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4部分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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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因为同营房的室友们此时都已回来,谈话不像方才屋子里没有其他人那般方便,所以应崇优在院中的桔子树下就停住了脚步,回转身来瞪了阳洙一眼,正想压低嗓音责备他两句,双手就已被那个少年一把攥住。

    “其实,”阳洙凝视着面前那双微含愠怒的眼睛,“我并不知道让你留在这里和让你跟我一起走,哪种选择更危险,我只知道我不想和你分开”

    应崇优被这句话当头一堵,眼睛和心口都不自由主地一热,满肚子要训导他谨言慎行的话顿时一个字也说不出来,连张了几次嘴,最终还是败在了那抹有些撒娇意味的微笑下。

    这孩子,已经越来越知道该怎么对付他的老师了

    在两年多凶险频出的宫中生活中,应崇优早就现阳洙是一个运势很强的人,好像真有那么点儿真龙天子受上天护佑的感觉。这次也一样,两人以护卫身份跟随国师特使孙中出京的过程极为顺利,没有遇到任何怀疑和障碍。不过仔细想想也不奇怪,这一段时间受孟释青指派前往各地核查被捕疑犯身份的特使就有十几个,他们一行人本身并不特别显眼,更重要的是,孟释青及其幕僚们原本就没有想到千方百计逃出京城的两人居然会在第一时间跑了回来,没想到在宫中生活了两年的当朝皇后居然是个男人,更没想到那个娇生惯养的小皇帝居然能禁受住严格的军事操练,所以哪怕他们再多疑,也不会把半点疑心放到这批巡卫司的新兵身上。

    “回京城填补进巡卫司这步棋走的真是妙啊,”赶了好几天路,入宿馆驿之后,阳洙悄悄凑近正在铺床的应崇优耳边,夸奖道,“这是太傅的计划,还是你出的主意我想一定是你吧,小虎哥”

    应崇优淡淡笑着摇了摇头:“我哪有这么能干听应霖哥说,提出这个建议的,是父亲手下一个极出色的年轻人,名字好像叫镜由。据说父亲曾夸他是不世出的奇才,说他如逢时运,定可成为一代名臣。”

    “有这么厉害”阳洙挑了挑眉,“什么时候我也见见他。”

    “你放心,”应崇优笑道,“要是不见你这个未来的名君,他再厉害也当不成一代名臣。父亲识人的眼光一向很准,我相信这个镜由绝对是可为陛下江上效力的栋梁之才,若是你们君臣相处得好的话,当能一齐名彪青史,万代流芳呢。”

    阳洙白了他一眼,哼了一声:“真是越说越离谱了”

    “嗯”应崇优有些惊讶地侧了侧头,“哪里离谱你不是一直说要当一史留名”

    “我不是说这个离谱,”阳洙伸手拉了拉崇优垂在胸前的一绺头,“我是说,要一齐名彪青史,怎么也该是跟你吧什么时候轮到其他人了”

    应崇优顿时一怔,虽然胸中立即腾起了一股热辣的感觉,但他还是控制住了自己感动的情绪,低声劝谏道:“陛下中兴之路刚刚开始,四方贤才将不断归人你的麾下,有道是天外有天人外有人,这用人之道贵在能够”

    “好啦,”阳洙有些无奈地翻了翻眼睛,“赶了一天路你不累吗明天还要早起呢,睡吧,小虎哥”

    说着把外衣一脱,鞋一蹬,就翻进了床铺里。

    应崇优看他没有兴趣,也不再多说,上前帮阳洙盖好被子,退后几步。

    “你去哪儿”

    “睡觉啊。”

    “你要睡哪里”

    “这是双人房,您没有看见这屋里有两张床吗”

    “有两张床就一定要睡两张啊过来这边睡”

    应崇优叹了口气,“您不是已经习惯一个人睡了吗”     “谁说我习惯了在巡卫营是八个人的大长铺,这一路上又沾特使身份的光全体住的是单间,好不容易今天房间不够让我们俩一起住,你为什么还要另睡一张床我们在宫里不都是一起睡的吗”

    “宫里不一样啊。”

    “怎么不一样啊,这里床比较小,可你知道我睡相很好的,不会挤着你。”

    应崇优觉得有些无力,“明明有两张床却只睡一张,要是不小心被人觉会引起疑心的。”

    阳洙定定地看了他一眼,一言不地从床上跳下来,走到另一张床边,将被褥翻零乱,又在枕头上压了几道印痕,这才回到自己床上。

    “你这是”

