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言及第 1-4章
夕阳西下,暮色四合。疲惫不堪的残阳,才大半天功夫,就耗尽了它喷薄的朝气,弯腰驼背地向山岗之间蹒跚隐去。
人世间的贪欲、欺诈、淫邪、背叛、冤屈、悔恨……压在它肩上太沉重了。
苍茫的暮色从天边聚拢过来,像絮絮绵绵的浓烟,急匆匆地要化为黑暗,去掩尽人世间一切不堪入目的丑恶和罪孽。
胡嘉蜷缩在春妹的坟前,已经第二天了。周边昏黑山林间吹来的秋风,吹乱了他尘灰的头发,散落至眉头。
臃肿的眼睛,呆滞的目光,长时间的悲痛与哭泣,使他像一个形容枯槁的垂暮老人。
他的心很痛,忏悔与愧疚在咬啮他的心灵,深痛至骨髓。他的灵魂很苦,像一个飘荡在天外的孤魂,坠落到了深不见底的炼狱。
然而,让他最难忍受的煎熬和折磨,是他无法面对眼前春妹的亡灵!因为她至死都不知道,欺骗与伤害自己最深、最大的人,竟是这个她生命中最深爱、最信赖的人!
山边褐色的云,正在一层层被黑灰色侵蚀。蟒蛇般蜿蜒的山峦,缠绕着远近莽莽森林,死一般阴森安谧,宛如掩藏着无数世间沉默之中的秘密。
秋风吹打着坟边树林的枝叶,发出阵阵的哗哗声响,像在为这个未亡人楚楚奏哀。
一地落叶被秋风追赶着,绕坟茔游走,像在为这个未亡人悲怨起舞这是一片他熟悉的瑶家山寨坟岗。
坟地以山为界、以林为墙,葬着许多他熟悉的瑶族父老,埋着许多他难忘的青春记忆。
三十年前,他和春妹在这里向她母亲的亡灵喜悦陈述他们相爱的约定。
十余年前,他和春妹在这里把她的父亲安葬。如今,时间在这里无情地抹去了一切缠绵旧梦,唯有春妹凄美的灵魂飘荡在它的上空,不肯离开他久违的怀抱,不愿他带着凄楚的思念离去……
“胡嘉?”他缓慢地抬起了头,眼前站着一个身材矮小、头发花白、穿着陈旧黑色衣衫的老人,一张枯涩嶙岣的脸上,布满了瑶族刀耕火种般的痕迹。
他认出来了,是老五。
“老五……”他没想到十多年未见,瑶族农家劳作竟有这样强力催老的效果。
“是啦。走,跟我回家去。你不吃不喝再在这里过一夜,可要做下病了哪!”老五说着,走上来拉他。
“老五,你让我再跟春妹呆两天吧。我心里好难受……是我,是我害了她呀……”他没有动,嘴唇颤抖着,喉咙被哽咽住了。
“我和寒妹去了坝上亲戚那里,今天回到寨子,才知道你昨天就来了。走,先跟我回去。不行,明天你再回来陪她。家里还有她留下给你的东西。”
“春妹有东西留给我?”他一下子抬起了噙着泪水眼睛。
“我怎个能诳你?走,跟我回家去,给你看。”老五说完,竭力搀扶着他站了起来。
春妹与寒妹自小就是好朋友,半年多前出事时,是寒妹到昆明接她回来的。
所以,他现在最急切想见到的,不仅仅是春妹的遗物,还有寒妹。他想从她那里知道春妹走前发生的所有一切。
拖着几近虚脱的疲弱身体,在老五搀扶下,走到快要进入寨子口的玉兰涧时,他像一个打在地上的木桩,一动不动地钉在那里。
他久久地凝望着这个由两山切合形成的深壑幽涧,不由得心神俱空。恍惚间,一层薄雾渗着痛苦的泪水浮上了他的双眼,在他的眼前展现出一个似真如幻的场景。
他仿佛亲眼看到了春妹在被公安人员带走时,像一个无畏的美人,飘然纵身从这里跳了下去,随之在黑暗的世界里消失了。
他醒过来时,已经是第二天的晚上了,他在老五家的床上整整昏睡了二十多个小时。
老五一边喂着他菜粥,一边说他昨晚在瑶门涧晕倒了,是寨子里的人帮着把他抬回来的,说他这样下去不行的。
并说他就不明白春妹这样的好人,怎么硬说是逃犯……说着说着,两个人悲痛的泪水不知不觉地又流到了一处。
吃完了菜粥,他支撑着身子坐了起来。老五告诉他寒妹明后天就能回来,他已经喊人去坝上叫了。
随后,老五搭着竹梯爬上了阁楼,从上面拖出一个帆布提包,拿了下来放在他的床边,说寒妹告诉他这是春妹留给胡嘉的东西。
打开了提包,他惊呆了,里面全是一本本他近三十年来断续用中英文合写的日记!
他明白了,春妹不忍心按他的要求把它们烧掉,竟全部带到她这个深山老林的山寨老家藏了起来。
妻子楚楚爱夫之心,让他此刻捧着这些记录着他悔愧经历的日记,肝胆蒙羞,心脾俱痛!
午夜,无法释放的悔恨与自责继续折磨着他的神经,爱恨交加让他根本无法入睡。
昏暗的灯光下,他打开了一本本日记。往事如诉,昔景似临,它们开始帮助他点点滴滴找回了许多已经远逝了的记忆……第一章
“尊敬的万里副总理,尊敬的美国联邦银行董事长法拉奇阁下,尊敬的外交部黄华部长,尊敬的美国驻华大使伍德科克阁下,尊敬的……女士们,先生们:我代表中国政府,中国人民银行和中国银行,欢迎并祝贺美国联邦银行作为首家外国银行,在北京正式建立代表处……”坐在主席台贵宾第一主桌翻译的座位上,胡嘉身穿笔挺的深蓝暗格西服,内配白衬衫红领带,清瘦而依然带着几分稚气的脸上,架着一副金框眼镜,眼镜后黑亮的眸子,不时流露出亢奋而迷茫的目光。
这是他有生以来,第一次踏入这个举国皆知的北京人民大会堂,第一次见到如此众多的达官贵人,也是他第一次亲身体验电影中的
“上流社会”场面。此时此地一切的一切,对他都是第一次,包括他此时美国联邦银行北京代表处英文秘书的身份。
“美国联邦银行不仅是美国最大的银行,也是世界……”胡嘉漫不经心地听着这些他曾参与翻译过的讲稿,悄悄地移动着好奇的双眸扫过台下。
宾客中,外国驻华使节和特邀外宾们除了相貌特征明显之外,衣着也神气,别致,鲜艳。
而中方的来宾,多数是中年以上各部委和国家金融保险业的领导,衣着几乎统一是或黑或灰的中山装。
一眼望去,一个个形象惊人的相似——规矩、古板、持重,犹如他们中山装上方正的外贴兜。
胡嘉继续移动着双眸,向这巨大的宴会厅环视。玻璃与木框相间造型的双开式大门,与北京故宫的大门高度相差不多。
约有百米长的宴会厅两侧墙壁上,分段悬挂着的大型壁毯画和巨型国画。
高高的天花板上,布满了各种玻璃钢压花图案和色彩鲜艳的藻井,在无数俄式拼图吸顶灯金黄色灯光的交辉中,美轮美奂,华贵无比。
看着眼前这种如梦似幻般盛大而富有欧美宫廷式的场景,胡嘉不禁心潮澎湃,感慨万千!
‘朝为牧牛郎,暮登天子堂。’自己的命运在短短的数年间,竟然会产生如此难以想象的天翻地覆的变化!
