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颖川城城墙上燃起了熊熊的火把——

    “都精神一点儿，瞪大眼睛，注意观察周围的情况！咱们是彭大帅手下的精兵亲卫队，我知道守城不如守卫在大帅身旁舒服，但能进亲卫队的没有一个孬种，难道普通黄巾士兵能守好的城墙我们就守不住吗！一会我要是看见谁睡着了，立刻踢出亲卫队，从此让你天天守城守个够！”

    “同样的，有罚就有赏。城墙外围那些刀盾兵都听好了，今晚你们谁能第一个发现敌军踪迹，我让他连升三级并且直接破格进入彭大帅的亲卫队，明白了吗？”

    “明白！”众军士异口同声地说。

    正当裴元绍点了点头，准备巡逻到下一个城头的时候，一个宽广的身影缓缓从楼梯下走了上来。

    裴元绍定睛一看，赶忙行礼道：“参见大帅！”

    “嗯，免礼！今晚有什么状况没有?”彭脱挥了挥手道。

    “启禀大帅，目前为止一切正常！”裴元绍恭敬地回话道。

    “好，继续观察，一有情况马上汇报。”说完彭脱就要反身前往太守府。

    “大帅稍等，属下有重要军情要向大帅报告！”裴元绍及时出声叫住了彭脱。

    “哦？何事？”彭脱听到此言，果然又返回了城头。

    “大帅，刚刚波渠帅派人前来送口信——今夜长社方面的朝廷军队人数又增加了三千。据说领队的是吴郡大世家孙氏一族少族长孙坚。”

    “喔，孙坚。元绍你对此人了解吗？”

    “回大帅，属下对其也是不甚了解。只听说他在十七岁那年，曾随其父一起乘船去钱塘，途中正碰上海盗胡玉等人抢掠完商人财物，在岸上分脏。商旅行人一见此情此景，都吓得止步不前，过往船只也不敢向前行驶。只有孙坚提刀，大步奔向岸边，一面走一面用手向东向西指挥着，好像正分派部署人众对海盗进行包抄围捕似的。海盗们远远望见这情形，错认为官兵来缉捕他们，惊慌失措，扔掉财货，四散奔逃。孙坚不肯罢休，一路追杀海盗到他们船上方才离去。他因此声名大振，吴郡府召他代理校尉之职。”

    “如此说来，倒也是个少年英雄！只可惜他现在不在这里，否则我定要好好结交一番。”彭脱丝毫不顾及两人所处的立场，颇为惋惜地说。

    黄巾军起义爆发之后，全国各地的英雄豪杰如雨后春笋一般不断涌现，不过并不是所有人都是为了保住东汉的江山而参战。

    他们其中一些有志于入朝为官，因而加入讨贼行列；其他的则信奉“大贤良师”的理念，因此他们反而成为了黄巾军的一员。

    凭心而论，这里面没有绝对的对与错，有的只是观念的不同和思想的差异。

    彭脱就是其中典型的例子。他平素为人豪迈不羁，喜欢结交英雄好汉。同时他又能真诚助人，时刻为他人着想，因此在朋友之中威信很高。由于其独特的人格魅力，起义之初他的身边就迅速聚集起了一支拥护他的庞大队伍。张角看中了他的巨大潜力，为了拉拢他的军队，临时决定封他为渠帅（不在三十六渠帅之内）。当时颖川地区已经事先决定由波才做大渠帅领导大家起义，由于事发突然，只好临时下令将波才的副将刘辟和彭脱增设为左右大渠帅，协助波才共同抗击朝廷军队。

    事实上，彭脱手下有足足四万的军队，而波才手下加上刘辟的一万人一共也才四万之众，要说分庭抗礼那是一点也不为过。只不过因为大家都听命于“大贤良师”张角，而且都是为了达到同样推翻汉朝的目的而聚集在一起的。

    所以说表面上彭脱是波才的属下无疑，但其实真实情况是彭脱和波才各领一军。彭脱不必每日以属下身份派人向波才汇报自己军队的动向，而波才也不敢托大称自己是“上级”，反倒因为彭脱比自己年长，通常是以“大哥”称呼彭脱，此外双方之间经常保持密切联系。这也就是为什么刚刚波才只是派人传话而不是发号施令的原因了。