    “这就看不出只睡了一张床啦。我们俩是资历最浅的新兵,每天都必须最早起床,会有谁现”

    “关键不是这个”应崇优一向口齿敏利,但此刻却不知该怎么说才好,正拧着眉头考虑怎么措辞,阳洙突然把脸一沉,冷冷道:“你不要再伤脑筋了其实我一直有一种感觉,从离开皇宫后你就开始刻意地疏远我,现在看来这不是我的错觉,我到底有什么地方让你觉得不满”说到最后一句话,他的语气中已有掩饰不住的怒意。

    崇优对于少年毫无预兆的翻脸有些吃惊,忙道:“没有这种事,我一直都”

    “不想疏远我的话就过来睡”

    虽然这句话听起来有些孩子气,但阳洙炯炯的目光和脸上严肃的表情却表明他是认真的,站在床上俯视过来的高度也更增添了少年天子的气势,应崇优不由地重重闭了一下眼睛,喉间有些干涩地咽了口口水,低下头去。

    在良久窒息般的静默后,年轻的帝王之师终于重新将视线抬起,声音有些低哑地道,“抱歉在宫中,我有我必须扮演的角色,但一旦脱离宫廷,君臣之不宜再过分亲呢。请您见谅。”

    阳洙的目光立即像是利箭一般地扎了过来,一字一句地道:“你是说,这两年在宫里,你只是在我面前扮演一个角色吗”

    “您不要误会,我的意思是,既然当时易装为皇后,难免要跟皇上有一写亲密的动作,可是现在我已经恢复了应崇优的身份,如果再继续像以前一样跟皇上相处,实在是不妥当啊。”

    阳洙用力哼了一声,气呼呼道:“我明白了你想说的就是,其实你从来都不想跟我亲近,只是不得已才勉为其难地做做样子,现在好不容易挣脱出来了,终于可以把我推得远远的了,是不是”

    “阳洙”

    “在宫里当我伤心的时候你把我抱在怀里,当我做恶梦时就把我摇醒,如果我睡不着觉,你就跟着整夜不睡陪我说话,我练功受了伤你给我洗伤口搽药,还有在面对孟释青时永远站在我身边难道这所有的一切,对你来说都仅仅只是在扮演角色而已吗”阳洙的胸口一起一伏,眼睛忍不住开始红,“如果真是这样的话,你还不如一开始就不要对我那么好”

    应崇优无奈地看着脾气的少年,心里又慢慢软了下来,上前握住了他手。阳洙赌气甩了一次,没有甩掉,就不再动了,只是把脸扭向一边。

    “我对陛下的关心,自始至终都是真情实意的。但是对您来说,未来还将有无数的臣子来到您的身边,他们每一个对您都会是无比地忠诚,愿意把一切都奉献给您。所以您必须习惯以君主的姿态来对待臣子,既要重视他们,又不能太亲近。您明白吗”

    “可是你又不是普通的臣子,你是崇优啊。”

    “我知道,”应崇优向他展露柔和的笑容,“虽然必须要跟陛下睡在不同的床上,但崇优对陛下的忠心,是一丝一毫都不会改变的,这一点请您相信。”

    “我”阳洙仍然觉得应崇优的说法听起来有些别扭,但被一张让人如此心动的笑脸在眼前晃着,也没有办法再继续脾气,只好重重地倒在床上,把床板擂得砰然作响。

    应崇优保持着脸上的微笑,抬手为他放下床帐,隔断了里面那燃烧般的视线,缓步退回到另一张床铺边,轻轻坐下,脱鞋,将双腿提上床。

    当自己床边的帏帐也合掩住后,应崇优面上的笑容立即消失,抬起一只手用力按在胸口上,脸上涌起一片重重的阴云。

    阳洙感到恼怒,是因为他不明白为什么自己所表示出的亲近总是被拒绝;而应崇优的烦恼,却在于他已经敏感地察觉到了两人之间的感情生了微妙的变化。

    其实,现在还可以稍稍放纵自己一下,还可以躺到那温热的、充满弹性的年轻躯体旁边,听他在耳边低声笑语,感觉他稳定有力的心跳,让他的手臂环饶上腰间,在相互依偎中缓慢而又安适地沉人梦乡