一个几年前还在云南最原始的瑶族山寨挖山种地的北京知青,一个曾经带有历史反革命子女头衔的时代弃儿,竟然能在短短数年后的今天,踏进如此权贵显赫的殿堂,与国家领导人和国际名流共同举杯!
人间的不幸和有幸,竟有如此戏剧般的神奇安排。今天恰好还是他的生日!
胡嘉心潮澎湃地想着。而九年前的今天,在1971年1月10日的那个夜晚,是一个同样让他有着刻骨铭心记忆的生日之夜……傍晚,稀稀拉拉凄凉的雨雾中,胡嘉拖着极度疲惫的身子,从田里回到他的小屋。
浑身衣裤早已从里到外湿透了,紧贴着他的身子,一股股细细的水珠,还不停地沿着他的发根、衣袖和裤脚断断续续地流下。
一张充满少年忧郁的脸庞下,凸显着一个似乎还未长开的清瘦身型。自从不到十六岁来到这个南国边疆深山瑶寨落户,此时已经是他住在这间小屋的第二个年头了。
胡嘉的小屋,建在寨子山林边一块小坡上,大约有二十余平米大小,最初是特为他们三个北京知青建的。
只是另外两个知青刚来一年多,就因家里有关系调走了。小屋的全部建筑材料,都来自于山上的竹子。
小屋的四壁、门和房顶,都是用竹子做的。屋内全部的家具,是三张竹制
“种”在地上的床,一套竹制
“种”在地上的桌椅,两个可移动的竹凳和他从北京带来的一个装衣物的木箱。
胡嘉摘下不断滴着水的沉重草帽走到床边,从床下石头垫台上搬出木箱,里面有他的全部家当:几件旧衣服,一支钢笔,一些书本,以及他最宝贵的中华词典和英汉小辞典。
换上干而松软的衣服后,他感到舒服多了。但是,随之而来的饥饿感,很快又占了上风。
他一边从铁锅里抓了一把包谷饭放在嘴里吃着,一边从床头被褥下面取出火柴。
他先点燃了油灯,然后在土灶下把竹叶点燃,添加了一些干柴,熊熊的火焰在小灶内外燃起来,把小屋照得通亮。
干竹筒在熊熊的火焰中,不时地发出嗤嗤声,吐出一簇簇深红的火团和淡淡灰烟。
胡嘉的脸、双脚和小腿,在火边慢慢呈现出血色,整个身体也暖和起来。
在冬季的日子里,烤火取暖,对他来说实在是一种很大的享受,是小屋带给他最美好的时刻。
此刻烤火的舒适,不禁让他想起了这些天在梯田边上烤火的感觉。冬季田里的水,冰凉刺骨,虽然刚刚没过了脚踝,但站在田里不到半小时,寒凉的田水,就让胡嘉感到像有无数只小虫,在轻轻叮咬着他整个小腿敏感的神经,使他从小腿一直到大腿都开始变红。
不久,他的双腿在耙田中开始变得麻木,上身也慢慢地开始发冷。这种感受每次维持大约半小时的光景后,随着领头人一声召唤,他便与一起耙田的瑶族同伴们,从田里争先跳到梯田坡上,个个哆哆嗦嗦,围着熊熊的篝火烘烤。
大家会不时地把脚伸到火中停留几秒,以加速知觉的恢复。这种围在篝火烘烤的感受,与他此时在小屋火边的感受几乎一样,浑身热乎乎的。
可是,这种温暖舒适的感受实在太短暂了!每当下田的召唤再次来临时,他常常都会感到特别畏惧和恐慌。
那种从浑身温暖到骤然冰冷入骨的感受,对他来说,简直是一种可怕的**和神经上的双重折磨,也是他有生以来最难以忘却的煎熬。
雨开始越下越大,滴滴嗒嗒落在小屋竹瓦上的雨点声,转瞬间,变成了好似密集的机关枪声。
在这段时期,身体的极端疲劳,可以帮助他解脱许多畏惧和精神困扰。
此时,他感到有些困倦了,在灶火上添加了更多的柴,把火调旺,把床上被褥抱到火边进行短暂的烘烤。
南方雨季的空气极为潮湿,睡前如果不将被褥加以烘烤,钻进被窝后的阴冷感,简直让他无法入睡。
躺在温暖的被窝里,胡嘉感到无比舒适和享受,浑身筋骨放松。劳累了一天的身子,只有在此刻,才能获得了最好的安抚。
几分钟后,他便飘然进入了梦境。睡梦中,他站在梯田小坡的篝火边上,浑身被火烤得暖暖的,痒痒的,舒服得真想躺下睡一觉。
这时候,李老五高声呼唤的下田声又响起了。他实在是不能离开火边了,那种重回冰冷水田的刺骨感觉太可怕了……可是,身边的人都一个个走回到水田了,李老五再次叫他了,有人开始在田里瞪着他了,但他仍不想动。
突然,他感到有人在背后猛地推了他一把,他大叫一声,整个身体跌落进冰冷的水田。
胡嘉惊醒了,冰冷的水顺着脖子往下流着,枕头,被子,肩头的褥子全都是水……黑暗中,他摸到了半搭在被子上的塑料布。
他明白了,由于雨水太大,绑在床顶上遮雨的塑料布严重超量,断裂下来,把上面大量积水全部倾倒了下来。
此时,灶火早已熄灭,小屋里伸手不见五指,手电筒电池早就没电了。
他急忙伸手找床头褥子下的火柴,褥子被雨水浸透了,掏出来的火柴盒也湿透了,连划了数根,擦不出半点火星。
没有了遮挡,床顶上竹瓦的漏雨直接滴落到床上,滴落到他的脸上。惊恐中,他慌慌张张摸到了地上的鞋子,浑身湿漉漉的,脚下的地面也软软的,站在床边,他不知所措地打着冷颤。
慌乱中,他什么也看不见,不知道向何处挪动脚步,该做什么,呆呆地在黑暗中站着发愣。
之后,他想起了床下木箱中的衣服,摸出了一套干衣裤胡乱穿上。接着,他把床上湿湿的被褥卷起,扯下塌落的塑料布盖在上面,然后坐在床边,把塑料布的剩余部分披在自己身上。
大雨,依然在急促地敲击着屋顶的竹瓦。漆黑中,胡嘉坐在床边默默地流下了眼泪。
感伤中,一种孤独无助的悲凉,重新唤起了他心头积蓄了很久的辛酸,使他回忆起自己在家中亲人身旁时,那笑语温情的一幕幕……他记起妈妈那和蔼温柔的目光;记起每年过生日时,妈妈给他做的窝有两个鸡蛋的长寿面;记起每每在外面受到欺负时,哥哥挺身而出保护他的样子;记起去年离开北京的车站上,妈妈哭得满眼红肿地拉着他的手千叮咛,万嘱咐……而此时此刻,就在他十七岁生日的雨夜里,命运如此无情的欺弄,让他强烈感觉到远离亲人的无依无靠。
当想到明天早上还要下到冰冷的水田里干活,想到可能要在这种生活中过一辈子,想到自己毫无希望的前途时,他不由得感到一种难以控制的悲伤,不禁失声痛哭。
伴随着小屋外哗哗不断的雨声和溪水声,这是他有生以来第一次,如此悲观而委屈地放声痛哭……哭着哭着,胡嘉忽然看见小屋篱笆墙外,有一道手电光在闪动。
接着,他听见盘队长在大声喊他的名字。打开竹门,他看见盘队长和春妹身披蓑衣,春妹手中拿着一卷塑料布。
盘队长说这么大的雨,担心他的小屋漏雨严重,专门来查看。可当他们进屋看到胡嘉床上的情形后,立即要他先去他们的家过夜。
来到盘队长家,春妹一边让她阿妈给胡嘉煮姜汤,一边从自己屋里抱出一套新的绣花被,亲自为他搭床铺被。
后来,他喝完了姜汤,春妹拿来了一条热毛巾,让他把湿了的头发擦干,问他想不想吃东西……再后来,他躺进了春妹那床温暖干净的绣花被褥里……
“尊贵的各位嘉宾,我提议,为中美两国的友好,为美国联邦银行在中国成功的发展,为……”。
胡嘉猛然从回忆中惊醒,慌忙手持酒杯,机械地跟随所有贵宾们一起从座位上站立起来。
“干杯——!”,“cheer—s!”