    不过彭脱的威信并不能让所有人都拥戴他佩服他——右渠帅刘辟就是其中之一。他觉得彭脱只是凭着手下人多势众才得到了如今的地位，事实上根本没有什么本事。在他心中，波才是真正的大渠帅，自己和彭脱只不过是两个鞍前马后的小卒罢了，凭什么彭脱就能被波才敬重有加。为此他总是千方百计刁难彭脱，可是每次都被彭脱以自家人为由轻松化解，也不怨恨他。本以为两人就此化干戈为玉帛，谁知那刘辟心胸甚是狭隘，以为彭脱瞧不起自己，从而更加怨恨彭脱。最终导致了昨日的手足相残。

    “大帅胸襟开阔无人能比。不过战场上刀枪无眼，水火无情。据悉此次孙坚所带之军队全是吴郡当地征募的精英勇士和各路豪强，其战斗力甚为强大。属下以为近日长社的敌军就会有所行动，我军还需趁早提防才是。”

    “嗯，元绍说的在理。如此传我军令，夜间加派巡防人手，日间加紧操练，全军上下，提高警惕，严防敌军奸细刺探军情！”

    “属下遵命！”

    待彭脱离开后，裴元绍长叹一口气，从背后拿出一封信，就着火把点着了——正是刚才波才大帅派人前来送的。原来，波才渠帅送的是一封信不是口信，但是裴元绍私自将其拦了下来。看样子好像裴元绍不希望将信的内容告诉彭脱。

    “希望彭脱大帅您能理解我的良苦用心啊！”裴元绍小声地默默叨念。

    回到刘辟的营帐内，众人依旧在苦思对策。就在这时，帐外一个声音传来。

    “报——波大帅派遣传令兵前来送信。”

    “速速带其进来！”

    “是！”

    片刻，一位身穿黄色麻衣，头带黄巾的士兵走了进来。

    “参见左渠帅，各位将军！启禀左渠帅，波大帅让小的带来书信一封，说是要交给您亲启。”传令兵进来以后先是环视一周，然后单膝跪地、双手平举，将信奉上。

    “呈上来！”“是！”旋即有左右将信从传令兵手中拿过，转交给刘辟。刘辟完完整整、仔仔细细地将信看了一遍，说：“大帅的意思我知道了。你马不停蹄赶了一夜的路，想必已经很累了，先下去休息吧！”

    “谢左渠帅！小的告退。”

    等传令兵走出了营帐，王熏忙迫不及待地出声询问：“大帅，信上怎么说？”

    刘辟迟疑了一下，看了看周围的卫士——他们马上心领神会地离开了大帐。

    等到刘辟确认帐内闲杂人等都离开了，此时帐内只剩刘辟、王熏、管亥还有武屈、武旷父子。

    他缓缓开口说：“波才大帅命令我暂时放下个人恩怨，和彭脱军队会合后立即赶往支援长社战场。波才大帅打算明日一早就开始攻打长社城！”

    “什么！如此大仇岂能容后再报！”管亥一心为主，不假思索地站在刘辟的立场上说。

    “管兄稍安勿躁，此等大事还需听听大家的意见！”

    “请问大帅，波才大渠帅就没有交代别的事情？”年纪最小的武旷突然发问。

    “这个...大帅还说今夜长社城守军又增加了三千人马，为首一人名叫孙坚！”

    “居然是孙坚孙文台！”“居然是他！”

    武屈和王熏又是同时发出了惊呼，然后不屑地互相看了一眼。

    看来有时候默契太好也是一种麻烦呀！

    “怎么？你们认识他？”

    “此事说来话长，属下年轻时曾到吴郡游历，结识了孙坚的父亲，那时孙坚还未满十五，但我已经隐隐觉得他有枭雄之风。后来听说了孙坚智斗海盗的事，深以为其胆识过人！”王熏总是抢先发话。

    “属下也是这么想的！”武屈言简意赅。

    “不过一个初出茅庐的年轻后辈，有什么好怕的！难道不知道未战先怯是兵家大忌吗？”刘辟丝毫不掩饰脸上的轻蔑说道。

    “属下也曾耳闻其英勇，此人绝非等闲！我军需小心提防！”管亥一锤定音道。

    听到自己手下第一勇士都给敌人这么高的评价，刘辟的脸色严肃了一点。不过也仅仅是一点而已。

    “大帅有没有想过为什么波才渠帅要叫你先暂时和彭脱讲和，然后一起去攻打长社城？”就在大家被孙坚的英雄事迹和光环所震撼的时候，武旷的问话再次将众人的兴趣和注意力转移到了这个年仅七岁十个月的孩子身上。

