起来。猛然间,三个人如梦乍醒,像三个丢了魂的逃兵,在这个几个老女人的笑声中,慌忙钻入了丛林。
晚上三个人没事,躺着各自的竹床上闲聊时,高铁军问道:
“嘿,我今天还是有生以来,第一次看见**的女人。天葵,你呢?”
“今儿也是头回!真没想到,她们瑶族女人洗澡不避人,嘿!”
“那你说,盘春妹和那些年轻的瑶族女孩,会不会也常来这山潭里洗澡?”高铁军好像想起了什么,忽地坐起来问道。
“有可能。只是不知道她们在哪一个山潭。听说光是寨子边上山潭子,大小就有二十来个。要是往高处走,还有更多呢。”刘天葵回道。
“那咱们每天换个地方去洗澡,看能不能再碰上!”高铁军兴奋地说。
“你小子想要干什么?弄不好,别让瑶族再把咱们当流氓给整一顿!”刘天葵瞥了他一眼说道。
“嗨——,咱就假装偶然碰上呗!”
“胡嘉,你想不想和我们一块去?”高铁军又转向胡嘉。
胡嘉没有回答。刘天葵见他不出声,把话接过来说,“他还不懂看女人洗澡的滋味呢。可既然都一起的,还是让他跟着咱们吧!”
此后的十多天里,他们三人每天换一个山潭洗澡,有时还刻意去找那些高处没人去的山潭。可让他们失望的是,最终不仅没有看到过盘春妹,就是连一个年轻点的瑶族女人也没有看到。高铁军扫兴地说,看来在山潭里洗澡的女人,只有这一帮老太婆,真没劲!
过了一段时间,他们终于发现,寨子里家家都有一个约两米长小半米粗大树干挖出的长形水池,白天当饮水缸,晚上当洗澡缸。家里的姑娘和小媳妇们,晚上都在那里洗澡。自打发现了这个秘密之后,刘天葵和高铁军就再也没有精神头去找新的山潭洗澡了。按高铁军的话说,省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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