“cheers——”他谨慎地仿效着身边满带微笑的银行董事长,频频举杯与同桌各位高官达贵共同庆贺。
这时,宴会厅入口两个侧门悄然打开,两队衣着洁白服装的年轻男服务生,手持相同的金色托盘和冒着热气的菜肴,鱼贯而入,汇集在宴会中央主通道后,整齐地合为两队走向主席台,先井然有序地化为一只只分队向两侧深入,然后又一起整齐地化整为单,向各自指定的宴会桌走去。
紧接着,两队白衣红帽的年轻女服务生,同样手持相同的金色托盘和菜肴,从侧门娓娓而入,以相同的分队方式,向各自指定的宴会桌走去。
片刻之后,刚刚从宴会厅两侧撤出的男服务生,再次手持菜肴从入口的两个侧门出现了……远远从主宾台上看过去,这整齐有序的景象,把他惊奇得目瞪口呆,好像是运动会开幕式上的排列组合式表演。
贵宾桌上,用冰和瓜果雕塑的造型,在鲜花的烘托下,精美绝伦、惟妙惟肖。
胡嘉看着一道道送上来艺术品一般的菜肴,听着服务生介绍着闻所未闻的美妙名称,感受着这种超级奢侈的国宴级场面,一种亦真亦幻的感觉,悄然爬上了胡嘉的心头。
他感觉命运似乎正在爱神的授意下,把自己带入人间上流社会的世界。
然而,这种上天入地般人生经历的巨大落差,不知何故,忽然又让他感到有些诚惶诚恐,茫然不知所从。
是啊。人的命运真有点像变脸的游戏,在时间和空间的交错中,在福与祸的相倚中,在悲与喜的转换中,常常发生让人捉摸不透的瞬间突变!
宴会结束了。人民大会堂东门停车场外两侧,以及正对着的**广场一侧,黑压压地站满了围观的老百姓。
他们有些是来**的游客,有些是来往的行人,有些是闲散无聊的围观者,但是似乎都怀有一颗好奇心,在等候和期待着什么。
一辆辆大红旗轿车,一辆辆挂有国旗的外国大使的豪华车,一辆辆挂着黑色牌照的进口轿车,驶下人民大会堂高高的门阶,驶过警卫区,在百姓们众目睽睽之下,在千百双羡慕、好奇和审视的目光前,疾驰而过。
坐在银行租用的一辆大红旗轿车中,胡嘉透过车门窗帘的间隙,看着一道道警卫们笔挺肃穆的身影,看着身穿各式深黑灰色棉服人群好奇注视的复杂表情。
他微微挑开了窗帘缝隙,忽然,他看到人群中几位年轻少女羡慕的目光,正在极力与他对视。
这些富有热量的眼光,像一股电流,使他的心率怦然加速。一种荣耀和出人头地的感觉,让他有些发热,有点不由自己。
初次体会这种无限风光的片刻,让他竟莫名奇妙地感到了有些飘飘然。
这一夜,胡嘉失眠了。发生在相隔九年两个不同生日的夜晚,天壤之别的境遇和经历,如此神话般的巧合和变化,让他激动不已,辗转反侧。
无边回忆萧萧下,不尽思绪滚滚来。他一边感慨如潮地写着日记,一边开始翻揭着过去那一段段充满甜酸苦辣的经历,那一个个充满刻骨铭心的记忆……第二章叮叮咚咚的瑶族马帮队,驮着从坝东农场场部购买的物品,驮着三个刚分配来落户的北京知青的行李,进山了。
这个瑶族山寨,坐落在中越边境大维山原始森林的一个溪谷中,共有36户人家,是几代人住在这里的红头瑶族。
胡嘉与两个六八届老高三的学长刘天葵和高铁军,跟着马帮走在繁茂山林的小道上,心情忐忑而忧虑。
出发前,盘队长发给了他们每人一把带有竹套的柴刀,还帮着他们把袖口和裤脚连袜子用麻绳扎上,说是可以阻止山林里蚂蟥钻入。
但是,盘队长和李二男李老五他们,不但不用扎,反而赤着脚,把袖口和裤脚高高地挽起。
他们的手和腿脚黝黑而硬实,十个脚趾和手指一样,呈扇形张开,所有的手指和脚趾都布满了厚茧和硬结,粗糙得看起来有点像可以活动的树叉。
盘队长笑着用蹩脚的汉语告诉胡嘉,蚂蟥是咬不动他们的,就是山里的草刺和碎石,一般也伤不到他们。
走了两个多小时,翻过了两个热带雨林的高山,绕过了一个大大的溪谷,到了饮马休息处。
盘队长两三刀先砍下一根竹子,然后极其熟练地砍出三个竹筒杯,盛满了溪水递给胡嘉他们,随后便忙着为马帮卸驮子,饮马。
忽然间,高铁军惊恐地大叫起来。
“蚂蟥!嗨呦妈唉!蚂蟥咬到我啦!蚂蟥钻到我裤腿了!嗨呦!嗨呦!不止一个啊!”他喊着撩起裤腿,只见几个黑乎乎、浑圆的蚂蟥伏在他腿上。
“啊呀!也咬到我腿啦!啊呀,啊呀!我胳膊上也有!钻到我袖子里啦!”,胡嘉惊恐万分地脱去上衣,脱掉长裤,胳膊和腿上不知什么时候,爬进来十几个吸着他血的蚂蟥,他此前竟然没有察觉。
刘天葵受到蚂蟥袭击的规模更大,连肚子和大腿上都有。原因是,走了一个多小时的山路,他们三人早已个个气喘吁吁,浑身热得透不过气来,不把捆扎的袖口和裤脚打开透气,实在难以忍受。
可想不到热带雨林中饥饿的蚂蟥,会如此如影随形,无孔不入!这是胡嘉有生以来初次看到蚂蟥,而且是亲身与如此众多蚂蟥,同时直接血肉接触,这让他感到十分惶恐和恶心。
一个个小指甲大小的蚂蟥,吸饱了血后,肉乎乎的,足有中指指甲那么大。
还没吸饱血的蚂蟥,用高强力的圆形吸嘴吸在人皮肤上,用手拉时,身体被拉长了一倍,仍不撒嘴。
盘队长和李二男他们,分别帮着三个惊恐万状的小汉人,把一个个蚂蟥扭下来,然后就地在树干上腰斩。
片刻间,一块块黑红的鲜血,伴随着两截萎缩的身躯,使几个树干变成了蚂蟥集体处决场,血腥腥的,令人作呕。
由于蚂蟥的吸盘有麻醉功能,被咬后,皮肤上虽然留下小小的十字口子,血在慢慢渗出,但并没有疼痛的感觉。
李老五从林子里找来一些绿叶子,说是可以止血消炎的,揉碎了,让胡嘉他们涂在伤口上。
半个多小时后,马帮又开始上路了。没有其它的办法,他们三人只好再次将各自的袖口和裤脚捆扎起来,神经紧张地盯着脚下和不断擦碰到身体的枝叶。
叮叮咚咚的马帮依旧走在前面,盘队长他们一边前后照应着他们,一边用柴刀削砍着挡路的枝藤。
又过了一个多时辰,胡嘉终于看到了远处溪谷中隐约的房屋和炊烟。转过了最后一个大山湾时,耳边传来了由远而近砰然作响的水击声,随后眼前出现了一个竹藤桥,桥口有个用竹子做的大门,门头上歪歪扭扭竖立着用竹子拼出的三个大字:红瑶寨。