    “哦？旷儿有何见地？”刘辟虽然并不相信一个孩子能有什么见地，不过这种时候也只能听听了，因为他自己好像想到了什么，但又不能明确。

    “请恕旷儿无礼之罪！我接下来想问左渠帅您几个问题，希望您能快速、如实地回答！”

    “无妨，开始吧！”

    于是乎——

    “您觉得波才官大还是彭脱官大？”

    “当然是波大渠帅。”

    “您觉得您的军队数量多还是彭脱军队数量多？”

    “他的多。”

    “您觉得如果您的军队和彭脱军队打起来了谁能赢？”

    “这个嘛...他赢的几率大一些。”

    “您觉得彭脱兵力多还是波才和您的兵力加起来多？”

    “凭心而论，还是彭脱的多。”

    “您觉得波才更信任您还是彭脱？”

    “当然是我！”

    “您觉得长社争夺战会是攻城方损失大还是守城方损失大？”

    “肯定是攻城方。”

    “您觉得在颖川黄巾军中彭脱的威信高还是波才的威信高？”

    “波才！等一下...好吧是彭脱。”

    “您觉得长社争夺战的总指挥是波才还是彭脱？”

    “当然是波才！”

    “您觉得彭脱会不会听从波才的调遣？”

    “波才是天公将军钦定的颖川渠帅，他敢不听?”

    “您觉得让您先攻城获胜几率大还是彭脱先攻城获胜几率大？”

    “彭脱兵多将广，只要他的军队在城墙上站稳了脚跟，我们几乎有百分之百的把握拿下长社。”

    “您觉得如果长社争夺战获胜，张角会不会嘉奖波才和您？”

    “这个当然了，我都迫不及待了。”

    “您觉得如果长社争夺战获胜，张角会不会在意牺牲了多少士兵？”

    “牺牲是难免的，但前提必须是胜利！否则还是保存实力为上策。”

    “您觉得彭脱的军队去掉三分之一后和波才还有您的合军打，谁能赢？”

    “这次我们应该会赢，但估计赢得很惊险。”

    “您觉得如果彭脱所剩的三分之二军队是在经过一场大战之后与您和波才合军打仗呢？”

    “这样的话我们会赢得很轻松！”

    “那好，大帅。我的问话结束了！”

    随着问话结束，众人“呼”地长出了一口气。因为累，很累，实在是太累了！

    提问的人——累；回答的人——累；旁听的人——累。（看书的人——累）

    不过话又说回来，武旷这一系列的问话倒是告诉了众人波才到底在计划些什么，并且将这个计划的起因、经过和结果完完整整地体现了出来！

    不得不说，波才这个计划真是完美得天衣无缝！

    首先，将彭脱和刘辟的矛盾进行安抚，让两人都以为波才公正地对待每个属下。这样既消除了彭脱的戒心，让他心生感激，又无形中增加了波才在黄巾军之中的威信。

    其次，把彭脱由于感激而产生的急于立功的想法加以利用，派他前来攻城，同时趁机削弱彭脱手下兵力。如果此时彭脱没有中计，并不率先攻城。则可以无形之中极大削弱彭脱的个人威信。

    再次，参加最后的收官战斗从而名正言顺将胜利果实大部分收入自己手中，如此一来，既能取得张角的信任，在军中立威，又能充实自己。

    最后，在彭脱已经失势的情况下名正言顺的将其麾下纳入自己的势力范围。如果此时彭脱不从，则有大把的方法让他无法在黄巾军之中立足。

    还是那句老话，乱世的生存法则只有一条——那就是只有想尽办法活下去，同时抓住每一次机会让自己变得更强！

    “原来如此！波大帅果然英明神武！来人啊，传我军令，今夜众将士好生休息，明日三更造饭、五更出发，前往颖川城与彭脱军会合！”

    “遵命！”

    “不愧是管亥看中的义子，果然不一般！如此一来本帅要重重赏赐你一番。你想要什么奖励，尽管开口！”刘辟得知了波才的计划后异常高兴，准备奖励一下武旷。

    （全章完）</p>