    因为无论何时,被人依恋的感觉都是甜美与温暖的。

    可是不行。

    也许阳洙还不知道为什么不行,但应崇优却是清清楚楚地知道。

    这样下去,绝对不行

    从两年多前进宫时开始,那个缺乏安全感的孩子只要躺在他身边。就必然要抱着他人睡,当时只有怜惜和同情的感觉,所以常常轻柔地回抱,低声地安抚,就好像是在慰终自己受委屈的幼弟一般自然。然而随着时间的流逝,变化悄然而至,他渐渐已不再能按受这种亲密的身体接触,有时只是小小的碰触,都会让他产生难耐的灼热感,心中烦闷。

    作为过来人,应崇优并非没有经验,所以他很清楚这种感官上的变化,实际上意味着什么。

    当他越来越清楚地认识到阳洙对自己的感情时,他反而开始越来越控制自己的言行。

    他们一个是君,一个是臣,这种关系早已注定,无论禁受什么样的痛苦,都不容改变。

    第七章

    重熙十五年十二月初三。

    一封急报飞驰人京。

    急报的内容,是一件与阳洙的生死极为相关的大事。

    以谋逆罪被迫拿的前大将军沈荣,在潜逃近两个月后,被部下出卖就擒。孟释青将此消息秘而不宣,派出最善于逼供的手下,日夜拷问他阳洙的去向。

    当应博察觉到此巨变并作出反应时,已经迟了对手近十天的时间。

    “孙大人,前面再行二十里,就是菖仙关了。”吴领队拍马赶到队伍正中的马车旁车内的特使孙中禀告路程。    “嗯。”体态有些福的孙中应了一声,道,“菖仙关已是最后一个地方了,回程时大家着些紧,能在年关前赶回京里是最好的。”

    “是啊,”吴领队陪笑道,“大人这一路上已勘审了三个地方,着实辛苦了。”

    “为朝廷效力嘛,何敢言辛苦。可惜的是这三个地方所擒获的都是些小毛贼,并无国帅追捕的要犯。恐怕要让他老人家失望了。”   吴领队赶紧道:“菖仙关季总兵是多能干细心的人啊,连国师都曾夸奖过他,他报上来的嫌犯定不会有差池,请大人放心。”

    “但愿如此。”孙中缩了缩脖子,觉得寒意浸浸,便把支开的车窗又扣了下来,结束了对话。

    吴领队拨马来到队伍的最前方,喝令道:“天色阴沉,怕是要下雪了,大家加快点”接着又奔到队尾,扫视了一眼后怒道:“李城你的精神都到哪去了没听到我的话快跟上”

    听到领队的呼叱,应崇优有些担心地转过头。看了阳洙一眼。后者倒是没有  什么特别的表情,只是将嘴角用力一抿,双腿朝马腹上用力一夹,一阵风似地加  冲到前面去了。

    “李城我让你快点没让你到前面去,你和小虎是殿后的”吴领队气呼呼地  大喊道。

    应崇优慌忙随后赶了上去,叫道:“阿城,快停下,回到后面来”

    阳洙恨恨地一勒马缰,斜了应崇优一眼:“你昨晚不是不想理我吗”

    此时吴领队已冲了过来,二话不说朝着阳洙就是一鞭子,应崇优一惊之下  不及多想,几乎是本能反应般地抬手替他挡了下来,一时间不仅吴领队愣住,旁  边几个正朝这边看的官兵也呆住了。

    虽然吴领队不是那种苛待下属的长官,但军营里等级森严,对上司的处罚进行任何形式的反抗都是大逆不道的行为。应崇优一向给人的印象是很温顺的,突然做出如此胆大的动作,大家全都吓了一跳。

    “啊,对不起我李城他他刚才是因为马有些惊了请您息怒”应崇优自己也立即意识到不妥,急忙开口道歉,可是按军中惯例,就算是长官无缘无故打你,也只能咬牙忍住,胆敢躲避或抵抗就成了大罪,就算有再强有力的理由也不行,所以应崇优的解释基本上于事无补。

    其实平心而论,吴领队对这两只莱鸟新兵一向还不错,刚才才那一鞭子不过是一个军官常用的管教手段,若是对方默默无语地挨下来,事情也就完了,可应崇优这一挡,顿时扫了他身为长官的面子,在几名屑下的视线中,他紫涨了脸,抡起鞭子劈头盖脸又朝着应崇优打了下来。

    “阿城,你不要动”鞭影凌空时,应崇优快地用自己最严厉的语调朝阳洙喊了一句,希望能挽回这无意中造成的糟糕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