在走进桥口时,胡嘉他们驻足望去,只见幽深的峡谷,好似高高山峦撕裂开的一个口子,巨大的水流,像一条条纵翻横出的银蛇,从口子里凌空而下,落差足有百米,砰然砸在深深的谷底,发出震耳的轰鸣。
盘队长告诉胡嘉他们,这个溪谷叫玉兰涧。据说当年瑶族寨主的妻子玉兰,美貌绝世,被吴三桂手下在这一带的统兵看中了,几经威逼利诱寨主不成,派兵来到这里抢人,提出要么他们以谋反罪把寨主带走,要么玉兰主动出来跟他们走。
结果,玉兰毅然选择了跟他们走,可是,当走出寨口来到玉兰涧时,她纵身跳了下去,用生命保护了丈夫和自己的贞洁,成为这里瑶族世代传颂的女英杰。
后来,瑶族人便把这个山涧起名为玉兰涧。当天晚上,盘队长在寨子的小广场上,也是山寨中唯一较大的平地,为三个北京来的知青举行欢迎晚宴。
小广场的中央,点起了一个大大的篝火,把整个广场和山谷照得红红的。
在明亮的月亮和疏星伴随下,整个场景颇似幻境,暖融融的,充满了童话式的温馨,使胡嘉他们为之深深动情。
围着篝火,一个个竹子和木头做的小桌上,摆着很多他们从未听过的山林珍品,特别是麂子肉干、犊鼠肉、果子狸、青花蛇肉、腌山豪肉、龙笋、鸡棕、石衣……还有木薯酒。
后来胡嘉他们才知道,为了准备这个欢迎晚宴,寨子里的家家户户两个月前就被动员起来了,盘队长还亲自带着十多个男人,多次去到老林的深处打猎。
初次看到这么多衣着斑斓服装且体态苗条的瑶族女人,胡嘉他们三个人觉得很美,要比瑶族的男人们长得和穿得都好看多了。
胡嘉从盘队长那得知,他们这个寨子属于红头瑶,因为女人头盖的包巾是为红色,故称红头瑶。
瑶族里有很多种,有盘瑶、花篮瑶、山子瑶、过山瑶、白裤瑶……多得连盘队长也说不清。
瑶族男人的服装与汉族已无多大差别,但女人的服饰就大不一样了。所谓‘麻鞋草履宽绑腿,长巾大带短罗裙’差不多就是瑶族女人服饰穿戴共同的特征和标志。
红头瑶女人的上衣多为大襟,裤有长短,琳琅满目,五彩缤纷,饰物主要是银制物品,有线圈、手环、耳环、银包、银片。
瑶族传统服装多用自制土布,从种面、轧花、纺纱、织布直到靛染、刺绣、缝制都出自瑶族女人灵巧的双手。
“哎,哥们儿,你说这些瑶族女人里,哪个盘儿最靓?”胡嘉听到坐在身边的高铁军悄声问刘天葵。
“当然是坐在盘队长老婆边上那位啦。绝对!”
“行,你小子眼睛也挺尖的!我刚进寨子就注意到她了,听说是盘队长女儿,上过学,是这寨子里的赤脚医生,叫盘春妹。”高铁军边说着,边挪了一下屁股下的板凳,显然是在调整观看的角度。
顺着他们二人眼光看过去,在通亮的篝火中,胡嘉看到了一个光彩照人的瑶族姑娘。
鲜红头盖的衬托下,一张被篝火映红的鸭蛋脸,宛如面带红霞。一双熠熠夺人的眸子,像两颗闪亮的黑红色水晶,闪烁着温和的光辉。
两只长长的大银耳环,在摇曳的火光下灵气飘摇,银光四溅。只见她低眉抬眼一笑时,嘴角带着杳杳的柔美,远远看去,一个绝对让男人怦然心动的美人。
“其美若何,面笑春桃兮;其神若何,月射秋江兮;其艳若何,霞映澄塘兮;其齿若何,唇绽樱颗兮;其……”刘天葵目不转睛地看着盘春妹,背诵起不知从哪里抄来的美人赞了。
“行了,行了,行了!别臭拽了!这山寨里就是真飞出了金凤凰,也不会到你这个黑五类的崽子窝里下蛋!”高铁军讥笑着打断他,接着又说道:“下午一到,我就多方细细打探过了。她今年21了,十天前才成的婚。丈夫就是一起来接咱们那个叫李二男的。哎,你看李二男那傻大粗样,整个一个绝世鲜花插在牛粪上了!”
“是啊,咱们来晚了几个月,要不然哪能轮到他呀!哎,你看,她的眼睛简直太有神了!我刚才和她对视了一下,那眼神,真跟电流击了我一下似的,让人不能不心猿意马。没听人说么,女人的眼睛,就是她们心灵的窗户。我看她的眼睛不仅漂亮,还真透着股性格呢!”刘天葵说着,眼睛还在直直地看着。
“她刚才和我也对视了,眼神又柔又纯,那叫一个传情!”高铁军自作多情地说道。
胡嘉听着他们两个人你一言我一语,评论着盘春妹如何漂亮迷人,如何比城里女孩更有味儿,可惜已明花有了主……刘天葵甚至还信誓旦旦地说,如果真能找到这么漂亮的瑶族姑娘做老婆,他在这山寨安家落户也算值了,而且将来一定成为这一寨之主……胡嘉听了,觉得他俩越说越离谱,进寨还没有几个小时,刚刚见了也没有两面,竟然自作多情说人家的眼神是对自己有意。
但不管怎么说,盘春妹的眼睛和形象,在进寨子的第一天,便给他留下了最难忘的记忆。
山寨几条溪谷中从高高的大维山上流下的山水,长年不断,生生不息。
哗哗啦啦的
“高山流水千年调”和叽叽咕咕的鸟语鸡鸣,为这密林幽竹环绕的山寨,增添了无限的风情。
溪谷间,泉从石出流更涌,水吟石静两相拥。一个个天然山石堆积形成的水潭,镜子一样清澈照人。
清凉的山水,更是可口怡人。第二天傍晚,胡嘉他们顺着溪谷往上走,想挑选一个水潭洗澡,可没走多高,便透过竹林看到几个中年瑶族女人,正说笑着在一个水潭中洗衣和洗澡。
一瞬间,三个人同时惊呆了,第一次看到**的女人,让他们感到既惊奇又紧张。
这时,胡嘉看到其中一个叫做李大妹的,看见了这几个木然发呆的小汉人,嬉笑地与身边的女人们说了些什么,随之她们一起望着他们,咯咯地大笑了起来。
猛然间,三个人如梦乍醒,像三个丢了魂的逃兵,在这个几个老女人的笑声中,慌忙钻入了丛林。
晚上三个人没事,躺着各自的竹床上闲聊时,高铁军问道:“嘿,我今天还是有生以来,第一次看见**的女人。天葵,你呢?”
“今儿也是头回!真没想到,她们瑶族女人洗澡不避人,嘿!”
“那你说,盘春妹和那些年轻的瑶族女孩,会不会也常来这山潭里洗澡?”高铁军好像想起了什么,忽地坐起来问道。
“有可能。只是不知道她们在哪一个山潭。听说光是寨子边上山潭子,大小就有二十来个。要是往高处走,还有更多呢。”刘天葵回道。
“那咱们每天换个地方去洗澡,看能不能再碰上!”高铁军兴奋地说。
“你小子想要干什么?弄不好,别让瑶族再把咱们当流氓给整一顿!”刘天葵瞥了他一眼说道。
“嗨——,咱就假装偶然碰上呗!”
“胡嘉,你想不想和我们一块去?”高铁军又转向胡嘉。胡嘉没有回答。
刘天葵见他不出声,把话接过来说,“他还不懂看女人洗澡的滋味呢。可既然都一起的,还是让他跟着咱们吧!”此后的十多天里,他们三人每天换一个山潭洗澡,有时还刻意去找那些高处没人去的山潭。
可让他们失望的是,最终不仅没有看到过盘春妹,就是连一个年轻点的瑶族女人也没有看到。
高铁军扫兴地说,看来在山潭里洗澡的女人,只有这一帮老太婆,真没劲!
过了一段时间,他们终于发现,寨子里家家都有一个约两米长小半米粗大树干挖出的长形水池,白天当饮水缸,晚上当洗澡缸。
家里的姑娘和小媳妇们,晚上都在那里洗澡。自打发现了这个秘密之后,刘天葵和高铁军就再也没有精神头去找新的山潭洗澡了。
按高铁军的话说,省了吧!第三章来到瑶寨不到半年,胡嘉他们不仅学会了所有农活,还学会了伐木,采竹,修房,编竹筐和打猎。
可就在这个时候,一件让他们终生难忘的可怕事情发生了。这天,他们三人跟着李二男等十几个瑶族,再次上西高林采伐老龙竹。
这种老龙竹一般有小腿粗细,长约五六米或更多,竹龄均超过七八年以上,竹质厚密而坚实,且晒干后不容易干裂,最适合山里盖房修路搭桥之用。
但是,由于长年过量采伐,要想再采这种老龙竹,非得上陡峭的寨西高山不可。
依照惯例,每个男人一般根据竹子的粗细,一次负责砍伐5-6根,去掉枝叶后,把每根竹子头部砍出对应的两个洞,用随身带来的水牛皮条,把几根竹子穿在一起,形成一个圆形束状,然后拖到就近可以放竹自滑而下的陡坡道。
每次准备放竹时,采伐人都要发出特定的呼叫声,警示下面的采伐人躲避好,最终以这种分阶段式滑道运输方法,把各自采伐的竹子拖进寨子里。
由于胡嘉他们选竹及砍伐都不够老练,这天又是最后一批下山。到达第二个滑道中转点的时候,胡嘉和刘天葵已经顺利下来了,剩下高铁军还在上面,李二男帮着他俩把竹子拉开坡道,三个人分别躲在几颗大树之后,李二男向高铁军发出了可以放竹的呼叫。
不一会儿,高低不平的滑道传来了竹子高速滑动的碰擦声。突然,刘天葵惊叫了一声
“蛇!”。只见一条腕子粗的大蛇,正从他与胡嘉之间的树叉上往下滑,两人惊吓得跳离了遮身的大树。
就在这一瞬,只听李二男一声大喊
“回去!”,把他们二人同时推倒在树后。与此同时,只听见砰的一个闷声,接着又是噼噼啪啪的几声,胡嘉趴在地上回头一看,见一根竹子冲在李二男的左侧胸上,另外还有几根冲在了他们身旁的树上。
胡嘉和刘天葵大惊,慌忙爬起来把李二男身上的竹子搬开,连连叫着
“二男!”
“二男!”。只见李二男用两只痛苦的眼睛望着他们,张着口,却说不出话来,左胸处陷进去的深坑,透过衣服渗出了血。
刘天葵让胡嘉帮着把李二男上身扶起靠在他身上,然后叫道
“胡嘉!快!你快下山去叫盘队长!快!快点!”一个小时后,胡嘉跟着盘队长和盘春妹他们赶到这里时,李二男已经死在了刘天葵怀里。
在这一刻,他只看到盘春妹撕心裂肺地叫了两声
“二男!二男——”,便晕倒在她父亲的怀里。事后得知,高铁军上山时,把栓竹子的水牛皮条丢了。
于是,他在栓竹子时,用了一根临时在山上砍的藤条,而且是比较嫩的一根。
显然,用嫩藤条栓五六根老龙竹,从坑坑洼洼的陡坡道往下滑,根本不可能经得住。
结果造成这几根竹子散落时,变成了一支支飞速的箭!不用说,李二男是为了救胡嘉和刘天葵而死的。
而高铁军对他的死,肯定也逃脱不了干系。总之,因为这三个来
“插队落户”的小汉人,李二男才死的。一个多星期后,他们从寨子里的人得知,盘春妹怀孕快两个月了,由于受到过度的悲痛刺激,李二男死后第三天,孩子就流产了。
这个消息,无疑让他们三人的歉疚感更大了。他们曾一起到盘队长家看望过几次,并请马帮队买回一些食品罐头,送去表示慰问和歉意。
盘队长对所有发生的这一切,自始至终从未流露过任何怨言,还严厉禁止寨子里的人再议论抱怨此事。
几个月之后的一天,收割稻谷休息的时候,他们三人靠着梯田边一棵树上正闲聊,看见盘春妹挑着两大桶她配制的解暑草果水,缓缓地从下面走了上来。
到了他们身边,她停下来,乌黑的眼睛,虽带着伤痛的影子,一股藏不住的秀丽,却仍浸透在眉宇之中。
她用袖头轻扫了一下额头的汗珠,解开挂在桶边的竹杯,边说着
“你们先喝吧”,边分别舀了三杯递给他们。他们三个人受宠若惊,双手捧过竹桶杯,口中连连道谢。
她点了点头,等他们喝完后,收回竹杯,挑起大桶往前走了。三个人无声地从背后凝视着她,轻轻摇摆着的婀娜身姿,伴随着两只银光闪动的长耳坠,挑着桶一步步走远的样子,深深地被她的美,那种无以名状的美,折服了。
刘天葵不胜动情地感慨道:“这可是一朵隐匿于深谷的幽兰,一株掩藏于高山的灵芝啊!”
“真是!这个女人越看越耐看,从里面往外透着美。”高铁军依旧盯着春妹走远的身影。
“男人这一生,如果能找个漂亮的女人,好比找到了颗钻石。但是,要是能找到像这样既美又好的女人,等于找到了一个宝库啊!”刘天葵若有所思地感叹道。
“怎么样,现在机会有了。做个上门女婿,既能把欠人家的情还了,又能娶个绝色的女人当老婆,一举两得的好事呀!”高铁军半认真地试探道。
“实话说,这个心我还真有,只是时候不到。”刘天葵沉了一下,静静地说道。
“不瞒你说,这心我也有。到时候看吧!看看盘春妹到底能看上咱俩谁!”高铁军底气十足地说道。
半年之后,刘天葵接到了河北邯市机械厂发来的调函,他舅舅刚刚当了这家工厂的书记,马上给他带来了福气。
临走前的一个星期,他找盘队长谈了自己的想法,并答应婚后把春妹调到城里当工人。
两天后,盘队长告诉刘天葵,春妹没有同意。三四个月以后,高铁军也要离开这里了。
他爸爸是个特殊时期初被打倒的老干部,刚刚平了反,他爸爸的老上司是个军长,通过这个关系,他参了军。
临走前,高铁军也去找盘队长提出了同样的想法。结果,当场被盘队长委婉地拒绝了。
高铁军走后,小竹屋里只剩下了胡嘉一个人。这天晚上下工回来走进小屋,看着他们留下的空空竹床与无声的炊具,胡嘉感到无比的孤独和悲观,他觉得命运和前途都抛弃了他,不知道自己这唯一的汉人,今后该怎么在这里生活下去。
回想起前几天生日之夜的经历,胡嘉心里不由得又是一阵阵酸楚,倚靠在竹门上再次呜呜地哭起来。
正哭着,忽觉得有人推门,并轻声叫他的名字。他擦了擦眼泪,打开门一看,是盘队长带着春妹一起来了,手里还提着饭菜。
看着他眼泪未干的眼睛,盘队长一边喃喃抱怨着为什么要把这么小的娃儿送到这来,一边劝他不要难过,说今后会像对自己孩子那样来关心他……春妹随后走到他面前,从怀里掏出一块绣花巾,边为他擦着眼角的泪水,边笑着说道:“看你都多大了!男子汉的,怎么还哭呢?”她拉起了他的手,接着说:“胡嘉,别哭了。从今天起,我就是你的姐姐,你就是我的小弟!姐姐肯定会帮你!”他抬起眼睛,看到她那双黑亮的大眼睛,正在温存地看着他,那种眼神带着怜爱,也带着几分喜爱。
这是春妹第一次这样看他,第一次触摸了他,并且拉起了他的手。一种难以言状的热流涌入他的心头,这是他离开亲人后,第一次感受到这种亲情般的关爱,这种此时此刻他最需要的精神和情感的抚慰。
自从这天之后,胡嘉经常受到盘队长的公开呵护,有时是特别照顾。他告诉寨子的人说,胡嘉身子骨不好,而且正是长身体的年龄,今后不得安排他扛过重的东西。
有一次,盘队长看见他与其他的男人一样,正在水田里扛着打谷子的大罐斗吃力地走,竟亲自下到田里替换他,之后,还把安排活的李大贵骂了一顿。
下工后,春妹成了他小屋的常客。他的饭碗里常常可以见到像青蛙,田鼠,飞鸟,花蛇一类的野味,差不多盘队长家饭桌上能吃上的,他都有份。
每当夜里有人猎到了大的动物时,不管有多晚,全寨的老老少少都会被叫起来,烧火的烧火,煺毛的煺毛,煮饭的煮饭,摆桌子的摆桌子,异常热闹欢喜。
每逢此刻,胡嘉总是被奉为上宾,安排坐在盘队长和春妹之间,俨然就是半个寨主的架势。
假如不是他平日一口一个
“春妹姐”地叫着,寨子里肯定有不少人会猜测,这个小汉人是否会变成将来接班的女婿寨主。
转眼间,胡嘉来到这瑶族山寨落户已经三年多了。热带雨林的山寨生活和劳动,使他长得壮实而成熟。
刚来时的娃娃脸,已经长出了胡须,个子长了快一个头,变成了寨子里个子最高的男人。
这一天,寨子里的全部男女劳力,带着工具和衣物粮食,到更远的山谷去开拓一片新的种植地。
在一个从没有人烟的茂密山林溪谷,开出一片新的梯田和山路,需要数十个壮劳力连续干上几个月的时间。
白天,男女分工砍伐,开路,修筑简易的临时集体竹屋。晚上,女人们用新砍的竹筒,盛上米和山水在篝火中煮饭,男人们去山林中寻找野菜和干柴。
这天晚上,累了一天的人们早早睡下了。胡嘉躺在铺着干芭蕉叶的竹板上,透过竹屋篱笆墙的缝隙,看见春妹正在篝火旁一边烘烤着刚洗过的裙衣,一边在和她阿爸说着什么。
暗淡的篝火光亮中,他看到,春妹身穿瑶族式白色挎脖紧身坎肩和短裤裙,露出白玉般细滑的膀臂,坎肩紧裹的高耸的胸脯上,好似被扣上两个装满了神秘的白边瓷碗。
她短裤裙下的双腿,在篝火照耀中,显得分外肉感和青春。浑圆的双臀,把短裤裙的后端高高地撑起,凸现着那种最容易让男人想入非非的诱惑。
春妹的脸颊,被篝火映照得透出粉红色的光晕,两个大大银耳环在两颊旁闪烁交辉。
一双大眼睛,清澈得犹如一汪明净的泉水,洋溢着瑶族美女的妩媚。胡嘉不觉得神思涌动,三年多来,他从来没有看到春妹袒露过膀臂和大腿,也从未见过她竟是这么的美丽性感。
一种从未感触过的化学反应,在他的血液中开始蔓延,在他的心理和生理上发生了变异,使他感到浑身发热,脸红心跳。
他意识到了,一种新的情感,正在生命中破壳而出,绽显着一个内心深处无法回避的事实:自己喜欢春妹,悄悄地爱上了她,在被她的美丽与成熟所深深吸引!
第四章热带雨林的夏季,气候变化多端,时而烈日当头,时而大雨倾盆。
雨林中的潮热,使得各种蚊虫长得又快又大。云南十八怪中的
“三个蚊子炒盘菜”,就是形容热带雨林中的蚊子大得出奇。来到雨林中开垦耕地不到两个星期,胡嘉因不适应睡在潮湿的芭蕉叶上,身上不止长了好几个大疖子,还被大蚊子叮咬了几十个大包,特别是两条腿上生出的疖子和叮咬处,已经发炎,肿得吓人。
盘队长和春妹曾采了多种草药为他涂抹,都没见好转。不久,他开始发烧了,并且出现了打摆子忽冷忽热的症状。
春妹一会儿用清凉的山水为他擦洗上身降温,一会儿为他更换额头的凉巾,不肯离开他一步。
最后,盘队长决定派四个壮劳力,在春妹的陪护下,把他抬回山寨。回到寨子后,他被直接送到了盘队长家里。
胡嘉迷迷糊糊高烧了两天,直到春妹派人从场部卫生院拿回来了抗菌素,给他连续打针换药,他才逐步开始退烧。
第三天早上,他苏醒后睁开双眼时,春妹正在抚摸着他的手,一双含泪的眼睛,正在温情地注视他。
“谢谢老天!你总算醒了。吓死我了!”她说着泪水掉了下来。
“我是要死了吗?”他有气无力地问道。
“你倒不会,可差点把我急死了。”她拿开了他额头上的冷毛巾。
“你还没有完全退烧。身上发炎的地方也还没完全消肿,还得继续打针吃药。不过,你已经没有危险了!”她说着嘴角上露出了轻松的笑容。
胡嘉从她疲劳的眼神和黑黑的眼圈中看得出,她一定几天没有好好睡过觉了。
他把她的手握住了,她似乎察觉了什么,试图把手抽回,可是他用力抓住不放。
“好了,该吃东西了!阿妈给你炖的鸡汤粥,现在可以吃了。”她推开他的手,站起来去取。
他此时看见墙上挂的衣服和绣包,才意识到自己是躺在春妹房间的床上。
紧接着,他紧张地发觉,被单下自己没有穿任何东西。这让他顿时感到有些心慌意乱,那种小学生初恋式的羞怯和慌乱。
他不敢想象自己的内裤,是被春妹脱掉的,不敢想象自己在她面前赤身**、暴露无遗的样子。
“感觉饿了吧?来,吃点东西,你就会有点力气了。”她边吹着、边把一勺勺冒着香喷喷热气的鸡汤肉粥喂到他嘴里。
胡嘉嘴里吃着热热的鸡汤粥,眼睛望着春妹怜爱温柔的眼神,心里一阵阵发热。
一种源于心底的温暖,一种如同亲人的浓浓关爱,让他感动的泪水,夺眶而出。
他一把抱住她的胳膊,呜咽着哭了。他的脸靠在春妹微微颤动的胳膊上,他感觉到她也在哽咽落泪。
过了一会儿,春妹慢慢地抽出了胳膊,从衣衫里拿出绣巾先擦了擦自己的眼泪,然后递给他,低声装嗔地说道:“看你,一个男子汉,也这么爱掉泪!来,粥都快冷了。”说着帮他扶了扶身后的枕头,继续把一勺勺热粥喂到他嘴里。
吃完了粥,春妹又取来了一块热毛巾,边帮他擦着额头的汗,边说:“你的衣裤,阿妈都已经洗好烤干了,一会儿拿给你。”他嗯了一声,脸有些发胀,流露出刚才难为情的慌张。
春妹似乎从他那慌乱而羞涩的眼神中,看出了他的心思。
“你前两天烧得昏昏沉沉的,出了很多汗,还尿了裤子呢!”说到这里,她噗嗤地笑了。
“我把你大腿内外那几个大疖子的脓都挤光了,上了药后,还是没有完全消肿。没给你穿裤子,是为了方便给你换药和打针。屁股上已经打过不少针了,感觉疼吗?”胡嘉摇摇头,涨红了脸。
他想到自己尿裤子后,一定又臊又臭,想到她床上的垫子和被子也一定被尿湿了,想到她给他脱裤子和换被子时,自己的样子一定很狼狈。
她给自己洗过身子吗?也洗过他的那个地方吗?他想象着自己全身**毫无遮掩的狼狈相,那种像个光着屁股的大脏娃娃,被翻过来调过去地擦洗的丑样。
他感到很窘,觉得自己平日男子汉的脸面,瞬间被一扫而光了。
“胡嘉,你忘了我是个卫生员吗?我在场部卫生所实习过。你是我的病人嘛,有什么不好意思的啊?”春妹看着他一脸的窘态,一本正经地说道。
三个星期过去了,寨子里的开垦队还没有回来。胡嘉在春妹和她阿妈的照料下,已经完全康复。
这天吃过晚饭,他和春妹一起坐在他小屋的灶火旁闲聊。
“胡嘉,我看你每天只要有闲空,就在那里看呀,写呀,背呀的,学的都是什么呀?”
“也没学什么。我喜欢看书,可找不到书,只好用一本汉语小字典来学生字,另外从一本英语小字典上记英语单词。”
“你昨天说,英语是英国和美国用的语言。可我不明白,你学它用来做什么呢?”
“我也不知道,只是喜欢,觉得背汉语生字和英语单词挺有意思的。”
“不管怎么说,看到你爱学习,真让人羡慕!”她用喜爱的目光看着他。
“其实,我也挺喜欢古代诗词的。我从北京带来了一本‘唐宋诗词选摘’,那上面的所有诗词,我都会背诵。真的!”他的脸上流露出几分得意。
“那你背诵一段给我听听?”她的两个眸子熠熠发光。
“一段?你是说一首吧?”
“嗯,最好听的一首。”
“最好听的?嗯……那你喜欢长的,还是短的?”他愣了一下,又问。
“当然是最长,最好的呀!”她毫不犹豫地答道。
“嗯……最长最好的,那就是白居易的‘长恨歌’。”他想了想,说道。
“‘长恨歌’?行!”
“汉皇重色思倾国,御宇……”他一本正经地清了一下嗓子,一口气背诵完了这首八百余字的长诗。
“此恨绵绵无绝期。此恨——,你再背一遍最后四句给我听。”她若有所思地重复着最后一句。
“在天愿作比翼鸟,在地愿为连理枝。天长地久有时尽,此恨绵绵无绝期。”
“最后这四句我听懂了。我想,要是把最后的‘恨’,改成‘爱’,就更好了。”她温煦的目光停留在他脸上。
“不能改的。因为‘此恨’是指唐玄宗……”他开始长篇大论地为她解释起来。
春妹像在聆听一个心目中尊敬的老师在讲课,静静地用认真而喜爱的目光看着他。
夕阳透过篱笆墙缝隙,在他们的身上洒满了霞光,使整个篱笆屋充满了温馨而浪漫的气氛。
残留的灶火,给春妹青春的面容增添了红润和美丽,像朵粉红的玫瑰,恬静而妩媚。
她那丰润芬芳的体态,或动或静,或莞尔一笑,或暖暖一望,无不对他传递着温婉柔情的爱意。
一对男女相对默默无言之时,便是彼此相爱开始之初。胡嘉此时心潮荡漾,一种强烈的爱,在他心底深处风起云涌。
突然,他一把抓住她的手,说道:“春妹,我喜欢你!”春妹先是愕然愣住了,随后释然笑道:
“我也喜欢你呀,不然我怎么会认你这个弟弟啊!”
“不是!我想让你做我的女朋友,不是姐姐!”
“胡嘉!你在胡说什么呀?我比你大那么多,我只能做你的姐姐!”她依然笑着说,眼神中闪烁着兴奋和温存。
“我不在乎。我喜欢你!我爱你!我想要你和我好!”他用力抓住她的手,试图把她拉近。
“你还小,还不懂。这是根本不可能的!人家会笑死你的!”她满脸通红地站了起来,边说边往回抽手。
他用力拉着她的手不放。忽然,他站起来紧紧地抱住了她。隔着厚厚刺绣的裙衣,他感觉到了春妹身体的柔软和热量,口中喃喃地说着。
“我知道你也喜欢我,你对我这么好,我也要对……”
“胡嘉!你——!”她用力推开了他。
“胡嘉,你……你太小了,你根本就不懂!你不要冲动,我们不可能成的!我们只适合做姐弟的!”她说着,眼睛有些湿润了。
“不!我已经不小了,我懂……”
“你将来肯定也会走的,会回到你父母那边找到你喜欢的,一个与你年龄相近的好女孩。在这里,我们还是继续做好姐弟,将来我也许还有机会去北京看你。”她不让他纠缠着说下去。
“春妹,我不准备走了,我要和你在这里——”
“胡嘉!如果你以后再随便乱说,我就不理你!我让阿爸阿妈都不理你!以后,我要你继续把我当做姐姐,继续叫我春妹姐,听见没有?”她突然绷起脸来不让他说下去,声音里俨然带着一种长辈式的威严。
此后的一年多里,春妹对他的呵护和关爱有增无减。以前,只要自己衣服裤子破了,他就用从北京带来的伤湿止痛膏来粘。
而自从有了她关心照料之后,衣裤还没完全裂开口,就被她拿走了,第二天便完璧归赵。
另外,他的被褥和里外衣服何时需要换洗,也几乎都是由她来确定和负责,为此她还常推说是阿妈让她来做的。
同时,他不仅成了盘队长家饭桌上的常客,而且只要有人给寨主家送点什么好吃的,他那准能有一份。
整个瑶族寨子里几乎无人不知,这个小汉人,就是寨主家的半个成员。
相爱是一种无声的心灵相通和情感交流。在这段时间里,春妹也常让他教她一些生字、成语、诗词什么的,俩人几乎无日不见,无时不在想着对方。
平日里,在帮着他干活,帮他换小屋的竹瓦,与他一同上山伐木采竹中,她已经多次拉过他的手,多次在无人的时候,用她的绣帕为他擦过汗水,表示过那种溢在点滴关爱中,无声胜有声的深情。
但是,他几次公开对她流露出爱恋,或试图做出更亲近的举动时,都遭到了她的拒绝和回避。
事实上,她虽然在表面上,仍在对他保持着一种有距离的感情,但她那每每看似冷漠拒绝的表情,却终究遮掩不住她眼神中飘逸出的渴望。
两年来,胡嘉的炽热爱情,无时不在触动和占领她的心。这种深层次的传递,让她感到远远超过了当初她与李二男那段爱情,那段短暂朦胧的以父母包办婚姻为结局的爱情。
眼前,在胡嘉点燃的爱情里,她不只感觉到一种珠玑浓厚的书生气息,还感到一种在热烈纯洁之上,更优雅、细腻和富有情调的玄妙。
这种玄妙感,像是一种灵魂上的相通,让她那颗孤独憔悴的心灵,重新情爱交融,心香飘摇。
然而,胡嘉在年龄、文化、家庭背景等方面,与自己存在巨大差距的现实,以及自己身为寡妇的客观状态,成为了阻断她与他走入爱情关系的心理隔离墙。
使她悲观地认为,自己没有足够的条件和资格去爱他。此外,寨子里几个要好的姐妹,也都提醒过她,这些大城市来的汉人的爱情靠不住,不知道哪一天,他们的爱,就会跟身子一样飘走……所以,她始终不敢让自己的爱火为他点燃,不敢让短暂虚幻的爱情,欺骗了真实的自己。
但是,胡嘉带给她的爱情,毕竟是甜蜜、幸福而真实的。回避、拒绝和退缩,使得她的内心,处于一种极端矛盾与伤感之中。
爱情是一个逐渐增温的过程,越是得不到时,温度上升得越快,产生的魅力和吸引力越大。
春妹的拒绝和回避,不但没有使胡嘉对她的爱慕和迷恋减少,反而使他对这个初恋的女人,产生了更强烈的爱。
在这段日子里,他被她的每一个形态举止所吸引,被她那美丽温柔而又犀利的眼神所驯服,被她的细微关爱所感动,被她那高高耸起的ru房和体香所迷幻。
在情窦初开的萌萌涌动中,胡嘉初次体验到了爱情对自己身心所产生的巨大魔力。
半年后的一天,马帮从场部带回了胡嘉妈妈的信,一封对他来说具有历史意义的来信。
经过妈妈多方不懈的努力,北京海区知青办终于批准他返城了,调令已经直接邮寄到坝东农场。
当胡嘉把这封让他感到万分振奋的信读给盘队长全家时,他发现春妹和阿爸、阿妈都沉默了。
最后,还是春妹首先打破了沉默,“我说过你一定会走的,胡嘉,这一天终于来了!你终于能回到北京与你的父母和家人一起生活了。另外,你学的英语可能也有用了。祝贺你!”春妹在强作笑脸。
但她苦笑中流露出的极度失落与悲伤,连同眼神中流露出的痛苦,一起被他捕捉到了。
“这也好,胡嘉。有你在北京了,将来有一天,我们也许有机会去北京看你。”见许久没有人说话,盘队长接过来说。
接下来,几个人尴尴尬尬地东扯一句西扯一句,说着各自都心不在焉的话题。
这是胡嘉在盘队长家吃过的最沉闷的一顿晚饭。饭后,春妹送胡嘉回他的小屋。
路上,她问他准备什么时候启程,他说等收到场部的通知以后。她许久没有说话,直到走到他的小屋竹门前,她才说道:“再过三个星期,就是你的生日了,能在这里过完你的生日再走吗?”
“当然能!我一定要和你与阿爸阿妈过完了生日才走!”胡嘉说完,突然发现春妹哭了。
他一把拉起了春妹的手,说道:“春妹姐,我真舍不得离开你们!舍不得离开你!我喜欢你,我真的特别喜欢你!”她没有出声,也没把手抽回,眼泪泉涌般地流了下来。
“春妹姐,如果你跟我好,我就不走了。”说着,他一把抱住了她。她没有动,嘴角爬满了泪水,默默地让他把她拥在怀里。
他用衣袖轻轻地帮她擦去泪水,她依旧没有动,任凭他的衣袖在她的嘴角、眼角和脸上擦着。
突然,他捧起了她的脸,把他的嘴唇贴在了她的嘴唇上,深情地吻着……春妹闭上了眼睛,靠在小屋的竹门上,温柔地享受着他长时间的初吻。
忽然间,她好像想起来了什么,猛地推开了他,转身跑了。随后的几天里,胡嘉发现春妹在有意躲避他,回避与他单独在一起。
每当他再次提到任何亲近的话语时,她总是重复着那几句不冷不热的话,“胡嘉,你不要冲动。不要瞎说。”,“你比我小太多了,我们不可能成的。”
“你父母也不会同意的……”寨子里的马帮又回来了,还带回来了场部知青干事批准胡嘉返城的通知。
在此后短短的一个星期里,胡嘉发现春妹一下子憔悴了很多,脸上的红润不见了,美丽的眼睛也失去了光泽。
胡嘉22岁生日这一天,盘队长一家为他准备了丰盛的庆祝和告别晚饭。
寨子里不少人都被请了来。晚饭中,胡嘉第一次看到春妹喝那么多木薯酒,脸颊泛起了红晕,微醉的眼中,弥漫着难以掩饰的惆怅和失落。
晚饭一直吃到很晚才结束,盘队长和很多人都喝醉了。胡嘉回到小屋时,已近午夜时分。
他点燃油灯后,蓦然发现床上有一大束色彩斑斓的山花,山花下面裹着一个春妹常用的黑布红边绣帕。
他打开绣帕一看,只见上面用红线绣着:天长地久有时尽,此爱绵绵无绝期。
胡嘉捧起刺绣的方巾和山花,山花与字里行间溢出的浓浓爱意,顿时使他心潮澎湃,激情难持。
他径直跑回到了春妹家门外,不顾一切地在那里大声喊着,“春妹,我爱你——!春妹,我爱你——!春妹,我爱你——!”春妹走了出来,月光下,泪眼如水,柔**流。
他上前紧紧地抱住了她,激动地说,“春妹,我爱你!是真心的!请你让我爱你吧!”春妹用泪眼深情地注视着他,无语地点了点头,给他了一个最温柔的回应。
月光,温情地注视这对心中有真爱的恋人,注视着他们共同释放珍藏在自己心底里的爱和感动。
他开始热烈地吻她。她没有动,静静地在感动中享受着他的爱,任凭他在她的嘴唇、眼睛和脸上长时间尽情地亲吻。
忽然,她也开始抱着他发疯似地亲吻起来。靠着春妹家的门边,他们忘记了一切,久久地拥吻着,他们在爱与被爱,感动与被感动的传递中,找到了彼此相爱的心魂。
他拉着春妹的手,一直回到了他的小屋。坐在他的床边,她依偎在他的怀里沉默了好一会之后,俯首低语道:“你爱上我这个山村里的老姑娘,将来会后悔吗?”
“肯定不会!我会爱你一辈子!”他毫不迟疑地答道。
“我比你大那么多,又结过婚,你父母能同意我们好吗?”她低声又问道。
“我不管。不同意我也要和你好!我爱你!”他坚定而痴情地说道。接着,他又海誓山盟地告诉她,不管父母和家人如何反对,他都要娶她,如果家里真的闹翻了,他就回来在山寨里和她过一辈子……春妹紧紧握着他的手,感动得泪如雨下。
随后,她扬起脸庞,两只美丽的眼睛透着清澈的泪花,接着说道:
“那你能答应我,咱俩要爱,就一定要真爱,要永远爱。咱们今后也要‘在天愿作比翼鸟,在地愿为连理枝’。好吗?”
“好!咱们肯定能!一定!”他说着把嘴唇贴在了一起。
“胡嘉,我爱你!特别爱你!我绝不会让你后悔!”她捧起他的脸,久久地,热烈地,融合着她的泪水和感动,在上面吻着。
昏暗的油灯下,两个人一起躺在了他的竹床上。爱停留在深处时,更渴望得到释放。
他轻轻地拉开了她的裙腰带,露出她紧身坎肩和白白的膀臂。他的手在摸索着她坎肩上的绳扣,试图解开,可慌乱得怎么也打不开,她闭着眼睛帮了他。
她的坎肩松散开了,从里面透出了她青春**的幽幽馨香,给他带来了喜悦的惊魂与冲动……接下来,他像一只刚出生的企鹅,笨拙地在她的山峰上觅食和攀登;像一只迷失的小鹿,在她的山谷和丛林间乱冲乱撞。
这一夜,春妹没有离开他的小屋。在胡嘉22岁生日的这个夜晚,他们完成了把灵魂与身心共同交付给对方的爱情仪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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